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个大好觉,雷啸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把自己梳理干净,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给了自己一个大拇指,然后,顶着一张去农奴家讨债的债主嘴脸,一步三晃,朝游唯秋的寝室走去……
不知道他看到他后,会是什么表情,肯定会心慌意乱、满脸通红,哼哼,小样儿,你死定了!
等着吧,喜欢本大爷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雷啸不知不觉,露出了既邪恶又傲慢的坏笑。
一脚踏进寝室,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游唯秋呢?」
「他回家去了。」一位室友回答从书中抬起头。
「回家?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没听他提过。」室友摇了摇头,指了指游唯秋书桌上的一个纸箱,「雷啸,临走前,游唯秋整出了这个箱子,说是还给你的。」
「什么东西啊……」
雷啸走到单人书桌前,随意翻看纸箱中的东西。
红花油,按摩软膏,他的NIKE背心,护腕,MP3,篮球杂志,还有一块手机的充电板……都是他的私人物品,因为总和游唯秋挤一张床,他的私人家当越带越多,差不多挤满了他半个书桌。
脸色不由阴沉下来……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又不是男女朋友谈恋爱分手,要归还私人物品,真是的!
「先留在这儿好了。」
雷啸觉得很不爽,掉头走回自己寝室。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他,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明知自己该道歉,却拉不下这张老脸,玩弄了半天键盘后,雷啸还是悻悻把手机塞回裤袋。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见到游唯秋的影子,也没听到半点关于他的消息,问谁都说不知道。
雷啸有点坐立不安,眼皮直跳,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
游唯秋是标准的好学生,从来不会无故旷课,还一旷就是一周,肯定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自己上次说的那番话?脸上坏坏的笑意早已收敛,雷啸心里后悔不迭。
也许是自己闷闷不乐、枯坐在寝室的样子才过醒目,隔壁床上的马远哲凑了过来,「喂,雷啸,你怎么了,这几天都顶着张大便脸。」
「你才大便脸。」雷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情浮躁地翻看一本动漫杂志,却连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游唯秋跑哪儿去了?这几天都没见他的影子?」马远哲又问。
「我怎么知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雷啸没好气地说。
「你和他好得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你会不知道?」马远哲奇怪地说:「对了,你和沙佩莺也怪怪的,吵架了?」
「你怎么这么三八?」雷啸摔下书。
要不是马远哲提起沙佩莺,他都差点忘了,原来他还有位刚「分手」的女友。
两人并不算正式分手吧,只是他单方面撂下一句气话,从此再没有理她而已。
这几天,雷啸几次在校园内遇到沙佩莺,后者老是红着眼睛,似怨似艾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等自己上前道歉,像往常那样哄她开心,可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真的很奇怪!
本来和沙佩莺分手,是因为误会她和游唯秋在一起,可现在误会早已不攻自破,游唯秋喜欢的是自己,并不是她,那他早该与沙佩莺和好如初。然而雷啸只要一看到他,脑中马上出现消失踪影的游唯秋,顿时心乱如麻,再也说不出半句甜言蜜语。
于是,面对沙佩莺投过来的视线,他不是装着没看见,就是借口有事在忙,匆匆避开。
「你们三个人,肯定发生了些什么……」马远哲笃定地说,这小子的第六感有时候敏锐得惊人。
「你们在说游唯秋?他今天不是来学校了吗?」此时,坐在对面的室友插嘴道:「早上我有事去教导处,看到他正和系主任在谈些什么……」
「什么?他在学校?」雷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又不知道你急着找他……今天游唯秋看上去怪怪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旷课这么久……」
「我去找他。」
雷啸风风火火,冲到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雷啸,你去哪里抢火啊,我正要找你呢。」来人是游唯秋寝室的同学,手上捧着一只四方形的纸箱,看到雷啸,就把纸箱放到他床上。
「找我做什么?这纸箱是……」雷啸不解地看着他。
「游唯秋叫我还给你的,你上次不肯要,还留在他那儿,现在原物奉还。」同学笑道。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因为他已经走了。」同学耸耸肩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不知道吗?他退学了。」
「退学?」雷啸大吃一惊,脸色剧变,「真的假的?你不要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假?他今天来学校,就是为了打一些学分学籍证明。刚才他还来寝室,把行李被子全卷走了。看他很匆忙的样子,连我们说要给他开一个饯行晚会,都说暂时没空,以后再联系。这小子,平时都和我们相处得不错,可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突然旷课,突然决定退学,突然又说要去新加坡……真是的……」
这下雷啸再也坐不住了,「他现在人呢?」
「刚走没多久。」
雷啸像阵风般冲了出去。
退学?去新加坡?!
搞什么,开什么惊天大玩笑!
雷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寝室楼,穿过操场和绿荫,一路上都没看到游唯秋的身影,他在原地顿了顿,环顾四周,狠狠一咬牙,冲出校园……
离校门不远处,就有巴士站和出租车停靠站,远远看去,一抹熟悉的人影恰巧在他冲出来的一瞬间,弯腰正钻入一辆出租车内……
「游唯秋!」
雷啸大吼一声,那人怔了怔,迟疑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坐入车内,雷急了,疾速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了出来。
「你要去哪里?」
刚才的激烈奔跑,已令雷啸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起伏……
好险好险,幸好还来得及,要是再晚一步,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这里,就难以忍受。
他的手臂死死抓住他的,用力大到几乎要捏碎它,一阵剧痛传来,游唯秋微微蹙眉,却没有挣开。
当四目相对,当眸光交缠,当他的脸庞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他的心,在毫无症兆间,突然碎裂,一点点,夷为粉尘。
为什么,明明已经碎了,心里还是喜欢的呢?
街上流动的车辆、嬉闹的声音、浮躁的日光,形成流动的生命画卷,从身侧徐徐滤过,包括那些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话……
──你是变态吗?
──你有病啊!你他妈的喜欢谁不好,干嘛喜欢男人!
爱有多强烈,绝望就有多深重;过去的相处有多美好,伤害就有多尖锐;喜欢这个人的心情有多纯洁无垢,想逃亡的念头就有多坚不可摧。
「回家。」
游唯秋淡淡道,手一动,挣开他的手。
打破两个世界静止的凝视。
「为什么要退学?」雷啸再次抓住他的手。
「别动手动脚的,你不怕被我沾染艾滋病吗?」游唯秋淡淡道,再次甩开他的手。
雷啸浑身一震,被这句话击倒了。
「你退学……是不是因为我……」他哑声道。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退学……」
「并不突然。刚上大学时,就有过这个念头。我的二舅在新加坡定居,他一直邀我去新加坡念书。再说换一个环境,对我妈也好,她可以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游唯秋淡淡道。
「年轻人,你到底走不走?」等着的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头探出车窗叫道。
「对不起,师傅,我马上走。」
游唯秋打开车门,被雷啸一把狠狠按住,「你说谎!换个环境为什么非在这时候退学?读到一半,就贸然留学,有不少课程可能要重读,这不是一种浪费吗?再说以前从没听你提过……」
事先打算摆出的高姿态和傲慢,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的雷啸,就像一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真的已经退了?能不能挽回?没道理突然退学啊,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我道歉。游唯秋,你是了解我的,有时候,脾气一上来,就会胡言乱语。我是讨厌同性恋没错,可我并不讨厌你……只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办法接受……」
游唯秋看着他,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他会冲出来挽留他,更没想到他会向他道歉,本来已经做好了相对陌路,甚至横眉怒目的心里准备……然而,雷啸下一句话,却再次把他打入无底的深渊。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真的想把你治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办法放任你不管。游唯秋,你一定是和我混太久了,所以才产生不该有的错觉,等会我叫莺莺介绍一堆漂亮女生给你,和她们多相处,你一定会喜欢上她们的!」
太荒谬。
实在是太荒谬了!
游唯秋愕然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怎么了?」雷啸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为……这是种病?」游唯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知道,性向是先天形成的,可是……」雷啸摸了摸头,「也有不少是被后天影响,所以我想,应该能扭转吧……」
「雷啸,你为我着想的这份心意,真的很难得,我非常感激,但是不必了,再见!」
游唯秋收敛笑容,用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出租车司机说:「对不起,师傅,让你久等了,开车吧。」
司机正等得不耐烦,一听他这么说,立即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之箭,呼啸着冲了出去……
「游唯秋……」
雷啸知道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只是不明白错在哪里,他不肯放弃,奋起直追,边追边大叫,「游唯秋,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你他妈的别跑……」
「你的朋友还在后面追。」司机频频后看,忍不住提醒道。
没见过这么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都追了快一站路了,还不肯放弃。
游唯秋看了看左视镜,倒映着他越来越小的人影,那拼命追赶的姿态,让他既生气又好笑,既被深深牵动,又有说不出的心痛。
为什么,竟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也许,他是真的重视自己,可重视又如何?他的偏见根深蒂固、愚不可及,已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的他们,难道还能佯装无事,继续相处下去?
明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白天不懂夜的黑,而黑夜,又岂能接受白天那可笑的光明?
太痛苦了……
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实在是太痛苦了!
「别理他,师傅,我们走吧。」
「好。」
出租车司机加大油门,小小的人影,很快变成如蚁般一点,失陷于茫茫人海……
今后不会再见面了吧。
这张脸……这个人……
从此,再也见不到了吧?
曾经以为,能一直和他做朋友,看着他谈恋爱,也许还能看着他结婚生子,然而没想到,竟连毕业都没有熬到……
游唯秋紧紧闭上眼睛,一片黑暗的视线中,持续传来眼眶热辣胀痛的感觉,好一阵子,都无法消退……
「靠!」
实在追不上了,雷啸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汗水一滴滴自脸颊滑落,他顾不得擦拭,只是恨恨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妈的喜欢我就不要跑那么快!」
!?
这句话冲口而出,雷啸被自己吓了一跳。
靠,这是发什么神经?
这样好像巴不得游唯秋继续喜欢自己一样,他不是想纠正他的性向、给他介绍漂亮女友吗,难道,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
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想法。
雷啸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不客气地打量着这个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的大男孩,他才缓缓挺起身,耷拉着脑袋,像只被斗败的大公鸡,无精打采地走回大学。
当天晚上,雷啸没有回寝室,而是抱了一打啤酒,一个人在操场狂饮痛喝,被好事之徒看到,难免大肆渲染,说雷啸是「为情所困、借酒浇愁」。
风声吹到沙佩莺眼耳中,她又喜又忧,以为雷啸是为了她,于是赶到操场,雷啸正喝得神志不清,一看到她,就一把抱住,口齿不清道:「他走了……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谁?」沙佩莺很奇怪,她不就在他眼前吗?
「游唯秋……他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嘛,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沙佩莺很失落,想丢下他不管,却被雷啸死死抱住腰,脱不开身,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舍,于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操场上陪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雷啸醒来,看到是她,脸上似有失望之色,又有一点感动。两人相对无语,半晌后,雷啸强打起精神,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对她说:「我送你回寝室?」
这一次,沙佩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耍性子,点了点头,乖乖被他牵着送回寝室……
两人就这样,重新走到了一起。
这次和好,和以前无数次和好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截然不同。
沙佩莺发现,雷啸似乎有点变了,一种说不出是好还是坏的转变。
好的地方是,他十分果断地和蔚思思分手,当着她的面,从此再也没有联络过蔚思思,分得干干净净;坏的地方是,雷啸对她总有点心不在焉,两人在一起时,经常魂游天外,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原来以为雷啸又喜欢上了别的女生,可几个星期观察下来,完全看不到他有半点「出轨」的迹象,只是情绪低迷、无精打采,对什么事都不像以前那样,充满干劲。
手机照片的事,很快就水落石出。
当然不是游唯秋,而是蔚思思的男友。因受不了女友背叛自己,所以才偷偷拍下她和雷啸的照片,传给沙佩莺,干脆闹个天下大乱,雷啸得知后,内心的悔恨又深了一层。
自从游唯秋走后,雷啸身边的男性友人就急剧削减,而他对男生之间的接触,亦变得十分敏感。本来大家在寝室住久了,互相之间难免搂搂抱抱,有一次,马远哲像往常那样,搂住雷啸的肩膀呵他的痒,却被他猛地甩开,大声斥责,「别来碰我,你这家伙搞同性恋啊!」,激烈而夸张的反应,令全寝室的人愕然。
他本来就讨厌同性态,现在的态度更加露骨,一看到两个男人很暧昧在一起的画面,就脸色脸沉、两眼喷火,简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此传统的「卫道士」的形象,让很多人适应不良。
游唯秋的寝室,雷啸从此再没有进去过。
只有一次路过,他从窗口瞥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映入眼帘,让他的心突然痛得抽搐,差点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
游唯秋也没有再出现,最后一次听说,是从系主任口中,他已经顺利办下签证,到了新加坡,继续深造。
雷啸非常生气,既生自己的气,也生他的气。
他不是喜欢自己吗?那为什么要避自己如洪水猛兽?他试着打他手机,被告知早已停机,想去找他,却不知道他家中地址和电话,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这一刻,雷啸才真正品尝到失去的滋味。
明明前一秒还在他身边,触手可及,可后一秒,竟无法在茫茫人海,找到他熟悉的温文笑脸,这种强大的反差,让雷啸几乎无法接受。
怀着郁闷至极的心情,他迎来了大四。
大四的忙碌,冲淡了所有琐碎的心情,大家都一头扎入了这个生命最重要的分水岭,为毕业后的去向和自己的未来打拚。
游唯秋的名字,很快遗忘在人们的脑海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不久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等雷啸蓦然回首,才发现,他其实从根本上一点也不了解游唯秋,可记忆中,自己抱住的柔韧身躯所残留的触感,又怎会如何清晰?和他在一起时,舒心而安定的感觉,又怎会如此难忘?
他一直试着寻找答案。
然而答案,永远是无解的迷茫。
他只知道,也许,日后千人万人,他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人!
三年后。
一片黑暗的电影院内,只有宽大银幕,发出幽幽的光……
雷啸坐在正中的位置,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鸦雀无声,似乎被精彩的影片深深吸引,但他却剑眉深锁,脸露不悦之色。
这两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直以为这是部关于两位美国西部牛仔的「放羊奋斗史」,但看着看着,雷啸再迟钝,也嗅出诡异的气息。
放了这么久,女主角还没有出现,只有两个外形不错的牛仔在那里摆POSE装酷装淡定……
镜头只定格在他们身上,不时夹杂着西部空旷的风景……
两人都是闷骚型的,对白少得可怜,虽然画面是很优美没错,音乐也很舒缓,但这不是爱情文艺片吗?爱情文艺片里,怎么可以没有温柔贤淑、可爱迷人的女主角呢?
最要命的是,这两人互相凝视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就像猫儿闻到了鱼腥,老鼠嗅到了油香!
雷啸的眼角情不自禁抽搐了一下,浑身的寒毛一根根竖起,不知道是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突然,画面一片昏暗,两位牛仔挤在一间小帐篷里,其中一位,突然朝另一位俯下身……
雷啸的眼角剧烈抽搐起来……
果然,一阵扭打后,就传来男人压抑的呻吟,似乎是因为痛楚,似乎又是因为承受不住的欢愉……
「靠!」
雷啸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火烧屁股一样,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被打扰的观众,不满地朝他怒目而视,发出嘘声。
「快坐下。」
衣角被人重重一拉,雷啸重新坐回椅子上,收到了沙佩莺嗔怪的目光。
「雷啸,你干嘛反应这么激烈啊,这可是公众影院。」
沙佩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令她和雷啸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害她怪没面子的。
「这不是讲同性恋的片子吗,你跟我说是爱情文艺片?」雷啸蹙眉看着她。
要不是她硬拉他来看,说这是部如何如何享有盛誉、得了很多奖的爱情文艺大片,而且是李安执导,他才懒得陪她来呢。
没想到……
居然是……
雷啸有吐血三升的冲动。
「可是真的很好看啦,你别对同性恋有那么多偏见嘛,就当陪我好不好?拜托……」沙佩莺摇了摇他的手。
「再看下去我会长针眼的。」
雷啸嘟囔了一句,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一个小时后。
「雷啸……雷啸……」
听到有人一叠声叫自己的名字,雷啸仿佛如梦初醒,一下子回过神来。
「走吧,电影已经结束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环顾四周,果然,一片空荡,观众已走得七七八八,明亮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还好吧?雷啸,你的脸色好难看。」沙佩莺有点担心地看着他。看来自己的男友,对同性恋的偏见真的根深蒂固。
「我没事,走吧。」
「这部片子很好看哦,我都哭了,果然真爱不分性别啊,没想到两个男人,还可以爱得这么深,连正常的恋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呢。」沙佩莺很兴奋地挽着雷啸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影院。
「来看片子的好像不少是同性情侣呢,你有注意到吗,坐在我旁边的两位男孩子,从电影开播,就一直手拉手,还不停窃窃私语……我觉得他们两个肯定有问题……」
「你啊,明知我会排斥,还骗我来看。就算我把『断背山』从头到尾看完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雷啸有点不满地看着沙佩莺。
片中的超性别爱情固然感人,但生活不是拍电影,更不是文艺小说,男人和男人……他一想到就头皮发麻,胃部翻腾。
「我当然知道你讨厌同性恋,只是这部影片真的很特别嘛,大家都说好看。」沙佩莺笑道:「好了,今晚算我不对,以后你想看什么片子,不管是军事片还是恐怖片,我都陪你去看,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了。」雷啸笑了笑,「我送你回家。」
「嗯。」沙佩莺点点头,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边。
两人来到地下停车场,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寒气。
雷啸很绅士地替沙佩莺打开车门,再加到驾驶座上,开动了公司刚给他配备的新车。
自从毕业后,雷啸就加入UNIS──一家全球知名的国际保险公司,主营商业保险,在国内占据着垄断性的市场份额,而他在经历两年打拼后,成功由一个小小组员,坐上了市场部经理的位置,成为UNIS里举足轻重的主管之一。
进入社会后,经历了不少磨练、考验和打击,雷啸的个性,也由一开始的锋芒毕露,渐渐被磨得沉稳。当然本性难移,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他依旧残留着昔日大男人的作风,但和以前比,已经收敛了很多。
这两年,不仅事业风生水起,爱情也一帆风顺,他和沙佩莺保持着稳定的恋人关系,是亲友眼中人人称羡的「完美恋人」。
虽然恋爱的激情早已褪却,但两人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感情趋于稳定,最近,一方面年龄渐长,一方面迫于父母的压力,他们已打算在市中心购置一套房产,然后注册结婚,安定下来。
开了没多久,就到了沙佩莺的住所。她也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银行上班,既轻松,收入又稳定。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结婚」这桩东风。
「我走了,下周再见。」沙佩莺对他笑道。
「嗯。」
「亲我一下?」
沙佩莺仰头脸,雷啸淡淡亲了她的脸颊一下,对方似有不满,娇嗔地看着他,「怎么这么敷衍,好好亲啦。」
雷啸按捺住不耐烦,捧起她的脸,认真地吻了她一下,佳人这才开心,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公寓楼。
每周都是相同节目,到了周末,就互约吃饭,然后去逛街、看电影,消磨大半个晚上,再送她回家,同时奉上「告别吻」。
毫无新鲜感,却不得不做。
天下恋人也许都是如此吧,并没有多少人,可以时刻保持着热恋的激情,总有归于平淡的一天。
自己也许不该要求过高
目送沙佩莺的背景消失,雷啸坐回车内,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到镜中的自己,不由微微一怔。
镜中是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熟悉的是这张脸,依旧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西服笔挺,无懈可击,可脸上却充满倦意,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不过是一次和女友的寻常约会,就几乎榨干了自己的精力,连一天洽谈十位客户,都没这么累过,这么没用的家伙,真的是自己?
不知何时开始觉得空虚,心里就像裂一个大洞,一旦空闲下来,就怅然若失,仿佛自己不慎遗弃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宝物,明明只在无意之间,却再也找不回来。
都怪那部怪异的《断臂山》,害他开始胡思乱想。
雷啸自嘲地笑了笑,发动车子……
在夜风中,黑色的流线型车身缓缓开过宽敞的大街,两侧修长灯柱投射下的光芒,灿如明珠,蜿蜒绵长……
内心深处,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浮了上来,还没有成形,他就把它压了下去。
已经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一味思忆的话,只能徒增遗憾。纵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却已无可挽回,他不想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接受目前的生活吧!
因为生活也就这样了。
虽不如预料中好,却也不会比预料中更坏。
一天之晨,上班时分。
「世纪广场」附近,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高档写字楼,UNIS大厦亦跻身其中,淡蓝的玻璃帷幕,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宽敞的多功能会议厅内,长长圆桌上,围坐了不少经理级别的管理者。
雷啸翻了两页报告,看了看手表,奇道:「谢总怎么还没到?十点开会,时间已经到了吧。」
每周一的例会,雷啸的顶头上司、UNIS的总经理──谢言一向准时,几乎从未迟到过,今天却很反常。
「会来的,谢总一向准时,今天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给耽误了。」坐在对面的人事部副经理笑道。
「雷大经理,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天没睡好吧,还是和你女友玩得太尽兴了以致精力不济?」坐在他身边的广告部经理──薛之雨,以手肘撞了撞雷啸的手臂,朝他眨眨眨眼。
两人年龄相当,几乎是同一期进公司的。薛之雨鬼点子极多,为人幽默风趣,全公司中,属他和雷啸的私人关系最好,敢毫无顾忌地开他的玩笑。
「玩什么!」雷啸苦笑道:「好好一个周末,被她押着我去看什么『断臂山』,看两个男人滚来滚去,害我到现在都浑身不舒服,原本好好的一个周末,都被她给毁了。」
与会者不少是女性主管,一听这话,纷纷表示抗议,「雷经理,我觉得这部片子很好看啊,你怎么觉得不好?」
「对啊,真的是很感人的片子,演员超棒,虽然是讲同性恋情,却一点也不比男女间的恋爱逊色,李安的电影一向都很有内涵,是你自己有偏见,不懂得欣赏。」
有些人知道雷啸对同性恋的看法,不由笑道:「雷经理,听到没?现在这个社会啊,讲究人人平等,真爱不分年龄性别,同性恋比异性恋还流行,谁敢得罪他们,就是和流行元素对抗,小心会死得很惨!」
「简直无聊!依我看,你们这些女人会支持同性恋,根本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精神耽美的柏拉图幻想。」雷啸看着对面几位女主管,用笔敲了敲桌面,笑道:「你们这么支持同性恋,万一这世上所有好男人都搞GAY去了,我看你们还能嫁给谁?」
「这就不劳雷大经理你操心了。」其中一位女性主管笑道:「对了,雷经理,你为什么这么反对同性恋啊?」
「反对一件事,需要理由吗?」
「可我想听。」
「阴阳融和,天道伦常,好好的女人不去爱,偏偏要和男人在一起,这不是违背常理吗?」雷啸扬了扬眉。
「雷经理,别看你长得很现代,思想却真的很古板哦。爱一个人,爱他的是心,还是外表,亦或性别?当你真正被一个人吸引时,根本不会在意外表的东西吧?」女性主管与他兴致勃勃地反驳起来。
什么叫长得很现代?
雷啸的脸上冒出几道黑线。
这世道,真正疯狂的不是男人,也不是GAY,而是喜欢GAY的女人。当然,那时候,雷啸并不知道,世上还有「同人女」这么一群奇异的生物。
「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这种话题,我们吵个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雷啸举双手投降,「反正,同性恋滥交是出了名的,没听报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吗?也正因为这种方式,才导致艾滋病急剧上升,别怪我有偏见,是男同志自己太不自爱了!而GAY居然也能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真是匪夷所思,饶了我吧,要我学会欣赏认同GAY,倒不是直接把我用火箭发射到北极圈,和北极熊为伍的好……」
话音未落,突然发现众人原先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飘向他身后,雷啸忍不住转头,一看之下,不由站了起来。
UNIS万人之上的总经理──谢言,就站在自己身后,似笑非笑。
他未过三十,就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他的五官有着不逊于雷啸的英挺,眼神锐利深遂,极具意志力,浑身散发着成功男士独有的性感,是公司所有女性员工每天花痴与流口水的对象。
然而,让雷啸嘎然失声的,并非谢言,而是站在谢言身后的修长男子。
即使站在像谢言这么有压迫力的人身边,他也丝毫不逊色,若说谢言是松,那他便是柳,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夺目。
他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眸色淡然似水,唇角微微上扬,似涟漪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美玉生辉,流溢着优雅动人的光彩,比以前更清逸温雅,也更加吸引人。
「游唯秋……」
雷啸震惊地吐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跌入时空黑洞。
是他?
竟然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该不会在做梦吧……
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梦境却没有破碎,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游唯秋,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t
雷啸激动地扑过去,下意识去握他的手,却被他轻轻避开,四目相对,对方眼中,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好,雷啸。」
和他相比,对方的表情太平静,只是眼神略显复杂。那也许是诧异,也许是冷漠,也许是淡然……可没有一样是重逢的激动。
雷啸的心沉了下去……
「哦?你们两个认识?」谢言有点吃惊。
「是以前的大学同学,不过很久没联系了。」游唯秋淡淡地说。
「原来如此,真的好巧。」谢言笑道:「看来我把你挖过来,算是挖对人了。」
游唯秋苦笑。如果早知道雷啸也在UNIS做,他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谢言,从新加坡回N市。
世界虽大,对他而言,却实在太小了!
一心想避开的人,竟会在这里戏剧性地重逢,而他也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虽然看上去比以前稳重干练,但骨子里,仍是对同性恋充满了根深蒂固的厌恶和偏见。
转了远远一圈,仍回到原点。
命运总是喜欢与凡人开玩笑,枉顾他的苦苦挣扎,带着讽刺的笑意,硬是再次把他们摆到了同一张棋盘上,早已乱得一塌糊涂的棋局,又怎么可能有拨云见日、起死回生的那一天?
谢言走到会议桌前,朗声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刚从机场接了一个人回来,所以迟到了几分钟。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新聘的私人助理──游唯秋。他也是UNIS的一员,以前一直在新加坡就职。两年前,我被派驻新加坡时,他就是我的私人助理,能力不容置疑。我迫切需要这样的助手,所以花了不少心思,总算把他挖回来,『据为已有』……」
听到这里,众人发出轻笑声,雷啸却笑不出来,「据为已有」,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
谢言含笑环顾四周,继续道:「希望今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起将UNIS推向新的事业高峰!」
大家报以热烈掌声,谢言示意游唯秋讲几句,后者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站起来,「谢总过奖了。能在谢总手下工作,是我的荣幸。我会全力以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简单介绍过后,大家展开例会。
讨论十分热烈,雷啸却词不达意、屡屡出错,他的视线,一直不受控制地落在游唯秋身上,可他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全神贯注聆听其它同事的发言,从始至终带着温和笑意……
雷啸的心里阵阵翻腾,说不出什么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见谢言和游唯秋两人就要相偕离去,雷啸奋力穿越人流,挡在他面前……
「有事吗?」
听他这么云淡风轻地问,雷啸不禁一阵气苦。
什么叫有事吗?
他们可是足足有四年多没见面了!
他居然当他是陌生人一样。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这几年来,你都好吗?」雷啸按下心头的暗火,要是放在以前,他可没这么能忍,现在自然长进了。
「很好。」游唯秋点点头,简练得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中午有空吗?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最近新上任,恐怕会很忙,等以后再说吧。」游唯秋淡淡道:「对不起,先走一步。」
「游唯秋……」雷啸想追上去,但他浑身散发的拒绝气息,却令他不由止步。
「对了,有几件事我想澄清一下。」游唯秋停住,转过身。
「什么事?」雷啸面露喜色。
「刚才你的高谈阔论,我都听到了。」
停留在雷啸脸上的淡然视线,没有半丝温度。
「首先,我很感谢你对这个特殊群体的关注,其次,我非常佩服你的坚定,居然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过,有几点我并不认同。
一,不是所有的GAY都滥交;二,艾滋病起源于不健康的性交方式,但不是同志之罪,男女之间,同样也会感染艾滋病,请不要随意乱扣帽子,我们承担不起。就这样,再见。」
游唯秋掉头就走……
谢言在旁等他,自然听到一切。他没有插嘴,只是露出颇具深意的笑容,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雷啸,随游唯秋一起跨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也阻绝了两人的视线。
一秒后,雷啸才回过神来,呻吟着抱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
见鬼了!
他又说错话了!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提这该死的「同性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