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都是拓冀的都城。拓冀虽受中土文化影响甚深,语言文字甚至风俗都和奉天相近,毕竟还是草原的国家,都城不见精雕细琢,只是石砖砌起的大气。
来往男女相貌与奉天子民并无不同,唯有身形魁梧了些。不过塞外女子大多粗糙,少见精致美女。因此一身女装的沈错走在路上,来往俱是惊艳眼光。
沈其楚向来很少外出甚至很少见人,沈错自不以女子身份为荣,也并不知道自己容貌到底如何美丽。看到这些眼光,还以为他们看出自己是奉天人,当即多加了几分小心。他却不想以女子而言,他实在高挑,旁人也分不出他是哪里人。何况就算看出又能如何,拓冀百姓也许会提防奉天男子,对女人却不会加小心。
冒着众人注意,沈错一路到了拓都皇城,站在外面挠挠头。拓都皇城其实极简,但再简陋也是皇城,守卫森严自是免不了。常人只能到外城,再里就进不去了。
偏生自己是一个人来,不好以来使身份觐见,只能在外等候。终于过了早朝散朝时间,众大臣纷纷出皇城,沈错终是见了友人执事符广。
笑着上前,深作一揖:“符先生可还记得云州其楚?”
符广瞪大眼睛看着他:“郡主?”
沈错做了个“轻声”的手势,低道:“先生,其楚此次来是要见王上的,在见到王上之前,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来了。”
符广是滕棣亲信,自然知道轻重,连忙息声。他的轿子在皇城外候着,此刻也就连忙叫来家丁吩咐几句,却也不回府,带着沈错匆匆忙忙入了宫。
滕棣听得通报是其楚郡主到,早是大喜过望,连忙迎了出来。两人本就认识,彼此立场又是一致,滕棣正为若伊叶护向诚王提亲之事头疼不已,现下帮忙的来了,他自是高兴。
沈错却也有些奇怪,觉得滕棣未免太过热情。若伊叶护提亲这件事虽棘手,以滕棣的本事也不是不能处理,哪里至于将他当成救星一般。
他心下诧异,脸上却是分毫不曾带出,只是和滕棣商议。他熟知拓冀情况,此刻也觉武王和若伊叶护之间有些不对,若伊叶护向自己求婚之事是武王的意思,简直就是把若伊推上导火索位置。一个不好,甚至可能死亡。若伊叶护并不该是如此莽撞的人。
两下很快商议出解决的方法来,滕棣松了口气,才问沈错一些琐事。他虽然知道其楚郡主擅武,却也觉一名女子深入异国着实太危险。沈错只好交待一下净天来历,说是怕他起疑。滕棣自不可能不知道林净天,却听得津津有味,最后还道:“我一直以为其楚郡主性情温和,却不想也会这般讨厌一个人。”
沈错心道把你放到沙漠里跟那家伙共处一天你就知道了,这条命还真是捡来的。滕棣续道:“不过你一路来是不是赶得太急,以至于身体不舒服?嗓子竟都哑成这样了。”
沈错想回答说现在已经好多了,终究还是忍住。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当事主还有意宣扬时。于是过了些日子,拓都百姓都知道奉天的其楚郡主其实已有了心上人,只因为郡主年幼而未许下婚事,让若伊叶护误会,方才有这求亲之举。郡主怕派使者说不清楚生出事来,竟亲自到拓都来拒亲,可算非常有诚意。
虽然这门亲事结不成有些遗憾,却也只能愿其楚郡主早日完婚。拓冀百姓是这样想的。
不是百姓的人却未必这么想,武王数次入宫觐见,言下之意是那其楚郡主根本不是这意思。他要求其楚郡主亲到叶护府说明,以表诚意。
滕棣自然不能同意,沈错却很爽快地点头。滕棣道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到时候他们用武力囚禁或者干脆生米煮熟饭,就糟了。
沈错但笑不语,心道要是生米能煮熟,那才叫古怪。他又不指望嫁人,名声要来何用。
滕棣阻他不得,也只有让他去了,派手下高手保护他,叮嘱就是死了也不能让其楚郡主出事。
沈错叹了一声,这就是死士,为了主子可以舍命。却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恩惠,让这些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献出生命,毫不在意地做主子吩咐的事情,即使世俗眼光不容。例如那人。
叶护府离皇宫并不算太远,沈错带了两名侍卫一名宫女过去拜见,若伊了迎出来。
其实沈错一直觉得若伊叶护不该娶妻而该嫁人,因为他实在是美得有些过头,而且就拓冀人而言,他又太纤细。听说他母亲是奉天人,想必非假。只是按理来说他既然有奉天血统,总不该那么坚决地要和奉天开战才是。
不过血缘又算得了什么呢?亲生父子兄弟,还不是互相残杀?
入府落座看茶,说了些客套话,侍卫都在一旁侍候,相隔得远些。若伊看了眼武王,咳了声进入正题:“我派人去向郡主提亲,想必郡主已知道了?”
沈错点头:“蒙叶护错爱,其楚实在不安。但其楚已有心许之人,只能请叶护成全。”
“郡主有心许之人,为何不与他定下亲事?”若伊挑眉问道,“郡主今年也十七了吧,就算不出嫁也该定下亲事,以免他人误以为还有机会,空抱了希望。”
沈错一凛:“家父就我这一个女儿,想多留我两年。”
“我还以为郡主心上人不怎么方便出面,才不能即刻迎娶呢。”若伊似笑非笑,“听说云州外函山上有伙山贼,山贼头目江错经常下山,却不知他做什么去。又听说有人在云州内见过他,而且是在诚王府附近……”
“叶护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沈错暗骂自己不够谨慎,面上自然不能露出分毫,问道。
“那叫林净天的太守,是靖王派来的人吧?我听说靖王的父亲是为诚王而死的……”若伊却不答,换了个话题,“靖王素以心狠手辣闻名,他既然开始提防诚王,恐怕……”
他微一笑,十足的明丽:“郡主不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么?”
沈错低下头,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慌了。若伊既然拿这话来要挟自己,足可见他掌握了一定证据。若他把这事揭发出来,就说诚王和山贼勾结意欲谋反……
打了个寒颤,怎么办?若进一步被人查出沈其楚和江错其实是一个人,诚王妃当年生的是儿子……
他一咬牙:“叶护多心了,其楚根本不认识那人,也不知叶护所言是什么意思。”
“哦?那郡主心上人是何人呢?郡主平时很少出门吧,难道是在诚王府上住着的……”
若伊一句话没说完,沈错心中早明白过来,暗道绝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是郜鸿渐。但她仓皇之间哪里编得出人来,而且还要真能和她成亲之人……
“没错,就是在诚王府上住着的人!”大厅外忽然传来声音,一人大踏步进来,面沉似水,走到沈错身前,直直看着若伊,“在下便是叶护刚才提到的云州太守林净天,也便是其楚的未婚夫婿。”
若伊傻住了,呆呆看着林净天。沈错听声音就知是他,知道他肯定听到刚才那番话了,心里只叫糟糕。不过至少眼前这窘境,倒是躲得过了。
于是在净天身后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过来,等我处理就好?”
净天倒也配合,回身对她柔声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也知我脾气,让你和别人在一起总是放心不下,便过来了。”
沈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还得装得深情款款:“你又不是不知我,做什么这么不放心?”
“就是知你才担心,喜欢你的太多,我要时刻注意才是。”净天道,转而回身,看着若伊,“君子有成人之美,叶护身份尊贵人品出众,恋慕你的女子定然不少,叶护何苦为难其楚?”
若伊已经回过神来,一挑眉,道:“林太守是初到云州吧,怎么两位这么快就已经定情?”
“我们并非初见,我以前来过云州,和其楚钟情,因此才请求到云州当太守。”净天道,“否则我怎么非要住诚王府,又不是没有去处。”
“我听说林太守少年风流,难道郡主也能忍受?”若伊问道。
净天尴尬一笑:“那时候跟其楚吵架,不过是为了气气她,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沈错也配合他的说辞,面上露出些不悦之色,将脸转到一边。净天回过身来去握她的手:“是我错了,你别再气好不好?”
沈错的手谈不上纤细,骨节微有些大,然而净天这么一握便觉心跳得厉害,竟是不舍放开。沈错觉得这戏演得过了,却也不好甩开他,只有任他抓着不放。
他此刻声音是吃药变过的,因此虽然仍有些喑哑,也还算低柔:“我没气。”这么说着,却是把头低下,不去理他。
净天俯下头去,温热气息到了沈错耳边,沈错一愣,偏过头去看他,心道你演戏不用到这种程度吧。双唇却忽然被盖住,什么热热的覆了上来。
沈错吓得瞪大双眼,他因为身份关系,从未和女子或男子亲近过,这样的吻还是首次。何况他平时纵有遐思,也都是想着女子如何如何,怎料自己初吻竟在这种情况下被同性抢走。他瞪大眼睛,竟是傻了。
没有胭脂的腻人,粉红唇瓣是自自然然的柔滑,吻起来当真舒服到不舍放下。净天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个浅吻而已,却已是激动不已。
尤其眼前人的表情,着实可爱到让人想把“她”吞下去的程度。并不见多少羞涩,只是大大错愕,一双眼圆圆的睁着,清澈眸光闪着茫然失措,和“她”平时镇静自若的从容完全不同。
若能这样拥着“她”一生,便也不枉了。
他这么想着,却不敢太过放肆,还是放开了沈错。沈错整个人都木住了,软软偎在他怀里,一语不发。
旁人只道他是羞涩,若伊却还不死心,问道:“听说林太守是靖王手下,靖王同意你们的婚事么?”
净天笑答:“这是自然,靖王和其楚是堂兄妹,他还叮嘱我要照顾好其楚呢。”
若伊再说不出什么,只能道那祝福二位,和武王一起把二人送出去。沈错最后看了他二人一眼,不知怎的,觉得武王确实是有这怒气和失败应有的沮丧,若伊却依稀有些开心。
大概是看错了吧。今天太混乱,眼神不好使也是正常。居然会在那人吻自己的时候看到他眼底柔情,才是真真吓死人呢。
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
沈错安慰自己,和净天一起回宫。净天半天不语,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我刚才唐突。”
沈错大窘,心道我都不想追究了你还提做什么,勉强笑道:“那是形势所逼,没什么关系……”
“但我是真的……”净天打断他的话,续道,“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嫁于我。”
“啊?”沈错呆呆睁大眼睛,嘴微微张开,傻傻看着净天。
“不要这么看我,会让我想吻你。”净天叹了口气,道,“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孟浪,因此你也不要让我太冲动才是。”
沈错连忙低头捂住脸,心底不断哀号,搞不清楚这家伙犯了什么神经,竟然调戏到他头上去了。
不管了,大概是做戏做上瘾了吧,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沈错这么劝慰着自己,头垂着绝不看净天一眼。
所以沈错看不到,净天看着他的视线,充满了绝不该存在于他眼底的柔情。
五
提亲一事总算是可以揭过,沈错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很快便要告辞离开。净天自然和他一起,他来拓冀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如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便和沈错一起回去。
沈错为了对他解释自己独身而来这件事用了很大力气,净天认为他一弱女子竟然一个人来这虎狼之地,简直是太不懂得爱护自己了。沈错拼命解释自己会武而且认识拓冀一些人,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净天却仍是生气。
“要不是我你早埋在沙子底下了,现在倒训起我来。”沈错小声嘀咕,净天听不清楚,问他在说什么,沈错露出一个笑来,“我知道你担心我,下一次不敢了。”
他这一笑便是惊艳,让净天生生去了半个魂。净天知道这一次自己可算是折在眼前女子手里,奇的是折得心甘情愿。他再不曾见过第二个如“她”这般特别的女子,柔媚极少,偶一为之却能摄人魂魄。英气自然流露,即使是一般男子也乏“她”这般豪迈英姿。
确实是爱上,甚至眼光都移不开,真是报应在眼前,却甘之如饴。也只有“她”会这般大胆,不顾自身安危独身来这异国。净天想到若自己不是得了消息迅速赶到,这女子也许会遇上不幸,便后怕得厉害。
幸好“她”无事。无论如何,他也想护得这女子一生平安。
这样想着,两人同车而归,净天赶车,沈错在车厢内坐着。这一次回去自然不会再走草原沙漠的,而是绕远走官道。这样走了两天,沈错忽然将净天叫进车内,对他说他们就此改道向西,沿着沙漠走。
“太危险了,这怎么可以?”净天直觉反对,沈错横了他一眼:“我才不信你感觉不出来情况不对,这些日子至少有三批可疑人物从我们身边过去。”
“四批。”净天叹口气道,“我就知你不会看不出来。”
沈错微有些沮丧:“我只看出三批人来,还有哪个不对?”
到这时候他还能想这些琐事,净天不由好笑:“昨日下午有三个穿土黄衣服赶路的,他们的马明显是刚骑不久……你在车里,没注意到也是常事。”
话这么说,沈错心下还是不快,他性格本好强,又有“净天很没用”这样的印象,而今输给净天,他自是郁闷。
“这些人我能对付,你待在马车里就好。”净天道,“我定能护你安稳。”
沈错脸微微沉下来:“难道我只能躲你身后要你保护?何况绕道沙漠边,是避开战斗才对。”
“武王的人不敢太明显的对你我下手,因此走官道的话,只要小心些还是没问题的。走沙漠可能能避开他们,但那样环境之中,我未必能保护你。”净天道,想起这几日危险,“而且……杀了我可以引发两国争斗,杀你却不能。你不用担心会有生命之忧。”
听得这番话,沈错不禁又是怔忡:“林净天……”
“嗯?”净天看着他,神情竟是非常温柔。
“你……你那天的话,不会是说真的吧?”怎么都觉得奇怪,这人对自己怎么这般好,一点都不像那个对救命恩人下死手的林净天。虽然觉得什么喜欢啊一见钟情啊简直是笑话一样,此刻却也不得不正视这种可能了。
净天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眼底划过一丝黯然:“难道你一直都当我是在说笑?”
沈错心道难道你还能指望我当真不成。然而看到净天神态,不由有些慌神。
这下可糟了,这家伙竟把自己当女子来喜欢,而且好像是认真的……这这这……
“你是真有心上人的是么?”净天低声问道,声音带了些哑,“真是那人么?那个想杀我的人……”
他侧着头,眼底是浓重的妒意和恨意,然而不想让这样的神情吓到身前女子,只能避开沈错视线。这念头在净天心中好几日,却始终没有问出的勇气。
“那晚的人绝不是江错。”沈错思量半天,终究还是道,“我和他只是相识,并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奉天的事情!”
净天只觉喉间苦涩,想这两人果然是认识的,郡主还这般回护语气,明显关系匪浅……即使现在不是爱侣,也比他亲近得多。
也是,那少年意气风发临危不乱,确是非常之人。若不是他,自己也未必能站在这里和郡主说话。可是他不该夺得郡主注意。
净天眼底划过杀意。
“总之我们一定要绕道走,塞外地形我比较熟悉,不会有危险的。”沈错道,看着净天,“你该明白,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让你出事。”
净天心头一热,随即明白此话非关情爱,只是自己若出了事靖王那里定然无法交待,而已。他看着沈错,一字一字道:“我那日说的话全出真心,郡主可否考虑?”
沈错脸色微变,眼底露出些愤怒来:“若我不同意,你是不是就坚持走官道?”
净天本有此意,然而看到沈错眼中怒意和鄙夷,他只觉心痛欲裂。口中不由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绕道、绕道好了……”
沈错一愣,奇怪这家伙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这家伙一定要趁机逼自己“嫁”他呢。他看向净天,见他炽热眼神盯着自己,低声说着:“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的……郡主,我、我……”
净天这生从未如此纯情过,素来也是花言巧语惯了的,此刻却只有一句话:“我是当真喜欢你……”
沈错头大如斗,心道这是什么事啊。
最终还是取道苍西沙漠东,其实并未进沙漠,只是顺着外沿走。为了甩开跟着他们的人,两人昼夜兼程又兜了几个圈子。沙漠外沿地势复杂,追兵也不敢轻易追来,逃起来就容易多了。
这样的逃跑实在太费体力,净天身上有上佳伤药,在过沙漠时只是脱力,养些日子就没事了。但沈错情况不同,他内伤外伤皆重,又吃药强行运功,身体受创匪浅。哪里还受得住这一番折腾,没两天就病得厉害。他不愿让净天知道,于是尽量不惊动他。反正净天平时都在外面赶车,偶尔回车内吃东西也尽量不冒犯他,夜宿都在车外,倒也不易发现异状。
虽是如此,净天眼光毕竟总在沈错身上打转,沈错就算是掉根头发他都恨不得嘘寒问暖一番,何况是这样明显的身体不适。过了开头两天,净天便注意到异状,三番四次询问。沈错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并无大碍。净天担心也不能多做什么,只能尽量让马车平稳些快些,找来干净些的水给他,夜间休息时猎些野物,为沈错做了吃。
沈错惊讶发现,净天手艺着实不错,野兔山鸡烤得焦黄喷香,配上他找来的果蔬,倒真是美味。相较之下,自己常在山上,却连野味都做不好……
仗着美食,沈错又多撑了大半日。到第三天晚上,他实在撑不住,在车内沉沉睡去。
净天向来不敢擅入车内,晚饭时间,在外叫了好几声,听不到里面答复。他心中焦急,方才开门闯了进去。
进去见沈错躺着,净天心不由一跳,随即发现沈错是睡着了,又是皱眉,心道怎么不盖上被子小心着了凉。他进车厢取被褥,车厢并不宽敞,沈错睡去大半地方,剩下的空间不够铺褥子。净天想先叫沈错起来,吃过饭再睡,小心靠近他时才忽然发现他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郡主?郡主!”净天高声喊了两声,沈错还是静静躺着,双眉紧蹙睡得极熟。净天心下愈发担忧,伸手覆在他额上,立时被那不比寻常的高热吓住。
就是泰山崩于眼前也不能让他更加变色,净天怕起来,连忙拿出神医刘希墨配的丹药,给沈错喂下。沈错烧得迷迷糊糊,药来了就张口,入了口却不吞咽。净天无法,只能含下水,以口度到他口中,强迫他咽下。
半晌之后,药力发散开来,沈错脸色多多少少好了些。然而净天不能放心,驾着车子停到溪边,弄了些水为沈错擦拭。
这一烧,却是另番风景。沈错以女子身份出现时化些桩,却只是为了掩盖身份,自然不会特别艳丽。此刻烧得俊面发红,唇如涂了胭脂般鲜艳,竟有种难形容的妩媚。净天手中洇湿汗巾抚上他面容,心已跳个不停。两眼痴痴看着沈错的脸,很想亲手抚上那细嫩肌肤,却是不敢。
他出了好多汗,大滴汗珠流到脖颈中,似乎是很难受呢。他衣服领口那么高,一定很难受吧……
净天重重咽了下,喉咙发干,伸手去解沈错衣襟。
沈错忽地睁开眼,下意识挥出掌去,身体向后躲:“你做什么?!”
他病得全身绵软,又使不出内力,这一掌倒也没什么。净天没想到他会这般敏感,忙道:“我见你发热,想让你透下气,我没有其它意思”
却忽然住了口,他爱的那人睁大眼睛,虽然是病着,眼中却未少了犀利和怀疑。净天只觉心口发堵他将“她”视为珍宝,不敢稍有亵渎,而“她”在怀疑他?
净天不由大笑出声:“郡主,净天敬你如神,绝不会在你昏迷时做那等事,你未免也太小觑我了……”说到后来,声音渐淡,只觉心中苦涩难以言表,一咬牙,竟转身出了车厢。
心头郁结,发足狂奔出去一里多地,只想由着性子跑脱力。夜风一吹渐渐冷静下来,心头大震:他竟然把生病的“她”一个人丢下?若有个万一……
立时恐惧起来,以比来时更快速度跑回去,幸好马车还在原地。他飞快进了去,见沈错软软躺在车内,心都揪了起来。飞快上前扶起他,见他眼神都涣散,显是病得不轻,手却还紧紧抓住衣襟。净天咬牙,这女子明明不该是如此拘泥礼法之人,为何这般……防备自己?还是在“她”心中,他真的就如此猥琐?
忽略心内酸涩,他铺好被褥,小心扶着沈错躺进去,为他掖好被角。沈错乖乖任他摆布,除了一直抓着领口的手外。净天实在不敢出去,但又不能不出,匆匆拾了些柴火,生火把随身带着的米煮成粥,喂沈错喝。
他并不懂医术,不知沈错为何病成这样,猜可能是赶路太急的关系。手搭在他腕上,想为他输些内力,却发现他脉象迟缓,倒像是受了内伤。
怎会如此?净天心中大惊,仔细分辩,感觉沈错本身内力并不弱,但真气不畅脉动极乱,不只是受了伤,还是重伤。他又惊又怒,扶起沈错坐好,伸掌贴上他后心,体查他内力运行,缓缓输内力进三焦俞。
少见女子内力这般刚强,净天内力虽高,也费了良多精神,总算把沈错乱窜内力聚于膻中。本应解开衣衫看他伤势,但净天自是不敢,只能不断咒骂何人下此毒手。
沈错内息稳下来,躺了半晌,唇猛地张开,吐出小半口淤血。他的伤本是强压下的,若非这口血吐出,少不了要大病半载。现下血吐出,微微清醒了些,睁开眼来。
眼前正是将他打成重伤之人,沈错一时迷糊,眼底露出防备。随即在净天眼底发现黯然,方才想起自己此刻是沈其楚而非沈错,而且身上衣衫都好端端的,想来没被他发现。
略一运内力就知就里,于是微微笑起来:“多谢太守相助。”
“是谁?”净天恨恨问道,“哪个家伙做的?我要杀了他!”
沈错一愕:“呃……我也不认识,好像是武王的手下吧,那人武功比我高很多,若不是滕棣的护卫及时赶到……”
他说得平静,净天却不由打了个寒颤,忽地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沈错矮他小半头,被他抱着,正好是满怀。沈错有些傻眼,听到净天低沉声音在头上响起:“其楚,我林净天以生命起誓,绝不让任何人伤你”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变成不能呼吸不能说话的尸体,他就如坠冰窟般寒冷。若是看不到他清澈明亮似乎明了一切的眼,若是听不到他淡定自若一针见血的话语……
手锁得紧,将怀中人环在怀内,无论如何不能放开。
他这么抱着,沈错却是慌了神。净天手还算规矩,只放在沈错腰间,沈错腰肢极细,倒也没什么。但二人身体紧紧靠着,沈错前胸贴着净天,沈错胸部完全是布料垫出来的曲线,远看还能唬唬人,这么抱着哪里还能瞒得住。尤其净天又浪迹花丛惯了,若是被发现……
其实沈错的担心是多余的,净天这么抱着他便已是全心投注,哪里还有闲暇注意他身材如何之类的。但沈错毕竟心虚,身体动了动,挣扎起来。
“我又唐突了……”净天放开他,苦笑道,“抱歉,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听到你遇到危险就失了控。”
净天见沈错脸色仍是难看,知道他还是要休息,于是让他睡下。为他盖被子的时候,手无意间在沈错左臂上按了下,沈错眉头便是一皱。
净天视线不离沈错,马上发觉异状,小心抓住沈错左手手腕。沈错拼命一挣,只觉疼痛入骨,不敢再动弹了。净天挽起他衣袖,眼立时红起来,声音都变得颤抖:“这伤怎么不但不好,反而扩大了?”
沈错苦笑,心道还不是阁下的功劳。然而侧眼看去,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心惊那晚的伤本就严重,之后净天给的药有奇效好了些,但前几日在沙漠之中又是被打又是脱力,哪里还顾得上这伤口。净天去引狼群的时候,他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拼命砍灌木,身上都不知被划了多少伤痕,手臂更是。因此此刻看去,一条红肿微化脓的伤疤之外,还有无数细小伤痕。
他笑笑,试图蒙混过关,这一笑却引起了喉间强抑住的难受,不由咳了起来。这一咳又是止不住,几乎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剧烈。
净天早慌了神,现下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把怀里乱七八糟的药都拿出来,找疗伤的给沈错吃。沈错倒是懂医的,在咳嗽间隙道:“我没事……这些药都是上品,别为我浪费了……”
“咳成这样还说没事……不行,我们回官道上去吧,我去找大夫……”净天道。
“我,咳咳,我就是大夫……”咳了一阵,倒也平息了,喉间咳出些血丝,沈错连忙用袖子拂去,生怕被这家伙看到引起大惊小怪,“我只是受内伤导致气息不顺,上来一阵就好了,你不要小题大做。”
“可我担心你……”
“担心也不能回官道!”沈错瞪他,“你以为如果被武王那些人发现追捕,我会乖乖束手就擒么?到时一反抗,受的伤绝不止现在这样!”
净天也明白,只有前前后后照顾着,不敢提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