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郑寒的时候,我才十四五岁,每天乖乖的上学读书,勉强称得上是好孩子。
那时我还未搬出来自己住,某天放学后回到齐风,远远就望见堂屋里挤了一堆人。男的女的都有,多数年纪尚轻,却打扮得……相当妖艳。
“这些人是……”困惑的皱了皱眉,忍不住问跟在身旁的保镖。
“全是从西街过来的。最近在扫黄,警察查得比较紧,他们来这里避避风头。”
西街?不就是专门做“那种”生意的地方吗?
我虽然年纪还小,对这些却也不是毫无知觉,听他这么一解释,心里立时起了几分厌恶。
不经意的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然后,微微的愣住了。
“这里的人全都是‘那个’吗?有些看起来比我还小。”而且瘦瘦弱弱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保镖尴尬的轻咳了几声,附在我耳边道:“少爷可能不知道,有些人就是有这种变态的爱好,喜欢玩幼齿的,而且,有的还有虐待的癖好……比如坐在墙角的那个男孩子,据说就伤得很重,又不肯看医生,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生活,打算等死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屋子的角落里坐了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其他人多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惟有他,仅是一个人呆呆坐着,双眼失神的望着前方。
那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损不堪,露在外头的皮肤上,交错着各种新旧伤痕,左肩上还有个硬币大的血窟窿,正往外渗着血水。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张脸仍是完好的,淡淡的眉眼,清秀得出奇。
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偏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微微垂着眼,神情间尽是绝望之色。
我只觉心中一动,竟忍不住上前几步,站到了他面前。
“喂!你的伤口再不处理,可是会死人的!”
闻言,他稍稍愣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依旧迷茫。
隔了许久,才算回过神,扬唇浅笑了一下,默然无语。
黑眸里毫无生气,眉眼间全是淡漠,那一副安静淡然的神情,分明就是在说,死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一直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心头微微发痛。
那一刻,简直就像看到了镜中的我自己。
明明活在这世上,却不被任何人需要。
并非爱情的结晶,我只不过是某人疯狂独占欲的证明,犯罪的证据而已。完全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即使如此,却还是拼命的活了下来。
因而忍不住生气起来,长到这么大,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自以为悲惨到无人能及,想尽办法寻死的人。
试问,这世间哪里会有绝对过不去的坎?会说自己不行的,不过是没有勇气去面对罢了。
于是握了握拳,脱口问道:“这种死法,你不会觉得太难看了吗?”至少,我是绝对不屑的。
那人似吃了一惊,抬起眼来,直直盯着我看。
随后,突然低低笑出声来,轻叹着说:“的确……很愚蠢。”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相当好听。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好好活下去!”说着,朝他伸出右手,“我叫郑其,你呢?”
“寒……”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那眼眸里似蒙了淡淡的水雾,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然后,呆呆看着我的手,动也不动。
“只有名,没有姓吗?”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发难过了起来,早该了解的,这世上比我更惨的人,到处都是。
当时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开口问道:“郑寒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只这一句话,注定了一世纠缠。
若早知自己会害得他如此痛苦,当初,是否还会毫不犹豫伸出手?
刺耳的刹车声传进耳里,身体狠狠震了一下。
我猛得清醒过来,挣扎着睁开眼,因为睡得太熟,整个人仍是昏昏沉沉的。
坐在前排的叶原转身看了看我,连声道:“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啊,老大,这边堵得很厉害。”
“没关系。”困倦的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开到郑寒家附近了。
那家伙……今天应该是休假吧?
叹气。
他没什么朋友,兴趣又古怪的可以,一定又躲在家里研究新菜色,或是看些没营养的动漫杂志了。
“叶原,前面停一下车。”
“老大?我们可是赶着去赴约耶!”他愣了一下,随即领悟过来,暧昧的眨眨眼,故意拖长声音道,“原来如此,小寒啊~”
我无法回他,只好狠狠瞪了一眼过去,静静的不再开口。
片刻之后,车子在郑寒家门口停了下来。
我下了车,一个人走上楼去。
偶然间梦到了些往事,就忍不住想要见他一面,至于见着后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全然不曾考虑过。
这么不管不顾的敲了门,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只因郑寒的屋子里,还坐了个温柔婉约的美丽女子。
那女人我也认得,是我的专属秘书,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由她和郑寒两个人决断。
“刘秘书?”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套装,比之平时的成熟干练,更多了几分妩媚风情。往常若见了这种美女,我一定立刻两眼发直,此刻却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我和郑特助有些事情要商量。”刘依站起身来,轻轻笑了一下。
挑了挑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公事?私事?”
那女人却重新坐了下去,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但笑不语。
再看时,郑寒也是一样的神情,微微笑着,只避重就轻的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一起?原来,我只是顺便的而已吗?
眯了眯眼,在那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总感觉这里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明知与自己无关的,却总忍不住一直想下去,而且,越猜测,就越觉得……生气!
面色微沉,却偏偏低笑了一下,懒洋洋的说:“我还有事,不打扰了,你和刘秘书慢慢谈吧。”
说罢,转身欲走。
“啊?”郑寒愣了愣,一脸莫名其妙,“郑其,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扬唇,微微冷笑了一下,也不答话,直接掉头离开了。
就只是,突然很想见他而已……
事到如今,这种话,叫我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