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坐出租车来的,所以迟到了。不过,我出发的时间是比较晚。"
"近藤先生呢……?"
"因为感冒在睡觉。我原本等他来接我,但实在是太晚了,所以打电话去问,他的声音可真够难听,害我以为打错电话。"
"有这么……严重吗?"
冲田仁光没有停手地问着。
"好像有发烧,喉咙也相当痛,我看病得很严重吧!等这里结束后,我去看他。得把车子拿回来,而且他一个人大概也不方便做饭吃吧?"
"医生兼煮夫吗?"
龙司歪着脸,对抬头微笑的冲田笑说,
"如果生病的人是你,我一定马上丢下工作去看你吧?"
"你这番话,怎么听进来有点下流?"
"企图被看穿了吗?"
找到大腿内侧的拼图,并将它嵌上去的龙司,一脸色瞇瞇地笑着。
"下次休假日是什么时候?"
他在恋人的耳边轻声问道。
"我不告诉你。"
以呆板的声音回答的冲田仁光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他瞄了一下抬头看他的龙司,
"厕所--请别跟过来。"
这句话对正要起身的龙司而言,好像被钉上一根钉子般。
"你能在我回来前,帮忙拼到膝盖附近吗?"
那怎么可能!他对发出抗议之声的龙司笑了笑,就走出摄影棚。
冲田仁光将电话卡插进公共电话里,按下最近按惯的号码。亲近到能打电话的对象没几个,所以他脑袋中的电话号码屈指可数,而其中真正有在打的又更少了。
我是冲田仁光……你情况……怎么样?"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沙哑声,冲田仁光轻轻皱了皱眉头。他环视一下四周,确认那个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来打电话和某人没有追过来,于是压低了声音说着。
"你别太勉强了……嗯,没错……龙司他……"
听着连说话都很痛苦的声音,冲田仁光自己也难受起来。
"那么……今晚的预约由我来取消吧……哪里,没关系。对……等近藤先生你康复后再说吧
找着香烟,并用火柴点燃的冲田仁光点点头。他对在话筒的另一边替龙司操心的近藤正美,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回答着。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录像尽可能的。嗯,请早点恢复健康,我会等你……"
放下话筒,拿出电话卡后,冲田仁光注意到有人在身后,于是吐着烟雾回头。
八泽……小姐!"
一头飘逸的长发垂到胸口。这位美丽女演员伫立着,而她那抹了红色唇膏的嘴唇,浮起了神经质的微笑。被她那挑衅似的眼神看着,冲田仁光皱了皱眉头。
"早安--请用……"
他轻轻地举起手,指向刚用过的电话。芽子摇摇头。
"真难得耶,冲田先生在给谁打电话啊……"
对芽子明知道自己在跟谁通电话,却又满是讥讽的口吻,冲田仁光耸了一下肩膀。
"如果有事的话……我也是会打电话的。"
"可是,平常你连恋人都不打电话的不是?"
"你是指时谁?"
芽子红着脸瞪他。
"为什么你跟正美……"芽子的这句话,让冲田仁光将烟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苦笑了一下。
"这里不是高谈阔论这些事的地方吧?这样不会让彼此造成困扰吗?"
"我并不会感到困扰啊!"
"是……这样吗?我可不这样想。被三流的八卦杂志登些有的没的,可就免了,我会很烦的。"
冷淡的声音带着一份揶揄。
"请你别这样……牙尖嘴利。何不冷静点,便能看清事实真相!"
"冲田先生,你……"
变短的烟掉落烟灰缸里,冲田仁光轻轻叹了口气。
"眼里只有恋人的爱情不是不好,但为了莫须有的事嫉妒,对方也会感到困扰吧!"
"你是在说谁?"
"这个嘛?你怎么不去问问你想结婚的对象?他一定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芽子惊讶地皱眉凝视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谁。是在讽刺她与龙司的流言?还是在说近藤正美的事?芽子想确定,张开口要说话,冲田仁光却觉得可笑地摇摇头。
"你……跟他真像。让人想干脆主动求婚算了。"
咦?他对眼睛张得大大的芽子说,
"他因感冒睡得死死的,你就去看看他台!造成既定的事实的话,也许那个胆小的人能下定决心吧!"
微笑的冲田仁光这么说。
"那个……"
冲田仁光平静的话语,让芽子像在猜迷一样,抓不到要领。我真像个傻瓜,芽子叹了一口气。
"录像要开始了……啊……对了,我们刚才说的话,请你保密。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别再提了。没想到像你这样的男人,嫉妒心也满强的……对吧?"
揶揄的口吻犹甚于先前,但不知为何,却生不起气来。芽子明白笑着的他,心向着谁,她迷惑似地苦笑了一下。
"下高井户的冢山公园--他家……你知道吧?"
如耳语般说出的话,让芽子抬起了头,她目送着他往摄影棚走去的背影。
"晨呼订在八点,别迟到了。虽然近藤先生不在,但也不能当成迟到的借口吧?"
收工后,冲田仁光送龙司回到近藤正美家,并再三叮嘱他。
"我知道。放心啦,你还特地叫我起床……"
话说得吞吞吐吐的龙司,让冲田仁光扬起眉毛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一大早就听到我的声音的话……"
"没那回事!如果能听着你的声音起床,那我每天都想早起。只不过,你的低血压……"
起床会很辛苦吧?他担心地询问,冲田仁光笑着摇摇头。
"我明天也要很早起。现在回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睡觉的时间。能对你亲切,我看也只有明天。"
就算这样,我也高兴啊!龙司摸着恋人的脸颊。冲田仁光柔和地制止他的动作,苦笑了一下。
"不行啦!说不定会有人跟着你,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看!不想分手的话,就请别在外面碰我。如果你再不学着克制点的话……"
"那在哪里才行?"
自己去想。"
他平静地说着,打开车灯,并解除且手席车门的锁。
"既然明天这么早,我去帮你做饭吧!"
龙司若有所指地边说边笑。
"我可一点都不期待喔?"
冲田仁光笑着瞇着一只眼。
"替我转达一下,希望近藤先生早点康复……"
"我知道了。"
"他大概是因为当你的保母,才给累垮的吧?"
"你还说!"
他皱着眉,边笑边走下车,然后绕到驾驶座旁,对打开车窗的他说,
"不好意思,让你送我过来……"
"别客气。"
"路上很暗,回去时小心点。"
"知道!他微笑地对恋人点点头。
"……仁光
龙司以听会让人融化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什么事?"
"我爱你--晚安……"
像是无法承受这份爱浓度,他瞇起眼睛,以低沉的声音轻诉。冲田仁光对他点点头,
"晚安。"
以优雅的声音响应他,便开车走了。
"好了……帮正美作饭去吧!"
等到冲田仁光的车转了弯看不见时,龙司已一个人来到近藤正美家中。
从后照镜看着龙司的身影消失,冲田仁光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明天你是不能来找我的,龙司。你得再帮近藤先生多做些事才行……
在镰仓桥V型回转的冲田仁光,将车子停在近藤正美家附近,等着芽子的到来。大约等了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YLVIA停在近藤正美家门口,穿着淡绿色的外套,戴墨镜的芽子走了下来。
他从后照镜看芽子腰杆挺直地走着,确定她走进近藤正美家后,打开车灯。车子静静地驶着,他看到一具公共电话,轻轻瞇上眼睛。
在摄影棚一角的指定座位上,并没有冲田仁光的踪迹。龙司像是隐藏自己庞大身躯似地走进摄影棚,躲在大道具的阴影下,试图找寻他的踪迹。
他和芽子两人,半夜从近藤正美家走出的模样被人偷拍,登在运动新闻报上,恋人却一句也没听他的解释。就算想辩解是跟来探病的芽子一块回去,但他搂着正在哭泣的芽子肩膀的照片被刊登出来,怎么解释都很困难。
连大介都以认真的表情问着,'你们真的在一起啊',工作人员都以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就连一同演出的演员也都催促着'还是早点召开记者会比较好喔',芽子则是一副--随他们怎么说!无所谓地待在龙司身边。
龙司其实不是不了解芽子的心情,只能苦笑着。对特地来探望他的芽子,近藤正美却以不近人情的口吻要她回去,还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这么晚了,怎么可以到男人的家里!你可是当红的女演员!要是传出莫名其妙的流言,想挽回都来不及!还是请你快回去吧……!"
"正美,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吧!芽子也是因为担心你……"
对急着调停的龙司,近藤正美怒斥着。
"你给我闭嘴……!听着,八泽小姐,也许你只不过因为操心我才来的,但其它人会怎么想?你是在演艺界打滚的人,不会不知道才对。还好今天龙司也在,要不然事情可就不得了。跟龙司或冲田先生那样的人传出绯闻,对你而言有加分的效果,但要是跟我这种人传出绯闻,你的影迷会怎么想?跟你想差14岁,长得像怪物的我,只会让你陷入不利和处境。趁没被其它人发现,还是请你快回去吧!"
近藤正美那样强烈的口气,连龙司都没听过。在遇上冲田仁光前,龙司可是玩得很凶的,被运动新闻报或女性同刊,八卦杂志以及记者追逐,是家常便饭。就连那时,近藤正美也只是苦笑地告诫他说"适可而止就行",可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要人别这么做。
就算真的会很困扰,但这样的反应也太过头了吧?龙司皱紧眉头,看着自己迟来的经纪人。
"也许要召开记者会了,龙司。"
"你说什么?"
"记者会啊!事情被写成这样,总不能闷声不响!最近我会跟八泽小姐的经纪公司取得联络。就算大家都知道这是子虚乌有,也要跟八泽小姐好好商量一下
"开什么玩笑啊!正美,我还没开过记者会耶!"
不知何时进棚的冲田仁光,对无视于龙司的抗议,翻着选种簿的近藤正美说。"可以……耽误一下吗?"
看着边点头,边走向冲田仁光指定床位的近藤正美宽阔的北部,以及没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恋人,龙司深深叹了一口气。
"身体好多了吗?"
而对询问的冲田仁光,近藤正美稍稍点头,很疲惫似地开口。
"连安心感冒的时间都没有,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你是指龙司的事?还是……"
"我在家里一个人躺着……你知道吗?还真是不好受!连个关心我的人都没有,一想到我会这样过下去,就觉得很不是滋味……我真是年纪大了。"
冲田仁光对他说的话,笑着摇摇头。
"所以一着急起来,就对她乱发脾气……是吗?你以为她是跟龙司约好才来的?"
"对她而言,像你或龙司那样的男人,要比我适合多了。"
"所以你想要放弃?在没有确认她的心情之下?你也只能爱到这种地步吗?"
"冲田先生
近乎恳求的声音,让冲田仁光闭上眼睛,哑然失笑地说着。
"随你怎么做都行。不过,你再置之不理,也许她真的会做出跟龙司的交往宣言喔?说不定还会跟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结婚。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是只要能帮她排遣寂寞,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如果事后才后悔,我可不管你!"
感觉像是放弃的口吻,让近藤正美焦急了起来。
"被逼急的女人,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应该也知道吧?也许你觉得跟龙司闹闹绯闻也无所谓,但毫无进展的绯闻能闹到什么时候?我看龙司也是想赶快解决的样子……还是说,干脆叫龙司跟她结婚算了?"
在入口附近的大道具阴影下,近藤正美看到龙与单手拿着剧本的芽子,两人严肃地交谈着,他叹了口气。看他叹气,冲田仁光也紧皱了一下眉头。
能够想着……跟喜欢的人结婚,是件幸福的事吧……"
"冲田先生?"
看着眼睛微瞇,轻声说话的他,近藤正美犹豫地说,
"你对龙司是真的……"
对他呢喃似的声音,冲田仁光微微笑着。
"世上没有东西像人心一样,是那么容易变的,就算我相信有持续永远的思念,但可没有永远爱人这回事。因一时激情所说出的话,我是不相信的。他对我的……爱意,也就像麻疹一样,得过就算了。如果了解自己的对象是怎样的人之后,热情也会有冷却的一天吧!马上就会忘记的--我是……近藤先生,我是个不能被任何人所爱的人,就连自己也是不能爱人的人……"
他说这番话,并没有任何痛苦。淡淡说着话的冲田仁光,表情像在念剧本上的台词般稳定,而唯一能知道他不是在演戏的,就是那又无法让人窥视到任何情感的眼睛,什么也照映不出的空虚感。
"……不过,我想……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大概是因为喜欢你吧!不只是你,还有八泽小姐也是……"
"冲田先生……"
"如果不想失去她,就去追求她吧!你可不想后悔吧?虽然我这番话,说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耸了耸肩膀,抬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的照射让他眼睛瞇成一条线,感觉像是在看着远方一样。近藤正美找话说着。
"布景……好像整理好了。"
他对低着声音说话的近藤正美投以沉默。因为有人在叫,才以缓慢脚步走向布景的冲田仁光,渐渐消失在近藤正美的面前。
看着为了拍摄别出戏,而被近藤正美半推半拉地带出棚内的龙司,冲田仁光扑克嘲地笑着。
为什么要跟近藤正美说自己是个不能被爱,也不能爱任何人的人的话!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不该对别人说,他害怕别人知道。如果又要体会那种深深的绝望与恐怖,那就非得找个不会失去的对象才行,他这样警告着自己。
龙司……改变了我。
冲田仁光合上眼。龙司的爱意,开始击退他花了将近二十年才筑起的墙。
会去询问近藤正美这件事本身,对一直拒绝与人来往的冲田仁光来说,是件无法想象的事。由于当律师的关系,自己投入对方前来咨询的事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不知道近藤正美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对方是龙司的经纪人--要不然,对不了解爱是怎样情感的冲田仁光而,他不会与日俱增这最麻烦的恋爱问题。即便是当成工作,有相对报酬的律师而言,他也不见得想听……
这全是因为,有龙司在的缘故--
他找着香烟,手指颤抖着点燃。
像这样,再度重复着。
不愿去回想的儿时,又在心中苏醒。那是他最幸福,也是最觉得残酷的日子。他渴望得到的温暖,在好不容易抓到的那一瞬间,连酣睡的时间都没有,就连被紧抱,爱惜也不被允许,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吞下的泪水滋味。
胸口疼痛得很。他假装不去留意那是什么,闭上眼睛,但龙司的模样又爬上心头。受过伤的心,再度受天打击……随着叹息吐出紫色烟雾,冲田仁光像是想摆脱脑中的想法,轻轻摇摇头。把他忘了吧!趁心还没被他完全占据前,趁还没被他搞得翻天覆地前--
冲田先生……"一个低沉的女声,让他回过头,唇边浮起笑容。
"你还没回去啊?"他皱眉看着笑起来很寂寞的芽子,开口说。
"我在……等你。"
"……等我?"没错,冲田仁光点点头。他丢下烟蒂,用鞋尖抹一抹。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今晚可以陪陪我吧?"
对这意外的话,芽子皱了一下眉头。
"我想跟你谈谈……近藤正美先生的事。"
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一句都不想听……!"
对芽子这么无故放矢的话,冲田仁光感到既惊讶又好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跟……他的关系?你误会了吧?我想说的,可是你跟他之间的事喔!"
"我跟……?"他对一副想追问下去的她微笑着,然后低头看手表。
"十点,在王子酒吧会合!"
"冲田先生……我
"你不来也无所谓。要是你对他没什么想法的话,再多谈什么也没用
平静地将话说完,冲田便离开了。看着他渐远的背影,芽子犹豫地颤抖着双唇。
过了晚上十点的S摄影棚大厅,人影稀稀疏疏的。为K*TV的时代剧友情客串演出织田信长角色的龙司,每个礼拜会来这儿摄影一次。这是为了录像,也是为了跟演员以及工作人员讨论演出事宜。对龙司这位只要来演出,就能提高收视率的英俊小生,各家电视台都很礼遇。这家K*TV也是配合他的选种,才订下录像时间。但自从增加这项工作,与冲田仁光相处的时间又被削减,龙司的情绪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只不过两,三分钟的镜头,要花那么多时间换衣服,说个一两句台词,开什么玩笑嘛!找个外行人来演也行啊,全部的戏一次给他拍齐到最终回就得了!"
原本就不擅长演时代剧的龙司,每次来到这个摄影棚,一定会对近藤正美大发牢骚。
龙司背着一大包东西,走下楼梯的脚步是很不悦的。好不容易结束这烦人的工作,可以回家了。但来到休息室,原本应该等候在那里的经纪人却又不见踪影,可真是令人气结。
"……真是的,那个秃子王八蛋!又一句不说就消失了。如果有事的话,至少也先说一声再走啊……"
龙司一个人碎碎念着,来到设置在大厅一角的公共电话前。
喂!不会吧……?"
那是具不能使用电话卡的公共电话,龙司只好摸摸口袋。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我连一枚十圆硬币都没有!难不成我连钱包都忘了带?"
不会吧?他边念边找口袋,还把肩上的包包打开来看。但怎么找都不见钱包的踪影,后来才想起忘在车子里,而失望的垂下肩膀。
这里叫不到出租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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