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弟!再来一碗!』
加藤威严的叫声响遍整个餐厅。
『是,加藤少爷!』
高桥从加藤手上接过饭碗,从饭桶里盛了一大碗饭。高桥是一个以短发为注册商标的活力充沛的少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跟饭桶的形象很合。
加藤一把抓过饭碗来埋头就吃。一大早他的食欲就这么好。
他有着一八五公分的强壮身躯,和令人联想起肉食动物的精悍美貌。平时是一个充满狂野气息的美男子,但是吃饭时,他却只是一头饥饿的野兽。
『哪,小芹,多吃一点,』
加藤突然把蛋卷丢到我的盘子里。
『啊!干嘛随便丢给人家啦!』
我出于反射动作地捂住饭碗。我是舍监兼化学老师,在私立夭王寺学院高中部任教,这所学校是位于山上的住校制男校。本来应该是升学名校的天王寺学院,学生素质向来不差。之所以会有加藤这样的不良学生,完全是因为加藤的父亲花了大把钞票走后门让他进来的。
『所谓吃饭就是在可以吃的时候要尽量吃,否则就没得吃了!』
加藤一边说着那没有道理可言的道理一边用力地嚼着饭。
『真是的,一大早就这样……』
坐在对面的冰山一脸不悦。留着茶色长发的冰山有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皮肤和充满迫力的端整脸孔,看起来像一个和他的密友加藤不相上下的不良少年,可是据说身为理事长儿子的他,以前却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后来自甘堕落后降级了两年,所以现在已经快十九岁了。
『冰山学长,还要再一碗吗?』
坐在他旁边的星野很恭敬地问道。星野也是二年级生,打国中时代就非常仰慕冰山。星野有天使一般的美少年的美誉,但是他的性格却跟外形背道而驰,非常地男性化。
『啊,我已经饱了。玲次呢?』
冰山问坐在加藤旁边的玲次。
『对不起,我吃不了多少。』
害羞的玲次嗫嗫嚅嚅地说道。玲次是今年纔刚入学的新生,也是今年春天刚毕业的桩本的弟弟,但是成绩很差,老受同学欺负。
『吃不下就别勉强了。』
加藤对玲次说。我一听,实在很想骂他:平常老是勉强我吃东吃西的人竟然讲这种话,可是我还是硬生生把话给吞了下去,因为触怒加藤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为什么我会成为这头野兽的猎物呢……?
我压抑住泉涌而上的悲哀,努力地嚼着饭。
『那是谁啊?没见过嘛……』
吃过饭的加藤叼着烟嘟嚷道。我往加藤的视线前方一看。
『--!』
顿时我呆住了。我看到一个穿著全新的立领制服,气质非常高雅的美少年。
他有一头干爽的茶色头发,和一张肌肤细致的漂亮鹅蛋脸。一对温和的眉毛和黑白分明的沉稳眼睛、不太高也不过低的美好鼻梁、柔软的嘴唇均衡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被一群像是随从一样的学生包围着他高贵的模样,简直就是童话中的王子。
从他的徽章可以知道他是一年级的新生,可是举行过开学典礼之后已经两个多星期了,先前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显眼的学生。
『……他是跟我同班的秋山慎次。』
坐在加藤旁边的玲次小心翼翼地说道。星野一听也回头看。
『原来他还活着啊?』
星野厌恶地说道。星野一向都表现得很平和,感情不外露,这种态度倒是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什么意思?』
加藤吐着烟问道,玲次接着说!
『听说秋山在春假的时候去旅行,结果病倒了,一直都住在医院里。』
『啊?看不出来嘛,』
加藤叼着烟,托着腮梆子说道。
『其实他应该读二年级了,去年因为受伤而住院了半年,结果重修了。』
玲次话声未落,星野就用严厉的声音说道:『大家都在说,那大概是遭天谴。』
『喂,星野……』
冰山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你不太对劲哦!』
加藤皱起了眉头,星野便尖着声音说:『那家伙最没品了。还好他留了级,要是让我跟他读同一班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星野,饭趁热吃吧!』
冰山很感困扰似地笑了。
『说的也是。』
星野说着,呕气似地把姜丝烤猪肉丢进嘴里嚼着。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思索着。平常总是温驯有礼的星野怎么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敌意呢?星野和秋山的型虽然不同,却都是难分轩轾的美少年。他们在国中时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结下了梁子。
『哪,各位尽量吃吧!』
玲奈子小姐把朝鲜牛排摆在烤炉上。
玲奈子小姐穿著有豹纹接缝的连身裙和配套的外套,一头华丽的卷发、鲜红的口红,看起来就像女演员一般艳光四射,可是她却是东京大学附设医院的医生,同时也是冰山的姊姊。
『男人在一起吃饭时还是烤肉最可口!』
加藤高兴地说道,同时猛嚼着肉。加藤今天穿了一件烫过的意大利衬衫和灰色长裤。其实他本来穿著破损的T恤和牛仔裤就要出门的,可是冰山却求他『拜托你,今天好歹也换件象样的衣服』。
『--喂,加藤,我老姊是女人耶!』
穿著带有春天气自心的休闲西装的冰山,戳了加藤一刀。
『啊?吃饭时就别计较那么多了嘛!』
加藤吃着高桥帮他做的烤鱼,高兴地哼哼笑着。
『雅臣真是能吃啊……』
玲奈子小姐惊愕地喃喃说道。
这里是距离天王寺学院一个小时巴士车程,位于市区的高级韩国料理店。
这个星期五是冰山的十九岁生日,玲奈子小姐特地从东京赶来,表明要帮冰山庆生,『一起吃美味的料理庆祝生日吧!』
『哪,已经烤熟了,小芹。』
加藤把韩国烤肉放到我的餐盘上。
『啊,不用了!我只敢吃全熟的肉。』
『真是罗嗦耶!烤得太焦,肉的味道就全没了。』
加藤像只野兽一样吼道。
『我就是要这样吃嘛!』
我把放在盘子里的内再度放回铁板上去重烤。
『哪,玲次也别客气,尽量吃。』
玲奈子对着拘谨地坐在我对面的玲次说道。
『啊,谢谢您。我已经吃饱了。』
『是吗?你可要多吃一点哦!』
玲奈子小姐像母亲一样温柔地说道,玲次的脸颊微微地泛红了。
『我……一直都被欺负,能够像现在这样跟大家一起吃饭真是好高兴哦!』
脸上尽是一副被欺负的无辜表情。
『啊……好可爱呀!』
玲奈子小姐握着筷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雅臣,你真是捞到了宝物啊!』
玲奈子小姐说着,用力地在加藤的肩膀上拍了拍。--『可爱是可爱,你可别吃哦,珍奈子。』
加藤一边嚼着肉一边说道,冰山一听,表情顿时僵住了。
『你……你把我老姊当成什么了!』
热爱美丽又有才气的玲奈子小姐胜过任何人的冰山,似乎无法接受加藤这种话。
『--光重外表的老大。』
加藤若无其事地说道,冰山闻言全身都僵住了。
『哇哈哈!开玩笑啦!开玩笑!』
加藤豪爽地笑了,可是他有时候开的玩笑实在太过分,使得现场的气氛完全冻结了。
『啊吃饱了…吃饱了!我们去唱唱歌消化一下吧!』
加藤站在店门口很满足似地咆哮着。
『好啊!我们走吧!』
玲奈子小姐说着就挽起加藤的手。她显得那么地自然不做作,可是那种看似情人般的亲密模样却叫我心头揪成一团。
这两个华丽高贵的人一起走在路上,使得路过的人都频频回首。
『我要先回去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对高桥说。
『啊?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高桥简直快疯了。
『我还有事。』
我说道。其实我根本就没什么事,只是看到那么匹配的加藤和玲奈子走在一起就叫我受不了。
『芹…芹泽老师!』
高桥大声叫我,我却头也不回地往前疾冲。我想趁加藤还没有看到的时候溜之大吉,可是……
『等一下,小芹!』
我原本就跑得不快,跑没几步路就被野兽加藤给逮住了。
『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我忘了我们是在闹区的马路中央,用力地挣扎着。
『平时道貌岸然的,现在竟敢破坏团体行动!』
加藤说着用力地弹了弹我的额头。
『很痛耶!』
我噙着泪水大叫,加藤便不耐地皱起了眉头。
『喂!是不是刚刚给你吃太多肉,精方太旺盛了?』
加藤语带威吓地说。最近很少让加藤吼的我反射似地缩起了脖子。于是,加藤便一把抓住我的鼻子,在我耳边说道:『--待会儿再好好疼你,现在就别在这边耍赖了好不好?』
这些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我……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我红着脸吼了回去。
『不管怎样,先跟我去唱歌!』
加藤说着便用力抓住我的手拉也似地兕我拉向卡拉OK包厢。
『星期六下午果然是人山人海啊!』
我们一行人坐在待客室里等着,冰山呼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高桥回答道。
『有什么关系?今天不就是打算玩个通宵吗?』
玲奈子小姐一边从皮包里拿出香烟一边说道。
『啊……可是,我们得在晚点名之前回去……』
星野和玲次彼此对望着。加藤和冰山是享有治外法权的不良少年,可是星野和玲次可不同。
『什么嘛!如果川原那家伙敢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他好看。』
将珍奈子小姐抽了一半的烟接过来抽的加藤狂妄地说。
『喂,加藤,这不是重点吧?』
冰山很受不了似地拉了拉加藤的袖子。
『哼?』
加藤一脸不知趣的表情继续抽着他的烟。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我们视线一转,看到一些像高中生的男女生蜂涌而出。
『咦?』
最先叫出来的是加藤,接下来,我也注意到了。
那个集团的核心人物就是昨天早上我们在餐厅里看到的--重修的一年级新生秋山慎次。
他穿著半长、质地轻柔的茶色长裤,配上深茶色的上衣。或许是全身上下用同色系整合吧,那细致的皮肤和带茶色的头发光泽显得更耀眼。感觉上非常有大户人家少爷的气魄。
『--啊!』
秋山似乎也发现到我们了,轻轻地笑了笑。在我旁边的星野突然顿了一下。
『你们好!』
秋山带着优雅的笑容跟我们打招呼,然后从我们身边经过。后面跟着一群喽罗和俨然把秋山当成崇拜对象的女孩子。
自动门关上之后--『那家伙就是学不乖……』
星野恨恨地咋着舌。
『长得很漂亮,可是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
玲奈子小姐一边拢着头发一边说。
『那些女孩子是圣女学院的学生吧?』
冰山说。圣女学院是市内采国中到短大直升制的教会贵族千金学校。
『这些女孩子看起来真成熟。』
同样是圣女出身的玲奈子小姐说。
『那家伙专挑处女下手。』
星野忿忿地说。听到星野这不像他该有的言谈,加藤惊愕地皱起眉头。
『你跟秋山有么过节啊?』
加藤的语气听起来难得地沉稳。除了对我之外,加藤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话,我不禁产生微微的嫉妒。
『要说什么事……』
星野闻言低垂着眼睛,一副不想去回忆的样子。
『应该不是普通的吵架吧?』
加藤问道,星野用力地点点头。
『秋山从就读国中部的时候就开始玩弄圣女学院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
冰山闻言,表情倏地扭曲了。
『可是如果玩得太过不是会传开来吗?』
冰山虽然曾经和在街上认识的女孩子发生一夜情,可是那是在双方两厢情愿的情况下发生的,似乎没有引起什么麻烦。
『大家都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星野断然地说道。
『长得再怎么好看……』
冰山说。
『秋山专门挑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下手。就算他的风评再差,一来他长得好看,而且又很勤于接接送达的,出手又大方……女校的女孩子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星野叹着气说道。
『唉!女人就是这么傻。』
加藤也叹了一口气。
『年轻时总是爱作梦。总要尝过苦头之后纔会了解容貌和性格是不一样的。』
人生经验似乎很丰富的玲奈子小姐交抱着双臂苦笑道。
『读国中时我之所以跟秋山互殴就是因为他对我妹妹下手。』
星野的告白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星野有妹妹啊?』
加藤问道,星野点点头。
『她小我两岁,在圣女学院就读。我这个做哥哥的或许是自卖自夸,不过我觉得她长得真的很可爱。』
星野就是一个美少年,他既然敢夸口自己的妹妹『很可爱』,可见他的妹妹一定是个美少女。
『可爱的妹妹被人欺负,做哥哥的岂能善罢干休?』
冰山严峻地说道。
『嗯,所以我纔会在学校里跟秋山打起来……。那家伙靠着父母的势力,走后门收买了院长,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结果,害我被关禁闭了两天。』
星野的肩膀因愤怒而颤抖。他虽然有天使般的美少年美誉,可是性格却跟他的外形截然不同。
--说的也是,记得星野第一次见到加藤时就丝毫没有畏色。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身为男教师,又大加藤七岁,却老被他当成宠物看的自己实在很没用。
『--真是差劲。』
玲奈子小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最没品的人。』
星野说,冰山喃喃说道。
『秋山不是曾经得了重病吗……』
『我原先一直都对老天爷让这样的人活着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当秋山就读国中三年级时,因为复杂性骨折而住院半年时,我决定让自己相信,老天爷之所以不让这种恶人立即死亡,而让他痛苦地活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有恶报」的例子。』
星野强忍住哀痛说道。
『算了,先别管是不是天谴,你对别人所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回报到自己身上的。』
加藤吐着烟说道。他的语气散发出十六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沉重感,让我心头为之一震。
『可是……秋山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看起来还是那么地寂寞?』
玲次小心翼翼地说。星野瞬间露出了『就是你这种烂好人,纔会老是被人欺负』的表情。
『要真说起来,秋山的背影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跟以前的加藤少爷好象……』
原本一直保持沈默的高桥落寞地说。
『以前的我是那个样子的吗?』
加藤很感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啊,没有了,只是有那么一点啦!』
高桥不知所措地笑着说。他的表情是那么地复杂,不像平常那个开朗的『加藤少爷至上主义者』的高桥。
--到底怎么了?我竟然有不祥的预感。
我的心头有一股不愉快的骚动。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情纔好……
『--芹泽老师!』
正走向餐厅的途中,背后有人呼唤我。我回头一看,只见高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在走廊上奔跑很危险的。』
我用充满老师威严的语气说道。
『可是一想到要赶快去见加藤少爷让他吃个饱,我就坐立难安了。』
高桥满脸喜色地说道。今天他也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谁叫加藤吃饭时就像一只野兽一样。』
我叹着气对高桥说。
『那不是很好吗?每次看到加藤少爷那副吃相,我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觉得当一个人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一边听着高桥对加藤热烈的赞美,一边跟他往前走着,这时走廊的一角突然闪起一道闪光。
『咦?那是什么啊?』
高桥像一头柴犬一样机灵地跑过去,将东西捡起来。
『是什么东西?』
『坠链。』
高桥说。我看看他手中的东西,原来是一个附有小十字架的链子。
『是真的吗?』
我问道,高桥对我点点头。
『嗯,我想是白金的。我不是很清楚这种东西,不过一定是很昂贵的东西。遗失的人想必慌得乱了手脚……』
高桥带着眺望的眼神看着十字架。
『高桥?』
『我把这个东西送到失物部门去。』
高桥说着便拔腿朝反方向跑去。
『喂!高桥,加藤的饭怎么办哪?』--我对着高桥的背影大叫,可是兴起念头就像猎犬一样没命追寻的高桥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喊叫。
『真是的……』
我死了心,一个人走向餐厅。
当天放学后。我从位于北校舍三楼的化学教室走出来,走下楼梯正想回办公室去时,看到玲次落寞地站在楼梯下方的仓库前面。
『--玲次,你怎么了……』
我很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大吃一惊。因为玲次那白皙脸颊被泪水给濡湿了。
『没…没什么!』
玲次手忙脚乱地擦着脸,可是泪水依然自他的眼角滴落下来。
玲次的导师高冈老师的话,顿时在我的脑海里复苏。
『你是说桩本玲次吗?他是典型的被欺负的孩子。』
天王寺学院里的校风一向是不多加干涉别人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学生自治组织--宿舍委员会会以『制裁』做为武器,规制学生们的行动。
天王寺学院的很多学生都会进入国立大学或有名的私立大学就读,将来会到政府或一流企业上班。学校采国高中直升制,高中部要过三年严格的住宿生活。经历过严酷的考试战争而存活下来的毕业生们之间的凝聚力,不是其它的学校所能比拟的。
了解高中时代的人际关系会直接左右将来发展的学生们之间,确实有着身为教师的我们所不能了解的微妙紧张感。
像玲次这么乖巧温顺的孩子,会成为众人欺凌的对象并不奇怪。
『是谁欺负你了?』
我用严厉的语气质问道,玲次顿时吓了一跳。
『你说!到底是谁……?』
我步步进逼,玲次却猛摇着头。
『没什么事,是我自己行动太迟钝!』
他的表情在在说明了他有着不能对我这个身为教师的人诉说的苦衷。
『不行!如果放任这种事情不管,将来事态会更严重。』
我抓住玲次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他。原本低着头的玲次终于咬咬牙,小声地说道:『今天我跟秋山一起当值日生……我搬不动教材,秋山就生气了。他骂我「像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适合念这种学校!别以为你哥哥了不起就那么跩」。……然后就跟他的朋友……』
玲次忍住泪水悲凄地说着。
『你说跟他的朋友……他们是集体欺负你?』
我问道,玲次点点头。我仔细一看,他的制服上有脚印。想必对方是怕打他的脸会被发现,所以就踢他身上被制服掩盖而看不到的地方。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了一股烈火般的怒气。
『他……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愤怒地吼道,玲次大吃一惊,死命地求我。
『请…请不要这样,芹泽老师!』--『为什么?我一定要你们导师把他找来,给他严重的处分!』
玲次一听一边哭着一边摇着头。
『不行,请不要这样!如果这件事被高冈老师知道了,他们会骂我是「报马仔」,将来一定会加倍欺负我的!是我自己太笨了。秋山跟他的朋友们只是跟我开个小玩笑,跟我玩玩罢了。』
『这种事情就是不能开玩笑随便玩玩啊!』
我忿忿地说道。于是玲次便跌跪在地上求着我。
『求求您,也别对加藤学长说。』
『玲次,为什么?你明明受到这么大的委屈了,还……』
『秋山他们只是看不过我那么受加藤学长和冰山学长,还有很多学长们的疼爱。可是,如果加藤学长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对秋山施加暴力的,这么一来,加藤学长就会越让人害怕排斥了,其实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好喜欢加藤学长,所以……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玲次哭着说。
『玲次……』
玲次苦闷的心情强烈地压迫着我的心。他没有办法忍受加藤因为他的缘故而受到委曲,因为对一向被欺负惯了的玲次而言,加藤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可是,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懂了吗?』
我紧紧地握住玲次的手说道。于是,玲次带着惊愕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芹泽老师……真的好体贴哦!』
我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
『再……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老师啊!』
我挺了挺胸,企图掩饰自己的害羞,没想到玲次却嫣然一笑,说道:『我总算了解加藤学长为什么会选择芹泽老师了。』
这一番话说得我脸颊发烫。
『别……别傻了!那家伙只是把我当成代替宠物的玩物罢了。』
我害羞地转过身去,同时怒吼着。
『你们看起来好幸福,我好羡慕哦!』
玲次说道。
『哪有什么幸福?我总是……』
我正想辩驳,瞬间大吃一惊。我们几乎每天晚上做爱,而且我还被加藤当抱枕抱着睡,在外人看来,我们无疑的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同性恋……
--这是我跟加藤的问题,与玲次无关。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
玲次无能了解我心中纠结的情绪,倏地站起来走了。
--好坚强的孩子啊……
玲次那承受所有苦痛的背影所散发出来的高洁气息让我心头发疼。而当我望着他的背影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为教师的无力感。
『我回来了……』
我回到舍监房,看到加藤和冰山、高桥正在吃点心,很难得的星野也在。
『回来啦?小芹!』
加藤好象迎接孩子回来的母亲一般满睑笑容地对我说。
--干嘛摆出那种脸?
我不自觉地看呆了。加藤明明只是一个目中无人的野兽,然而他的笑容却堪称天下绝品。
『芹泽老师,打扰了。』
星野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啊……哪里,不用客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微笑以对,这时加藤对我说道:『这是星野带来的礼物,叫什么小男鹿的。』
我仔细一瞧,盘子上散放着一些状似小豆子,上面拉着茶绿色线条的漂亮点心。
『小…小男鹿?』
我皱皱眉头,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于是星野解释道:『这是我父母到德岛去赏花时买回来的土产。我想,这是难得吃到的东西,便拿来跟大家分享……』
『这是什么?味道比一般的点心清爽。』
加藤一边嚼着奶油色的点心一边问星野。
『这叫阿波和三盆。是用蔗糖做的,糖份低,所以吃起来比较爽口。』
『你懂得倒真多。』
我很佩服地说道,星野很不好意思似地笑了。
『小时候我的身体不好,我妈妈便四处找一些对身体有帮助的东西给我吃,所以我自然就知道得比较多。』
『我马上去帮芹泽老师泡茶!』
高桥站起来开朗地说道。
『哪,小芹,到这边来。』
加藤对我招招手,我不理他,径自把夹克挂到衣架上去。
『我抓到你了!』
他突然就从背后抱住我。
『哇!你干什么?』
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加藤却喜孜孜地说道:『嘿嘿!我只是想抱抱你而已!』
我发现原来他就像一只无聊的小猫一样,对会活动的猎物产生反应而已,不禁大感失望。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我闷闷不乐地喃喃说道,加藤却一口咬上我的耳朵,好象就是用这种方式给我答案一样。
『哇!』
我惊叫失声,加藤便笑着在我耳边低语。
『搞什么?大白天的就这么敏感啊?』
加藤这句话让冰山的太阳穴一带青筋暴露。
『喂,加藤,现在可是吃点心的时间耶!』
触怒了冰山的加藤不悦似地嘟起了嘴。
『哼!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嘛!』
加藤依依不舍似地放开了我。
『你的「小」在别人看来是「很大」呀!』
冰山说着,恨恨地拢着头发。
『冰山,你干嘛火气那么大?是不是积太多了?』
加藤这句话让冰山纔喝进嘴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
『你……你没事吧?冰山学长?』
星野把手帕递给冰山。看似成熟稳重的星野其实一向也都是相当冷静的。
『加……加藤,我说你呀!』
冰山生气地反驳道。他原本是好意教导加藤道理,却反而被戏谑『积太多了』,换了别人也一样会生气的。
『积太多对身体不好哦!有时候也该到街上去好好吃一顿……啊,对了!老弟,上次高桥送来的箱子中不是有纸袋吗?去拿来吧!』
加藤不再理会冰山,转头对高桥说。
『哪,冰山!』
『啊?』
冰山一脸诧异地接过纸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随即僵在当场。彩色的漂亮小盒子上用高雅的字写着『超薄最高级保险套(附润滑液)』。
『这是高桥送来的,送给你。』
加藤笑着说。
『你这个人哪……』
冰山气得全身发抖。连一向沉着的星野也无言以对。加藤还是没有发现到现场的气氛已经变调了,径自嚼着小男鹿,同时开心地说道:『你就别客气了。我跟小芹都是直接做的,根本用不着。』
顿时我羞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了,干嘛在外人面前讲这种事?
『笨蛋!加藤!』
我羞得一把抓住加藤的手,加藤露出惊愕的表情。我还以为他总算明白自己失言了,没想到他竟然顶着正经的表情说道:『啊,小芹,难道你不喜欢直接做吗?』
『不是这样的!』
我出于反射地吼了回去,随即发现,野兽加藤根本不明白我刚刚的说法到底是指『不能把保险套给冰山』,还是『不能直接做爱而射在小芹的身体里』。
--啊啊!我不管了啦!
当我羞得快哭出来,只好抱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冰山把盒子放回纸袋里,同时落寞地说道:『我觉得交到你这种像野兽的人当朋友的我好可怜……』
冰山虽然想掩饰自己的悲哀,可是肩头却明显地垮了下来。
『啊?你不要就还我啊!』
加藤不悦地伸过手去。
『……算了,好歹这也是你的「友情」,我就收下了。』
经历过一连串人生波折而被迫培养出宽大心胸的冰山一边压着额头一边干脆地说道。
『芹泽老师,您的茶!』
高桥高声说着把茶递给了我,似乎有意将这种沉闷的气氛消弭于无形。
『啊……谢谢。』
我端坐在加藤旁边喝着茶。热呼呼的茶好好喝,我呼地吐了一口气。这时高桥好象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芹泽老师,我找到今天我们在走廊上捡到的十字架的失主了。』
『啊,是吗?是什么人啊?』
我不经意地问道,高桥的眼里顿时闪着光芒。
『是一A的秋山慎次!』
这个名字从高桥口中讲出来时,星野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可是高桥没有发现,仍然自讲自的。
『那好象是他妈妈临死前留给他的纪念品……我看他好高兴的样子。』
高桥出着神,眼里一片温润。一向最喜欢帮别人忙的高桥,似乎对自己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有助于人一事感到非常高兴。
『秋山的母亲应该还没有过世。』
星野严厉地说。
『啊,可是他跟我说是遗物啊!』
高桥一脸惊愕,星野也很困惑似地说:『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的妈妈跟年轻的男人私奔了,从此就没有回来过。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城镇,所以大家都知道。他的行为变得如此乖张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星野一脸以『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同情那种人』的表情说道。
『原来有这种事啊……?』
高桥悲哀地低下头去。
『秋山的家是县内数一数二的资产家。听说国中部的体育馆也是秋山兴业捐款盖起来……』
原本在一旁嚼着小男鹿的加藤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说的秋山兴业就是开柏青哥的秋山?』--『你怎么会知道?』
星野很感意外似地说。
『嗯,因为秋山的会长和龙崎组第二代是同一鼻孔出气的。』
加藤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听到龙崎组,加藤以外的人都变了脸色。
『龙崎组……那不是加藤组的死对头吗?』
冰山一脸怪异地问道。
『从老爷子那一代就交恶了。以前发生争斗时,我还会被迫停课,到各处的温泉区避风头。』
加藤淡淡地说。然而他脸上却散发出曾经出生入死的男人特有的野性味道。
『我倒想起来,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好象曾经在我们学校的国中部念过一段时间。』
冰山想起什么似地说。
『什么叫念过一段时间?』
星野问道。
『听说他的成绩不错,但是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就主动退学了。他跟我姊姊同年,是姊姊告诉我的。』
冰山嚼着小男鹿说。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高桥问。
『这个嘛……听说外形长得很好,不过个性也是挺奇怪的。』
『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宝座可不好坐啊!』
加藤苦笑着说。这是平常总是开朗无比的加藤难得一见的表情。
『啊?什么意思?』
冰山不解地问道。加藤啜了一口茶之后开始话说从头。
『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在几年前开始从商,从此业绩一路长红,可是尽做些卑鄙下流的事情,风评极差。我家老爷子非常生气,曾经说过,如果龙崎组再这样猖狂下去,加藤组将不惜一战。』
加藤说得轻松,可是我跟冰山还有星野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不…不惜一战……?你别把这种事情说得那么轻松嘛!』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不知道加藤到底了不了解我心中的恐惧,他只是紧握住我的手这样说。
『不要怕,万一真有事,我会保护你的。』
加藤那温和的笑容和温热的手掌让我瞬间出了神,可是我马上又清醒了。
我可是个大男人耶!说什么『保护我』未免太失礼了吧?
我原想反驳,可是他爱抚似地紧握着我的手的感觉让我觉得好舒服,因此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我低着头,任加藤握着我的手,这时冰山恨恨地说:『明明向跟龙崎组关系密切的秋山要了那么一大笔捐款,却又接受和龙崎组敌对的加藤组的儿子就读,而且也收了捐款。说的好听是明星教会学校,我家老头真是有够脏的!』
我心想,冰山之所以极度厌恶身为理事长的父亲或许是对嘴巴上说是一套,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套的『骯脏的大人』的厌恶感使然。--『唉,如果没有发生大事也就扯不上什么关系,不过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是一个认真而危险的人。以前我胜臣哥哥曾经代替我家老头去参加龙崎组的葬礼,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老爹说「最好还是别去动第三代掌门,他已经完全疯了」。胜臣哥哥虽然不是人,可是看人的眼光是绝对错不了的。』
加藤很严肃地说。胜臣先生就是在念完国立大学法学部之后进入大藏省工作的加藤组的长男。
可是,让一个流氓世家的长子进大藏省工作,日本这个国家的将来能不让人感到懮心吗?
『你呀!哪有人说自己的哥哥不是人的?』
冰山苦笑着说。
『我是当真的。如果你有兴趣,哪一天让你见见他。』
加藤很认真地说道。
『我纔不要!』
冰山强烈地否定了。面对一个野兽加藤就已经够头痛了,谁还会想去见一个更加离谱的哥哥?『还有,这也是听我胜臣哥哥说的,他说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和秋山的儿子好象也有一腿。』
『喂!什么叫有一腿?』
冰山扭曲着脸问道,加藤闻言吃吃地笑了。
『就是感情像亲兄弟一样嘛!』
冰山瞪着加藤,一脸『早说清楚嘛!』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觉得很不顺眼,既然说和龙崎组的第三代掌门感情那么好,我想秋山那家伙本性可能也很坏吧!』
加藤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喃喃说道。野兽加藤的野性本能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第一次在餐厅见到秋山时,我只觉得他长得好漂亮,哪里想得到他竟然会是女孩子一个玩过一个,而且还会背地里欺负人的人……
『只凭听来的传闻就胡乱批评别人,这不像加藤少爷的作风呀!』
一直保持沈默的高桥红着脸大叫。
『--老弟?』
加藤一脸愕然地看着高桥,高桥湿着眼睛瞪着加藤。
『秋山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什么东西买不起?可是他偏偏把失踪的母亲送给他的十字架看得比什么都还要重要!』
高桥用前所未有的单纯眼神和加藤对峙。高桥原本是一个加藤少爷至上主义者,盲目地相信加藤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全都是正确的。而现在,他竟然和加藤唱反调,我实在不敢相信。
『那不是流言吧?再说星野的妹妹也确实被他骗了呀!』
加藤微微地加强了语气对高桥说。星野一脸『没错』的表情,用力地点点头。
『可是……可是加藤少爷在遇到芹泽老师之前不也跟各式各样的人交往过吗?』
高桥的话激得加藤的眉间掠过一丝杀气。
我出于本能地觉察出大事不妙,赶忙紧紧握住加藤放在我膝盖上的手。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一拳揍过去,可是加藤却动都不动。我松了一口气,正想松开他的手,没想到加藤却反过来紧紧地握住我,就好象握住母亲的手不愿松开的小孩子一样。
『我把十字架送过去的时候,秋山真的很高兴,频频向我道谢。从来就没有人用那么单纯的表情向我道谢的。』
高桥带着哭意说。我彷佛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他潜藏在心底的复杂心情。
不论高桥怎么热心地侍候,加藤总是一副『他自己喜欢,就随他高兴了』的样子,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好话。
高桥本身好象也不把这当一回事,可是单向的感情毕竟是空虚的。或许高桥本身也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慢慢地累积了这种感觉。
『……可是,老弟,没有人是打骨子里坏到底的。』
加藤带着沉稳但严厉的表情对高桥说。
『既然加藤少爷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
高桥哀求似地说。
『喂,高桥,别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
冰山安抚高桥似地说。
『我……我纔没有……』
这时,泪水从高桥的眼中滚落下来。流出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濡湿了高桥的脸颊。
『--高桥……』
星野把手帕递给他,却被高桥拒绝了。他用手背擦掉了泪水,然后用坚毅的眼神看着加藤。
『我错看了加藤少爷!』
高桥说完便踏踏踏地跑出了舍监房。
留在房里的我们在沉重的气氛当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先开口的倒是加藤。
『……小芹,茶冷了,重新再泡吧!』
他的语气好淡然。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泡茶?到底在想什么?我看着加藤,他的表情虽然平静得不像纔刚吵过架,可是却同时散发出悲哀的气息。
『啊,我来好了。』
星野站起来说道。
『小芹泡的茶好喝。』
加藤撒娇似地说。
『我…我知道了。』
我赶忙走进小厨房,可是加藤那沉重的表情一直压在我心头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