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惊地回头,丁晓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客房门口来了。
他刚才明明醉得不省人事了啊?
丁晓红着一张关公脸,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使劲扯了扯自己的衬衣领口,松开扣子,慢慢走进来。步子是有点飘,但绝对没有醉到刚才一路上,他所表现出来的程度。
“老大……你……”
“呵呵,我没醉,你以为他们那点儿道行,真能放倒我?”他重重倒在床上,摊开手脚,嘴角勾出一个貌似恶作剧的笑容。
“你骗我们陪你回来啊,忒不厚道。”我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大嫂不在,寂寞了吧?”
“哈哈哈……胡说!”丁晓大笑,翻了个身,站起来,“那两个混球跑得真快……也就你啊,仲林,什么时候都跟着我。”
他往门口走去,又回过头,招了招手:
“来,陪我再喝两杯。”
我站在房中,叹了口气,看着这位兴致高昂的老大。
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
跟在他身后,眼看他摇摇晃晃地跑到冰箱那儿,打开,抱出一堆啤酒,朝我得意地笑笑,都放到大厅飘窗前。
我跟到冰箱前一瞅,里面除了酒,连个鸡蛋都没有。
“过来,坐这儿!”
丁晓坐在窗前,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上去,两个人各靠飘窗的一侧。
凉风接连不断地吹拂在脸上,虽然黑糊糊的天幕看不到星月,但地面上无边无际的灯火、霓虹、车流,仍然闪烁不休,如同流动的银河。
“干!”
丁晓递过来一听啤酒。
隐约的霓虹光影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以为他想说点儿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一听接一听地灌着自己。
丢在我们脚边的啤酒罐渐渐增多。
直到他被呛住了,咳嗽起来,仍然梗着脖子往嘴里倒。
“够了……老大。”
我实在忍不住,用力夺下他嘴边的酒。
“别叫我老大……TMD什么老大,我算个熊!”丁晓长腿一踹,大堆啤酒罐叮当飞出老远!
稍后,他闭上眼睛把头后仰,完全靠在墙上,长长叹了口气。
“我和张欣完了……”
“……”
“也许我就不该娶她,但是……但是,”丁晓的语气有些迟疑,终于还是说下去,“娶了她,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他说得不是太详细,我还是渐渐听明白了:
丁晓父亲称病退出政坛,背后必然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在这关键时刻,丁家和张家的联姻对双方家族都有着相当重要的政治意义——我甚至能想象到类似“唇亡齿寒”的成语来。
在我为丁晓当替身去见张欣的那个下午,丁妈妈和儿子进行过一次促膝谈心。
丁晓虽然叛逆,但并不是愤青。
自小在圈子里长大的他很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嘿,那天我还是去找你们了——看到她之后,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必须要找个女人结婚,这已经是最佳人选。”丁晓似乎苦笑了一下,“你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哦,我想我明白了。
没有女人会忍受丈夫为这种理由和自己结婚——至少,我认为张欣不会忍受。
“算了,你不爱她……就让她走吧。”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脱口说了句。
“靠,谁说我不爱她!”
丁晓却暴怒,扑过来揪住我衣襟,狠狠把我压制在窗台上!
我用力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丁晓身高体力都在我之上,两个人的力量对比太悬殊。
“我当然爱她!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是考虑了现实问题,但还不至于纯为了那些东西,就把自己卖了!”丁晓咬牙切齿地逼近我,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浮现的青筋,“她喜欢昙花,我就用昙花铺满她的房间逗她开心;她说起小时候随军的往事,我就用直升机把她载到她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城市去怀旧;她要两人世界,我带她到山顶露营,喝着香槟迎接日出……我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情,我还不够爱她?”
热乎乎的酒气喷到我脸上,醉后的丁晓有点像某种兽类,强悍而野蛮。
“女人……女人……我不知道她到底TMD还想要什么鬼东西!”
我听着他反复的喃喃,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
“老大,你那叫浪漫和激情,恋爱时是够了,但爱情又不是打架,一味的进攻,赢了就算。结婚之后,是要在一起生活,相互照顾,风雨同舟的,细水长流怕是更适合……你想想,你爱张欣什么?你真的了解她吗,平时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有想过照顾她心里的感受吗?”
大概也是借着一点儿醉意,我竟然越说越顺口。
“你懂个屁!”丁晓呆呆听着,突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烦躁地推开我,冷笑一声,“你这么了解女人,怎么就连个像样点儿的马子都泡不到?”
我猛然闭嘴。
“我知道,你还跟在那个什么娟子后头跑呢,跟条讨好献媚的狗似的,喔,这就叫爱情了,嘿嘿嘿……”丁晓放肆地大笑起来,继续抄起啤酒罐,“靠——靠——我是什么人,我没了谁不行?!”
我当然知道那些是丁晓醉后的胡话,自己的手却不听使唤,也打开了一罐新啤酒,一仰脖子,猛灌了几口。
MD,什么牌子的啤酒,这么呛!
随之而来的咳嗽,怎么也停不下,连眼泪都禁不住流出来。
娟子?娟子已经跟我分手了。
她前些天曾来央求我,能不能托丁晓给她介绍份好点儿的工作。
我拒绝了。
起初她一脸的不能置信,向来对她千依百顺的我也会说不。
几次撒娇失败后,她丢下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转身就走。
之后,再没理睬我。
“等着……等着……我有一天能把什么都赢回来!”
模糊的意识里,仿佛还听到丁晓的咆哮。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还盖着张毯子。
“你醒了?”丁晓站在门口,一身正装,神情平静,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狂躁,“我今天有个会要开,得先出门,就不管你了。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我那房间床头抽屉里有钱,要用自己去拿。”
我不由自主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不用,我马上得回学校……”
“哦,对了,”丁晓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找到工作了么?”
“投过几份简历,还没有答复。”
“要是愿意,毕业之后,就跟着我干吧。”丁晓微笑着说。
看着他的笑脸,我很快下定决心,郑重地,点了头。
“你还要继续跟着丁晓?”贾楠失声道,“大学里没让他骂够是怎么的?”
“仲林是忠犬型的兄弟……”张伟飘过去……
“我不想回老家,没什么发展,能留在这里很不错了,这是老大给我机会。”我淡淡地说。
“你知道老大现在什么情况吧?他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一把罩的太子爷了,他家老头子倒了,连嫂子都跑了,岳父母也指不上了,现在跟他创业,会很辛苦!”老贾倒是真心劝我。
“没事……”
“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张伟飘过来……啪,被我踹飞。
老贾和张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现在丁晓处境大不如前,但我们是兄弟,兄弟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当年他说过——别说是个小水库,你就是掉进太平洋我也得把你捞起来。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所以,别说到你公司当员工,就是你让我当清洁工,我也能做。
事实上我确实做了——今天临走前,我把丁晓的狗窝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
等他晚上回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不禁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