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所有那些不安别应验,从没有这样草率地登过机,几乎是甩开所有顾虑直奔香港,甚至没来得及向公司交代一切细节。
飞机在中途遇上气流,惹得乘客有些恐慌,但我却镇定异常。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安全着陆,就像我知道此刻昀森需要我回去一样,预感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冲击过我的大脑,即使念头很纷乱,意识却是极度清晰。
从机场出来,天正在下着雨,没撑伞就直接钻进计程车里,车子直奔半山区的高级住宅。踩上行人电梯,冒着雨寻找门牌号,最后终于一身落拓狼狈地出现在阿齐家门口,幸好没有扑空,开门的正是钱永,他一脸震惊地盯着已经淋个透湿风尘仆仆的我。
“震函你怎么……来了?”他的表情相当吃惊。
“对不起,我问完一个问题就会去酒店换一身衣服。”我深呼吸,“昀森在哪儿?”
钱永脸上有明显的犹豫和为难:“大家不想你担心是有理由的,我答应过长辈不告诉你,可是你却还是来了。”
“昀森出事了对不对?”我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情绪激动,“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听我说震函,他现在——暂时不能见你……”
我打断他的话,颓废地靠在门框上很认真盯着钱永:“别瞒我了,我人已经在香港。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钱永妥协,拉开门让我进去:“如果你愿意洗个澡,再冷静地坐下来喝杯热咖啡,我会愿意告诉你实情。”
是的,我应该合作,必须合作!如果现在不能冷静,怎么去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坏消息?怎么去追究这短短的几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无法猜透这个顷刻间失去他的理由,无论是什么,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听从了钱永的建议,去淋浴房洗去一身疲惫,热水打在我的身上,竟有火烫的刺痛感,镜子里的自己显得很憔悴,可头脑却在第一时间清醒过来,我要做得像自己才不至于迷失方向,他肯定需要我。
等我到客厅的沙发上,钱永才在我对面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有些困惑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和昀森感情这么好,难怪长辈们都不让我们告诉你。”
“我想一会儿去看他,能带我去吗?”
钱永点头,眼眶突然有些红:“他一直没有醒,我们都在等。”
什么叫“他一直没有醒”?谅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不可能再保持镇定,刚刚压下的情绪又冲破胸膛,冷静再次报废,我吼出来:“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昀森到底怎么了!”
钱永焦急地安抚我:“震函你听我说,发生这件事,每个人都很痛苦,你听我说完。”
我在听,我在听……
“这个星期一阿齐和阿森从加拿大回来,然后本地的几家电视台采访了他们,晚上阿森突然说想吃巧克力。”钱永看我突然瞪大眼睛,以为我误会他骗我,连忙解释道,“真的,他突然就说想吃巧克力,然后就出门了。可是一小时后,有警官打电话告诉我们,阿森进了医院,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人用铁器击中头部,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昏迷不醒。”
“是谁干的?”我的声音在发抖,手再也握不住杯耳。
“一个帮派小头目,他似乎认识阿森,从电视上得知他人在香港,于是就到他的住处候着,完全是有备而来。”
“为什么要攻击阿森?”我简直想不出哪怕一个理由!
“那个杂碎说是……为了他妹妹。”
“没可能,阿森怎么可能得罪那种人!”
“人已经抓到了,只有通过阿森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他现在……”
我的喉咙哽咽了:“他会怎么样……”
“医生说,如果两周之内还不能清醒,就很危险,可能会变成——”那个可怕的名词钱永没有说出来,“现在对外消息都是封锁的,媒体并没有介入。”
“带我去见他,好吗?”我突然觉得力气被掏空了一样,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失去另外一个人可以如此痛彻心肺,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呢,怎么能够就草草收尾呢?昀森,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在交换彼此的真心之后,你不会辜负我。
“爸因为阿森的事心脏病突发也入院了,现在一直由玲姨在照顾,虽然长辈都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但我想,阿森会高兴看到你的,也许……也许他明天就醒过来了呢。”钱永迅速站起来去开门,“我现在就带你去看他。”
“谢谢。”我的胸口发闷,好像要裂开一样快要不能呼吸,原本我等待的是一个炽烈的吻、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永久的答案,可是现在,冰冷的医院告诉我——一切都化整为零,这样的转折太过突兀和拙劣,我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病房里只有哭肿眼睛的阿齐和一个护士,当她抬头看见我站在她身后的时候,慢慢地投进我怀里哭起来,只有抽泣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在看到昀森第一眼时,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下来了,他还是那么漂亮,像随时会睁开眼睛冲我狡黠地一笑,然后说:“怎么,这样就被吓住了?”阿齐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也灼伤了在场人的心。
“阿齐,钱永,能让我单独和昀森待一会儿吗?”我吸了下鼻子,在床边的座位坐下,“就一会儿。”
阿齐点点头,拉着钱永走出病房,护士替我关上了门。终于,我见到了他,终于,我们又在一起了。他没有违背承诺,我也没有。
“昀森,昀森……”我将脸埋入他的手心反复叫着他的名字,“昀森,你是要准备离开我?”
“昀森,你不想给我们再多一次机会吗?如果你一直睡下去,我们会散失找不到彼此的,那样的话,无论是旧金山还是香港,都变得没有意思了,你知道吗?”
吻着他的手,用我的心企求他醒来:“我以为我不会在乎将来,也不会想我们到底能走多远,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我非常在乎你,比你想象的更在乎。我以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没有期限的,所以放心地去任何地方,可是自由是有期限的,你知道我在原地等你,就要信守承诺按时回来,你说我们会在一起,我是真的相信!”
“昀森,快睁开眼睛,别再折磨大家了,你知道不痛快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们该有新的生活,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一直住在一起,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也请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要撒谎啊,我看得出来。”
我愿意就这样一直呼唤他,直到他恢复意识为止,我也确实这样做了,没有人可以拉得动我,我决定守着他,一步也不走开,我想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最吃惊的就是母亲了,她来病房看见我的样子,整个人都呆住了,然后突然哭起来,非常伤心,像个孩子一样毫无节制地流泪,我冲她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搂住了她,轻轻拍她的背。我那一直美丽、意志坚强的母亲,这段时间的打击太多了,她可以陪我快乐陪我难过,但我不能让她陪我绝望。
“震函,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你找到最适合你的人,只要你幸福就好。”
“我已经找到了,没事的,他会醒的。”
“你需要休息知道吗?”
“我知道……”
两天后,等脑子稍稍能够运转,我拉钱永赶到警局了解情况,原来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是艾莉的哥哥,我还跟那个混蛋有过一面之缘,就在我回香港与昀森相识的第一晚上,在酒吧,那个我连中文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的哥哥。她曾将我和昀森连在一起,而现在,也是她生生将我们的联系斩断。
之前艾莉因为昀森提出分手,而自杀过一次,她的哥哥捞仔一直对昀森怀恨在心,后来因为昀森出国,他屡次堵截未果积郁很深,这一回看见新闻掌握了昀森的行踪,所以专程上门来寻仇。可怕的是昀森当时根本没有防他,也没有想过会受到这样恶意的攻击。
像一幕差劲的电影结局,像仲夏夜一个短暂的美梦,从得到的那天起就注定有一天要失去,这算什么?是惩罚还是礼物?如果昀森是上天给我礼物,就不应该收回他。
再次见到宋启山,身份立场却不同了,可能是我够落魄,所以连他都没有说什么,对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就踏着沉重的脚步出了病房。现在对我们来说,什么样的压力都不是压力了。
那天,钱永来劝阿齐回去休息,阿齐突然转身对我说:“我知道哥在美国有个爱人,他甚至在媒体面前都公开承认过,可他似乎怕那个人受舆论伤害,所以一直很保密。我真希望哥喜欢的那个人可以来看望他,也许他会因此而醒来的,可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人是谁,震函,你知道吗?你们同在美国的时候,他难道没有告诉过你那女孩是谁吗?我们想找她来。”
这个时候,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沉默对我来说不再有吸引力。
“阿齐,很抱歉,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昀森说的那个人——”我平静地看着他们,“是我。”
“嗯?!”他们的表情从不解到震惊,最后成了无言的对视。
“对不起,瞒了你们那么久。”我低头看着安静得过分的昀森,“如果他能醒来,要我离开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现在只要他醒来。”
没有人反对我,没有人指责我,在生命面前,一切不可原谅的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
陪着昀森的日子,分秒过得很慢也很快,五天,他仍没有苏醒。在我的坚持下,我始终没有离开病房,可能是被我的专注打动,别人的眼睛总对我透出些不必要的怜悯,我并不在意那些,也不觉得自己可怜,现在唯一的期望是昀森给我奇迹。
第六天,我才踏出病房,到走廊里打开手机,接通了汤米的电话,我交代他处理好风行的事务,直到我能够回去。
拐出走廊,我在花坛边坐下,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抬头望着天空,全世界的天空都一样,如果没有所爱的人,哪里都没有不同,如果他醒不来,我会被伤得多厉害我知道。
缓缓转移视线,突然看见有医生和护士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猛地升起,那是——昀森的病房!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心里在狂喊:昀森,昀森,是你吗?!
重重推开门,我看见一群人围着病床在忙碌,我忽然慌了神,紧张得根本迈不开脚步,只能远远旁观,直到人群间裂开一条缝,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即使那黑色的光很微弱,可我仍在他睫毛的阴翼下看清了他的瞳仁。
昀森有感觉似地把目光穿过人群移向我这边,直到我们四目相对,我反而退了一步,把身子靠在门板上渐渐下滑,直到坐倒在地,然后将掌心重重盖住了脸。
感谢老天令我失而复得,即便幸福不能再延续,我也不再有遗憾。
人很奇怪,得到了这样就会想得到那样,这一次,我决定不要再贪心,我拥有过他,我失去过他,然后,我应该满足,不要强求结果,只需要珍惜眼前,因为未来是不能够许诺的,如果他还属于我,他就会一直属于我。
从那天起,我反而没有再待在医院,两天后院方向家属报平安,而这个事件的诱因艾莉——那个曾经采取极端方式解决问题的笨女孩,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过后会引来这一连串灾难性的后果,在得知昀森苏醒的消息后,曾来医院向昀森道歉,并希望霍家对她的兄弟从轻发落,这听起来似乎是另一段不轻松的故事,但对我来说,只有昀森的康复才是我全部的愿望。
我知道他能够感觉到我就在他的身边,阿齐说,昀森有暂时性的失忆,早期的事情很多都记不得了,而且,他一直没有问起我。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把我彻底忘掉了,会不会更幸福?
就在我要再次离开香港飞回旧金山的前一天,我走进了他的病房,没有氧气罩和插管的昀森看起来清瘦了些,不过还是那么英俊。他一抬头看见我就说:“震函,他们居然剃了我的头发。”
我走上去,一把扯掉他的帽子,他急得哇哇叫,我笑了:“挺好看的。”
“对,直接对着上面拍,不用聚光灯,然后拿去《壹周刊》可以卖头条新闻的价。”
“是吗?”我故作惊讶地在床沿坐下来研究他的头,“有这么值钱?”
他无奈地戴上帽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反正你醒了,我就可以放心回美国了。”
“唉,你还是不懂得浪漫。看来我比你的风行只重要那么一点点。”他突然伸出左臂搂住我的腰,“震函,还好,还好我没有把你忘了,我不怕失忆,但我怕忘了你。”
我顾左右而言他:“回去我会转告杰克,你需要一个长长的假期。”
“我会让他少赚一大笔红利,他会恨我的。”
“不,他爱你,人人都爱你,昀森。”我收拢怀抱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抓住。
得知大卫在纽约与新客户谈判时遇到点小麻烦,我只好选择直飞纽约去助阵,先与他碰头。
从肯尼迪机场出来,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头,有不少目光一下聚焦在我身上,后背几乎要烧出个几个洞来,有两个从身边经过的金发空姐对我抛媚眼,然后还有年轻人上前来向我索要签名,一脸兴奋地追问:“布莱恩·杜?”
我一路都感觉有点莫明其妙,在走进与大卫约定的酒店,也引来一阵骚动。
我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大卫一见我就戏谑:“你现在可是的东方大众情人典范,风行的业绩年前还能翻一番。”
“我怎么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时代广场和第五大街都有你的巨幅形象广告,绝对赚眼球。”大卫重重拍我的肩膀,“今天开始是不是考虑让我当保镖?”
“我你都打不过,你想保什么镖?回去练一身腱子肉再出来混。”我笑着拖他回房间商议新的合约内容。
原来我的受欢迎程度不是幻觉,这一个月,好像什么都天翻地覆了一场,事实上,人都不能控制事态发展,能控制好自己就已经是万幸。本来东方面孔在一堆老外里已经比较醒目,加上街上那些无孔不入的广告牌(正是我与昀森对视的那一张),我实在不能再放自己在街上乱走,并开始体会昀森的光环带给他的烦恼,所以,千万不要羡慕公众人物。
一回到旧金山,我便不得不对外发布了一些不接受任何采访的言论,堂娜对充当我“临时经纪人”一事感到相当满意。范斯高的新合约终于在十一月中旬签下,制作部运作良好。我在月底出席了詹姆斯的婚礼,并送上了全套的BODUM餐具,他的印地安妻子热烈欢迎我。
不知是出于特殊的默契,还是等待情绪的酝酿,我离开香港后,跟昀森一直没有正面联络,我知道彼此需要沉淀一下,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并且揭晓最终的也是不会过期的谜底。曾经用生命下的赌注,我们不会再受蒙蔽,一个正看见日出的人是无所谓暴露在阳光底下的。
圣诞节那天,我收到了来自“巧克力城市”布鲁塞尔Godiva的一份空运礼物,只有我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在元旦的午夜,我又来到渔人码头,所有的船队一起鸣笛以庆祝新年的来临,在热闹的人群中,手指轻抚胸前的戒指,心中竟有些安逸的寂寞。从码头东端的栈桥桥头眺望整个旧金山海湾,美不胜收。
行动电话又响了,我已经记不得这是我收到的第几个新年祝福,可这次,我却听到一个令我激动的声音:“嘿,你好吗?”
“很好,新年快乐。”
“你站哪儿?”
“在码头,你呢?”
“在接近你。”
“是吗?”我笑了,“有多近?”
“很近,我已经看见你了。”
我惊诧地回过头往身后看去,就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长椅上,他朝我微笑招手,那么轻松那么自在,好像所有的不快都不曾发生,他穿着那条我送给他的牛仔裤,看得出,他还是很喜欢。
然后,他站了起来,慢慢向我走来,那双漆黑迷人的眼睛穿透一切屏障一切喧嚣,在那一刻,请求时间为彼此——停下。
——全文完——
番外——我的秘密
我就读于热内亚大学建筑系,即使我是学校的尖子生、学生会的连任干部,副修音乐和文艺,但在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我的那点本领还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长得很一般,即使我富有同情心且热情洋溢,我仍未能够获得男生们的青睐,在大学里,貌似略有些才干的丑女孩,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如果身边偶尔有几只赶不掉的苍蝇,那也都是由于我那亲爱的有权势和威名的父亲。
之所以千里迢迢赶去纽约,全仰仗我那艺术协会主席兼国会参议员的父亲给我弄到了两张纽约秋冬季新装发布会的入场券,众所周知,这票子是圣诞节期间的抢手货,甚至不是有钱可以买得到的。
几乎所有名流雅士都在期待这场阵容强大的时尚盛宴,我也一直期盼能够欣赏到Galliano等大师新一季的作品。
这次的主题是天然,据说新装潮流剪裁大胆简约,又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可以从中嗅到大自然温暖的松果香,但真正吸引我前往的原因还由于一个人——伊森霍。
是的,如果用时下的称谓,我可算是名副其实的“追星族”,他是我除了应付单调课业和一成不变的政治社交舞会之外,唯一的热爱,而且这次我还很慷慨地将另一张发布会入场券与我的好友安妮分享。
我与安妮其实并非校友同窗,在去年二月巴黎举办的青年设计师秋冬时装展上,我爱上了她的参赛作品,所以我们才有幸相识。在服装和艺术倾向方面,我们的见解惊人得相似,所以我想,她也会因为能同我一起前往纽约而感到欣喜若狂的。
安妮在米兰主修服装设计,知道她令人羡慕的新身份是在圣诞节之后,她告诉我她的表哥是伊森的妹夫,还曾经在香港与伊森有过一面之缘,这段经历令她风靡母校,也影响我跟着激动了一阵子。
而昨天她告诉我,为了这趟旅行,刻意在事先联络上了她的表哥,并通过他知会了伊森,这就表示,我们可能能在那天走秀结束后,到后台约见我的偶像,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太难以置信的惊喜,我首次感激特权。
时装周前,众多媒体纷纷出动,报道相关人士的预测和评论,舆论导向又重新关注今年四月下旬刚刚复出的伊森霍。
明年秋冬季的主题是——东方神韵,在设计师的力邀下,伊森又将再次称霸T台,他的面孔和身材几乎是美的代言,无论是俗人还是艺术家,都无法否认他的表现相当具有震撼力。
在前往纽约的最后那个周末,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紧张和亢奋,独自守在电视机前收看卫星频道关于时装周的前期报道,也想获得一些关于伊森的零星消息。
在看到德国新锐广告导演莫尔斯·布莱德伯格亮相时,我当即雀跃万分,去年十月首播的那套系列广告片令他获得了业内的最高奖项,并在世界各地循环播出了整整六个月,莫尔斯也成为深受圈内人追捧的大师级人物。
当纽约时尚杂志总编与他谈起那套令他名利收双的广告片时,他说起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布莱恩杜。
“噢,他是一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男人,你知道,他站在伊森身边毫不逊色!要发现一个发光体并不容易,而我——发现了两个,所以,今年我希望我的好运可以延续。”
老实说,布莱恩杜令我有些不安,他与伊森过于亲近了,虽然安妮也说他们就像亲兄弟,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他们常常单独出现在公众场合,外界也有些不一样的议论声,但也许两人出众的才华和样貌使人们几乎不会存心去挑他们私生活的刺,所以人人都乐意观赏他们在一起的养眼画面。
我没有再深想下去,双眼再度移到屏幕上,正好听见来自华盛顿模特经纪公司的王牌经理人莱顿小姐谈起伊森:“他是明星,真正意义上的明星,这取决于他的气质还有——悟性。”
甚至连《Vogue》首席编辑切尔西女士也对其大加盛赞:“他令我们的摄影师着迷,我从来没有看过镜头感这样强的模特,他总是能带给你一种全新的体验和冲击,这就是伊森霍。”
我想我并不是为了傻傻守着电视机,听这些大家众所周知的评论,我想要看到他本人的采访,哪怕只是朝镜头笑一笑……我可能是有些过分投入了,是的,这听起来显得有些幼稚,我的确对伊森存有绮丽的幻想,对他也早已超过了莫明的好感,而真正上升到一种暗恋的境界。所以这成了我最私人的秘密,谁都没有告诉,甚至包括安妮。
我对伊森的认识并不肤浅,也并非那些小团体式的标榜,我是真的了解他。他是那样友善大方,对待公众的姿态永远维持在分寸内,既不过分张扬,也不会有疏离感,他永远知道什么场合做什么样的自己。
比起最初,我更喜欢他现在的微笑,有点满不在乎,有点狡黠天真,有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的从容,这转变从他复出之后就特别明显了,只不过半年的时间,伊森整个人的底蕴仿佛更厚重了,让人再也难以抵御。
最终我还是没能等到他出场的画面,设计师为了保留模特和作品的神秘感,自然限制了他们的出镜率,所以作为首席,伊森自然已经被大师护得严严实实。
抬头看着贴在墙上那张有着诱惑眼神的海报,虽然他是在看着另一个人,但我仍然感到幸福,为他的幸福而幸福。
我深深爱恋着这个男人,包括他的灵魂。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在漫长等待之后,我终于坐上了去往纽约的直航。这时的我,心情已经沉淀,甚至还可以冷静地幻想与伊森会面的情景,一方面,也在不厌其烦地告诫自己:要保持仪态,要让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可能,还应借机要个邮箱地址什么的……
从来没有感觉离他那么得近,近到与他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也许那条街他刚刚才走过,也许他跟我和安妮一样在这个商店的橱窗前驻足,也许他也曾在这台咖啡机上投过硬币。我满足地想着,快乐着。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满目华彩的夜晚,当人声鼎沸,当各色的照明器械顷刻炫烂,当相机的闪光灯几乎迷了我的眼睛,当身旁的喝彩充斥心灵打开期盼,前所未有的表演开始了——
当第一个模特出场时,我们就有被惊到,居然是金色!如此大胆的颜料,即使它曾经辉煌过,但人们还是很少会将它列为自己礼服的首选。不过这时,场内早已恢复秩序,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台上。
到第二个环节时,我已经为大师的创意倾倒,他将大自然的深秋元素与新装完美融合,既亲和随性又繁华高雅,身旁的安妮连连发出赞叹。
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是焦躁,即使之前有过一万个设想,但当要临场发挥时,还是一败涂地。
在进入第三个环节“森林的加冕”时,场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我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口中蹦出来,我知道他要出现了!那个令我朝思暮想的人——
就在一瞬间,白炽的强光打在十米的高台上,升降机上站着一个人,他用墨绿色的大氅遮着修长的身体,那沉静得仿若星辰般的面容熠熠生辉,那明晰高贵的轮廓是我最熟悉憧憬热爱的,他缓缓缓缓地睁开沉睡的眼眸,犹如神明降临,雍容地扫视全场……顷刻间,我觉得像是有雨点落入胸口,激起千层涟漪。
天使最终堕入凡尘,他徐徐落下,展开了羽翼,为寻找真爱,他不惜放任自己,沉沦无休。待他褪下华丽的大氅,展现一生的荣光,那金色的饱满的美,那满目的安宁与平静,在面对众生时却又能令隐藏的热情瞬间爆发。
接着,他向人们走来。纯色绸缎贴身而放纵,那不被钮扣束缚的胸膛散布着若隐若现的金色粉末,像是阳光的残留。系腰的精致人造蛇皮裤,几乎完美地衬出伊森的长腿,如果上衣是王子的专利,那这条奢华的皮革就像是带着颓废没落虚荣的尊贵,配合他脖子上的几条黄金坠链,简直是对艺术主题最极致的烘托。
他走到我的面前,在台上,离我只有两米远,就在这一刻,我似乎看见了他像郁金香一般绽放,一个华丽的转身,他将手臂上的金色缎带解开,随手丢下了台,那缎带随风飘舞,在我眼前温柔舒展地滑落,我很自然地伸手接住它,直到将它牢牢握在手掌心,才因为感觉到那股沾有伊森味道的尚未散尽的温热而澎湃莫名。
我发现伊森今天的眼神特别热烈真诚,像两团火,越烧越暖,他复出后的状态令人惊喜。几乎不用刻意摆什么造型,就感染力十足,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异样的魅惑。
当他随着曼妙的配乐与女模特跳起火辣的舞蹈时,在场人士都觉得大开眼界。我也是第一次看伊森在台上迸发这样的激情,他的动作潇洒自如,犹如天生的舞者,一望便知是个中高手。
原来,他仍有我不知道的一面,我所收集的,永远不会是完整的他。
但我已满足,因为只有伊森,才能赋予沉重的金色以最调谐的生命,以最从容不迫的姿态诠释明黄的灿烂、飞舞、狂乱、寂静……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绝妙的瞬间,体内完全沸腾了。
就在接近尾声时,我遭遇了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另一个男人出现了。是的,特邀嘉宾布莱恩杜!
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更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穿金色,那身深墨的中世纪贵族礼服令他看起来英俊得令人摒息。由于并非专业模特,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走过T台,但越是不做作就越显得魅力非凡,他和伊森同台竞技就如同两个诱人的光体,令贪婪的观众欲罢不能。
当他重新大方地回到舞台最中央时,那安静的眼神,那自信的浅笑,那淡定的气质,那无可比拟的优雅,霎时征服全场。
而这时,伊森手执开场时的那件大氅款步走向他,并将它整件抖落披上了布莱恩的肩膀,最后还为他在胸前打了一个结,那动作自然而然,丝毫没有做戏成分,但却异常得煽情。
或许是受之前那支广告中的“大胆暗示”影响,我相信不只我一个,一定还有很多人都已觉察到了什么,既有错愕的感官,又有赞叹和欣赏,他们站在一起眼看着是那么和谐,彼此对视的眼神更是超出尺度的默契。
老实说,他们今晚的表现太过暧昧了,这让我有些失落,我从来没看过伊森用那样温柔的眸光注视过别人。
直到掌声长时间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我的确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奢侈的美梦。
当所有模特出场谢幕,设计师拥抱亲吻了伊森和布莱恩,也许是由于现场过于热烈,也许是情绪过于高涨,伊森突然拥住身旁的男人吻住了他的唇,然后在对方颈边轻声地耳语了一句,即使那个吻并不长,即使那声耳语没有人可以听见,但是布莱恩微微一惊,继而又面露腼腆宠溺的表情已经落入我的视线,再也挥之不去。
就像我知道伊森为了避嫌,从来不在公众场合亲吻同性的嘴唇,当规则被打破,当依赖变成爱,他们是否还需要在所有人面前隐瞒?我终于能够肯定,那个人是为了伊森而来,而伊森也是为了他的出场而精心准备。
在嚣喧的现场,我的眼中却似乎只能看见他们俩之间那旁人无法插足的情愫。我为伊森的改变而欢畅,也为伊森的改变而伤心,欢畅是为了他,伤心是为了自己。
当安妮要拉着我去后台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的脚步无法再往前,不知为什么,我最终还是胆怯了,因为我不想像其他伊森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一样,在他极匆忙的一瞥之后,又被他彻底地抛弃和遗忘,我不想为了成全自己而失去他,而在想像中,我的爱是安全的,并且始终安全。
伊森!无论如何,感激上帝让我与你同途遇见,你的完美表现都将是我日后最美丽的回忆。我祝福你,过去现在未来,你也能长久地安慰我。
当我明白,你不属于我,而是属于所有人或只属于你爱的那个人时,我依然不会犹豫。即使我的泪掉下来,无止尽的汹涌,仍没有一丝的后悔和遗憾。
我将你丢下的那截缎带当作一个承诺,将它捂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反复感受和微笑,只为你。
我想,在若干年以后,我是否会对着我的爱人说出这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或者——永远独自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