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翼下的这个慢慢变小的城市,我已两次逃离……
其实连自己都不清楚是自愿或被迫,我只知,当飞机升上云层,我的心,有一部分还萦绕在下面这个城市的某处,非关爱恨,只是牵绊。
小小的城市终于看不见了,从飞机舷窗望出去,上下前后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云层,人类是多么奇怪的动物?将头靠回座位靠背上,在真正看不见那个城市的这一刻,我才真正察觉——
我离开了有我所喜欢的人存在的那个城市!
在离开的时刻,才察觉已经喜欢。淡淡的并不强烈的喜欢的感觉,在心底某处迂回蔓绕,象小小房间内飘忽的一缕香气,看不见又难以捉摸,却真实存在且挥之不去。
多么荒谬的感觉?
无意识地望着窗外的云,喜欢那个人……喜欢那个人的感觉来得汹涌也来得诡异,我甚至必须屏息凝气才能克制自己从内心深处所发出的一阵颤抖。
为什么是在不告而别以后才体会到喜欢?如果早半天发现会不会还选择不告而别?
我拒绝回答如此无聊的问题。
当事实已经明摆在眼前,再去讨论那些“假设”、“如果”毫无意义。
喜欢就是喜欢,不告而别就是不告而别。事实具在,无从分辩,无法抵赖。
长长的叹一口气,我努力地舒展眉头,却分明清晰感觉,心里某处象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不知道,当他回来,在屋里再找不见我,会如何?
飞机降落在香港新机场,等候在机场的,是萧御阳和姬宫季昀,他们两个是来参加什么亚太地区企业家联会,两大巨头联袂到飞机场接机,身后自然免不了跟着一大群新闻记者的话筒与镁光灯闪烁。让本来就头疼得厉害的我一瞬间竟有些晕眩。
“怎么了?不舒服?”始终站在我身旁的齐景天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肘,声音很轻,但关怀之意显然。
“没什么,”我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记者和闪光灯罢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其实并非没想到,而是在飞机上不曾去想。萧御阳和姬宫季昀今日会允许这许多记者跟着来,想必是为了将我的特殊身份不露痕迹地昭告天下,其中,最重要的观众,应该就是很想与两大集团发展进一步伙伴关系的中国政府。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先回宾馆休息吧?”风弥羽望一眼我的脸,立刻蹙了眉头,对来接机的两位打了个手势,只见姬宫季昀点一点头,于是,我……人群中所瞩目的焦点,就被前呼后拥地塞进轿车,一路飞驰到萧御阳位于香港石澳的别墅中安顿。当然,尾随而来的,还有姬宫季昀和此间主人萧御阳——我亲爱的兄长。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萧御阳大步跨进他自己的别墅二楼,管家安排给我的那一大套间,对着我的脸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后,马上大兴问罪之师,“齐景天,你是怎么照顾他的?”
萧御阳这句责问,可谓毫无来来由,毕竟,在这个地方,齐景天是客人,而并非他的下属,就是齐景天到中国大陆去接我,说起来也不过是尽朋友之义,毕竟,名分上说起来,我是萧御阳的亲弟弟而并非齐景天的什么人,萧御阳有什么理由大声责问齐景天呢?
我揉着太阳穴,靠在沙发上,微微地眯着眼睛,只听齐景天温和回答,“萧睿可能是有点晕机吧?我看他脸色也是不大好,或者找个医生来看看?”
“我又没发烧又没上吐下泻,只不过是有点疲倦罢了,找医生大动干戈干什么?”我抬头,拧着眉毛扫众人一眼,十分不理解为何人人脸上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担忧之色,我是从中国大陆而不是从战火纷飞的波黑回来,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劫后余生?“倒是姬宫季昀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有风弥羽在,姬宫季昀大可不必亲自再跑一趟吧?还是说他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有点担心学长,”姬宫季昀的语气十分诚恳,但他的神情可不是那么回事,事实上,傻瓜看到他瞄瞄齐景天,再瞧瞧萧御阳的表情动作,都会猜到他所谓的“担心”和普通人所说的“担心”根本不是一回事。看起来,这家伙会出现在这儿纯粹因为他想看热闹看笑话。
我扬扬眉毛,若不是心情实在太过复杂,说不定真会因为姬宫季昀的挤眉弄眼而忍俊不禁,“好了好了,你的担心我已经收到,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去忙自己的吧,”我看向萧御阳,见他满脸焦灼,心下也微微有些歉疚,遂强勾唇角,“别把我当水晶做的好不好?我休息休息就行了。”
众人的眼神集中在我的脸上,齐景天的表情很古怪,姬宫季昀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萧御阳很用力地看了我两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吧。”
说得象开恩放我一刻清闲似的,真不知道我这个哥哥从哪儿来的王者风帆,我似笑非笑地点一点头,“谢啦。”
一众闲杂人等相继陆续退出了房间,转过头去,一排气派的落地长窗外,被斜阳映射得华美斑斓的海水悠闲地拍打着岸边礁石,价值过亿的这片海景这一刻在我眼里,也不过只是提醒了我——此刻,远方城市里那个直率热情而又有些鲁莽的家伙,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告而别。
给他打一个电话的念头来得突兀又猛烈,我甚至根本没来得及想这么做的一系列可能后果就已经按下了通话键。
拜现代先进的通讯技术所赐,虽然是长途电话,但还是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顺利接通,然后,我突然发现一件我从来没有认真注意的事——电话那头那个显然充满焦虑的声音竟然如此富于磁性,也许是乘飞机旅行让我的耳朵出了点问题,我竟然觉得这个声音是我所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之一。
“萧睿?是萧睿吗?你在哪儿?”电话那头说话的语气并不平静,我可以听出些微颤抖的痕迹。
“香港,”我轻轻地回答,轻轻地闭一闭眼睛,“我在香港。”
“香港?你现在在香港?”
“是的,我现在在香港打电话给你,我可能不会回去了。”
“…………那太好了!”出乎我的意料,在长长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再次发出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欣喜。
“太好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盯着电话筒,他是真的说“太好了”?
“因为我爸爸可能被判得很重,超越也可能被拍卖了来弥补集资的亏空,所以……你要是还留在我这里的话,我不但不能帮你,说不定还会给你惹麻烦,再说,房子也要被拍卖了,你知道,那房子虽然是我的,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我爸爸因为还不上亏空被加重刑期吧?所以……虽然很不甘心……但是,那个齐景天毕竟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他会好好照顾你的吧?萧睿?萧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直直地瞪着前方,前方是翻滚着的浪花、漫天的火烧云和金色的波光,几只海燕在水天之间盘旋,矫健而自在地互相追逐…………
“萧睿?萧睿?!萧睿?!!喂喂喂…………”
“再见!”我淡淡地说,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