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走去哪里?
走出警署,被清凉的晚风一吹,我之前有点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这才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过去住的那套公寓已经退租一个多月了,而我是被警察抓回来的自然也不会想到要事先来定宾馆,现在,章骥这家伙拖着我是要去哪里?
“先去宾馆,我要把行李放下,好好睡一觉,”章骥居然还是开着他的那辆在大陆算得上拉风的车子来的,官司缠身时还敢如此嚣张不知收敛,我再一次确认这家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聪明人。
“去什么宾馆?我的公寓……我名下的那间公寓大得很,我给你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你就在那儿对付对付吧!”熟练地发动引擎,章骥回答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满是天经地义理当如此的神情。
果然还是个孩子!只有不知天高地厚没碰过大钉子的孩子才会有这样信心满满,这家伙,处处都显着永远也长不大,在心里冷哼一声,我抿了嘴,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飞掠过去的夜色灯影,头脑里同样飞速掠过无数念头,“公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出了这样的意外,公司里肯定也是一片混乱了吧?
“公司倒是还好,超越企业吸收的就业人口比较多,市里和省里的意思还是以稳定为主,要是超越真的垮掉,大量的失业人口市里面可也头疼的很,”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章骥的语气平静而客观,当然不见得轻松,但倒也没流露太多的焦虑。
“还有这种道理?”我惊讶,在国外可很少听说政府因为这种原因而插手企业的事。
“当然,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把就业当头等大事,如果一个地方的失业率太高,这个地方的主政者日子就会难过,所以,哪个领导也不想自己摊上这种倒霉事,能包得过,谁不指望包过去?再说,超越一直是省里都挂得上号的利税大户,本城的财政倒有三分之一是我们撑着,如果超越真的一完到底,只怕市里机关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你让领导们的脸往哪儿搁?”章骥侃侃而谈,显然,事情虽然很糟,但他却并未完全失去信心,只不过,他信心的基础,在我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领导的脸往哪儿搁我是不知道,但超越的那些担保到期一定要偿付我可很明白,”我冷冷道,“难不成政府还能把那点担保也一风吹了?超越到时候拿什么东西来还债?”三个月之前的形势和三个月之后又自不同,芯片业虽然号称利润可以媲美贩卖毒品,但遭遇经济寒流,超越科技技术转型又未完成,手里能有多少现金可想而知,虽然不知道那个什么诈骗集团具体骗走多少,但总不会是个小数目,超越科技手里的厂房机器设备急于出手不会有买主,资不抵债破产就是眼面前的事,真不知道章骥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能还就还,不能还大不了真的破产,我早把主意打定了,”章骥开口,声音还是很沉稳,“我已经把底牌亮给了市里,现在事情是明摆着,我们也是受骗上当,说起来,这个让我们受骗上当的骗子还是市领导介绍的,我只要我爸爸没事,企业是股份有限公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能还得上钱我们尽力还,实在不行我们也只好进入合法破产程序该破产就破产。”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把头靠在椅背上,我并不说话,只是心里计量着,章骥的话是说得不错,但有几个想法全是小孩子黑白分明大是大非的想头,听上去不错,实际操作起来全得走样,超越企业栽了这么大跟头,怎么是一句“我们也是受骗上当”揭得过去的?就算是为了安抚人心杀鸡噤猴也得拉出几个典型开刀,再说,这当中……就算超越企业能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参与诈骗,但超额贷款、非法集资、倒卖地皮……在这些事上,超越企业真的就那么干净清白?没有利欲熏心官商勾结的事?再说,一旦树倒猢狲散,谁知道还会把多久以前的事揭出来,超越企业能有今日规模,章董事长真的是干干净净没做过一点不在法理上的事?
“你张口闭口市里领导如何如何,出了这种事,你担保他们此刻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章家和本城的头面人物关系密切这是公开的秘密,章家出事,惟恐拔出萝卜带出泥,本城的领导当然要力保,会有把我拉出来做牺牲品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非法集资可是关系到老百姓的事,如果轻描淡写了结了,怎么向受害人交代?”想想颇为好笑,说来说去,连我自己都要觉得只有把我这个倒霉蛋拉出去斩首示众才能安定人心解决问题。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章骥楞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沉稳,反而大有急躁之意,“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事不关己自然可以高高挂起,但事若关己又当如何?我淡淡一笑,望着驾驶座上阴影里依稀可辨的俊挺的侧脸,不知道日后他亲手送我进监狱时,他还会不会记得他曾经发疯般地强迫我相信他爱我……
微微吁一口长气,我暗笑自己乱七八糟想得太多,爱或者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多的是一边把我牺牲一边还在拼命要证明他爱我的所谓的痴情种子,若是章骥当真再也不想起爱不爱的这回事,倒比那些痴情种子高明许多。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会照你的原计划离开吗?”长久的沉默后,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停下车子,章骥并没有急于下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转过头看我,目光炯炯,即使是在幽暗的车里,仍然可以看得真切,“你知道,出了这种事,我可能真的就一无所有了,甚至比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更惨,因为我已经做惯了大少爷,吃不起苦,如果这样,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心里突突一阵乱跳,任凭怎样也不会想到章骥竟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你的话逻辑有点问题吧?你兴旺发达的时候尚且不可能,何况如今?你怎么会突然这样问?”一边说,我心里一边暗自庆幸着,若不是车子里光线幽暗,刚才那一瞬间,章骥必然看见我脸色骤变,那就不好解释了。
“因为,我觉得你其实是有点喜欢我的,所以你才急着要逃,”章骥轻声道,转身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