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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已成往事 /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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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的应变算是快的,但那辆小车的速度实在太惊人,加上方向摇摆令我避无可避,刺耳的煞车声里我的单车尾部被撞个正著,整个人被震得腾空而起。

我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落地的,躺在地上我半天才能动弹,细细感觉了一下身体各处,好象除了右脚踝疼得动不了以外,其余部位还算正常。

我还以为肇事车辆已经跑了,坐起来才发现那辆撞我的黑色奔驰车被一部切诺基别在街角,一个彪形大汉正拎鸡仔般将那个闯祸的司机往我这边拉扯,口中还不住喝骂著:“就你那狗屁技术还想跑?!待会儿看警察来怎麽收拾你。酒後驾车肇事逃逸够进去的了,我让你跑!”

我道是谁这麽热心,原来是那位平哥,我与他还真是有缘,算来这已是他第二次帮我於危难了。

“那是他穷疯了,憋著想碰瓷儿!”那司机一身酒气,被一路提溜著还兀自强辩,直到看见安平掏出手机准备报警才醒过神来讨饶阻止:“别,哥儿们,我错了还不成,哥儿们,别……”

“谁他妈是你哥们儿,老实呆著,刚撞人逃跑的时候怎麽没见你这麽熊?有本事管警察叫哥们儿去。”

“哎哟,别介,哥们儿,不,大哥,大叔,大爷我求您高抬贵手,我赔钱总行了吧,这人的医药费都归我了行不行?您不知道,这车它不是我的。是我管人借的,我说,别……”

“你放手!欠揍是吧!”

他俩人顾自纠缠起来倒把我这个受害人晾在一旁,我苦笑著勉力站起,跷著脚准备上路口拦车,反正受的伤也不重,自个儿上趟医院就完了,我不想惹事,尤其不想跟警察打交道,监狱那几年实在是交道够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这一生再也不想同公检法发生任何关系。

“喂!你去哪儿?”

“医院,我的右脚踝可能断了。”我说得轻描淡写。

“对了,我怎麽把这事给忘了。走,咱们先上医院体检完再说。听见没有,说你呐!跟著去交费!你的车就搁在这儿,坐我的车去!”

那人一路上好话说尽,安平则训孙子般训了他一路,我却是听而不闻地闭目养神。到了医院安平先押著他扶我落座候诊,问清我的名姓後又盯著他去急诊处挂号交费自己同时给相熟的大夫打了通电话。那位大夫姓金名运,是本院外科医生,正好刚下夜班还没回家,便被安平抓到门诊来照看我。

我的脚踝并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外翻型扭伤,看过片子後我松口气,平哥站一边心有余悸的冲金姓大夫描述事发经过,末了他拍拍我说:“还好你的反应够快在空中及时转身,要是脑袋先著地的话你今儿个就算交代了。”是的,我的求生能力一向不错。

那位金大夫颇富正义感:“撞人的那家夥哪儿去了?可别叫他跑了。”

“哪能那麽便宜了他,他那辆大奔的钥匙还扣在我这儿呢。”然後安平转头问我:“他想私了,你呢?”

金运正亲自处理著我手掌面颊上的擦伤,碘酒烧得我微微瑟缩,他先我开了口:“私了行啊,狠狠讹他一笔,也教他以後再不敢酒後驾车。我这就安排你住院,咱们来个从头到脚的全面检查。”

“对,就这麽办。”平哥拿了住院单立马寻那人办手续去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自说自话地替我做了主,我瞧在眼里感觉娱乐性甚强,索性事不关己地由得他们闹。

安平出去後,金大夫复又对我身上各处做著仔细检查,一边不住问我这里那里某个姿势是否有痛感。替我足踝做治疗时他开始同我闲聊:“安平那家夥老早就跟我说起过你,说是碰上个奇人,如何如何的。…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我开始还不信,他是学画画儿的,时不时会发点艺术家的神经。… 觉得怎麽样?不紧吧?… 今天见到你本人我才知道他这回没有艺术夸张。… 成了,只不过你会瘸一阵子,回头我再请本院的中医骨科专家过来会会诊,想办法尽量缩短痊愈期。现在让我看看你的右肩擦伤,来,脱了上衣。”等我脱衣的当儿他又问,“你是不是真象安平说的是个行为艺术家?”

原来那位平哥姓安。可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没接他的话茬,想著身上骇人的伤疤我有些犹豫地脱下了上衣。

7

一长一短两声口哨自刚刚办完住院手续的安平口里发出。

“我说金运,你想象得出这些疤痕还新鲜时是怎样的光景吗?我说陈家豪你这是得罪了何方神圣被修理成这样?”

“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安平你少跟我这儿一惊一咋的。他是瘢痕体质,哪怕最小的伤害也会留下痕迹,并且历久弥新。不过,”金运以专业眼光研究了一下对我接道,“不过你当日没因疼痛或是失血过多死亡也够命大的,这简直是凌迟,也忒野蛮了。”

真滑稽,这两人,一个是象黑帮的画家,一个是象文人的大夫,我啼笑皆非地开口答道:“欠了高利贷。”

“我的妈,多少钱就把人整成这样?”

“你不是还在逃亡吧?”

两人信以为真,先后关心地发问。

“已经还请了。”就算没还清我也还不起了,不经意间扑面而来的往事让我一阵晕眩。

一来没有放不开的事,二来懒得说话,所以我便随他们安排留在了医院,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里过夜不都一样,况且行动不便的也省了在家上公厕的麻烦。

因为不知道石磊的联络电话,安顿下来以后我通过电话查询问清他们学校的总机,藉口他家里出了急事诓得传达室大爷找了他来听电话,虽然我一再表示没有大碍,嘱他们这几天自便,但他还是同龚明娟在黄昏时候赶到医院,手里提了锅黄豆骨头汤,是石磊叫母亲特地赶回家炖的。见我住在条件优渥的单人病房,医生护士也很往来关照,两人略略放下心来,不住嘘长问短。

面对他们的关心我并没太多表示,萍水相逢的交聚而已,何必生出些无谓的情感羁绊,我是付不出也受不起了。

“我没事的,脚扭了一下而已,很快就可以出院,别再过来了,远的,有时间多看看功课。对了,不是说今天发摸底试卷,考得怎么样?试卷带来没有?”

安平进来时我正给两人讲一道题,他们凑巧犯了同一个错误。他虽然一脸好奇,但终是忍住了没当着孩子的面发问。待我布置完几天的复习内容将两人打发走以后,他立刻凑上前心痒难熬地开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别卖关子了,我知道你不是捡破烂的,至少以前不是。趁着这会儿安静说说你的经历好不好,就当报答我好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管闲事,从我认识他开始,任何情况场景都是一般的兴致勃勃,又不是青春期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我看着他冷冷开口:“第一,我从没求你帮我;第二,我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与你毫无关系。即便是亲友相处也该懂得适可而止,拥有杀死猫的好奇心并不是什么美德。”

他被我噎得一时无法开口,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塌了眉眼看着我,小眼睛黑亮亮兴趣盎然地闪烁着,半晌他才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是我造次了,我道歉。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明天见。”

金运很负责任地替我安排了所有的检查,当真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查了一遍,虽说很折腾人,但我还是配合下来,近半年的地下室生活让我对自身的健康不大有把握,也想趁机了解一下,但结果还不错,这半年辛苦规律的劳作倒是将体力给练了回来。

一周以后我提出出院要求,安平二话没说便会同金运替我办理了出院手续。自从上次被我抢白以后他与金运便都没再缠着我问东问西,但我们彼此间相处的情状并没发生变化,我是一贯的淡漠,他们则是热情依旧。

出院时安平坚持开车送我,一边还拿出4万多块钱说是事主给我的补偿金,他们一共逼他掏了5万,住院只花了一万不到。我没有以言行推却,只说了句:“请帮我匿名捐给‘希望工程’,谢谢,我的脚不大方便。”

安平很爽快,一句“好主意!”点头应允,随后便半挟迫地将我扶上他的车。我一半无奈一半好奇地服从了,无奈是他的力气,好奇是他的好奇。也不知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哪一点能引人注意。

看来我的假期到此为止了,命运重又开始了对我的关注,只不知这一次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

8

我的脚踝恢复得还算迅速,但因为伤处尚不能太受力所以仍是无法开工。即便成天呆在家里我也没有开火,有时打电话叫饭盒,有时托石磊到街边小饭馆买碗面。安平告诉我我那辆自行车在他那儿,只是已经彻底报销。我打算好了以後去看看,若真是不值当再修的话就得重新置办一套行头了。因为刚刚续交了房租手头现款所剩无几,也不知够不够撑到复原。

龚明娟石磊依旧天天来报到,随著高考的日渐临近两个人越来越紧张,周末整天埋头看书不说,晚上也是越呆越晚。我劝过他们几次要注意休息当心身体,但这两个人已进入回光返照阶段,看来会就这麽一路亢奋到高考结束。其实以现在的高校招生率和我对前几届高考试卷的分析判断,他们两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把握可说是百分百。然而上大学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是以两人近乎迷信地用功著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五两人几乎熬了整个通宵,快天亮时才被我赶回家睡觉,石磊还好,龚明娟终是女孩子体力已明显不济,近来消瘦得十分厉害,我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功亏一篑。

周六早上我正在检查两人昨夜的战果,院中突然喧嚷起来,原想不理,但有一把尖锐高亢的女声却直冲耳鼓,因为直觉事情与我有关便抬起头静心聆听。

……

“他大婶儿,我这儿天天替你瞧著呢,孩子们真是在念书,没别的事儿。”这是石磊母亲的声音,象是在安抚什麽人。

“念书有个屁用!本就是个赔钱货还想我倒贴她上大学?!不是我说,当初若是听了我的让你们家石磊念职高现在他都已经每月往家拿钱了,也不至於闹得我们家那个死丫头有样学样地跟著读高中,现在倒好又跟我这儿寻死觅活地要上大学,成天著了魔似的往这儿跑,家里头啥事儿也不管。”

“我们家石磊不也是嘛事儿不管,说是快高考了,没时间。他大婶,孩子想念书是好事,咱做爹妈的也只好成全不是。”

“没那个,老子娘养她这麽大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我告诉你这都是叫你们院儿那个姓陈的王八蛋给呼悠的。我本来已给明娟找到份工作,在我叔伯兄弟的厂里,一个月能挣块钱呐,人家还保证不会叫她累著。谁知说破嘴皮她也不听,就知道一天天往姓陈的屋里钻。我今儿个倒要看看一捡破烂儿的是凭了哪一条把我们闺女勾引得五迷三道不著家的,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被人辱骂我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但被骂成是勾引女孩子的流氓却还是头一遭,既然别人已经打上门来了我也就没有躲的道理,拄著拐我推开屋门。入目所见是石磊的母亲正用力拉劝著一个跳脚骂街的中年妇人,那女人的五官依稀尚存有龚明娟的影子,然而体态身形已肥硕得只余凶恶泼悍。有这麽一位母亲龚明娟还真不是一般的进化。

我开门的动作很猛,加上面若玄坛,她先是吃了一惊往後畏缩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又不管不顾地奋勇前扑,口中兀自高声叫骂:“好啊,原来你在家!你个臭流氓!敢勾引人家黄花闺女我跟你拼了我……”眼见石磊的母亲就要拉她不住,院中其余住户纷纷步出家门等著旁观好戏,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以她的体格待会儿打将上来的话我若不下重手只怕很难制得住她,可是之後呢?我是个男人,真要对女人出手自己这一关未必过得去。要不,索性闭门不出?她嚷骂得够了自然会罢手。想到这儿我退後一步,正待关门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声高音频呵斥:“石婶,您甭拉著她,我看她敢!”

声落人到,龚明娟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一向齐整顺滑的长辫子披散著,黑漆漆的发衬得她一脸煞白,径直奔到母亲身前她戗指大骂:“牛桂兰你今天只要是敢去打陈叔的门我明儿个就脱光了去卖!你不是一直想我做‘鸡’给你们挣钱吗?我告诉你,就算我卖得金山银山也不会给你一分钱!等我傍上个大款富贵逍遥了我有多远走多远!你就指著你们那个宝贝蠢货龚明刚替你们养老送终买棺材吧!”

措手不及那女人被灭了气焰,却又不甘心就这麽偃旗息鼓, “你”了半天突然矮身坐倒哭天抢地开来:“我的天呐……”

谁知她刚拉开唱词,龚明娟便早有预谋地跟著坐倒,声音更加尖利嘹亮:“我不活了──,我妈要卖了我做婊子供她享清福啊──,大叔、大婶救救我呀──,我妈要把我往火坑里踹啊──”

真是青出於蓝,龚明娟这一气呵成的表演让我半张了口倚在门边发起愣来,完全忘了进退攻防。

“都给我回家去!不准再在这儿丢人现眼!”一家之主终於出现了,龚父是个高瘦的男人,有些腌相,伸出的手指留著黑黄的长指甲。他气咻咻地指著女儿,骂著带了口音的本地话:“养了你这麽大就这样报答我们?大姑娘家家的也不怕寒碜!回去再收拾你。”

面对父亲的怒气威吓龚明娟一点没退缩,立时站起身反唇相讥:“觉著我给你们丢人了?当初别生我呀!要不现在把我塞回我妈肚里也行,别以为有你们这种爹妈多光彩!”

“混帐!反了你!”龚父气得扬起巴掌就要打。

“你敢!”龚明娟毫无惧色,不退反进,“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敢打,你们就真是白养我一场了。不就是想把我送给我妈那个色大胆小的残废表弟好挣笔钱嘛,你们给我听清楚,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了,你们只要是敢卖我,我就敢找人废了丫买主,到时人财两空你们就等著被抄家拆骨吧!别说现在,早五年就有人愿意出钱养我了,甭以为没了你们我就上不了大学!怎麽著,不敢打了?打呀,打伤了我还能上报纸电视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这对畜生不如的东西怎麽打从亲生女儿5岁开始就思谋著卖了她挣钱的。有种今儿个就打死我,打呀!我偏要让你们折本折到家。”

众邻居看到此处大都已同我一样被龚明娟泼辣强悍的气概给唬住,生怕这女孩还会说出做出什麽惊人的事来,趁著那对为人父母的男女蔫了气势纷纷上前拉劝,正混乱中又听龚明娟一声哭叫:“警察叔叔阿姨你们可来了,我爸我妈正要卖了我呢,政府可得给我作主呀,要不然我可真是没活路了……”

这丫头真是应变极快,而且把戏层出不穷,一见民警出现立刻收敛了刚才的野辣刁悍劲头,整个人变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警察立时被激发出锄恶扶弱的正义感,逮著龚氏夫妇当众一通教训,夹枪带棒地把那两人吓得够呛,灰溜溜垂了头不敢吱声,听那意思这对夫妻平素里就不是什麽好人,仗著女方家里在附近乡镇有些势力一贯横行邻里,只有我这个外来新住户不明就里才敢招惹上他们家的事。末了那个女警对龚明娟说:“姑娘你别怕,他们要再敢逼你就立刻打电话报警,不仅我们会帮你,你还可以直接去妇联申述,对这种人绝对不能软弱屈服!”然後又对一众邻居发话,吩咐大家帮著监督,有情况及时报告。

我已经完全沈浸在这出活报剧里,连一向敬而远之的警察也没让我想起来回避,因此我看见警察是被安平招来的。

出院以後因为要定期做物理治疗,安平不容分说地担负起接送我的工作。我试过视而不见自己拦车走,他也不跟我急,反而主动过来扶我上下车,然後就一路护送。我没有力气玩推来阻去的孩子游戏便只得默认了他这个司机。然而今天并非例行治疗日他又跑来干嘛?不过倒是又帮著解了我一部分围。

倚在门边我习惯性揉揉额角,面对这个好奇心和热心都过了头的男人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警察走後龚氏夫妇也跟著贴边儿溜了,石磊直到这时才从屋里走出来,龚明娟一见他再度火冒三丈:“石磊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有点儿什麽事就躲得影子都不见,居然还有脸让自己老娘出来做挡箭牌!”

石磊被骂得面红耳赤,忍不住辩驳:“可是好男不跟女斗。再说她到底是你妈。”

“废话!就因为是我妈你才不该躲,这麽多年街坊她是什麽人你还不知道,那是你妈劝得了的吗?!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陈叔那样的斯文人扛得住她几下?你就该立刻挥了大笤帚扫她出门,真是不中用的吃货!亏得陈叔起早贪黑地栽培你,……”

“小龚!事情已经过去了,到此为止!”我扬声救下石磊,“你们两个今天都准备放假了是吗?”

“今天是周末,不妨放松一天,凡事适可而止才能持久,弦崩得太久是要断的。”安平趁机上前插话,“来,安大哥请你们去吃饭,我知道有家酒店西餐不错。”

这人借著我住院出院与两个孩子混得烂熟,一口一个安大哥自居,也不怕矮了辈份。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最不懂适可而止的就是他,平白无故硬是要介入我的生活,怎麽他心血来潮的兴趣可以持续这麽久呢?

他的建议令两个孩子齐齐转头看向我,一副唯我之命是从的模样。不是不感动的,不过是付了点举手之劳,却换来两人感恩戴德般的真心崇敬。其实安平的提议不错,他们学得太苦,很应该出去散散心,否则只怕真会因为身心过於紧张疲惫出问题,而且也可借酒店西餐厅长长见识学点儿礼仪。可是,我看了看自己和他们的衣著装扮还是改了主意:“现在刚10点不到,不如去喝广式早茶吧。”

坐上车安平问我:“去哪儿吃?‘卤鹅仔’怎麽样?”

“还是去‘好味居’吧,那里地道些。”

他点点头发动车子:“真会吃。”

谁叫他送上门来挨宰,我当然不会手软。

“好味居”位於一个高档会所的顶层,环境很好,因为口味正宗傅氏姊弟颇爱光顾,当然这里的价格也是极正宗的。

两个孩子显然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有些拘谨,直到尝过我推荐的几样点心以後方才放松下来学著自己点叫吃喝。龚明娟一直很沈默,我当她闹腾了一早上累的,特地替她多要了碗粥,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安大哥,我知道学历不意味文化,读书也不等同教养,但是您刚刚也看到了,我的身上流著他们的血。我是渴望修身养性背叛超越出身,但阶级的烙印不是那麽容易磨灭的。就好象陈叔,虽然在干著拾废品的活儿,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地方象个捡破烂的。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您刚说的适可而止我现在的确不懂,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懂。陈叔,我,”她哽咽了一下,转开眼睛压回泪水,“我知道我今天的样子好丑,但我……”

“不,今天的事你没做错什麽。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以令堂的体格若有机会掴我几掌,我肯定又得进医院了。”我抢在安平说话前开了口,“小龚,以你的性格头脑选择学理工有些埋没了,你其实适合学文,比如法律。”

“是呀,我也觉得。”安平抢过话头,为什麽他总喜欢掺和我的事,连谈个话也不放过,“可惜现在改文科时间太紧了,不过你可以尝试进大学以後转系。”

“法律?”龚明娟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我行吗?”

“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能够成为一名很好的律师。”太久没有长篇大论,我吃力地组织著措辞,“一个人的出身的确没法选择,但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如果学著利用自己的经历而不是一味摒弃对抗,同时结合知识圆融成为智慧你一定会比旁人更加练达。律师需要同各色人等打交道,届时的你必然可以游刃其中驾轻就熟。”

年丰曾经这样对我评价袁亮:“懂得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人有不少,善於同高学历高素质阶层一起工作的人也不少,精通三山五岳贩夫走卒江湖规矩的人同样不少,但是象阿亮那样能够长袖善舞周旋於不同人群的律师却少之又少,而大多数时候事情都不会只局限在某一阶层某一领域,所以我重用他。”

如今我在龚明娟身上看到了类似的质素。

她果然冰雪聪明,稍加点拨便即豁然开朗:“安大哥,您刚说转系,需要有关系吗?”

“关系当然是一方面,但你的高考成绩才是最关键的。”安平说得很认真,“这样吧,我们说好,如果你有本事考入本市的B大,并且分数出类拔萃的话,安大哥就帮你通关系转入法律系。”

“怎样才算出类拔萃?”龚明娟对安平的话半信半疑。

安平沈吟了一下:“我想你若能考入全市前五名就行了。”

龚明娟听後立即伸出手:“一言为定?”从她坚定的眸光可以看出她已接下挑战。

“一言为定!”安平与她击掌盟誓,眼中再次流露出我已十分熟悉的温暖笑意。

突然之间我又不那麽讨厌与这个人交往了,不论他缠著我是出於穷极无聊精力过剩还是玄机暗藏别有所图,但这人的热心与良善总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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