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转,便可以从教室的窗户看到绽放的樱花。淡粉色的花瓣微微映着红彩,非常美丽。
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满园绽放了吧?
我作跃不已地想着。我好喜欢春天,每当风儿变得温暖时我的心情就没来由地骚动。
我任教的私立天王寺学院,是一所紧邻高级避暑胜地,建在山腰上的住校制男子名校。
『欢迎各位新同学入学。我是宿舍长川原正行。如各位所知,我们高中部……』
站在讲台上的宿舍长川原,用沉稳的声调致词。负责开学典礼事宜的人定被称为『宿舍会』的纯学生自治组织,那是一个唯有成绩优秀、品行端正的学生,纔进得去的地方。
--川原也越来越有宿舍长的样子了。
我正在教师座位上看着讲台川上的川原,心里有深刻的感受。
去年秋天从副宿舍长接任宿舍长职位的川原,个子虽高,却因为不够稳重看不出什么威严来。然而,在不知不觉当出中,他竟愈发沉稳。或许这是升上最高年级就会有的转变吧?
--今年我也升格当二年级的导师了!得加把劲纔行!
我在心中自我勉励着。去年我纔刚上任,难免被一些比较成熟的学生看扁,可是今年的我就不一样了。
我紧握着拳头暗暗发誓,同时把视线移回讲台上,这时我看到理事长取代了川原站在台上。
『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是根基于基督教的精神……』
理事长说。他的声音充满了慈爱。整齐的胡须、混杂着些许白发的丰盈头发以及挺直细瘦的体格,自然而然散发出英国绅士的气质来。
冰山那小子,有这样体面的父亲还在不满什么?
我看着理事长,心中狐疑地想着。冰川是我的学生,也是本校理事长的儿子,以前曾经是学校里名列前矛的优等生,可是因为本身的一些问题而自甘堕落。
我不知道真正的理由何在,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冰山非常讨厌自己的父亲。
『我不想看那老头的脸!』
他只丢下这句话在开学典礼之前就骑着摩托车上街去了。
留级雨年的冰山,外表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纪成熟,可是一提到父母,他的态度就像他真正的年纪一样带着孩子气。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正值心思最复杂的年纪呢?
我以教师体恤的心情想着,这时礼堂的门砰地传来一声巨响,空气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
站在讲台上的理事长瞪大了眼睛。我还来不及回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喂!小芹你在哪里?』
一个充满威吓的声音在礼堂中响起。
『--加藤少爷!』
坐在二年级座位上的高桥喜孜孜地大叫。
『--啊?』
我内心暗自叫苦地回头往门口一看,果然看到了那个嘴里叼着烟的加藤。
穿在一八五公分高的健壮身躯上的制服,前襟遢邋地敞开着。
--真是迷人的男人哪……
我不禁被加藤的美貌给迷住了。
那乌黑亮丽的浏海底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对英姿勃发的眉毛,和散发出野性光芒的锐利眼眸。充满男人味的鼻梁和微微散发出甜美气息的嘴唇,使他浑身上下飘散出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搞什么?小芹,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加藤看到我,便大步走了过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整个人扛在肩上。
『哇!你干什么?』
我惊得大叫。
『一起去吃点心吧!』
加藤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地说。他率真的笑容瞬间让我愣了一下,可是我很快地就清醒过来。开学典礼纔进行到一半,不要说学生了,连家长和来宾都还在场,身为教师的我怎么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绑架呢?
『笨蛋!放我下来!』
我粗暴地挣扎着。
『不要!』
加藤不容分说地用两手制住我,开始朝着门口走去。对一向以臂力自豪的加藤而言,根本不把我这个瘦小的男人放在眼里。
『哇!谁来救我呀!救命呀!』
我拼命地大叫,可是,或许是慑于加藤的迫力吧?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止。
我早就知道加藤是一个行事只顾个人喜恶的野兽,可是他却偏偏选在全校学生和我的同事,以及来宾齐聚一堂的开学典体中,突然就把我架走。
--怎么会这样?刚刚纔许下心愿要在今年努力地做个象样的老师啊!
我在加藤的挟持下,泫然欲泣地想着。
『呼……』
结束辅导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去,坐在桌子前面偷偷地叹气。
今年我担任二年-班的导师,这是一个文理科混合的班级。
--为什么我就是这么不够机伶呢?
我托着下巴思索着,回想起四天前在编班会议上的情形。
「加藤就编在芹泽老师的班上,应该没问题吧?」学年主任理所当然似地说。
「我反对!」我拼命地推却。可是--「除了芹泽老师之外,还有谁可以照顾得了加藤?」学年主任却一脚又把问题踢了回来。加藤是学校里最令人头痛的问题学生,成绩也最差,(除了我授课的化学之外,其它的科目都是红字)可是加藤的老弟高桥,成绩却是学年之冠。
『把这两个人加起来再平均一下,刚好就及格了!』
于是加藤&高桥就在这根本不成道理的歪理下推给了我,顺便连加藤的朋友冰山和仰慕冰山的星野也一并加了进来。
冰山和星野还好,可是……为什么今年我还要当加藤的导师?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今年秋年会有毕业旅行,目的地还没有确定,不过准是国外旅游错不了。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带领这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学生到国外去。
如果把加藤这种人带到国外去,那真是日本之耻啊!
我懮心忡忡地想着。
『芹泽老师,要不要吃点点心?』
突然有人在背后叫我,我回头一看,看到新来的高冈老师一脸开朗的笑容。
『啊……谢谢你。』
我从高冈老师手上拿着的盒子里,选了一个放有葡萄干的面包。
『请不用客气。』
高冈老师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在他的催促之下又多拿了一个。
『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热十字葡萄面包。』
高冈老师很得意地说。
『热十字葡萄干面包?』
我不解地问道,高冈老师微微笑着说:『今天不是耶稣受难日吗?在英国,人们有在今天吃热十字葡萄干面包的习惯。』
我又看了一下面包,面包表面果然烙上十字架的图案。
『咦?原来是这样啊!』
我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高冈老师。
据说妈妈是英国人的高冈老师,有着一头茶色的头发和轮廓很深的脸孔,看起来就像混血儿,非常英俊。身高大概也有一八0公分左右吧?或许是那一身混血儿特有的结实骨架的缘故吧?他给人的感觉相当有安全感。
他是冰山理事长的外甥,今年春天到天王寺学院来当英语老师。据说他在大学毕业之后到英国留学了两年,所以只比我大一岁。
听说高冈老师也是天王寺的OB,但是他只是随兴地穿著有传统味道的夹克和长裤,这种休闲的感觉使他看起来像是公立学校的高年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待会儿温热了以后再吃。』
高冈老师说完就去找其它的老师了。
回宿舍之后也给加藤他们尝尝吧。
我顺手拿了一张纸将面包包起来放进纸袋里。
我捧着课本和教材离开办公室,发现校园内都装点着陶制复活节兔子和色彩艳丽的复活节蛋。
庆祝基督复活的复活节虽然不像圣诞节那么热闹,但是也是一个重要的活动。来这边任教之前,我对复活节根本一无所知,可是那些可爱的兔子和华丽的彩蛋装饰品非常有春天的气息,看起来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我走向化学教室,半路上从面对着二楼走廊外侧的窗口看到加藤坐在中庭的长椅上。
--他在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仔细一看,原来加藤正拿着面包屑喂小鸟。
『喂,别急,慢慢吃!』
加藤对小鸟们说。看到他那凝视着小鸟的喜悦表情,我不禁深受感动。
对昨天在开学典礼上丢脸一事怀恨在心的我,哪怕加藤一直在一旁撒着娇『有什么关系嘛!让我做嘛!』,我硬是不理他,径自睡我的觉。不让他得逞是我唯一的报复手段。
尽管已经一再发誓绝对、绝对不再被他强迫就范,可是看到和小鸟玩在一起的加藤时,心中却又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不喜欢加藤,一点都不喜欢他,可是……每当看到他那纯真的笑容,我总会没来由地快乐起来。
他这时候的表情就是一个十六岁男孩的样子啊!
我满心温馨地想着。正当我要离开窗边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学生从一楼的出口走向中庭。从他身上那崭新的制服来看,应该是一年级的新生。
他是谁啊?
我狐疑地停下脚步,只见那个一年级新生毫不犹豫地走近野兽加藤。
笨蛋!太危险了!
我很想告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野兽加藤有多可怕,可是我又不能大老远地从二楼窗口对着他大吼。
不…不会有事吧?!
我战战兢兢地守护着那个一年级新生。从我所在的角度看不到他的长相,只知道是一个身高在一六O公分左右的瘦小个头。他好象对加藤说了什么话,可是因为声音太小,我听不到。
『--无所谓啊!』
加藤说道。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嘹亮而澄澈。
『哪!』
加藤把面包递给一年级新生。我想,新生可能是问加藤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喂小鸟。
--什么嘛!原来他的兴趣在小鸟而不是加藤啊?
我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可是看到坐在加藤旁边的一年级新生的脸孔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不会吧?
我真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坐在那边的竟是一个穿著制服的美少女。不,正确说来应该是会让人误以为美少女的美少年。
一头干爽的头发、令人联想起白桃的光滑肌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松软的嘴唇。总而言之,那是一张非常可爱的脸孔。感觉上水手服应该会比现在的制服更适合他。
在去年的圣诞节歌剧表演中扮演玛莉亚的星野,素有『天使一般的美少年』之称,可是他却有着和其优雅的外形背道而驰的男人性格,所以感觉不出有女孩子的气息。
我再度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坐在长椅上喂食小鸟的一年级新生。果真是可爱。
我原本怀疑是因为在男校,所以他看起来格外可爱,然而,怎么看他实在就是可爱。其实我根本没有立场说人家的,但是仍忍不住要说,他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照说他应该是高一了,可是看起来却只像国一。
加藤和那个一年级新生边看着小鸟边聊得其乐无比。加藤在笑,看起来好象很快乐的样子。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发现自己拿着教科书的手指头正轻微地颤抖。
这时候,预备铃声响了。呆立在走廊上的我赶紧走向化学教室。
那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要接近加藤?
我的心中不禁产生一股无以言喻的不安。
上完课之后,我立刻返回办公室,打开计算机。
天王寺学院从今年开始采用了计算机作业,将全校学生的档案都输进计算机当中,其中还附有相片。包括国中时代的申请书、选修课、出席状况、考试成绩和升学志愿、家庭结构等一应俱全。当然这些资料是最高机密,除了老师之外,其它人不能随便启阅。
『嗯……学生名册。』
我用生硬的手法敲打着键盘。我要调查的是跟加藤接触的那个一年级新生。
我知道这种作法有点滥用职权,可是又告诉自己,如果野兽加藤出了什么问题,担任导师的我可得负起责任。
我不知道那个新生的名字,只好先叫出每个班级的相片档案。
『啊……有了!一年A班--桩本玲次……?』
我觉得这个姓好熟悉,满肚子疑问地查了查他的家庭背景,上面竟然写着『兄/清一郎OO年度宿舍长』
--啊?那个学生竟然是桩本的弟弟?
我惊愕过度跌坐在计算机前,差一点就惊叫失声。
清一郎是今年春天毕业的学生。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一向把目中无人的野兽加藤视为敌人。
桩本自从入学以来,一直稳坐第一名宝座,是个不折不扣的秀才,可是在参加国立大学的第二次考试当天却得了重感冒,最后竟落到重考的地步。
『桩本同学……好可怜哦!』
当时高桥还一边泡茶一边为他惋惜。
『对他来说,这倒是一帖好药。正好让他知道念书并不代表人生的全部。』
原本就不认同桩本的星野讲起话来辛辣无比,跟他那漂亮的睑孔根本不相称。
『有道理。』
原本也是优等生的冰山同意星野的看法。
『考试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把身体养好了,就可以再参加考试了。』
加藤一边吃着水果馅饼一边说道。
从加藤这句话我就可以知道,其实他并不是那么讨厌桩本的。加藤转学进来之后就饱受桩本的凌迟,之后也一直被桩本欺负。可是他怎么不口出恶言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盯着加藤直瞧,结果和加藤的视线对个正着。
『小芹,要吃吗?』
加藤说着把点心递给了我。他微微地笑着,笑得那么开朗,直让我看得出了神。他的表情让我想起野兽加藤其实并不是一个会记恨过去的人。
虽然任性、自我,而且目中无人,可是我觉得这正是男人的作风。我虽然不是很会记恨的人,可是在意的事情还是会搁在心头,没有办法像加藤那样好象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或许……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我很感慨地想着。我们每次吵架总是能重修旧好,一定就是加藤这种只往前看的性格使然。
--可是,桩本的弟弟为什么会主动接近加藤?桩本的弟弟一定也是优等生吧?
我试着又把桩本玲次的国中时代的成绩资料叫出来看。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一大跳。
--哇!数学和化学都是红字!
只有国文和英语的平均分数及格。全国模拟考的综合偏差值是严格说来,他算是明星学校天王寺学院中的劣等生。
--难道他是不良少年?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嘛!
我心里想着。如果他是不良少年的话,对加藤产生兴趣就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了。为了进一步确认,我又看了他申请书的备注栏。
『个性温和而认真,但是有点畏首畏尾,缺少霸气。在成绩方面需要加倍努力。』
由于这都是内部资料,因此评语写得非常地严苛不留情。顿时让我想到了一件事。以前宿舍长川原曾经跟我说过『加藤之所以能走后门进来念书是透过桩本同学的母亲。』
--哥哥那么优秀,而弟弟却走后门……
我一边关掉计算机一边思索着。这是私立学校常有的事情。可是,我在意的是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接近加藤?应该不是脑筋有问题。因为他接近的对象是全校师生敬而远之的野兽加藤。
『嗯。』
我坐在桌子前面想得出神。
『芹泽老师,你还要用吗?』
听到有人问话,我回头一看,高冈老师就站在我后面。
『啊……对不起,我不用了。』
我赶紧站起来让位,高冈老师一脸歉然地说:『对不起。』
我在让座的同时想起高冈老师正是一年A班的导师。
『请问……高冈老师。』
高冈老师熟练地敲打着键盘。
『什么事?』
『贵班有一个叫桩本玲次的学生。!』
我嗫嚅道,高冈老师抬起头看我。
『桩本玲次啊?』
『嗯,他是什么样的学生?!』
高冈老师口齿清晰地说道:『他是那种典型的受欺负的学生。』
这个答案让我有微微受到冲击的感觉。
『嗯。他书念不好,运动也不行,而且个性又温和。我们班上绝大多数是不懂得关心别人的学生,所以虽然还没有明显地遭到欺负的情形,但是好象也没什么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高冈老师叹了一口气。
『是吗……?』
我觉得心里很不是味道。欺凌的行为当中最恶劣的就是忽视他人。像加藤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野兽,就算被欺负也不会觉得苦,可是对一般神经比较『正常』的人而言,那是再痛苦不过的事了。
『嗯,所以我告诉他最好参加社团去结交一些朋友。』
高冈老师呼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我离开办公室,回想起他们在中庭里谈笑风生的样子。
学校里素行最不良的野兽加藤,和被欺负的孩子桩本玲次。他们的个性截然不同,可是同样都溶不进学校生活当中。
我的心中掀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小芹真是一个老是被欺负的孩子!』
加藤总是从后面倒剪着我的双手,然后很愉快地说。
『放开啦!』
我在加藤的怀里挣扎着,可是加藤根本没当一回事。
『哇哈哈……生气啦?好可爱呀!』
加藤总是表现得非常快乐,老是爱逗我。而我总是被加藤不分人前人后的行为搞得欲哭无泪。
加藤说我是被欺负的小孩,可是在这之前,我从来也没被欺负过。然而,加藤就是知道我是属于那种会被欺负的人。
--难……难道,那个孩子合了加藤的口味?
想到这里,我觉得脑袋好象被重重地敲了一记。
放学后开完职员会议,我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吃晚餐的时间了。
我放下公文包来到餐厅。
『小芹,怎么这么慢?你在搞什么……』
手里拿着大碗的加藤对我大吼。
『加藤少爷,还要再添一碗吗?』
在一旁侍候着的高桥安抚加藤似地说。
『嗯。』
加藤一口扒光碗里的饭,然后将饭碗交给高桥。今天的晚餐有烤鸡肉卷、碗石一蛋花汤、高丽菜汤。
『……开职员会议啊!』
我坐到加藤旁边说。
『芹泽老师,辛苦了。』
坐在冰山旁边的星野帮我倒了茶。
『谢谢。』
我从星野手中接过茶来喝。
『芹泽老师,您的饭。』
高桥把饭碗递给我。盛得满满的饭彷佛代表着高桥『多吃一点以培养体力!』的希望。对坚信加藤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授存在』而全心奉献的高桥而言,增加加藤最喜欢的我的体力似乎也是他的必修科目之一。
反正我是他的玩物兼玩具。
我无精打采地嚼着饭。
『哪,小芹,吃鸡肉!』
加藤把鸡肉卷丢进我的碗里。
『不要随便乱丢啦!』
我挡住自己的饭碗。
『你说什么?你就坦率地道声谢会怎样?』
加藤不悦地说。我心里有点觉得不妙,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管你的!我又不是你的宠物!
我假装没听见,慢慢地嚼着鸡肉,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这个声音好客气好可爱。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正想回头看,却听到加藤说道:『咦?你不是玲次吗?』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可能吗?我回头一看,只见拿着餐盘的玲次就站在那边。
『如果打扰到你们,那我马上走……』
玲次支支吾吾地说。
『没关系,反正这里空着。坐吧!』
加藤指着我对面的座位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玲次喜孜孜地坐了下来。
--啊?玲次为什么坐在加藤旁边?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演变惊得说不出话来。
『加藤少爷……这位是?』
高桥很谨慎地问道。
『他叫玲次,是今年的新生,也是桩本的弟弟。』
『啊?』
冰山闻言发出惊愕的叫声。他的脸上写满了『不会吧?好一对不相像的兄弟啊!』的表情。
『我们今天才认识,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加藤嚼着菜,很豪气地说。
『我是桩本玲次,请各位多多指教。』
玲次很有礼貌地说。
『我是冰山,你好。』冰山简短地响应道。
『你好,我听哥哥说过冰山学长的事。』
玲次定定地望着冰山。
『啊,哦,是吗?』
冰山好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纔好似地苦笑着。因为冰山在国中三年级春天自甘堕落之前,他和桩本一直是互别苗头的劲敌。很难想象桩本会说冰山什么好话。
『哪,玲次,你多吃一点。』
加藤把烤口蘑放进玲次的碗里。
『!』
加藤的举动今我惊得不禁想揉揉自己的眼睛看个清楚。加藤竟然会帮我之外的人夹菜到碗里?
--不……不会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谢谢你,加藤学长!』
玲次一点都没发现我激动的情绪,非常高兴地一直道谢。
『真看不出你是桩本的弟弟。』
加藤对玲次说。
『啊,是吗?!』
嘴巴不停嚼动的玲次狐疑地歪着头。他这个动作可爱得连同样是男人的我也不禁心头一震。
『是啊!』
加藤很『臭屁』地说道。我正在纳闷他讲这句话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时,已经吃饱饭的加藤一边点起了烟一边说道:『我说玲次,我教你打麻将,想不想学?』
『啊?待会儿吗?』
玲次很困惑似地看着加藤。
『是啊!』
加藤吐了一口烟。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待会儿我要先去请久野学长教我功课。』
玲次很遗撼似地说道。
『做功课?』
加藤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我的头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所以要花很多时间纔能赶上功课。』
玲次无精打采地说。
『会念书又怎么样?』
加藤觉得好笑。我很想告诉他,流氓的儿子和尽管是次子,好歹也是国会议员的儿子的立场是不一样的,可是又觉得现场的气氛好象不适合我插嘴。
『可是,我……』
玲次嗫嚅道。
『喂,加藤,你这样勉强人家,太可怜了啦!』
一直不作声的冰山看不过去了,便插嘴道。
『啊?』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情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经过许多历练而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冰山所说的话,有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力量。
『啐!』加藤很遗憾似地咋了咋舌。
『对不起,加藤学长,明天好吗?』
玲次很诚恳地说。
『……别勉强了,你不是要念书吗?』
加藤一边拢着头发一边说。他的脸上有微微的落寞色彩。
喂,加藤,干嘛摆那种表情?一股不安的情绪挑动着我的心。难得看到加藤对我之外的人如此地呵护。
『没关系!因为我也想跟加藤学长在一起!』
加藤听玲次这么说,脸上顿时现出了喜悦的色彩。
『是吗?你真是坦率,好可爱啊!』
加藤一边摸着玲次的头一边说。加藤这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令我大受冲击。
--坦率,好可爱……什么意思嘛?
顿时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我所知,这是加藤第一次形容我以外的人『可爱』。彷佛雨云一般的不安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那是一种强到我从未感受过的本能的危机感。
--怎么办…………!
我捧着碗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回到合监房,我坐在书桌前,为明天的教材做笔记。
加藤和冰山他们到大浴场去洗澡了,所以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嘛……醣类的分子式是……』
我死命地握住笔,可是,我越是想集中精神到教材上,脑海里却越是响起加藤在餐厅说的话。
『你真是坦率,好可爱啊!』
加藤很开朗地说。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说假话和奉承别人的人。
『谢谢,加藤学长!』
玲次那天真率直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大大的眼睛里潜藏着闪亮的光芒。除了加藤的老弟高桥之外,我没有看过其它人敢那么坦然地看着加藤。
『你说什么?你就坦率地道声谢会怎样?』
反正我就是不坦白,不用他说我也明白。可是,我又不是同性恋,为什么要坦白?
『因为小芹也总是达到高潮啊!』
加藤说过的话浮上我脑海。我想起被他拥抱达到高潮时的快感,身体不禁微微发起热来。
--我只是比一般人敏感罢了!我根本一点都不喜欢加藤!
我焦躁地想着。
如果老想跟男人上床,就别找我这种既不漂亮,又冥顽不灵,而且年纪一大把的人,鼓起的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个性格率直的美少年吧!
想到这里,脊背突然窜过一阵恶寒。
『我说玲次,我教你打麻将,想不想学?』
我想起加藤的话。
--难道那就是在引诱玲次?
想到这里,我觉得脑袋好象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加藤不是会随随便便说那种话的男人,因为转学过来之后,他交到的『朋友』只有冰山一个人而已。
--啊啊……该来的终于来了吧?
我感觉自己眼眶发热。和加藤认识一年了,加藤总是理所当然似地盘踞在我房里,老是说『只对小芹有感觉』,每天晚上强行跟我做爱,拿我当抱枕。一开始我是讨厌得不得了,可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我也好象把这种事情看得很理所当然了。
春假时见到甲田先生时他说过:『雅臣的人和那个都不错,不过毕竟是小孩子。现在死心塌地对芹泽老师,可是一旦他厌腻了,就会头也不回地走人。……如果你把他当真,他会让你流泪的。』
这种事不用甲田先生说我也明白。我跟加藤只有肉体上的关系,哪一天加藤对我厌腻了,我们的关系就会马上中止。
我不是同性恋,而且对性也不是那么热衷,所以就算跟加藤分手,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因为我虽然不是多么受欢迎,可是总有一天,我还是会跟一个温柔的女孩子结婚,共组一个平凡的家庭……
--有什么不好?反正同性恋也不过是一种风潮而已。
我拼命地想斩断苦闷的依恋。他逗弄我就如同小猫对会活动的东西产生兴趣一样。甲田先生说的没错,只要他腻了,我就会被拋弃。
『这样也好。』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喃喃说着。于是心底倏地涌起一股郁闷,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搞什么?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根本就不喜欢加藤的,不是吗?
我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努力地把心思集中到教材上。
这时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啊--洗得真舒服!』
加藤欢喜的叫声吓了我一跳。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难看的表情,便故意端坐在书桌前看书。
『嘿,喝罐啤酒吧!』
加藤喜孜孜地说道。我听到他打开小厨房里的冰箱,噗的一声打开罐盖,咕噜噜地一饮而尽。
『啊……太好喝了!』
加藤感叹道。他那满意至极的样子使我的感情受到了刺激。
--可恶!这里可是我的房间耶!别理所当然似地在这里晃荡。
我很想对他吼,可是,怎么说都已经让他在这边晃一年了,现在要当面叫他滚出去着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别急,我跟加藤的关系就快结束了。
我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翻过教科书。我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么感谢过自己还有工作做。
『现在嘛……』
加藤走近床边。
『……喂,小芹。』
大模大样地坐到床上的加藤用尊大的语气叫我。
『干嘛?』
我故意漠视他。
『做爱吧!』
加藤毫不做作地说道。他这种理所当然似的态度使得我脆弱的、心灵起了反弹。
『我正在忙!』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于是原本坐在床上的加藤便走了过来。
『别这么狂妄哦!我说要做就是要做!』
加藤像个调皮的小孩子似地说道,然后将我双手倒剪。
『啊……不要!放开我!』
我拚命地抵抗。
『少罗嗦!』
加藤强行把我拉到床上去。
『你干什么?』
我在他怀中还来不及抵抗,就被加藤一把抓住脖子。
『--吸!』
加藤把我的脸压向他的私处。
--哇!好大!
看到眼前的肉块,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加藤那话儿已经处于备战状态,等待着我的爱抚。
『喂,快呀!』
加藤焦躁地说着,企图用手指头撬开我的嘴唇。
『不要……!』
我使尽全身的力道抗拒,加藤却不接受。
『你可别咬下去哦!』
加藤话声一落,一个坚硬的东西塞了进来。好熟悉的感觉。那个东西让我无法呼吸。
『--嗯……唔……不要……!』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带着眼泪喘着气。塞满我嘴里的硬块刺激了我的自尊。说吸就吸,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要!』
我被迫合着加藤,奋力地挤出一丝声音。对加藤而言,跟我做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发热。其实他的重点就只是要释出精液而己,根本不需要特别指定我呀!
『啊?』
加藤不高兴地低吼着。我被他的威吓声吓得发抖,加藤于是一把抓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我们昨天晚上也没做呀!』
加藤很愤怒似地说。
『--不要!』
我再也受不了情绪的澎湃煎熬,闭上眼睛,于是原先一直忍着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喂!干嘛突然就哭起来了?』
加藤困惑地说。
『不要。』
我一边哭着一边摇着头。我不想再当喜怒无常的加藤的玩具了。
『……真拿你没办法。』
加藤咋了咋舌,心不甘情不愿似地放开了我。
『呜……』
我一边抽噎着,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好恨哪!我莫名所以地感到憾恨,炙热的泪水仍然不停地流着。
『你就这么排斥吗?』
加藤像哄小孩子似的,企图用指尖帮我拭去泪水。
『不要碰我!』
我粗暴地拂开了加藤的手。
『!』
加藤的眉间顿时掠过一抹像刀刃般锐利的杀气。我吓了一跳,因为他很少让我看到那种表情。
『哦,是吗?我懂了。』
加藤自暴自弃似地说完,便像安抚一个生气小孩子一般摸了摸我,然后穿上内裤和牛仔裤,又把衬衫被在身上,走向门口。
『你……你去哪里?』
我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问加藤。
『我再也不睡这里了!』
加藤很生气似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会吧……?
我握住毛巾,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加藤说的话。
以前每当我拒绝做爱时,加藤也会一副放弃了似地离开,可是却从来没有说过。我再也不睡这里了。之类的话。
--他……真的生气了吗?
我把毛巾抵在嘴边。背脊爬过一阵冰冷感,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可是,我不喜欢被加藤当玩物玩。死也不要!因为我并不是同性恋!
我把毛巾一丢,坐到桌子前面。把笔握好,重新面对着报告纸,然而,化学公式却一点都进不了我的脑袋。
『可恶!』
我搔着头,把脸伏到桌面上。
我不喜欢加藤。谁会去喜欢一个那么任性而自私、非人的野兽呢?
我跟他不是只有单向的肉体关系吗?我之所以达到高潮是因为我比较敏感,并不是因为喜欢加藤纔有感觉的。可是,为什么我的情绪会摇摆得如此剧烈?是对和加藤做爱有所依恋?在加藤的拥抱下我确实是有感觉,可是,每个人都会有身体的快感哪!就算对象不是加藤……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内部某个地方起了强烈的反应。
『小芹……好可爱呀!』
加藤从后面抱住我,用恍惚的声音低语着。
『啊……嗯……!加藤……!』
每当加藤进来的时候,我就会发出淫叫声。
加藤轻轻地咬着我的肩膀,微微的痛感更加煽动我的情欲。
『不要,加藤……』
我想要更强烈地感觉加藤,一把抓住摸索着我的要害的加藤的手。
『舒服得几乎要虚脱了,对不对?你就老实说吧!』
加藤喜不自胜地对我说道。
『啊……!』
加藤粗暴地侵入的感觉和挑逗的言词,让我觉得全身都好象要溶化似的。
我们几乎每天晚上做爱,相拥而眠。可是,也仅止于此罢了。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爱呀喜欢呀之类的誓言。我们拥有的只有性。不管感觉再怎么舒服,除了用身体感觉之外,其它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我愤恨地握紧拳头。男人之间可能产生爱吗?不,不对。应该也有男人是相爱的。只是我跟加藤之间没有罢了。为什么?
『你就率直地道声谢会怎样?』
加藤这样对我说过。他的意思是说我不对罗?任意地把我当成玩物,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关照我一下,这种人我为什么要感谢他?混蛋!加藤这个混蛋!
--我再也不管那种人了!你去跟那个坦率而可爱的小朋友尽情狂欢吧!
我将写错的报告纸揉成一团,往墙上用力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