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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暴力不合 /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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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他看那些香水,“我交往的人不多,这些人之间也差不多互相认识,第一次分手的几个人,一起商定了给我分手礼物,用她们正在用的香水;第二次的几个人知道了,觉得有趣,也给了同样的。”

我默默地听,差不多想到了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他应该看出我想到了,但还是直直地看着我,自己说了一遍:“我知道我说爱你,你不信,我没有别的证据给你看,只能给你看这个,你应该清楚,我找人的圈子很窄,有这么两次分手后,没有人会再跟我在一起。”

的确,他找女友或男友的范围,没有我那么宽泛。

他不会找不认识的人,会和他交往的,都是业界内部,或者相关部门的一些人,知根知底,可能还会对他有所帮助。

这些人是一个圈子,互通声气,他分手两次,事不过三,的确是没有和旧人复合的可能,新人也不会再上钩。

他说分手的事,应该是真的。

我差不多也知道和他交往的是哪些人,这些人所用香水,我大概知道。

他分手这件事只会在小圈子里流传,但曾经身处其中,如鱼得水的我,即使到现在,也还是有一两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只需要稍微打听,就知道真假。

他不可能骗到我。

他的意思我明白,他觉得单说喜欢,我不会信,要给我看证据,但这个的证据不好找,于是他迂回,告诉我,他已经自己把退路堵死,我不答应和他交往,没有人会和他一起。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也知道他做到这地步,不管是真是假,都称得上用心良苦。

不过你自己做什么,是你自己愿意,你自己爱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我,半晌沉静地说:“没有想要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能够把这件事纳入你的考虑。”

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不打算和他在一起,前提不成立,他再准备多少材料,也是无用。

何况,如果他担心我离开后没人和他野游,大可以觅良伴结婚,他也该是时候了。

昨天和缓了一些的气氛,又冷下来。

结束了不愉快的早餐谈话之后,他出门去,我上了楼。

临去前,他有些突兀地补充说:“结婚也不会和别人,就和你。”

仿佛看出我在想他没有情人,还可以去结婚的事。

我冷着脸听,觉得微怒。

什么“就和你。”

这个人总是自以为是。

其实他声调温柔,说得恳切,丝毫没有强横霸道的意思,用的也是有些商量的口气。

但是在我这里,他一处错,处处错。

他接着还表示过很想留下来陪我,我不想理睬他。

他一边安抚我,一边很有些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门去。

其实单只他告诉我,说他已经和所有情人分手这件事,他并没有什么错。

他大概,真的很想挽回我。

先不论他的目的。

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房间里整洁如初。

这里曾经凌乱不堪,床被绳子与铁链弄得面目全非,地毯上全是打斗的痕迹,还撒满了沙土,但是现在,已经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

床单地毯崭新,和前天晚上用的同一个款式。

他应该是不想让我重新进入房间,有违和感。

但是房间可以回复最初的状态,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可以。

我的皮箱,还有那些饼干筒,也都放还在原处,他的卧室里可以用来改装成凶器的所有什物,全都没有挪移过地方。

他风度绝佳。

不过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故技重施,医院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接下来,我仍是不理他。

虽然因为之前逃出去,又被抓回来,这一连串的事情,我对他的态度比原先要好些,但不理还是不理。

不论我怎样,他依旧一概地微笑相对,十分的好脾气。

我对他稍好一点,或者稍坏一些,他的反应,都含着些包容的意思在里面。

我不理睬他,拨开他的手,他总是笑,毫不气馁,又挨近抱过来。

再也没有威胁的眼神,却也不比最开始的那种温柔相待,比它们,都更深一层。

我不喜欢盖着被子入睡,但是在睡着之后,又会觉得冷,他总是睡在旁边一直等,等我快睡着,再帮我拉好被子。

我说不用,他说反正你睡着很快。

有一天我睡着睡着,翻了个身,他帮我盖被,我无意中把头往他怀里搁了搁。

他当时仍轻轻抱住我,亲吻也无比温柔,第二天再来告诉我他有多么高兴。

除了仍然坚定地表现出不让我走之外,他任何事情都顺着我。

有意无意,我对他态度稍好,略微表示亲近,他就表现出完全不成比例的开心。

虽然我不开口说话,没有向他提过任何要求,他也一切都为我想到。

对于这,我还是很领他的情。

在我不说话的情况下,他要照顾好我,虽然有以前一起生活的经验,但也十分困难。

我也不想拿乔,但是要我向他要这要那,我说不出口。

他总是帮我做很多事,一有时间就耗费在我身上。

对我的不说话,他也表示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理解。

虽然对他还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对他的态度日渐和缓。

我并非看不见别人对我的好。

但是也就这样了。

有一天我找他谈话。

他很紧张,又期待,但仍然目光温和如水,包围着我,似乎我说什么他都会接受。

我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说,我在他这里住了这么久,要付他住宿费和生活费,不然我过意不去。

他默默地,很久没有回答。

居然完全没有过来劝慰诱哄的意思,连开口的意思也没有,完全不像这段时间以来的他。

我再告诉他,索性连前面那次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也一并付了。

前面那次,我和他都知道是哪次。

他看着我,瞳孔定在我的脸上,但是目光闪动,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哭。

我忽地不忍心。

他从来不曾哭过。

我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没说要离开他,也没说要杀了他。

即使在那些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哭过。

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待我如斯。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对另一个人。

之后,别的我都算了,不过对他“重新在一起“的要求,我的拒绝态度仍然十分明显。

这么久的不理不睬,偶尔开口说话就是坚决拒绝,任何人被这样对待,也知道我不会接受“再和他在一起”的建议,他却从不知难而退。

他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陪我。

一有空,怕我闷,就和我出去,有时候随兴,也不带保镖。

他说他一心想给我温暖的家庭的感觉,说我吃了很多苦,都是他的错。

还说陪我出来,他也游玩了很多地方,工作之余过得很开心。

但我明明觉得,有时候陪我出来,他很累。

不是错觉。

对他做的一切,因为会无可避免地立刻想起往事,我不觉得有多大的感动,只是有一些时候,会忽地觉得心软。

渐渐的,我想这么些天来,如果他今后不再做出什么,猛然暴露出一个真面目的话,非但公司的事,我自己所遭受到的那些,我也不准备记恨他太久。

他表现出明确的道歉态度,长久地花费时间和精力,陪伴安慰。

我得承认,伤害可以被治疗。

反正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力量报复他,我只想自己重新开始,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对他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虽然不能原谅,却已经释然了。

只要他不再对我做出什么,前尘往事可以一笔勾销。

但是他说的重新和他在一起,我绝不肯。

每次他和我一挑起这个话头,两人必定闹僵。

他屡败屡战,总是试图在我开始对他不那么抗拒的这段时间,和我来谈。

但通常只是才开了个头,我就一言不发,站起来离开,他忙追上来。

然后几天冷战。

对他厌恶到极点的时候,我晚上不愿意和他睡在一起,整夜地坐在书桌前,呆在窗边。

他总是来游说我睡觉,自己抱着被子去睡在地毯上,把床让给我。

我曾经睡过这同样的地毯,应该会很合适;他睡,无论如何也不搭调。

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从来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不想大半夜跑去走廊闹,于是我走去厕所,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他总是会过来问,在门边低声说:“一起睡床,我不再说什么了好不好。”

哀兵政策总是有效,想到要让别人为我休息不够,自己究竟何德何能,我于是出来,和他一起睡。

但我会答应的,也仅止于此。

他不在时,他的佣人和保镖依旧陪我,态度和原来一样,没有因为我打伤他们中的一个,就在雇主背后暗中对我摆脸色,或者做出什么。

我知道虽然这群人都对他很忠心,但他也必定花费很多,安抚他们。

被他关在这房子里以来,除了这些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别的人。

以前认识的人,他没有提起过让我见他们,我也没有要求过。

我没有在如此境况下需要见到的人。

我的朋友,大多是泛泛之交。

我只有一个任何时候也可以见面的亲人,去了天堂。

曾经以为的另一个,早就知道是错觉。

他却说我或许想见见别人,帮我找了一个人来。

以前一直照顾奶奶的老女佣,也从小悉心照料我,我叫她婆婆。

她在我们家出事前几年才退休回乡,现在应该已经有八十岁。

她的确是我现在可以见一见的人。

我不想把她卷进是非,但是她已经来了,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好直接说不见,伤老人家的心。

八十岁的老婆婆,仍然精神矍铄,我担心她旅途劳累,对硬要接她来的那男人十分反感。

她一个劲地安慰我,说她精神体力都好,在家还能劳作,坐飞机也不怎么累。

她才进门时,样子看起来和奶奶在的时候一样。

但一留下来和我独处,她就开始劝说我,说了很多话,中心意思是那男人对人很好,还帮她的女儿女婿在下属公司安排了工作,使得她老来无忧。

反反复复地说,其间间杂的奶奶的往事和我的童年趣事,我都没有去听,只答应着,做个小辈听长辈唠叨时,应有的姿态。

我对奶奶,倒从没有这么敷衍过,奶奶从不说这样的话。

以前奶奶在时,老婆婆也不是这样。

她年轻时在乡下,即是知书达礼的女人,在奶奶身边时,从不说多余的话,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

我知道她没有错,她当然应该感谢对自己女儿女婿施以照顾的人。

只是平添了我的物是人非之感。

也让我明白,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无论如何都站在我这一边。

送走了婆婆后,晚上。

不管怎样,虽然反感他这次的行为,但在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婆婆面前,我不好太过对他冷淡推拒,所以两人间的氛围还算好,晚上他过来亲吻,顺理成章地上了床。

只要他想,我不会拒绝他。

除了“和他重新在一起”的游说之外,别的,都暂时随便他。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碰他,也不抱他。

但是他,宛如最好的情人,——在床上。

“越来越契合了。”两人一起高潮后,他伏在我身侧,一手撑着头笑着看我,一手抚摩着我,这么说。

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来再亲吻我两下。

我仍旧转身,然后微微喘息,平息余韵。

和他做爱,十分享受,我并不讨厌。

我一转过去,他的手和身体立马从后面跟上来,轻柔地抱住我。

两人都很久没有说话。

静静的,我让他抱住,他抱住我。

他的怀抱,我曾经那么喜欢。

为什么会发生那些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能原谅的事呢,我微微地觉得难受。

他好象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开始唤我的名字,依旧在身后细细亲吻我的背,红酒一般低醇的声音,轻声说爱我。

现在他还说:“我们结婚吧,永远这样在一起。”

周围的空气景色柔和沉静,陷在温暖的怀抱里,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低声求婚,说要永远这样安详地在一起。

对我多么地有诱惑力。

如果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几天前他闪着泪光的眼睛在我眼前瞬间掠过,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是难受。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再提,只把身体贴上来,向我收紧手臂,安慰一般地用手指拍着我。

静下来后,我想起他把婆婆找来的这件事。

他这一次很失策,让我的老家人站到他的阵营,再来劝说我,只会徒增我的反感。

那老家人和我的关系越密切,越说他的好话,我越会不快。

非但劝不了我,反会更让我不高兴。

他从身后抱着我,问:“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问了几句别的,开口说:“在想婆婆?我帮她,是为了你。”

我知道,但是不答。

“绝对不会用她来要挟你什么。”他在身后涩声说。

似乎他也对每次遇到这样的事,就要和我解释这一句话,感到无可奈何。

我和他都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信任。

即使他作了解释,我也不会相信,至少半信半疑。

他这些日子、一直以来,坚持得毫无道理,费心费力。

他搂着我,手似乎是无意识地,轻轻在我身体上抚动。

他缓缓开口,和我说是婆婆主动找上他,暗示我并非他有所图谋。

婆婆退休时,有一笔算是优渥的退休金,足够她在乡下生活,我们家也经常会寄钱寄物,但她都用来补贴儿女,并助孙子辈结婚,她的儿女家都不是很宽裕,所以她后来想来求奶奶,给有些文化的女儿女婿找个好点的差事。

已经找不到奶奶,她找当年还算认识的人,只有他记得她,并且很上心地给予了帮助。

他说他之所以记得她,当然是因为我。

我没有说话。

他照顾了我自己照顾不了的老家人,我应该谢谢他,但是他拉拢我的老家人,来替他说话,这行为无法让我心生好感。

他在身后用脸摩挲我的背,轻声说:“何不换个角度来考虑?你只需要知道,我和她以前都是对你好的人,同样是中间遇到很多波折,但是别人不会把你列为最优先考虑,最爱你,我却会。”

说爱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依恋,脸贴在我的背后。

我不置可否。

他想一点一点地软化我,他也的确成功了。

我不准备和他计较以前的任何事。

但是我有我的底限。

那样不堪的事情,不计较,不代表我能够忘怀。

不过我没有想到,他说的“最优先考虑”,很快就在那样的情况下让我看到。

从那个约定以来,被打伤的保镖一直没有醒,我不觉得我把他打得那么重。

我再去医院看望过,他安静睡在床上,旁边有人陪着,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输液的管子增多。

我依旧只能安慰他的亲人,不能做别的事。

这么久不醒来,应该已经有变植物人的趋势。

我很不好受。

但我不想就此一直留在他身边,我觉得这和当初的约定不符。

当初约定的潜在前提是,那位保镖很快就会醒来。

不过人毕竟是被我打伤,目前我尚不想提起这件事。

不久,那个人又带我去拜祭奶奶。

把所有能吃的地方吃一遍,能游玩的地方游一圈后,我和他在现在的状况下,能去的地方有限。

他把保镖们都留在远远的山脚下,和我两个人进了墓园。

他说有话想要和奶奶说。

我不怕他说什么。

奶奶,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他肃立在奶奶墓前,身姿挺拔如树。

似后辈,又似情人。

有他在的地方,总好象是一幅画,这画中有数不清的故事。

我第一眼在酒吧见到他,就觉得他像个画中人,一举一动都有魅力。

所以他吸引了我的视线,就如同现在一样。

他站在我前面,看不到我;我从靠近小路那边,他的侧后面,看着他。

如果他不做那些事情,不知道我和他现在会怎样。

不过如果他不做,他的势力不会像现在一样,而他是个喜欢权势的人。

从一开始我注意上他,他的魅力中,就有着“强势”这么一条。

我默默地想,觉得自己总归不会再像那时候喜欢上他一样,喜欢上任何一个别的人。

包括现在的他。

他站在墓前,无声地看了奶奶的墓碑很久。

然后他转头过来,笑着对我说:“我说完了。”

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模糊。

我看到他向我转身过来,急急跨出一步,手伸出,像要对我拥抱。

画面还是不大清晰。

听到他温柔无比地问我:“你哭了?眼睛都红了,都是我不好。”

我这才感觉到,眼眶里有些湿润。

他再走一步,想过来抱住我。

我没有哭,只是眼睛有一点点的水气而已,那点水马上就会消去,算不得哭。

这一点水气,还比不上他上次的多。

他的指尖碰到我,我推开他。

他在面前蓦地睁大了眼睛,似愤怒,又似惊恐。

刚才我眼里的一点水雾已经完全消去,我看得清楚,他的这副表情好象不是在看我,而是看着我的身后。

身后,有什么?

这个念头刚划过我的脑际,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他已经向我的侧后方猛跨了一步,一手把我往他身后拨去,接着用身体和另一只手,牢牢挡在我的身前。

在他还没有完全地把我纳入他身后时,他的身体就大大地颤动了一下,接着他站稳了,又是一动,我看见他挥拳打开了面前的一个人,然后再一只手从后护住我,一只手放在前面,绷紧了身体,全身都防备着。

这一切,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我回过神来,先从他左手垂下护住我,向我侧过来的左边肩头看去,透过被扎破的衣服,看到他胸前有一道缝隙。

血正从那里流出来,把周围衣服染成深色,一片触目惊心。

我再看不远处,被他打飞在几步外的那个人,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一把染了血的匕首,眼里恶狠狠地看着这边。

我想推开挡在前面的他,从他身后走上去,但他不让,用手挡我,在前面嘶哑着声音说:“他有刀。”

我大声吼他:“你受伤了!”

他还是不让,站在前面挡住我,固执地说:“他有刀。”

我怒极,伸手想从后面打晕他,想了想停住了手。

我不知道怎么掌握力道,如果打重了,让他长时间晕下去,不知道他现在受了重伤,失去了意识,会不会一睡不醒。

现在和他用手拉扯,绝对会撕开他的伤口。

我一动,他也动,只能耗费他的体力,加快他的流血程度。

我有些气苦,想其实他怎么样都和我无关。

但他是为了救我。

那个人从我的背后过来,原本是为了偷袭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凶手从地上站起来,是个有些眼熟的很年轻的男人。

但我分明不认识他,不会和他有多深的关系。

不是我的旧情人,难道是面前这个人的?

他还是稳稳地站在前面,牢牢护着我,但我知道他在流血。

衣服上只看到一片深色,已经十分刺眼,现在血已经滴到了地上,鲜红的一滴,就这么跃入我的眼帘。

两滴。

我仿佛听到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心如刀割。

即使知道拿着匕首这个人最可能是由他招来的,依然心痛如绞。

他以前曾经怎样对我不善,在这一刻我都忘记了,只想起前些日子对他那样不好,并不光明正大地,刻意用付住宿费和生活费讽刺他,示意他无论他做什么,也不会得到原谅,让他哭了,事发之前还粗暴地想推开他,现在他随时可能在我面前倒下去,再也见不到。

连对他不好,连刻薄地讽刺他,连推开他的怀抱,都不可能了。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心痛过。

我在他身后,暂时一筹莫展,只想他已经失血过多,等他自己一晕,立刻从后面接住他。

在那之前,如果凶手再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弄开他,由我上。

但挡在前面的人丝毫没有倒下来的迹象,还好整以暇地摆出迎战姿势。

那就等他开打,他在战斗中,我总能找到空隙,从他身后出去,然后扑倒那个人。

那个人也真是好胆量,明明看起来打不过我们其中一个。

如果不是他偷袭,并且有刀在手的话,他根本不成威胁。

现在,却需要好好对付。

保护好眼前这个应该已经摇摇欲坠的男人,也保护好自己。

麻烦的是打倒凶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这个受伤的人下去,我带他下去,一定会延误时间、扯开伤口。

这里手机信号不通,今天又是平常的日子,墓地周围都没有人,最好山下的保镖们及时发现不对,快些上山来。

但其实我和他才来到这里不久,他才在墓前站了不到十分钟。

首先,一定要靠我来解决。

再图其余。

凶手从地上站起来,神色很奇怪,看向我们这边,哆嗦了两下,露出要哭一般的表情,突然跪了下去:“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伤到您,您救了我们兄弟,我却……”

怎么突然做出这哀求的姿态来?我不解。

他仍然站在我前面,不动,把我护得更紧。

态度莫名放软的凶手说了几句话后,翻脸比翻书还快,眼神又变得凶狠,直直地看向我,对我前面的人说:“伤您的事情,我杀了他,再向您赔罪。”

大概挡在面前的人,对要杀我的这个人,曾经有过很大的恩情。

一瞬间,我好象想出了这个凶手是谁,但是因为要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持刀人的动向,在照顾到面前人的伤势之余,又要有十足的把握打倒凶手,我无暇他顾,不能分心去想其余。

那凶手握着刀向我们走过来两步,突然不动了,样子有些畏缩。

我不解地看了看,然后明白了。

应该是在前面这个人眼神的压迫下,停住了脚。

虽然他背对着我,我却能想象出那大概是什么样的眼神。

心中大痛。

他,其实应该已经神智不清了吧。

脚下那么多的血。

比上次多多了。

“他害我哥哥……”凶手在离我们不到两米的距离,嗫嚅着,似乎在向他解释。

我心中一下豁然开朗。

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他是那个陪床的弟弟!

他哥哥就是被我打伤未醒的那个保镖。

以面前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必定是他对两兄弟有恩,他才会放心把人收为心腹。

一定是大恩,不然这个男孩子也不会这么畏惧他。

我放松拳头又捏紧拳头。

为了自己的哥哥,做弟弟的可以向我寻仇。

但是他杀伤了另外的人,这个人,可能会就此死去。

现在只有我能保护他。

我盯着那个弟弟,他在不远的地方,看看我,又看看我面前的人。

他们眼神对上,不久后,对方的眼光开始游移不定。

“滚!”挡在我身前的人突地发出一声大吼。

对方吓了一跳,向后一缩,但想了想,又站住了,想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的人大声喝道:“还想过来?还不快滚?”

那人如惊弓之鸟,退后两步一个转身,飞快地逃走了。

“从你来的后山,回你家去!”他在后面扬声吩咐。

逃逸中的凶手颤抖两下,好象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了,但又立刻爬起来,似乎现在才感到害怕,打着哆嗦,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逃。

我想要出声,叫那凶手跑前面大门,下去报信,我好在这里照看被刺伤的人。

但是才发了一个音,面前的伤者猛地回过头来,用手捂我的嘴,我看见他面色如纸。

他嘶声道:“不要把他招回来。”一手粘稠的血,沾到了我的脸上。

是怕凶手听到我的声音,再回来吗?

我急得吼他:“那你叫啊!”

“我叫也不行,”他冲我笑笑,脸色已经发白,“谁叫他去报信,都会刺激他,——何况,我现在发不了那么大的声音……”

他说到后来,喉咙已经发不出声,只剩下只有得了最重的感冒,才会有的那种,光是空气在唇齿间流动的气音。

明明刚才吼那凶手,还那么中气十足。

我看着他,难过得无以复加,只能用手抱住他,准备慢慢把他放到地上。

他深深看我。

这一次,我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突然,我被他正在我眼睛下方的手吸引了目光。

有几滴血,从他的手背流下,样子有些奇怪。

“哪里也受伤了?手?”我问他。

他看着我,脸色怔怔地,身体像是似倒非倒。

我抱紧他,说:“先别管,我放你躺到地上,小心些。”

即使他手上有伤,也是小伤,先管大的伤处。

他阻住我,伸手摸我的脸,一遍又一遍,似是不舍。

随着他的手指,黏腻湿润的东西沾到我的脸上。

我胸中大恸。

他温柔看我,用他那几乎发不出的声音叹息一般地说:“刚才,也哭了,今天怎么,这么多眼泪。”

眼泪?

我定睛看去。

从他手下滴下来的血,原来真是从我脸上掉下来的泪。

和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现在也还在顺着他染血的手,不停地流下去,滴到地上。

我用力眨眨眼睛,让眼里的水珠都掉下来,不至于模糊了我的视线。

然后我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他还有另外的伤处。

“别说话。”我轻声吩咐他,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把他固定住,再准备缓缓把他往地上放。

他配合地把手搭上我的脖子,不过即使得到他配合,他也真重。

“我爱你。”搬运途中,他突然轻声说。

我忙着搬他,憋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他一下定住身体,不配合起来。

你这样是干嘛?不要命了?我愤怒盯他。

却在他的眼光和伤势下败下阵来,低头回他一声:“我知道。”

他固执地不动,再说:“我爱你。”

我狠狠瞪他一眼,最终还是放软了目光看他:“知道。”

在我重新凌厉起来的目光逼视下,他不敢造次,没说话了,只哼哼了两声,不知道是表示满意还是不满意,抑或单是因为疼痛。

接着他合作地重新放软了身体。

我好不容易把他小心地放到地上,又费了很大力气把他搬去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准备走人。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弯下腰告诉他:“我下去帮你叫人,你好好等着,很快。”

他抓我抓得更紧:“他可能,还在附近。”

他说的是那个凶手。

我安抚说:“他不可能再来杀你,他要杀的是我。”

他猛地摇头,手抓得我生痛:“就是担心,你,他有,刀。”

我心头一颤。

他当然只是担心我,那个凶手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绝对不会再来杀他。

“在我身边,安全,他,不会再回来。”他说,手死死抓住我,脸色和嘴唇苍白。

我想吼他,说又不是外面有炸弹,出去就会死,难道我因为一个小男孩可能来杀我,要躲在这里,为了这可笑的安全,看着你死?但看到他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对他吼,只得耐心地和他说:“我比他壮,他一个小孩,我打得过他,相信我啊。”

还哄他说:“很快来接你,听话。”

他还是固执地不放手:“他有刀。”

“有刀也不怕,我打得过他。”我轻声哄他,心想这人怎么还不晕,恨不得拿石头把他砸晕。

那么多废话,还不得不哄着他。

他仍然不放开,看着我,干裂的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好凑上去。

“不想再,失去你了。”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这么说,“让你受伤,也不想。”

仍旧紧紧抓住我的手,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我想狠命甩开他,但心下不忍。

不过这一个不忍,可能会耽误他的时间,让他没命。

虽然他也真是不要命了。

我只得做最后一次努力,决定他再不听劝,就不管他伤势加不加重,也要甩开他:“我求求你放开好不好?他已经走了,即使遇上他,我会跑,会叫人,也打得过他,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好不好?”

“你骗我。”他说。

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先晕倒的恐怕是我了。

但还得好声好气和他解释:“没有骗你,我很快叫人回来,我跑起来比那个人快,他追不到我,你知道我短跑跑得快,啊?”

他神色有些松动,我继续哄他:“马上就回来,听话。”

“你会回来吗?”他问,“上次……”

说着似乎想起来上次是为了什么,我才在他伤后逃走,立刻噤了声。

原来他在担心我下去叫了人后,会一走了之。

我没有闲心和他计较上次,忙回答:“会回来,不要担心,很快我就和他们一起回来,你想些有趣的事情,别睡着啊。”

他松了松手,我大喜,但还没来得及挣脱,又被他紧紧攥住,嘟哝着说:“我只有你可想。”

我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觉得他是装的,但看他那流血的伤口,和那暗淡的脸色,又不可能。

只好一口应承:“好好好,想我想我。”

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他犹自不放:“说你爱我,我才相信。”

我愤怒得几乎想打他,忍了又忍,小声吼他:“你不要命了?那么多废话?”

还想吼他“少得寸进尺!”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要求道:“那亲我一下。”

我愤怒得咬牙。

他痞痞地笑了一下,接着却立马转变了表情,一脸认真地看我:“不是,威胁你,我说过,再不会了,只是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目光依恋,竟是生死诀别的意味。

“别说话,放手,我马上回来。”我着急,轻声说。

他定定看我几眼,看住我的方向,目光却没有投到我身上。

我怀疑他已经看不见了,心中大急。

但是他突然又找回了焦距,眼光柔柔地看着我。

刚才脸上有些戏谑的笑容不见了,目光里尽是不舍,他动着唇,竟然挤出一点声音,说出一大串话来:“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很后悔以前那样对你,你走了,我想清楚一些事后,本来决定用以后的一生来补偿你,道歉,没什么用,刚才也一直不想道歉,但是现在大概要死了,我怕再不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不知道我这样说,你相不相信?”

他殷殷看我。

重伤之下,还说得这样流畅连贯,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脑中演练过了千百次。

听在我耳中,尽是一些空气的嘶喊声,我心里无比难受。

听到他亲口的道歉,反而觉得胸中空了一大块,仿佛刚才被刺中的是我。

“对不起……”他还在继续说。

我没有听他说什么,我耳中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只是,眼中氤氲,心中气苦已极。

他道什么歉呢,我原以为他是永远也不会道歉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说不出,我也听不见。

他的手,倒还是执拗地抓着我。

我看他,最后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一下,想了想,又凑过去点了点他干涩裂开的唇。

真的可能是最后一次,何必吝惜。

不过,一点也不柔软,完全不像他。

趁他发愣,我说一句:“撑着。”甩开他的手,转头飞跑下山。

头和他的头错过,听到他说:“我等你。”

应该是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有口型。

但我却确实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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