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场合，在我，暌违已将近十个月，今天再见，心里或多或少有点感慨。
虽然是本城市政府举办的酒会，但可以看出，一切都是按照西方上流社会酒会的规矩在布置来安排的了，这个曾经切断自己与世界联系的国家，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与世界接近，虽然在细节方面还有粗糙与欠缺，但这种急切地要跟上世界脚步的心情与努力，必然会把这个国家引入更广阔更完美的境界。在进步，就有欣欣向荣的希望。
“你在发什么楞？”一个不受欢迎的声音打断了我难得的感慨。
我抬眼，上下打量了我的上司一番，墨黑的头发，端正而带着些微年轻人朝气的面孔，一身银灰色西装配着红色领带，锃亮的小方口皮鞋，如果他不要这样紧张以至于从脸部表情到身体都处于僵硬状态一切就都很完美了。
“你太紧张了，这个地方和这些人没这么可怕吧？至少不会比你上午中午见的人可怕吧？”事实上，今天一天章骥都很紧张，不过，紧张归紧张，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该有的反应他倒一点不缺，但那是两人双方面对面会谈，现在到了比较多人在的大场面，紧张到这个程度似乎也有点过了，“放松点，这种场合你看别人别人也看你，态度大可以潇洒自然一点，不卑不亢就最好了，既不要咄咄逼人，也不用让别人以为你有求于他。最关键的，是要让人家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超越电子是一个有能力有潜力的企业。”其实仔细看看，周围人群中紧张到手足无措的人有的是，有的人还穿着不得体的服装，无论如何，从外表上来说，章骥还是很占优势的，我已经注意到有很多人对他投来赞赏的目光了。
“你说得倒容易，” 章骥咕哝一声，依然浑身绷紧地扫视四周，表情紧张如临大敌。
受不了了，我摇摇头，低头在长桌上取了一杯白兰地塞到章骥手里，“喏，你要实在紧张就端一杯酒在手里，紧张到说不出话时喝一口定定神。”这种事情急也急不得，知识和技能可以学习，但临场的应酬和反应必然得从历练中来，我也不能对章骥要求太高。无论是香港日本还是欧洲美国的名门望族，不是没有让二十来岁的青年担当大任的例子，但是，但凡名门出身，必然从小习惯了面对大场面，不可能象现在的章骥一样生疏紧张。
皱着眉头瞧了我一眼，章骥看起来同样是一副很受不了我的样子，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塞到他手中的酒杯。
“来来来，我来为你们介绍，”随着笑呵呵的声音响起，向我们走过来的居然是本城主管商业的副市长，走在他旁边的，则是今晚的主要客人，来自美国的商务代表团中的某一员。
“这位是超越电子的副总经理章骥，这一位是美国恒瑞集团的威廉·扬斯特先生，恒瑞集团有在中国投资电子业的意向，我已经向他推荐了超越电子，你们好好谈谈。”
章骥的英文不错，市长介绍之后他很自然地就和这位威廉·扬斯特先生寒暄起来，具体谈了点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事实上，一听到恒瑞集团我就觉得头皮发麻，身在此地还会和这个名字扯上关系，这实在是始料未及之事。
一个小时以后，坐在回程的轿车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过去的灯火行人想心事的我被章骥的一句话拉回了注意力——
“我刚才和那个威廉·扬斯特谈过了，他好象很想和我们合作建立一家高科技电机企业。”
“哦，”我应了一声，“那我们公司有这个意愿吗？”说实在的，电机这一行我其实不是很懂，只知道恒瑞集团旗下也有电子电机等制造业部门，在全球一体化，制造业向中国内地大规模转移的今天，恒瑞集团会找到超越电子要求合作自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事情一扯到恒瑞集团，会有那么单纯吗？我很怀疑。
“这要听董事会的决定，我现在也不敢说同意或者不同意，不过……”章骥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掉的雀跃，“我希望能成功，成功的话超越电子就能够迈向更高的领域了。”
我心中一动，不需要多敏锐的感觉也能感受得到章骥话中的隐约透露出的激情，一种跃跃欲试的野心，转过头去望他一眼，幽暗的车里，借着车窗外霓虹灯的光线，看得到一双兴奋的眸子闪亮。
“那个威廉有说为什么想和我们合作吗？”刚才只顾着想心事，他们两个谈了点什么倒是一句不曾听着，虽然没听着也并不紧张，因为如果这件事最后会引起董事会兴趣的话，我身为董事会秘书总能在会议上听到全部情况。只是此刻看章骥如此热切地兴奋，才有此一问，想看看对方是看中了超越电子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心怀鬼胎容易多心，我总觉得今天晚上会碰到恒瑞集团的人，而恒瑞集团又正好会对超越电子感兴趣，这整件事未免巧得太过分了一点。
“规模大，技术水平在国内是一流的，又是民营企业，产权明晰，管理机制也比较现代，不就是这些，超越电子也算是国内这方面领先的大企业，我们在国内的分销渠道和客户群都是很有价值的。他们要在中国，会想到找我们合资很正常啊。”
话自然是不错，我看着窗外，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穿梭来去，是的，正如章骥所言，超越电子确实是具备了让国际顶级财团看中的素质，虽然这个企业也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至少很有潜力也很有发展的野心。恒瑞集团如果想在中国大陆市场电子电机领域立足，选择与超越电子合作是很理所当然的一步……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将头靠在椅背上，我微微合眼，不安的、警惕的心情在胸口的某个角落里隐约涌动，无缘无故却又极其真实，挥之不去。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除了“恒瑞集团”四个字会让我神经紧绷以外，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值得我这样警惕。
也许今天晚上该给姬宫季昀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