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陵年少金市东,
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轻袅的言语伴着樱桃味的芬芳随风传来,薛涛向着凭船栏而眺望远的我走来,一句诗,一首词。我低头听着风声,诗声,与揉碎月光的柔波声。
“公子,”她清脆而带着叹息的声音,“洪度原不想追究,只因离别在即,公子仍不愿向臣妾透露公子是谁?”
“并非是不愿,只怪子浪不知从何说起。”
薛涛轻轻笑了,转过身靠在我身边的船栏上默不作声。只听着船舱里奏出的琴瑟相协,几许欢宴里残余的笑声。
她说:”这世间,再快乐的事也终究是短暂。”
我慢慢的仰起头,伸出手凭栏指着天空:”比它,生死都不过一瞬,又况是快乐?”
仰天望苍穹,结庐于人境。璀璨星眸里倒影着世界的无限,时空把我的存在湮灭在一场可有可无的玩笑间。
“可是结识公子,是我在长安的记忆里最快乐的事。”——她却认真。
听罢,我对着星空轻轻扬去眉尖,薛涛,唐朝长安人,生于大历五年,卒于大和六年。
我身边的女子啊,你将在这历史的河流里也会融化为这星空中闪耀的一颗。有人爱你,也有人忘记你,可你的才情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这大唐的时空给记录下来。
然而,快乐,你的快乐又会有谁知道呢,又会有人在意,历史吗?今日生,他日死,且留新酒共今宵,惟这风声可与之鸣。历史,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供后人浅笑一阅的墨迹罢了。
“洪度却不会忘了在长安与公子度过的时光,洪度再不问公子是从哪里来,往何处去,公子就是公子,是在长安救洪度,陪洪度的公子。无论公子将来身置何处,无论是登坛拜相亦或落为草莽,在洪度心目中,公子永远是今日一别的公子,谈笑风生间,一日看尽长安花。洪度永远记得这样的公子。”
说着,薛涛的脸边突然流下了一行清泪。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然后,她的头慢慢靠向了我的肩膀,埋在我胸前哭了起来。
那一年,西川节度使韦皋上书德宗命她为”校书郎”,德宗不准,薛涛便只得同韦皋离长安回蜀地。名为隐归,实为保全之策。
在几千年后,我曾到过四川大学,望江楼公园东、锦江之滨,她的坟前亲手埋下了那晚她赠的薛涛笺。那是一枚粉红色的八行纸,细腻的粉色已有些不匀,而上面颇得王羲之法的行书端正的著着墨迹:“玉漏深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薛涛赠。”
只可惜,此情可表,往事难追,寄以情怀。
望着那早已荒了的坟冢,我心想,人们常常说的红粉知己大多如此吧。
“咳咳——”身后突然一阵清咳。
薛涛赶紧擦了眼角的泪,支起身来,周昉正欠身走来:“洪度,皇上难得有雅致,请你进去弹奏一曲。”
乘着她转头委身进舱时,周昉去拦下也要同进去的我,眼神诡谲的一笑:“恭喜万弟可要金榜提名啦,连皇上都亲点万弟的卷子看,万弟此回必中。”
“那可不是?!”我应他复杂的神色,释眉一笑,”只要周大哥不再从中作碍,仕途坦荡,平步青云又何尝不是手到擒来之物。”
周昉听我话中有刺,只哼哼一笑:“怪不得有闲情与薛姑娘此处共赏花好月圆。”
“却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骤然他神色肃穆的说:”我只是奇怪——心高气傲的白暮离,竟愿为你到如此地步?想长安多少人要踏进他白家的门槛,都要掂量三份,更别提让他为一个人在皇上面前下跪求情。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我自比不过手腕高超的周大哥,”我冷冷的吊起嘴角,“你不是在收买人心上向来都有一套吗?”
“可却收不了他的——” 周昉突然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你可知道,为了得到他,我花了多少力气?我周昉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你靠的什么?你那些花拳绣腿的诗,三寸不烂的口舌之快?或者,还是你对床第功夫了得——”
“哦?”信然一笑,”不愧是我的周大哥,这等见不得人的事都给你知道去了。”
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青一阵白,甚是难看。
“我六岁作画,十四岁入宫作画,二十岁逢白暮离,德宗之命让我为之作画——可只有他,初见他,我倾慕他的美貌,我画不了!再见他,我爱慕他的才情,我画不了!三见他,他只要轻轻抬眼对我一望,那便连要去画他的手都会发抖,紧张的无法落墨。”
——哦,照相机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你可知道为什么?”——我用力掰开周昉掐住我肩膀的手,从容的抚去衣上的褶皱。
“什么?”
“那是因为你不敢去读他的心。”
起眸,只因无论是谁,都有内心致命的黑洞。
虽然不知道那黑洞的后面,是多少时光,多少岁月,穿梭而过的深痛。
蓬莱宫中日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