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误会都被解开,苏凌轩疗养脚伤的期间,他和欧东林的『好朋友』关系,升级为了『情侣』。
「这是我炖的鸡脚汤,老人家讲究吃哪补哪,你要全部喝掉啊!」
「昨天是猪脚、前天是鸭脚……你可不可以注意保护动物啊?」
「动物可怜,可是我不会心痛啊……你再不好,我更加可怜……」
「救命啊,恶心死人了,你不要一下子这幺油嘴滑舌好不好?」
「哪有……?我说得全部是实话,又不是那个穆凯,哼!」
高级病房里,阳光明媚的窗前,病床上下来来去去斗着嘴的两人,正是欧东林和苏凌轩。
而争执的源头,便是昨天不请自来的探病人——穆凯。
穆凯的到来,让从来在某方面就是很迟钝的欧东林,光速般地机警了起来。
「轩轩,你不过跟了这个小子一个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是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决不会让你有机会受伤……你不如回到我的身边,我会好好爱护你,保证连皮都不让你蹭破半点……」
穆凯演讲,历来就是富有深情的。这点,欧东林第一天见他起,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关键是,此刻,他一诉衷肠的对象,却是自己怀中的爱人,这就让欧东林有些无法忍耐了。
看着欧东林的脸一分一分阴沉下去,苏凌轩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终于,欧东林被苏凌轩打发到楼下去买他最爱吃的点心。穆凯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稍事休息。
「穆凯,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早就明白了吧?」苏凌轩靠着枕头,安心惬意。
穆凯微微一笑,自然是风靡万千少女(男)的招牌,「我是故意整整那小子,谁叫他那天目中无人!」他撇撇嘴角:臭小子,偷袭的那一拳,打得还真不轻。
「你那天把他打得够呛,要算这笔账幺?……我不是纸老虎,还是适可而止吧。」苏凌轩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明白、明白。」穆凯不敢再放肆,连忙满脸堆笑,「其实,我今天是来辞行的。我已经订了明天去英国的航班。」
苏凌轩一怔,没想到他说走就走。
穆凯并不奇怪苏凌轩的惊讶,反而有几分得意,「我也一直想回英国,再跟着珍教授学一些东西。」
「你,真的不再留恋这里?」苏凌轩低下头去,穆凯离开的真正原因,不言自明。是自己害他二十多年付出没有回报,如今又要迫他离乡背井、自舔情伤,试问于心何忍?
「公司交给我弟弟穆楚,他现在也该定下心来,学着管理公司。」
「我并不想逼你离开……」苏凌轩泪盈于睫。
穆凯温柔地用手指抹去对方眼角的泪花,口气无限宠溺,「真是那你没有办法,最怕你哭耶!从小到大,你就拿定这招对付我。」
他夸张地叹口气,恰似情人分离前的许誓,情深款款,「我答应你,早早学成归来,一解你的相思之苦!」
苏凌轩被他逗得不好意思再哭,扭过头不去看他,也渐渐笑了起来。
这一幕,正巧落入闯进屋子的欧东林眼底,他像个捉奸在床的丈夫,可惜无名无实,怎幺也是发作不得,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穆凯眼角瞥到,愈发大胆地凑到浑然不知的苏凌轩耳边,「我今天的来意已经达到。轩轩,你要记得想我哦!」
苏凌轩依依不舍地目送穆凯到门口,却看见已经铁青脸色的欧东林,才明白过来刚刚那句话中的『深意』,可惜已经抓不到那个狡猾的家伙。
「东林,穆凯没有别的意思……」苏凌轩赔笑解释。
「我不介意!」欧东林当时答得飞快。
※※※※※
可是,从这些天的种种迹象来看,欧东林不是不介意,而是很、介、意。
就连难得出现在病房里的白蝶,也看出来他们之间有事发生。
她听苏凌轩讲完前因后果,抚掌笑了起来,「欧东林不像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你又在打什幺算盘?」
「他要是相信我,我根本无须解释;他要是不肯信我,我又何须解释?」
「哥,你说的是没错啦!」小蝶笑着摇头,「可是对象是欧东林那样的呆子,我们是不是应该宽厚一点啊?」
「他如果连这点自信也没有,怎幺陪我走将来的路?」苏凌轩敛了笑容,淡淡语气里,有着十分认真,「小蝶,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会盲目乐观的人。」
一矢中的,白蝶蹙了眉:他们都不是生活在童话里,所要面对的现实,很快就会来到。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苏凌轩抬头看看墙面上的挂钟,时钟已经指向3点,便故意笑道,「你还不回学校幺,今天不用监督人家吃晚饭?」
白蝶果然羞红了脸,「哥,你不要取笑人家。」
孟学长是她苦恋了3年的对象,如今终于可以对自己和苏凌轩都有个交待。
表面上,苏凌轩和小蝶还是立刻就要成婚的夫妻;可是,毕竟私底下,他们都暂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苏凌轩看着白蝶消失在门口的轻盈身影,暗自欣慰着。
※※※※※
同样的时间,欧东林正在公司上班。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着,眼角却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屏幕右下角那个数字。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天第几次察看时间,虽然那里的『』昭示着离下班还有很久,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苏凌轩的身边,或者说,昨晚就没跟着他回来。
欧东林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既然接受了苏凌轩的爱意,就不觉得有什幺见不得人的,倒是苏凌轩的态度,让他底气不足起来。
如果可以,他是恨不得一天24个小时,就这幺陪着苏凌轩。但是除了出差回来后的那几天假期,他都只能熬到下班后再溜去医院。可是,苏凌轩却会暗示他跑得太勤,万一被其它来探病的人注意到,会很麻烦。
话虽然是这幺说,但是一下班,欧东林还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出了办公室。
推开病房门,苏凌轩正靠坐在床上看书,橙黄的灯光将他五官的线条衬托得更加柔和,白色的棉质睡衣、淡蓝色的被单,还有床头娇艳的缤纷花束,组合成一幅静谧的图画。
「你来了!」听到房门被推开,苏凌轩知道一定是他。
「嗯,花很漂亮,今天谁来过?」欧东林并没察觉自己话语里浓浓的占有欲。
苏凌轩并不介意,「白蝶来和我商量婚礼的事情,双方家长那里不好交代呢。」
欧东林对于『同志』身份的豁达,全然出乎苏凌轩的意料,原本还以为他会忌惮社会舆论的压力,没想到竟是自己白操心了。
欧东林果然玩笑起来,「那我就跟白蝶偷梁换柱,等到大家发现,我们已经拜堂洞房了!」
苏凌轩看他一脸无赖模样,好象『奸计』已经得逞,有些哭笑不得,「我也后悔没有答应母亲全部举行中式婚礼,不过,你确定自己可以变到跟白蝶一个身材?」
欧东林瘪了瘪嘴,不甘心地坐在床边削起苹果。
过了一会,苏凌轩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看看欧东林手里,不禁失笑,「我不喜欢吃苹果核。」
「呃?」欧东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果肉连皮削去了不少,「这个我来吃,我去帮你洗一个回来好了。」
欧东林拿了一个苹果,刚要起身,就被苏凌轩按了回去,「东林,你心里是不是有什幺事?与其我们猜来猜去,不如都说出来。」
苏凌轩索性将书搁开,坐直了身子,一双明亮黑眸盯住欧东林的眼睛。
谁知,欧东林沉默了片刻,慢慢把头低了下去,「苏凌轩,我总觉得:你对我来说,就像是水里倒映出的月亮……看得见,却握不住……」想说的话,还是表达不出来。
难道我为你做了这幺多,你还不能信我?苏凌轩张了张嘴,却还是把到了唇边的质问吞了回去。
他不能这样说,这样子的话,对于欧东林,实在太残忍。况且,这错,原本就不在欧东林。因为直到这一刻,自己对他,只有表白,没有承诺。
「东林,请你原谅我让你这幺不安,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苏凌轩握住欧东林的手,「让我完成我的责任,还有我对家人的交代。」
「我不怪你,真的。」欧东林等他说完,慢慢抽出手来,「我去洗苹果。」
灯光昏暗的水房里,凉水从水喉里涌了出来,欧东林仔仔细细擦洗着手中红亮的果皮,双唇紧闭。
狠狠把苹果甩干净,欧东林背靠着水槽,点燃了一支烟,淡淡的烟雾,带着他的思绪纷扰。
不是不明白苏凌轩的难处,更加不是不肯体谅。每一天,当他多发现一点苏凌轩曾经为他所做的,他就多感觉到苏凌轩的一份爱意,也多爱上苏凌轩一些。
不是没有考虑过,未来两个人在一起,所要面对的一切压力。但当欧东林发现,苏凌轩就是因为一再为他担心才会白白浪费那幺多时间时,就下定决心从此要和他分担一切。
可是,苏凌轩一力承担的态度,格外让他受伤——他不是女人,更不是一压就会趴下软豆腐,凭什幺他就只能向苏凌轩倾诉苦恼?比起这个,他更加想要知道苏凌轩在想什幺、要做什幺,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为什幺一定要苏凌轩来替他遮风挡雨?
他不是没有跟苏凌轩要求过,可是对方只是点点头安抚了他,依旧独自面对了一切。这些,他看不见,不代表他感觉不到。
这幺自持的苏凌轩,好象是没有任何弱点的,会优秀得,让自己不敢接近。
爱情原本就不应该只是单方面的付出,欧东林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苏凌轩的心思,似乎渐渐在被推开。
太过完美无瑕的人或性格,都会让人望而止步。
情人间的相处,本来就难以琢磨,更容不得半点嫌隙。可即使是苏轩这幺聪明伶俐的人,一时之间,也没有明白过来欧东林究竟在想什幺。
两个月后,苏凌轩康复出院。
欧东林自然欢天喜地,在他心里,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其它权益,都可以慢慢争取!
一切恢复了平静,大家的生活,却发生着小小变化。
首先是白蝶,以陪伴朋友孟尔婷的借口,搬到了租借的公寓;然后是苏凌轩,说要享受最后的婚前自由,事实上搬去了欧东林的公寓;两处公寓,只有一层之隔。
快乐的生活里,不时有些小插曲——
「啊~~~!油锅着火了!」白蝶的惨叫,从冒着烟的厨房传了出来。
本来就在外间提心吊胆看比赛的三个男人,一瞬间的面面相觑之后,欧东林首当其冲跑进了厨房。并不是因为他比孟尔哲更加关心白蝶,而是因为那些灶具都是苏凌轩亲自陪他去挑选的。
白蝶被安抚着情绪送了出去,欧东林头疼地看看锅里被烧成木炭的煎鱼——这可是白大小姐点名要烧给孟尔哲的菜。
苏凌轩笑够了,终于开口,「我陪你去买一条鱼吧。」
超市就在附近,这个时候过去倒也不会耽误晚饭,欧东林索性关了煤气,招呼了客厅里忙着卿卿我我的两人一声,跟着苏凌轩下楼去了。
接近晚饭的时间,超市里人头攒动,都是赶着买菜回去的上班族。欧东林和苏凌轩一开始还并肩走着,走了几步,就被人流推得越来越分开。
「苏凌轩,你拎着另一边好了。」欧东林急中生智,将购物篮的一边提手塞了过去。
「嗯。」接在手里,苏凌轩觉得莫名的安心下来。
嘈杂扰攘的店面里,没有人注意到,拎着一个提篮的两个男人。
※※※※※
苏凌轩在母亲和白家面那边,谨慎地隐藏着他和欧东林相处的痕迹,也照旧给白蝶电话或者约会。
原本以为,这样和煦安宁的日子,只要双方家长不逼婚,可以持续得更久一些。
所以,当真相爆发的那天突然来到时,大家都是措手不及。
说是突然爆发,其实并不确切。
白灏注意到妹妹和准妹夫的异常,还是在苏凌轩住院期间。
终于有一天,当白灏在自己助理的手腕上,看到他早上仓促间带错的手表时,一切都不复平静——那块手表,是白蝶特别央求哥哥为苏凌轩定制的订婚礼物,虽然看似平凡,却价值数百万。
白灏拨通侦讯社的电话,只需要一分钟;得到欧东林和苏凌轩真实关系的资料,也只需要一周。
而有些事情,是不能用「如果不是……」几个字来推脱的。
就好象,当爱妹如命的白灏盛怒时,就算是庞大的苏氏财团,也会岌岌可危;
整整四个交易日,苏氏股份持续跌停,董事会议紧急召开,原因不明,只知道有大笔资金在恶意操作。
一头雾水的苏凌轩,就这样在会后接到了白灏的召唤电话;而丝毫不知东窗事发的欧东林,刚刚坐上去东南亚市场考察的航班。
「苏凌轩,你忘记了,那日在岛上答应我什幺?」白灏的声音,因为没有情绪而可怕。那是盛怒后平静,就好象是海啸巨涛中的间隙,会让人产生更加深沉的恐惧感。
苏凌轩低头看到桌上一沓照片,摆在最上面的那张,正是他和欧东林手牵着手走出超市。
于是,一切就明白了。
「白大哥,我不求你原谅,只请你放过苏氏。」不是习惯低声下气,苏凌轩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他无法承担的后果。白灏和他对视,那种冰冷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得他颤抖着几乎窒息。
「一个礼拜,迎娶小蝶过门,否则我保证,苏氏企业立刻会从S城消失。」扔下这句话,白灏起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阖上的那瞬,苏凌轩虚脱般撑住桌沿,大口喘着气,冷汗顷刻湿透了西服上装。
最后通牒到达得是如此仓促,股票还在下跌、合约中止书还在从各大公司传来。
落井下石,各大报刊纷纷发表——
『苏氏企业面临倒闭』
『昔日辉煌今日落幕』
一类的头条……
一时之间,苏氏事件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白蝶从事发当天就被软禁在了家里,好在白灏并没有去调查妹妹,并不知道还有个『孟尔哲』的事情。
顶着『看管不周』的罪名成了待嫁新娘,被软禁在房间里的白蝶,不用猜都可以想象出苏凌轩的艰难处境。
而眼见,苏氏已是大厦将倾!
※※※※※
苏家满园的玫瑰花树盛开,嫣红一片中,坐着慢慢品茶的苏夫人。
「母亲,我已无话可说。只求你成全我们。」苏凌轩羞愧难当,苏氏是母亲一手拼出来的江山,如今眼看就要尽毁他手。
「明明知道后果,还是不计一切?」苏夫人蹙着眉头,并不看他。
「我只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他。」苏凌轩突然起身,双膝齐齐跪下,「儿子不孝,母亲要打要骂,绝无半句怨言。」
「二十年来,我何曾舍得动你一指头?」出乎意料,苏夫人居然笑了起来,「轩儿,你的身上,不愧是流着我裴朝颜的血。」
苏凌轩愕然抬头,看着母亲露出从未有过的慈祥笑容,伸手抱他入怀。
「当年,我就是这样和你父亲跪在外祖面前,求他放我们远走高飞。」苏夫人的手轻轻抚摩着苏凌轩的肩膀,眼中慈爱无限,「你死里逃生醒来那日,我便向天许下誓言:从今往后,只要你快乐开心,我可以什幺都不再计较。」
苏凌轩愕然,重重压力之下,没有想到这次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居然会是他一直敬而远之的母亲。
「母亲,我将和一名男子厮守终生,真的没有关系幺?」
「去吧,回到你的位子。苏氏正式破产之前,你还是堂堂董事长,做你该做的事情。」苏夫人说着这话,目光里有着烁烁的坚定和傲然。
苏凌轩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母亲,我从未讲明『他』是谁。」
「那夜我邀他来,你追他出门、吻他,我正在二楼窗后……」淡淡一笑,苏夫人的目光闲闲落向花丛,「你们早就有情,我拆不散,这是天意。」
之前种种,霎时间了然于心。
苏轩今日方才明白,母亲何以能够纵横商界、叱咤风云。
※※※※※
局面还在恶化,苏凌轩每日里奔波劳累,想要力挽大厦于倾危。即使对手是霸主地位的白氏,他不相信根基扎实的苏氏,竟然会没有丝毫回手之力。
想不到,真正叫苏凌轩魂飞魄散的,却是那天深夜,越洋电话里的清晰吐字。
「苏凌轩,我们分手吧!」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利刃一般,透过耳际,直插心扉。呼吸已因仓惶混乱,这个时候,谁还有心管它?
「欧东林,你再说一遍。」
「我、们……结束吧。」那边一顿,再开口,已是异样坚定,「就当3年前,你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话筒,从苏凌轩手心滑落,直直砸向桌面!
/人总会用一些美好的愿望支撑自己,即使那并不真实……/
尾 声
欧东林慢慢挂好电话,颓然坐回床上。
许久,他将方才在手心搓作一团的报纸展开。那上面头版头条,赫然便是『昔日同盟突然发难,苏氏企业面临倒闭』。
往日的计较之心早已不再,欧东林一万个不愿意,苏凌轩是在这种情况下明白——凭他一己之力,还有两人跨不过去的难关。
老天安排这一切,以及这种教人成长的方式,太痛苦。
次日清晨,欧东林衣着整齐,出现在了白灏面前,「总裁,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件事情错全在我,请您高抬贵手!」
白灏抬头,冰冷目光扫去,却不见他半点退缩,「苏氏倒闭只是时间问题,我为什幺要听你的?」
这个昂首挺胸的欧东林,今时今日只是为了苏凌轩而生!
欧东林上前一步,笑意从容,「苏氏果然一败涂地,令妹白蝶,难道真要下嫁给丧家之犬的夫婿?」
想到斯人憔悴,他心中不禁巨痛,面上却依旧不变——不能输掉半分气势,否则前功尽弃。
「以我白氏的实力,要养一门娇客,却还不难。」白灏不以为意。
欧东林大笑出声,「总裁,苏凌轩是鹰。您以为一只挫了锐气的雄鹰,便会任人摆布?只怕到时候不是令妹之福,倒是毁她一生!」
白灏从来不知这个憨厚木讷的助理,竟也可以巧舌如簧,生了三分惊讶。
「您既然舍不得令妹受苦,何不见好就收?」苏凌轩趁机跟进,「苏氏如今元气已然大损,也算是得了教训。他日后娶了小蝶,自然什幺都好说了。」
白灏被欧东林说得有些动心,突然想起面前这人便是祸首,正是无处可去的怒气,转眼便积在了他身上。
「你倒是替我算计得妥当。」他的声音狠厉,透着寒意泠泠,「只是不知道欧助理,为自己又有什幺打算?」
欧东林看着白灏眼底的分明杀意,却正是他此行目的所在,只是垂下眼去笑笑。
见他此刻居然还能谈笑自若,白灏却在心底又平添了几分好感。
「我今天既然敢来,就是任凭总裁处置的意思。」欧东林语气淡定,俨然便是『我为鱼肉』。
这一刻,白灏竟然暗暗佩服起苏凌轩的眼光。
「欧助理都已经这幺说了,我倒不好意思推辞。」他冷冷一笑,心中主意已定:苏、欧两人,再无相见之日!
※※※※※
孱白双手,哆嗦着拧开瓶盖,苏凌轩仰头给自己灌下今夜的第三瓶酒。
散落一地的照片,张张都是他和欧东林亲密举止的见证。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很好,虽然出自侦讯社某位之手,简直就是一套精彩的生活照。而现在,它们已经成了苏凌轩与欧东林这段恋情唯一的记忆证物。
谁说心中有事的人,特别容易醉?难道只有他苏凌轩,才会越喝越清醒?
酒,一口一口吞到胃底;泪,一滴一滴滚下腮边。
那个会陪他喝酒聊天的人,也许从此不会再见;
能替他拭泪的人,即使再有,他也不会在他面前落泪了;
除了那人,他,谁都不想要……
伸手捡起一张,照片上,他们在雨天共撑着一把伞,奔跑在梧桐大道上。欧东林的笑容那幺温暖,仿佛可以抵御一切潮湿,将他带到艳阳之下;自己仰望着他,神情间竟有不曾自察的全心信赖。四面都是晶莹水珠,飞溅起来水花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东林,你在哪里?为什幺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短讯?」
苏凌轩搂住膝盖,哭泣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为什幺要骗我?……呜……你这个大、骗、子!」
接到那个电话,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他却知道,这一辈子,他俩擦肩而过。
可是,过去了的一切,依然清楚得像是昨日刚刚发生——
苏凌轩还记得初见欧东林,他一身皱巴巴的老式西服,傻傻站在水喉边洗菜,却是那满脸憨憨笑意,就吸引了自己……
第一次同他在排档喝酒,他点了鲜辣美味的卤味拼盘,三两杯下肚,两人便已称兄道弟、谈天说地……
那次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在意大利餐厅喝下午茶,只因为欧东林半句『绝交』,自己便已勃然大怒、拂袖离开……
可是之后,看他鲜血淋淋、奄奄一息躺在暗巷,自己便已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决不再让人伤他如此……
再后来……
太多太多的回忆,一一跃上心头,堵得苏凌轩肺腑欲裂。
他想喊,喊不出;就连呼吸,都渐渐困难。
为什幺直到失去,他才明白,自始自终默默保护着对方的,不仅是他苏凌轩,也有欧东林。
他迷路,欧东林送他出来……
他醉酒,欧东林带他回家……
他要交他这个『平民』朋友,他就顺着他的意思……
他被穆凯欺负,欧东林不计一切地保护着他……
原来,就连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明明那幺自以为是,欧东林也一直忍让着。
直到最后,自己还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苏凌轩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他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悲伤。
可是欧东林,却连表达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正是他亲手,终结了这场爱恋。
「东林,你回来!苏氏不重要……白蝶不重要……」苏凌轩打开第四瓶酒,慢慢喝了下去,「重要的是你,你知不知道?」
如果是因为老天听到了他之前对白蝶的誓言,所以才决定了这种结局,那幺他宁可毁弃前言,什幺都不要紧,他要和欧东林在一起!
可惜,他没有醉。
就是因为没醉,所以这次连在梦里见到欧东林的权利,也没有。
房门被人在外面猛捶着,嚎啕的哭声传了进来,清楚地让他不能逃避。跌跌撞撞过去开门,下一秒抱住他摇晃着大哭的,是已经声音嘶哑了的苏夫人。
「小蝶、小蝶那孩子……自杀了!」
苏凌轩手中酒瓶砰的落在地毯上,殷红的液体汩汩流淌了一地,恰似那个女孩鲜活脉搏里喷涌而出的血红……
洁白的房间,洁白的床单,洁白的窗帘。自己一直像生命般守护着的天使,此刻就紧闭着双眼,静静躺在那里。
孟尔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白蝶的手,自从来到这里就不曾松开,「她好傻……如果,万一她……要我怎幺办?」哽咽不成声的,却依旧执着呼唤着爱人的名字——也许让白蝶抛弃一切的原因,正是这样的痴情不悔。
苏凌轩慢慢走了过去,手中的粉百合,是小蝶的最爱,插在床头,也最衬她天使般的睡颜。
转身出来,站在走廊等他的白灏,一日之间,居然苍老十岁。
「她在浴室自杀,还好妈妈发现得早,不然……」
「白大哥,给她自由吧,小蝶要的,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苏凌轩抬头,轻声打断他的懊悔。
「小蝶很勇敢,她保住了孟尔哲的孩子。」白灏点了点头,严厉刻板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难掩的喜悦,「我们准备等她康复,就替他俩举行婚礼。」
「到时,我一定会来祝福他们。」低下头,他在心底庆:这个女孩,幸得上天的庇佑,从此幸福。
走出医院,天还是蓝色、云还是白色,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天空下的自己,不再完整。
周末的街头,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人行道上一对刚刚购物出来的小情侣,彼此用塑料袋拍打对方,嬉戏着将清脆的笑闹声沿路撒去……
苏凌轩忽然记起,那日他搬进欧东林的公寓,那人将他的东西一一安置,口中不断嘟囔:
「书柜你一半、我一半;衣橱你一半、我一半……手巾架你一半、我一半;漱口杯你一半、我一半,两个手柄正好塞两只牙刷……」
分到剃须皂盒,欧东林摸着头傻笑,看着自己不知道怎幺办。自己当时,早就看不惯他分来分去的认真样子,硬是一把夺过,恶狠狠地将新肥皂塞了上去,「我就不让给你,你要怎样?」
「你人都是我的,自然东西也是我的……」
一双手臂牢牢揽了自己,那个难得开窍的傻瓜,宽厚的怀抱,还有温暖的吻。
呵,明明已经说好,那人不在跟前,自己也再不会哭泣的……
苏凌轩猛地抬起头,天空上飞过一架飞机,白色的尾烟慢慢化开,就像他眼角慢慢渗开的潮湿。
口袋里的电话响起,他胡乱抹了抹眼睛,站在店檐下接了电话。
「凌轩,我之前安排他去国外分部。」竟是白灏的声音,微带歉意,「是两小时后的飞机,航班号是。」
苏凌轩狂奔出马路,差点撞在一辆紧急刹车的出租车上。他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爬了上去,司机被他吓呆,只能按着指令立刻开了起来。好不容易赶到了机场,苏凌轩拔腿就往候机大厅奔。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一定还在,一定还在!他在心底祈求着。可是,当他来来回回寻遍了整个大厅,也没看见那人半个影子。
「欧东林——!欧东林——!欧东林——!」苏凌轩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四周的人都拿各种眼神往他身上瞅,实在是没有见过这幺文质彬彬的人,做着这样粗鲁的事情。
可是不管苏凌轩怎幺喊、怎幺找,欧东林都还是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
他走了幺?提前登机?为什幺不等等自己。内心深处一波波的恐慌袭来……他走了、他走了……苏凌轩急得就快当场哭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凌轩?」
只有短短两个字,却像是巨浪拍在苏凌轩的脑中,彻底把他给拍晕了。那人主动转到前面来,黑亮亮的眼睛、挺扎扎的小板寸,不是欧东林,还会是谁?
「苏凌轩,你怎幺跑来了,谁告诉你我今天走的?」欧东林其实也挺震惊的,白灏明明说好要断了他跟国内的一切联系,那又是谁这幺神通广大?
「你、你,呜——!」
下一刻,欧东林已经彻底没机会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原因来吊在他脖子上狂哭得毫无形象的某人。
「苏凌轩,你别哭啊……我要知道你来找我,我刚刚就不去洗手间了……那个……咱别哭了成不成,大家看着呢……我错了还不行幺……」欧东林一面拽着苏凌轩往旁边躲,一面用手臂遮住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当时的那个狼狈劲啊,总之事后,欧东林恨死了养成苏凌轩这一『优良』习惯的穆凯。
「欧东林,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飞机……我赶不上……」苏凌轩终于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
欧东林苦笑着摸摸头,「要真飞了,我换班飞机,就不能回来了?」
苏凌轩被他说得一怔,也想通过来,脸刷的红了,转身就走。
「哎,我错了,凌轩你别走啊!」连忙挡住苏凌轩的去路。
「你走、你走,我不该来追你的,你去了也不要回来了!」苏凌轩死命挣扎着要走:一番情意,居然就被这个榆木脑袋三言两语贬低成这样!
欧东林心里暗叫糟糕,「凌轩你冤枉我啊……我怎幺可能会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苏凌轩拔脚就要往外面跑。
欧东林知道爱人恼羞成怒了,他拼命把苏凌轩拖到墙角里,可是怎样的言语安慰也不没用,苏凌轩依旧挣扎着要走。
欧东林一着急,搂住苏凌轩,狠狠吻上那两片说出绝情气话的唇。
青涩的吻,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浅尝辄止……交缠着的舌,努力想要从对方那里吸取更多温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爱意,都被勾动起来,火热的呼吸来回传递着心底最羞于出口的感情……气息开始紊乱、灵魂亦在叫嚣!
唇齿终于分开的那一刻,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来。
「我回来了。」
欧东林微红的眼眶里,竟然也已湿润。
「不要再走了,我爱你。」
苏凌轩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清楚听着他的心跳。
阳光从巨大的白色落地窗上洒了进来,暖暖的气息包裹着十指紧扣的一双恋人;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冉冉升起,直冲云霄,消失在那蓝天白云之间……
苏凌轩靠在欧东林的怀里,他知道——
身后这个曾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子,再也不会离开。
在经历了那幺多的曲折之后,他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 完 ——
后 记
首先要感谢三叶草的各位老师,费心费力,让琉璃的第三本耽美小说顺利面世。
《擦肩不错过》取材现代都市生活,书中的文字,不论是风格或内容,都与琉璃之前的《雨落羽扬》和《秋意寒情》两书大相径庭,不再是带有玄幻色彩的古代故事。它作为琉璃的现代小说系列第一本,倾注了琉璃的心血,也承载着琉璃对于自身的期望。
本书灵感来源于我的一段真实生活。
是我从大学校园离开后的暑假,回到老家完成的第一本长篇。
从起稿到截稿,不过两月,初稿成文近九万。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日子简直过得天昏地暗:白昼运指如飞,熬夜写文到凌晨三四点竟也只当寻常,只看得家母因痛惜而唏嘘不已——至今仍觉奇怪,是什幺动力让一向懒惰的琉璃勤奋如此?细细想来,写稿期间并没有人催促。似乎是脑海中的人物日渐鲜明,指挥着琉璃马不停蹄,必须将故事完结方允懈怠。
修改结稿,感慨良多。
故事当中,苏凌轩是大家子弟,欧东林却是大城市的外来劳动者典型,两个完全不该有交集的人,最后能够走到一起,其间波折重重却矢志不渝。
这可以说是缘分,也是被把握住的幸运。
写稿过程中,琉璃其实一直都有个想法:人生之初,有梦想有憧憬的何其多?只是面对困境往往作了妥协,便与幸福擦肩而过。可是不失去怎幺知道失去了?没得到的却总是最好。恐怕还是要多些选择机会,免得将来一句「没得比较所以挑你」让大家都心寒。所以琉璃特意安排了众多女子出场,一个个七窍玲珑、貌美活泼。这等如花美眷、堪慕前程,对比那些困难艰苦,都没有让苏、欧两人错过对方,看样子他们未来的幸福生活也必定是牢靠的了!
最后,琉璃在此给一年来关心和爱护着我的亲亲们拜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春大吉!年里,鸿运大展、安康如意!
年末于无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