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厌恶的眼神……
给我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唔……这是梦,是梦……
我不会再挽留你!
我真瞎了眼!
当我是傻B啊?为个男人争风吃醋,哈哈哈,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这是……真的……真的啊……
杂乱无章的图象和声音,刀尖般重重刮锉着我的大脑、我的耳朵。
我重重地喘息着,觉得快要窒息了。
好象是在很黑的深海里,我拼尽全力划动手脚,但没有丝毫用处。
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老大,呜,丁晓……你在哪里?
我,我还是这么没用啊……我也想永远当兄弟就算了,永远留在你身边就算了,我小心翼翼守口如瓶熬到现在,可事情怎么还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用尽力气,也只发出呜咽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朦胧地感觉到有只手在轻轻揉着我濡湿的前发。
“易……哥?”
手抖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只觉头疼欲裂,一摸,脑袋被包得跟粽子一样,鼻子里塞着棉纱,血还在微微渗出,狼狈万分。
“别乱动!”很熟悉的命令语气。
“……你,你是谁?易哥呢?”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东西像隔了层旧玻璃。
坐在床前的人脸色顿时大变:
“你胡说什么?脑子摔坏了么!”
“我不认识你,医生呢?我想联系我的朋友……”我带着一点点惊慌说。
“混蛋!医生,医生!”那个人咆哮起来,“快来看看,该死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医生检查过后说,病人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有些记忆暂时没法恢复。
“永久性的吗?!可为什么他还记得,记得别的人?”
“不一定,也许随着他身体渐渐复元就会恢复,但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像他这种情况,应该是有部分记忆失去,是选择性失忆。”
医生护士离开后,他慢慢走向我。
我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是丁晓!你的老大!”他扑过来,握住我的双肩把我摁在床上,简直像要把我捏碎,“我们认识了七八年,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你总在我身边,你怎么会不记得?你给我好好想想!”
一瞬间,似乎在他眼里看到惊惶。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不对,我的老大是易哥……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今天才知道你出了事,避开他们来看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狠……居然选择忘记我!”努力了许久毫无效果,他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着。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累了,头很疼,请你帮我联系易承锋,”我微笑着说,“我记得他的手机号码……”
他摇摇头,负气似地说:
“不,除非你想起我来!”
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索性闭上眼睛。
半晌,有什么东西掉在我手上,热的,液体。
随即被人手忙脚乱擦去。
我的头越来越疼,渐渐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醒了?感觉怎样?看得见我们吗?”易承锋焦急的声音。
几个人的脸在面前晃,仍有点模糊,我努力聚焦了半天,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易承锋、何亭,居然还有张伟和贾楠。
“看得见……唔,我是怎么……”我努力回忆受伤的情形。
“你被出租车擦了一下,摔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还好没伤筋断骨,就头上缝了几针,轻微脑震荡,昏迷了两天。”易承锋怀疑地看着我,“你失忆了?医生说你记不起来一些事。”
面对老张老贾同样疑惑的眼神,我只好对着大家苦笑:
“我……骗他的。”
“为什么啊?”张伟挠头,“先是老大突然说你辞职,接着你就出事,现在还闹到要断交,难道那晚他做了什么……”
“老张老贾,是兄弟就别问了……算我求你们件事……”我虚弱地说。
“知道知道,我不告诉老大你骗他就是。”张伟向来是人精,立刻表态。
老贾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句,“仲林,好自为之”。
我笑着说好。
这两人刚走,一直红着眼睛的何亭在我身边便哭得稀里哗啦:
“对……对不起,仲林,是我自作主张,是我拜托易哥……我以为……让老大受点刺激,他就会……呜……结果害得你们……”
这个爽朗的小姑娘,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哭呢。
“何亭,我没事,真的没事……不要哭了。现在这样很好,都说白了,也都过去了,我再不用翻来覆去地折腾了。”我温和地说,同时看向易承锋。
他叹了口气,把何亭拉到旁边安慰,依稀听到“现实不是小说”之类的话。
似乎过了很久,周围终于一片安静。
不对,又有个脚步声过来了。
“你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憋多久?”
“少管。”
“嘿,你这臭脾气……怎么总拧得不是地方?装失忆,哈哈,这么滥的招数你也想得出来!而且居然有笨蛋会信!”
“闭嘴!”
“我靠,我现在是你新老板!你以前敢跟那姓丁的这么说话?”
“再提他我揍你!”
“行,反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易承锋懒洋洋的声调,椅子声响,他居然也坐在了我床边,“你就慢慢矫情吧,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白天没事可干啊?”
“说对了!我晚上才去酒吧。”
选择,嘿,我选择逃避现实——就当我矫情吧,就当我不是男人吧,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我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仲林,那家伙又来了,还那样盯着你看。”易承锋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口中的“家伙”是丁晓。
“打开门做生意,只要付钱,随他来。”
我没什么表情地在柜台里敲着电脑。
伤好出院后,我在何亭那儿打听到丁晓出差的时间,趁他不在去了趟公司办妥交接,现在已正式在酒吧上班。
“嘿,要是再捧一束花就更像了……”
“你说什么?”
“呵呵,你不觉得这家伙像是想追你?还是那种学校里小男生等女孩下课的死缠追法,所以我说,再抱束花效果更佳。”易承锋在柜台上给自己调起酒来,赤橙黄绿,五彩缤纷,“啧啧,按何亭以前的说法,姓丁的应该是花丛老手才对,怎么就这种水平?”
“我不是女人,那一套对我没用……”
“那什么对你有用?”身边的高大男人突然弯下身来,一杯殷红的调酒送到我嘴边,“告诉我,嗯?”
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涨红了脸,硬转开话题:
“店里的帐一塌糊涂,难道你从来不记帐吗?”
“嫌烦,我对数字没什么概念,”易承锋笑眯眯地看着我把酒胡乱往嘴里灌,“易哥以后可全靠你了啊。”
“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万一我中饱私囊呢?”我斜睨他一眼。
“床都上过了,我们什么关系,还能不了解你……嗷!”他立刻眉花眼笑地凑过来,不躲不闪受了我一个肘锤,半真半假地呼痛。
我刚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听到服务生过来报告:
“九号桌的客人摔了个杯子。”
易承锋看我一眼。
“二十块钱,加在他帐单上。”我淡淡地说。
继续和易承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不觉,我已经把手上的酒喝光了。
这酒入口非常温和,液体轻拂舌头,有种用手抚摩在天鹅绒上的感觉,甜甜酸酸,还混着不知名果汁的鲜美,把酒味冲得极淡,小小的苦涩只是一闪而过。
“易哥,酒不错。”我向他晃了晃空杯。
“喜欢?那就再来一杯。”易承锋微笑,带着点宠溺的语气,又推过来同样的一杯。
“你经常在这儿调酒?这样一杯卖多少钱?”我把酒杯拿起来,努力不去注意九号桌那边的情况。
“怎么可能,”易承锋怔了怔,笑出声来,“我又不是酒保!”
“可惜,你要不是这么懒……”
“人生一世,开心就好,没必要那么执着的。”他懒懒地把调酒时摆弄的一堆东西丢给服务生收拾,坐到我身边,一伸手又搂住我肩膀,以眼神示意我快喝。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亲密无间”,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眼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摇摇头,我举起杯,喝了一大口。
“哇——”
酒一入口,从喉咙到整个肠胃瞬间就被点着了,口腔里原来残留的旖旎体验一卷而空,酸、苦、辣、涩、极度刺激,由于毫无思想准备,我连眼泪都快呛了出来!
靠……靠……易承锋你这混蛋害我!
我握住喉咙直喘气,狠狠瞪着身边那个快笑疯过去的变态,当下就一拳捣了过去。
“哈哈哈……不好意思,两杯酒连着喝,必须得有这效果,”易承锋轻松闪开我的攻击,再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谁叫你贪心,喝这么一大口……哈,其实你挺一挺,后面的滋味还是不错的。”
“挺,挺你……个头!”
就这一会儿,我已浑身发烫,整个酒吧的声光都有点朦胧起来。
“你酒量不是这么差吧?脸红成这样?”易承锋有点惊讶,顺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
我抬起头,正要回答,突然咣的一声巨响传来,酒吧里顿时哗然!
“九号桌……”
报告的服务生被人一把推开,有个高大的影子砰地扑到柜台前来,居高临下,遮住了我眼前的灯光。
“仲林你TM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人,表情凶神恶煞,嘴里酒气浓郁,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却有种很像是惶惑的神色,“你……看看你自己,跟这个男人在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简直跟那些GAY一个德性!”
他指向酒吧中央的舞池——这时候已近午夜,舞池里气氛很H,确实有几个搔首弄姿的年轻男人正在卖弄舞技,边上肆无忌惮拥抱的,或做出其他暧昧动作的,一对对,不胜枚举。
本来好整以暇坐在边上的易承锋冷哼一声,被我暗地里用力按住。
仰头看了那个莫名愤怒的人好一会儿,我静静地说:
“我本来就跟他们一样。”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他痛苦地捶向桌面,“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你不记得的东西,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可以叫沈帅张伟老贾来证明!你是我兄弟啊……最好的兄弟……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
“嘿嘿,丁先生,你还是没弄明白……”我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心脏却腾腾地颤动,“我就是一个GAY,不是你的什么兄弟。”
酒劲儿越发在身体里乱撞,嘴巴里,满是苦涩:
“你要是继续这么缠着我,我会以为,我会以为你是看上了我,想追求我呢。”
轻佻地瞟他一眼,我嘿嘿笑起来,拿起刚才没喝完的酒,舒舒服服靠在易承锋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丁晓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认识似地盯着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像以前那样?闹到现在这种地步,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跟在你身后么,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单单纯纯地把你当老大当兄弟看待么,我回不去了,那句话一旦出口、那一步一旦踏出,就回不去了。
唔,这酒真TM难喝,五脏六腑都要烧烂了。
易承锋轻叹一声,抬手揉着我的头发。
好不容易把酒又喝光,一眼看到服务生拿着帐单在边上踌躇,我便示意他把单子给我,以公事公办的调子念着:
“丁先生,如果你不想再消费,就劳驾把帐结了吧。你掀翻我们的桌子,前后损坏了三个杯子,一个烟缸,一个……”
“不用念了,我照价赔偿。” 丁晓突兀地打断我,撑着柜台,铁青的脸逼近我咫尺之间,“你喜欢男人是不是?”
我紧抿嘴唇,一声不响。
“我明白了……”丁晓的声音暗哑,却像在我耳边响了个惊雷,“仲林,如果你愿意,我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