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笙一言不发地载楚楚回到公寓,心里不只五味杂陈,还有着无以数计的愤恨,所付出的情爱有多深,仇怨就有多深,因为它们皆出自同一处,盘根错节密不可分。
正如文坛名家老舍在其书《四代同堂》里有句话写的:「仇的另一端是爱,它们的两端是可以折回来碰到一处,成为一个圈圈的。」
齐笙压抑着即将满溢的负面情绪,那都是未曾经历过背叛的人所不能了解的感受。
为什么楚楚要这么对他呢?又是他爱得不够多?宠得不够足?还是……这场爱恋又是上天的捉弄?
楚楚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汗,紧揪着身上的安全带,在攸关性命的当口,叫他如何开口解释?他可真的深怕齐笙打算带着他共赴黄泉。
齐笙会气他多久?一天?两天?
有哪个人能忍受得了长期的欺骗?
换成他自己,若是齐笙一直向他隐瞒身份,他也会受不了啊!
将心比心,他实在没有权力去责怪齐笙对他发脾气,因为那是他自找的。
原本只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小小谎言,居然弄到后来会变得不可收拾,要怪谁呢?
如果齐笙还爱他,应该不会气太久才对,年纪不轻、工作又忙碌的人,气个五分钟就休工比较不会伤身体啦!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楚楚就是忍不住会去期待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齐笙能不小心失忆该有多好,唉!
都是那个姓吕的,哪天不发癫,挑这该死的时候杀上门,不但让齐笙气到连话都不说,还连累了无辜的他。
压根儿没有的事,居然也能百里菟丝牵女萝缠绵成一家,说起来他才真是最冤的人,真是没天理。
一进家门,齐笙将车钥匙砸在客厅的小几上,那狠劲像要用全力把钥匙直接嵌进桌面一般。
「你把我们的感情当成游戏吗?」齐笙沉着声问。
缩成小小个的楚楚悄悄地关上门,望了眼扫到台风尾的钥匙,心里非常地忐忑不安。
「笙,你先听我说,我并不是……只是……你应该了解我的啊!」
「什么并不是?什么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我就听你说,你说啊!」齐笙忍住拍桌的冲动。
「你误会了啦!我其实……这根本就……」唉!这叫他怎么解释?
「当然,人的双眼、双耳并非万能,人心藏得那么深自然也看不见,我的双眼见到的、双耳听到的和你或许不同,你就给我个明白,可以吗?」
「笙,你别这样。」楚楚第一次见到怒火中烧的齐笙,满心都是害怕,连说话的声音都抖得跟受虐儿一样。
「你知道吗?我总想着,人在爱与被爱之间都该是有来有往的,你爱我几分,我也爱你几分,说这样才够公平,从以前到现在,我的想法都不曾变过,楚楚,我不想伤害你,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你……」低着头。齐笙的双手握成拳,用力得连青色的血管都浮得清清楚楚。
「我不要。」楚楚打断了齐笙的话。
是的,他是说了谎,而且还不只一个谎,早晚都会惹齐笙发火,但现在齐笙气的根本不是他说谎的事,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误会啊!
楚楚的双眼几乎要爆出火光来,他恶狠狠瞪着连解释一句的机会也不肯给的齐笙,他一没跟姓吕的勾搭、二没答应要跟姓吕的怎样,怎么齐笙就直接判他有罪呢?他说什么都不服!
「不要!?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齐笙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楚楚。
「为什么你不问我?你有权力问我的,你为什么不先问?」楚楚的心窝燃起了怒火。
「问什么?问了又能如何?说来说去只是要我自取其辱而已。」提高了音量,齐笙恨不得将楚楚直接撕了吃下肚让其他人都没得抢。
那朝被蛇咬早该备有警觉心,可是他却忘了那刻进心刺进骨的痛,是他太傻,怨不得人,只是,这回他不会再像上次那么乖乖挨打。
「我是冤枉的,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未爱过吕慎理,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笙,你要相信我。」楚楚冲到齐笙面前发誓。
「我是很想信你,可是,我所信的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根本都搞不清楚,你要我怎么信?要发誓,随你爱怎么发就怎么发,但是,你敢凭良心讲你和他不是彼此父母凑合认识的?你们两家的父母没有赞成过你们在一起?你敢说你一次都没有和他出去约过会?就算你真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却对他的示好从未拒绝,我哪一句说的有错?你反驳我呀!」齐笙别开脸低吼道。
以前他犯过错,总认为自己能忍受一切,爱是包容、是相信,直到亲手收拾了自己那被撕得血肉模糊的创痛,他才面对了现实。
渐渐地,他惊觉自己有了心病,别人嘴里所谓的「骑驴找马」理论他竟完完全全无法接受,对两个人以上的劈腿式爱情更是厌恶至极。
一对一的爱情有什么不好?从一而终的爱情有哪点不值得让人珍惜?
他爱的,真的,对楚楚,孤军奋战的他几乎是将自己的心捧在掌上献了似地爱着,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却还有另一个人受到楚楚的家人长辈支持,随时都能取而代之,楚楚明明知情,不只不说还任意纵容……要他情何以堪?
「我家和他家是世交自然有机会玩在一起,当初是彼此父母有心牵红线没错,我也确实有和他出去吃过饭、看过电影、还曾一起参加旅行团同游日本,你说的更没错我对他的示好是没拒绝,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或证明什么?」楚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就说明你和他是天赐良缘、门当户对,我该识相一点早早自己退出,省得哪天人家说身为『备胎』还不知轻重。」齐笙讽刺地笑。
「啪!」一记重拳挥过,明快的击声在沉默中荡着余响。
怒气冲冲的楚楚想都没想就狠狠地出拳,措手不及的齐笙被打得别过头去。
冷不防的一拳让齐笙晕了一下子,幸好条件反射得及橕住沙发,不然硬挨这一下难保他不会就此飞出去。
「怎么?被我说中了所以你恼羞成怒?放心好了,我齐笙并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我不会拖泥带水纠缠不清。」
「你还说!」气昏头的楚楚下意识地一伸手又给了齐笙下颌一拳。
左脸颊才挨了一下,下颌又被重拳打个正着,齐笙整张脸有片刻是毫无知觉的,接着那痛楚才慢慢由里面被释放出来,连视线都仿佛浮在水面般地摇晃着。
「你!」眼看拳风直逼眼前,齐笙一把拦住楚楚的第三拳,「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要揍扁你这个大笨蛋!看能不能把你打醒。」楚楚红着眼怒瞪齐笙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右手受制,左手马上抡起拳头又朝齐笙挥来。
原来这就是齐笙对他的爱,这就是齐笙对他的情,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屁!
齐笙挨了楚楚几拳后忍不住回手给楚楚的颧骨一拳,这一拳疼得楚楚的泪花四闪,随即一扑而上将齐笙撞倒在沙发上,他们你来我往地互殴着企图压倒对方让对方屈服,拳来脚往的两人都忘了要留情面,没想到沙发太小经不起两个大男人的拳脚相向,无墙可靠的椅背硬是给翻倒在地上,沙发倒地,两人当然也摔得七荤八素跌在地上,见有机可乘,齐笙翻身压住眼前闪星星的楚楚。
「你够了没?」齐笙气喘嘘嘘地咬牙问。
「我跟你还没完!」被压倒在地,双手双脚被缠得死紧,楚楚气不过,反射般臣地张口就咬。
肩膀一阵强烈的剧痛,让因为疼痛而神志清醒大半的齐笙不再逞凶,他紧臣紧地压着楚楚,任凭楚楚如失控的野兽般把牙埋进他的肩。
犹如得到浮木的溺水者般,楚楚紧紧地咬着,脑中闪过那一幕幕甜蜜的过往,耳里隐约能听见齐笙不规律的喘息声与来自彼此心房的噪动,他不禁出了神,就像是时间忘了行进的步伐,在那一瞬间,一切全静了下来。
渐渐地,漫延开的血腥味叫嚣着,为什么他的嘴里会有这么多血?不安在楚楚的心里疯狂冲撞,他做了什么?齐笙明明是他最爱的人,他还在心中对自己发过誓要与齐笙共赴白首,可是,他做了什么?
「若是还生气,你可以继续咬着。」忍着痛,齐笙平静地说。
什么继续咬着?脑中警铃大作,惊慌失措的楚楚害怕极了,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会昏了头对齐笙下重手还将齐笙给咬出血来呢?
「不要!」松了口,楚楚扭动着抗拒着齐笙。
「气……消了吗?」齐笙使出更大的力气将楚楚搂得更紧。
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楚楚停下了挣扎,泪眼朦胧地看着困住他的齐笙。
「把你打成这猪头样,有点审美观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你了吧?」齐笙忍不住地笑了。
「所有人……包括你吗?你也不要我了?」楚楚蓄在双眸里的泪从他的眼角奔流而下,「为什么?笙,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听我说吗?你……要放弃我了吗?就像当初你放弃那个人一样吗?」
齐笙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楚楚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堪回首的过去不但只有他在乎,连爱他爱得那么深的楚楚也瞒着他,将它当成戒尺揣在心里,始料未及。
年纪都有一把还像十七八的青少年那样冲动任性,简直像是荒腔走板的闹剧,为了莫名其妙的醋互殴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不被笑死才怪。
为了怕扯动左肩上的伤口,齐笙伸出右手抚开楚楚额上的乱发。避开已经肿起的伤处,轻轻抹掉他的眼泪。
体贴着掌心传达过来的温柔,让楚楚泪涌得更凶了,事实上,他都快看不见齐笙的表情。
「……我不会不要你。」齐笙催眠似的用低哑的嗓声说道。
齐笙居然还要他,悲伤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楚楚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我爱你。」齐笙温柔地贴着他的耳朵说。
楚楚的大脑总算是恢复常态运作,瞬间立刻将齐笙紧紧抱住。
拥抱中,不知是谁先起头,两人狂乱地吻着。在吻与吻之间,疼痛与幸福并存着.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垂着泪,楚楚的低叹化为充满魅香的蛛网,勾着齐笙的魂一步又一步地前来,然后,在齐笙还不知不觉之间将蛛丝一圈圈一层层地缠上,让齐笙一生一世都不离开。
「小鬼,哭不能解决问题。」盘腿坐在床上,只穿了件短裤的齐笙咬着牙瞪着跪在他身前还在哭的楚楚。
「可是……可是……」他也很想不哭,可是那泪水就像不受控制的溃堤河水般威力无法挡。
他也想要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而不是无能地待在旁边哭,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帮忙。
「好,你继续努力,我自己来。」齐笙无奈地摇摇头。
古人说得好啊!求人不如求己,等楚楚哭完,他的血也流完了。
刚刚洗澡时有照过镜子,伤口说大也不大,可是说小也没小到哪去,也不知道楚楚是怎么咬的,痛得要命不说,以纱布压了半天血还是不停地渗出来,齐笙开始有了上医院挂急诊的念头。可是上了医院又该怎么说明造成这外伤的原因?
齐笙相信只要医护人员眼睛不花,都可以看出来伤口是咬出来的,然而再怎么说,他都不希望因为这伤口让任何人为难他的宝贝楚楚。
听说有的医院里有些好心的医护人员会主动帮忙受虐的人,现在他身上一堆淤血再加上这道咬伤,实在很难叫人不怀疑啊!
」呜呜呜……对不起嘛」楚楚双手并用拼命擦掉眼泪说。
都是他不好,若是他能成熟一点,少冲动一点就好了。
齐笙其实可以尽情凶他的,可是温柔的齐笙只是疼得皱眉却什么都不说,让他的心也跟着拧成一团,那个不断流出血来的伤口是他亲口咬出来的,呜呜呜……他多希望现在就搭时光机回到过去阻止自己干出傻事。
「瞧你,我又还没怎样,你就已经哭得淅沥哗啦,还不先去洗把脸,再等三分钟,若血还是止不住,我们就去趟医院。」齐笙冷静地分析.
「医……医院?」楚楚眼前瞬间一黑,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害齐笙要上医院治疗。
「觉得害怕是吗?怕什么,又不是伤在你身上,顶多缝几针,还好啦!你不必自责,男人打架下手本来就不知轻重,看你的腿上的淤血,我也揍了你不是吗?
还是你有狂犬病怕我知道?」齐笙打趣地安慰楚楚。
「才没有。」抹掉眼泪,楚楚立刻爬到齐笙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
「你啊!唉……你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他被楚楚的撒娇方式给打败了。
「我哪里可爱?才不可爱。」楚楚撇头说。
「亏你还是念美术的,居然一点眼光都没有,明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这么可爱的呀!」若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将楚楚直接吞下肚去。
「……」莫非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刚刚有说过我喜欢你,对吧!?」
「嗯!」楚楚回想起齐笙的告白,不自觉地又脸红了起来。
「你也接受我的爱意了,对吧!?」齐笙坏坏地笑着说。
「嗯……」脸上的温度持续升高。
「因此,在我的身上烙下你的牙印之后,你『一定』会负责到底,对吧?」
「……嗯。」楚楚觉得背脊凉凉的,仿佛被不知哪来的邪气给入侵了一般。
齐笙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拯救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两个来自不同家庭的人就如同两块棱角分明的硬石,要相合相守在一起,本来就会出现很多适应上的障碍,虽说可以用忍用让来图一时的解决,可这终究不是治本的办法。
要解决只能靠时间来慢慢磨合两个人的棱棱角角,但在这磨合期之中若是缺了「信任」这要素,不但无法顺利相处更会拖慢磨合的进度。
「既然你愿意负责到底,你可以和我约法三章吗?」
「约法三章是指哪三章?」楚楚迷惑地问。
「小楚,你很聪明,我相信你打心里知道我在感情上其实是个挺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有些事你会为了怕我做出过多的猜疑而瞒着我,我说得对不对?」齐笙专心地注视着楚楚的表情,丝毫都没放过一丁点变化。
「不是这样……那个……唉呀!事实就是我怕到时你会对我生气才不想告诉你啊!」匆匆放开了手,逃到一边的楚楚有点慌乱地解释。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生气?难道除了生气我就不会有其他的反应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呀?」齐笙非常不解。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个性还算不差,印象中会让他生气的事……好像没几件;
「怎么说呢?我的口才不好,不知道你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我讲明白一点好了,我和你的那个傅先生是不同的人。我很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去犯他犯的错,可是这对我来说好难,因为我并不是很了解你和他之间的真正问题所在,你的地雷埋在哪?我不知道,只能捉个模糊的大概方向,尽量别去踩到它,但是,我真的好怕,好怕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用对付你的那个傅先生的方式一样对我。要是你这样对我,我会死的!」楚楚越说越气愤。
他当然知道齐笙爱他爱得很深,他也明白齐笙要的只是他们两人能彼此互信,可是无奈的是……那「前车之鉴」还大刺刺地摆在那里,就算想不看也不行,他该怎么做才能满足所有人呢?
齐笙或许自己没有自觉,可是看在他眼里,齐笙根本已经对「欺瞒」这名词有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憎恶。今天发生的事归根究底还只是他「谎言冰山」里的一角,齐笙的反应却已是那么激烈,若是他真有勇气坦承,齐笙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是情绪失控来个火山爆发?
还是将他捆住暴打一顿?
亦或是……留张字条给他,然后再度消失到天涯海角?
满腹谎言的他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如果防不了突如其来的第一次灾厄,至少自己要学会避免掉同样的事一再发生,他不想再这么担心受怕下去了。
「你……」被无预警发难吓到的齐笙瞪大双眼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这些话其实我不想说的,却很多不该发生的事就这样一件又一件的冒出来,你又这样……逼得我不得不说,我已经够后悔没有对你完全的坦承,可是我又怕真的对你摊牌了你会离我而去嘛!而且说起来……你又不曾问过我的事,要我怎么突然开口对你说呢?」楚楚靠了过来依在齐笙身边。
「既然你引起我的好奇了,没说个明白我是不会放过你,现在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可以保证不会因为你发自内心的诚实生气。」齐笙平静地说。
「那……你要不要先上医院?」偷偷瞄了齐笙看不出表情的脸,楚楚像小媳妇一样委屈地问。
「我可以听完再去,急诊是二十四小时无休的。」
「可是我怕我会讲很久,等我讲完你的伤……」
「你到底是瞒了我多少事?」
「我……笙,你的眼神好恐怖,你你你……你有保证过不会对我生气的唷,啊啊啊,你的血又流出来了啦,」楚楚恨不得缩成比病毒还小。
「好!我认了,我们先上医院,回来之后,你最好一条一条全部给我从实招来,我只给你今天这个机会,过了今天你再让我发现什么有的没的不老实,你就等着看我怎么疼爱你。」齐笙阴森森地瞪着眼眶中滚着泪的楚楚。
「……,」鸣呜呜……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怀楚,你真的笨得跟猪一样。
医院的急诊室里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和护理人员,不过只要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疼痛的一定是来就诊的。
楚楚长这么大还没进过这种大众化的场所,严格说起来可归因为家庭因素导致他没机会接触。
平常家里人有什么小病,通常是请长年担任他们家庭医师的徐医生前来看诊然后请管家随医师回医院领药,若是生了无法在家处理的大病,也是由司机载到医院的停车场直接经专属电梯送到特等病房,不管是挂号、排队领药……楚楚虽然有常识可是却没有见识过。
因为楚楚身上的伤全是不怎么严重的淤血,比起齐笙的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他虽然也觉得碰到时会有点痛,但还不至于痛到要让医护人员帮忙处理。
就像初踏大观园的刘姥姥,楚楚瞪大了双眼,他无法置信那收了他们钱的护理人员望望齐笙的伤一眼,拆了一方纱布递给强忍着痛的齐笙之后,连一句话都不说,就掉头跑去照顾比他们晚进来但却全身是伤还哭得呼天抢地的太太。
「喂!有没有搞错,我们比较早来不是吗?」楚楚有点生气。
「你小声一点,不要在急诊室里吵。」用纱布压住伤口的齐笙扯住楚楚说。
「可是你看她,若是用纱布压就会好,那我们还来这边干什么?」
「急诊病患是没有先来后到的,谁比较严重、谁危及性命就必须先救,这是急诊室的规则,护士会先处理那位太太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都是齐笙的伤不够严重,要是重一点就可以赢她也可以早一点治疗。
「你的眼神……你是在怪我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楚楚在动什么歪主意。
「纱布拿开我看看。」
突然,从他们身后幽幽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哇!」没事靠得这么近干什么啊?楚楚被吓了一跳。
齐笙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看起来像医生的男人,拥有一对黑眼圈的他一边以笔敲打着手中的板子、一边等着看纱布下的伤口,所以齐笙乖乖地拿起沾满血渍的纱布露出周围青紫、带着一圈血洞还有撕裂伤的肩膀。
撕裂伤和咬痕……从齿痕的宽度大小来看,藏葵、秋田、挪威纳、土佐……是哪种大型狗咬的?
「这个要缝,你先到里面坐,等一下还要打一针破伤风、一针抗生素还有一针狂犬疫苗,你留在这里等。」医生皱着眉头说。
这年头啥没有,多的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眼」不合就想手拉手逛急诊室,本来未见伤口以前(https://re8.pics
「其实……这不是狗咬的。」齐笙有点不好意思。
「嗯?不是狗?」医生的表情带着疑惑。
还有什么动物会咬出这种大小的伤口?总不可能是狼或熊吧!?
「医生,我没骗你,这个真的不是狗咬的。」楚楚急着说。
「这里和这里……看起来应该是犬齿的位置。」没听说今晚有任何猛兽袭击人类的新闻,伤患又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有点可疑,该不会是窝藏的保育类动物造反袭击饲主?
「这是……不小心……是我咬的。」望了齐笙一眼,非常愧疚的楚楚低声说。
他是第一次咬人,自然没料到自己的犬齿威力这么大,竟然会在齐笙身上开出一圈上深下浅的血洞。
「……」一阵沉默之后,医生的语调起了强烈的起伏,「你咬的?」
「……是。」虽然医生的眼神充满了羞辱,可是齐笙肩上的伤确实是他咬出来的,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敢做敢当,更何况他才没胆子当着齐笙的面说谎。
「哦!那么你们一起到里面坐,既然是人咬的,狂犬疫苗可以不用打。」特意用电眼把已经很羞愧的男孩子从头到脚「扫瞄」一次,医生点点头。
在成排的病床旁,急诊室用粉红色的布圈围出治疗区域,猛一看似乎很简陋的治疗区里其实摆了不少高档的医疗器材,楚楚不自觉地开始东张西望,有很多管子都是用抛弃式包装,大大小小、有粗有细、有的还长得怪模怪样,不知道是要放在哪里使用。
楚楚还没逛完,刚刚那个医生就走了进来换上干净的手套。
手脚很利落的医生不管齐笙痛苦的表情,飞也似地消毒、上一点麻药,接着就开始清创、缝伤口。
楚楚顾不得双手被齐笙紧紧握住的痛,他强迫自己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因为这是他让齐笙受的伤,纵使心里再害怕,他都不应该当胆小鬼,若是能代替齐笙整痛,他愿意承受。
伤口缝好之后,医生轻轻地在伤口上覆上干净的纱布,用透气胶带贴好,接着让护士进来在齐笙的手臂上扎两针。
「我会开药给你,里面有止痛剂和消炎片,吃了会嗜睡,要小心,今晚如果发烧那是正常的,不用太担心,伤口别碰水,我先帮你预约后天下午两点的门诊,你们抽完血、批价、领药后就可以回去了。」医生对他们说。
「噢,哦?抽血?」齐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从未听过被人咬伤的病患还必须接受抽血检查?
「对,抽血检查。」医生十分肯定。
「我也要抽?」楚楚问。
「你们两个都要抽。」医生万分确定。
「为什么?」楚楚万分不解。
受伤的又不是他,为什么他也要抽血呢?
「不管你们关系为何,抽血是为了检查你们体内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这不是针对个人,而是规定,预防胜于治疗,你们总不希望因为你这一咬,咬掉的是两个人的一生吧?毕竟它侵人人体后可能和具辅助免疫功能的淋巴球辅助性细胞的受体结合,这会使得人体天生用来对抗疾病的免疫系统崩溃,通常因此而并发多重感染者都是以非常痛苦的方式死去。它就存在于人体体液当中,但只有血液、精液或是阴道分泌物才是主要感染源,我知道你们都很年轻,可站在医生的立场,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虽然这种『不该有的东西』在血液及精液中的浓度是唾液中的十倍,可是,你们两个,一个咬人,一个则是被人咬,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恐怕彼此怎么逃都逃不了,再者因为这不该有的东西具有『空窗期』,所以你们必须做至少六个月的追踪抽血检查。」黑眼圈医生用有点模糊又能让人明白的话解释。
好吧!就算刚刚没被眼神羞辱到,现在也被这位医生的话给「那个」了。
「小楚,听医生的。」齐笙轻声道。
齐笙并不是怕楚楚身上带有医生口中那种「不该有的东西」,而是为「空窗期」三个字而恐惧。
人类其实是很害怕死亡的生物,除非到万不得已、自暴自弃的地步,「死亡」都不在人生的决定选项内。
曾经,齐笙认为这种病和他是平行线,因为他一直都很洁身自爱。
可是后来,当他发现他以前的男朋友交往的对象荤腥不忌之后,为了自保他做过无数次的血液筛检。
虽然那些检验单上印着的「无感染」并无法证明些什么,因为「空窗期」时间的长短是因人而异,至少他能拿来安慰自己,能让他对未来抱持「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和前任男朋友分手这么长一段时间,什么该有的症状都没有,处于自我疗伤期的他也无心思去开创另一个春天,齐笙慢慢的就遗忘了世上还有这回事,直到今天才又被唤起了以前成天恐惧着发病与等待有一天会痛苦死去的记忆。
「真是麻烦。」楚楚嘟嚷了一句后乖乖坐下等抽血。
「不是麻烦,而是这本来就应该小心谨慎,我们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我不希望你因为咬我一口而担心一辈子。」齐笙试图对楚楚露出安抚的微笑。
自从楚楚闯进了他的生命中,他那偏执的「一对一爱情观」又发作得激烈,简直到了世上除楚楚之外,其他人都不存在。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楚楚的第一个男人,更明白以楚楚的性子,叫他出去钓别人或是被别人钓,除非楚楚真的自愿,不然铁定不可能,他肩头上这隐隐作痛的伤口就是最大的证明。
验不验有没有得病虽然确是有些多余,然而只要能让自己和他人更安心,挽袖接受抽血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怎么可能会得什么莫名其妙的病,你真是想太多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怕抽血,早点抽完,我们早点回家,你有伤在身要多休息。」楚楚毫无畏惧地向护士伸出手。
好不容易结束在医院里的一番折腾,拎着药包,他们回到家。
「我帮你换衣服,换完衣服你就乖乖上床躺着,那个蒙古大夫说除了吃药,刚刚打的针也会让你很想睡,你会不会觉得伤口很痛?如果很痛,你别忍着,我拿药给你吃。」楚楚紧紧地跟在齐笙身后叨念。
「我还好。」齐笙走到衣柜前让楚楚帮着换睡衣。
「你还在气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你就原谅我好不好?」觉得房里的气氛有点近似要逼人直接窒息,楚楚耐不住心里的恐慌自己先开口讨饶。
「要我原谅你也不是很难,因为你还欠我『一堆』解释,反正都已经见过血,再惨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听你说,说完我们再睡觉。」忍痛换上睡衣,齐笙用很严肃的表情对楚楚说。
被齐笙有点称得上是恐怖的视线瞪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楚楚只好先让齐笙靠着床头坐下,自己再乖乖地坐在齐笙身边,然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家庭背景和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全交待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敢遗漏掉。
「……你不能怪我,我真的想不出办法才和表哥想出这一招来的,所以,笙,你会原谅我吧!」楚楚露出讨好的表情望着齐笙。
「……」齐笙听完只差没吐白沫昏死过去。
明明只要跟他沟通,一切都会没事,可是他眼前这位少根筋的大少爷却选择最笨的方法,还打算依样画葫芦用同样的笨方法回家诓骗父母。
用拖鞋想也知道,沈家大老板根本不是用这等胡言乱语就唬得过去的人。
一个成天都在和商人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拓展出偌大的企业规模的人,他多精明干练这不用说也知道。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楚楚用被泼了冷水的表情说。
「你和李云笃两个人还真是了不起。」齐笙摇摇头。
他才不信,像沈大老板这种见过的奸商狡徒可以从地球排到月球上去的人,岂有被楚楚小孩伎俩给蒙混过去的可能性!?
若非有意放水,不然楚楚的小伎俩一定会被当场识破。
「你这样说……我觉得你不是在称赞我。」「我当然不是在称赞你,要是你把它听成是赞美,你就真的该回小学重读一次,我问你,你是不是有过『只要我不问,你就打算一辈子瞒我到底』的念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齐笙忍住把楚楚打成白痴的冲动。
他毕生最恨的就是身边的人说谎,而楚楚正好踩着了他的地雷。
「也不是这么说,其实我也很想坦白,可是一想到把真话摊在你面前,你不知道会抓狂到什么地步,我就好害怕。」心虚的楚楚偷偷地往后移了移。
「既然你都觉得我会捉狂,为什么还选择一骗再骗?好歹你十句里也加一两句真话,说真话有那么难吗?」齐笙觉得自己的脑压瞬间飙高不少。
「很难啊!我就是不想让你生气,不想你被我家的人吓到,不想家里的人为我担心,更不想让你像对你的前男友一样对我,我为你处处设想,想了那么多,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烦恼,我这样子有什么错?」楚楚撇头吼道。
他何苦要每天烦这个?还不是为了要齐笙不用担这个心,他想保护齐笙平平安安,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能和他快乐地在一起相爱,不管眼前有什么困难他都能咬牙一肩扛起。
可是,为什么到头来,齐笙并不是用感动的眼神看着他呢?为什么齐笙甚至还让他觉得自己有错呢?
「你……」齐笙有被「一拳KO」的感觉。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楚楚爱他太多没有错,爱家人太多没有错,同情爱着自己可自己却不爱的人没有错,希望一切万事太平更没有错……
那么,为了这一团乱想破脑袋的楚楚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