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什么概念?对我来说,就是正在忙得恨不得多长两只手的时候遇到意料之外的打扰。比如现在。
坐在马克西姆餐厅里,随便挑了几样东西,我把全副心神放在请客的主人身上,“迪安娜,好久不见。”放眼望去,五年前那个丰容盛髻的少女,今日依然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只是气质上多了几分圆润,想必是岁月淬炼之功了。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二十岁前的种种潮水般涌上心头,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罢了。
“再开一瓶冰酒。”被我称为“迪安娜”的女子气派十足对侍者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下去了,然后,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半晌,不言不笑不动弹,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真诚惋惜的口吻叹息道,“瑞恩,若不是亲眼见你,就算别人告诉我,我也决不敢相信当年美国东部上流社交圈里的神秘金童是真的心甘情愿窝在这种小地方当一个小助理。”
“二十六岁就在新加坡混到齐氏的总裁助理职位,也就是不算太丢脸的工作了。”我淡淡地笑,迪安娜的话不是不失礼的,不过我知她甚深,不以为忤而已。须怪不得她,有些人是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迪安娜这一生,生活圈子里恐怕从来就没有区区一个助理的位置,说话口气虽然大一点,但身为美国石油大王的千金,一位副总统的孙女,两位参议员的侄女,她说什么,都有充分理由!再说,她又怎么想得到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情敌竟然会在一个小小的城市里做别人的助理?世事如戏,不过如此。
“不谈我的工作如何?迪安娜,你这次来,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我微笑,企图活跃一下餐桌的气氛,说实话,看着迪安娜美艳高贵的脸,我没有办法不想起她的丈夫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而且,她的来访完全不在意料之内,我既揣摩不透她的来意,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才合适。再说,一回头想到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工作……唉,这一顿饭的代价恐怕又是整晚的加班了,而且……吃的还是我最讨厌的鱼子酱……
“是啊。”再一次出乎我意料的,没有半分犹豫,迪安娜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宝蓝色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直率地盯着我的眼,“我这一次是要去香港,爱德华叫我去那里观察研判投资可能性和前景,我想,我既然马上就要和莱昂正式离婚了,总要来和你打声招呼。以前我不大懂事,很对不起你。现在想想……”
我发誓,我一口酒都没有喝,但我确实觉得我的脑袋开始有点晕眩。
迪安娜要和萧御阳离婚?
那个为了萧御阳一遍一遍地哭泣,做尽了天下痴情女孩会为了心上人做的一切事情,最后终于在天时地利人和下如愿以偿的迪安娜竟然会和萧御阳离婚?或者说,整个美国上流社会都知道的克劳斯特家族的小公主,爱德华?克劳斯特的掌上明珠,那个疯狂的非萧御阳不嫁的迪安娜?克劳斯特竟然会有要向公众宣布和萧御阳离婚的一天?
我端起杯子,狠狠地喝一大口,餐前的冰镇柠檬水有助于我安定神经。
婚姻真是太厉害的试金石了不是吗?
没有人赞成迪安娜和萧御阳的婚姻,尤其是在克劳斯特家族内部,没有人赞成把家族的小公主嫁给那个拈花惹草能力与商业能力一样声名昭著,而且听说辣手无情六亲不认的莱昂?萧,尤其是在萧御阳本人对这场婚姻极为抗拒的情况下。但是,没有人能够拦得住迪安娜二十年的痴情和热情。事实上,正是在迪安娜身上,我见识了当一个人疯狂地爱着的时候,能发挥出多大的能量。
这样疯狂的爱情,二十年来,任何考验不能够阻止的爱情。
怎么仅仅五年的婚姻,就涓滴不剩?
我苦笑,不说话,既是不想,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记得当年出门前迪安娜站在楼梯角上看着我,那双烁烁逼人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得意和喜悦,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前后不过五年而已,何其太速?
“你和莱昂已经有了小瑞克,还要离婚?”我唯一的家族正式承认的侄子瑞克在四年前出生,是双方家族的宝贝,身上可说是寄托了两大财阀的希望。政策婚姻的一大特点是,婚姻中的一切,对双方的帝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例如,小瑞克的归属,从一出生起,这孩子的名下就拥有双方家族赠予的庞大资产……唉,豪门中的一切都和金钱划上等号,谁能不能免俗。
“正是因为有了小瑞克,所以才可能离婚。” 迪安娜正色而言,一双宝光璀璨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看着我,“我把小瑞克的监护权留给莱昂,他不会不肯放我走。”
真是忍不住要苦笑,我微微地摇一摇头,已经到了“他不会不肯放我走”的地步了?
可能看出了我频频苦笑背后的涵义,迪安娜伸手取过侍者刚刚倒上酒的水晶杯,轻嘬一口,美艳得来风情万种的脸上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瑞恩,你一定是想到了当年的事吧?其实,早知道有今天,当年的很多幼稚举动,现在想想都是可做可不做的。”
“Love is blind,须怪不得你。”我淡淡地挑眉,五年的婚姻生活没有折损迪安娜的完美容颜,在气质上也更见成熟玲珑,只可惜……代价是一场不幸福的婚姻和沧桑过后的心。得失之间难以比较优劣多少,不过,既然是有得有失,总算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还算不得天下最悲惨的经历。只是,她要离婚,为何如此慎重其事地专程找我来商量?之前心神激荡不及于此,此刻稍许宁定了心神,自然想到了其中的古怪。我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上等冰酒的芬芳醇厚绝非一般葡萄酒可比,一口酒入喉,我仿佛不经意似的开口,“难得这一次你专程来看我,在新加坡有多盘桓几天的打算吗?”
迪安娜摇摇头,“不瞒你说,我今天中午就要飞香港了,现在的时局实在是拖不得一天两天,就是来找你,也是莱昂在我上飞机前一个电话让我下的决心。”
我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一听到商业就头疼的大小姐现在竟然俨然一名职业经理人的敬业风范,看来,爱德华伯伯不必担心身后的庞大帝国乏人继承了。“其实,你这么忙,大可不必专程来跑这么一趟,有什么事,打电话不是一样的?”又是萧御阳在背后弄的花样?我其实不是很认真的想。
“莱昂和我说了很多话,我开始听不进,后来在飞机上想想,觉得他说得对,” 迪安娜望着我,眼神中竟然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当年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把你逼得背井离乡……”
我摆手,阻止迪安娜继续说下去,说真的,不是不怕这个大小姐的,迪安娜其实心地善良为人热诚,只可惜,含着钻石汤匙众星拱月式的长大,令她不可避免地多了些自以为是。萧御阳用什么话打动了她,让她心甘情愿地来做说客我已经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那就不必再要迪安娜自我谴责一番了。与我无益,与她……有损,那又何必呢?
“迪安娜,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逼到如何如何,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你的好意我心领,但你没有必要觉得愧疚。”指了指侍者送上来的前菜,我微微一笑,“你不是还要赶飞机吗?我们吃吧?我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