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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于市 /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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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开他肩,正覆盖来周昉莫测的眼神。

我轻轻抿起唇角,仰视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说:“周大哥,你嘴里有药的苦味。”

“啊……那是……刚才帮你买药,用嘴试了一下味道。”周昉小心应付道。

我靠着他的肩,充满倦意的笑了一下:“怪不得……”

俯身捡小白摔下的玉,捧在手心里抚摩裂开的一条纹理:“这条裂缝,怕是再也修不好了。”

周昉叹了口气,拉过我说:“回房休息吧,你气色不好。”

我猛转头,出神望着小白消失的方向——发呆似的,遥望着早已分分合合的人群,却不见了他那身素影。

灯火阑珊……

那人……

又何必等到衣带渐宽时……

才知回头是岸。

回到水边楼后,我旧病又起,窝床便是几日的事了。

周昉每日都来看我,亲自把药端到我面前,我硬是支起身子叫他不要多此一举,可偏偏身上也无分文,只能任着他照顾。

有时一整天,撑着下巴,靠在窗口,看着楼下的集市。

从张灯结彩到人去楼空。

窗外的叶子一张一张的凋落。

整个人在恍惚中萧条起来。

春波缭绕的江南,却是梦中惊醒时,才偶尔隐现的一春光景。

也不分昼明夜黑的,倚着窗栏,无人处念起了李白的《长相思》,望着窗外出奇宁静。

“长相思……在长安……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长相思……摧心肝……”

门外有人轻扣,我转视——是薛涛。

她看到我,先是一惊,然后便嫣然一笑说:“聪明灵巧,人见人爱的万少爷,几日不见怎么就没精神起来了,那可不象那个赌唱里春风得意的你。”

我才强打起精神,微微笑道:“姑娘可是来笑我这副憔悴样的。我身子打来这起就弱。”

她掩笑了起来:“洪度怎么敢呢……”

“我是知道公子生了场大病,特意前来探望的,”薛涛笑着提起手中的篮子,“另外,带了些四川小菜,不知公子赏脸否?”

才想起,她与四川的渊源。

薛涛不愧是唐代盛名的才女,芳龄几许便已然出口成章,才情卓绝。问其身世的时候,她略有为难的缓缓道来。

她父亲本是朝廷命官,家道中落,而薛涛此次从蜀地前来为看望父亲,却又不幸父亲病故,钱财尽用去办了丧事,于是只能投奔亲戚。在酒楼安顿几日,一边靠着卖唱的钱攒回乡的钱财。

虽然她不会知道她为这世界留下的诗,会被我们后人传道。而她更不会知道她会就此堕入乐籍,脱乐籍后终身未嫁。但与她赏词谈心,却算是这几世休来的福气,我任着烛光里的秋日水色,对着温情的一笑。不想她却红了眼——“洪度乃是薄命之人,今日流离于此也实属无可奈何,还多谢公子收留。”

“收留?”我傻笑着摸了摸头……有什么好说的呢……连我都不知道,我身在何处又是为何。

“我也就是白暮离的一个远方亲戚,最近来投奔他的。”硬着头皮敷衍过去。

“公子从何处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

“塞外?”

我装傻一笑:“沪上。”

“莫非万公子是特意来赶考的,科举考试快开始了,这几日洪度与公子薄谈,对万公子满腹才学钦佩不已,公子必定可以金榜提名。”薛涛笑说。

“何以见得?”

‘公子不是猜出我那首打赌诗了吗?”薛涛欠身给我湛上酒,微笑着说,“小女子不才,但小女子必定不会看错人的。”

这竟是我最安分的几日。

每日与薛涛谈天,听她拨弦而唱。

有时周昉也会过来,三人一起说说笑笑。

我原本滞塞的心情,竟通畅了起来。

或许忘了我在哪里,或许忘了我要去哪里,在这秋水长天里看我三人促膝,纵每每夜深之处烛光绕花我的眼,薛涛深情的眼眸,和周昉挥洒墨汁间流淌着的豪迈。

这些眉,这些眼,这所有才情,都让我醉心。

这个时代有着独特的它的记忆,天晴晴,地渺渺。我们笑李白船头那身衣襟长翻,那句长河落日,笑太宗傻一起埋于山有无间的兰亭集序墓中悲歌,笑古人,疯来者。笑完唱毕,酒醉方休,朦胧中我在灯火里似乎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我以为我会忘记……我不欠,无论是哪个时代人想生存下去都是办的到的,但还是,身体残留着揪疼的残影,却突然抓住了那个倾醉于桌前伏案而独自怜笑的我,挑着案前的那柄烛台,瞳孔里跳跃的火光渗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思念。

等薛涛告辞而去时,周昉突然对我说:“万弟,我来给你画张象?”

我醉眼桃花的任着笑:“大哥真是的,画薛大才女就好了,她都走了,画我有何用。”

“她,我还有的是机会画……但我有预感,” 周昉已经铺开了纸笔,”我怕,若不把你画下来,今后就没得机会画了。”

我一楞,道:“周大哥说哪里话……周大哥笔下英雄好杰名流人士何其多,我算哪根葱呀。”

周昉突然抬起头,坚定的说:“一根好葱,一根举世无双的葱。”

我惊讶他刚毅果断的语气,不禁笑了举起筷敲着桌面,边敲边唱:“葱呀葱……有人称赞你举世无双……无双无双……今后被世人举起菜刀把你一劈成两段,可莫怪有人夸过你无双……”

周昉止我,淡淡的说:“我若是想画,这世间从没人是画不下来的,除了一个人……”

周昉从不是个简单的人,这点我知道。他的眼睛里有故事,这我也知道。但是他不说,我就也不会问,他若不问我自哪里来,我也就不会说。

我从桌前扶起身看着他,随后拂袖站起,定然的扬起衣角:“承蒙周兄看的起。”

他盈盈提起笔尖,一滴墨汁磊落。

落纸间,是千古的墨声回响。

周昉给我画的这幅画用了半月的时间,而这半月过去时,冬天也到了。

画里的我,是侧着脸的。说实话,看惯达芬奇,拉菲尔,莫奈,雷诺阿的画的我再看这个唐代画风实在是看不出这是哪门子肖像画,这模模糊糊,写写意意的,哪里象我了?画里的那个人影独自孑立在唐朝的灯火集市里,留着一个微侧伫立的背影,隐隐能看到侧脸轮廓,但却看不清长相,实在看不出好来——“难道是我?”

周昉笑着不语,而那幅画,他没有盖印也没有署名。

之后,他去了江南。

他走后竖日,客房有下人端酒来给我喝。

酒的味道很好,不似是那半涩未熟的葡萄酒,也不是一吞进肚子里就烂了牙花嗓头的烈酒,而是透着一股好闻的甜味。

下人说这是周大哥走前吩咐这几天拿来给我尝的。

我问这酒有名字吗?

下人说他也不知道了。

薛涛去拜访长安风流名士,少了酒伴,就有些孤寂,独留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慢慢的酌酒。

我独自敲着桌子唱着:“李白啊李白,可惜你死的太早,否则这壶好酒怎么少的了你来蹭上几口。来——我敬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黄河啊黄河……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白发啊白发……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得意又能几时,尽欢又能几时,惟有这长空——千年不变。

骤然悲从心来,一股血气直涌而上。

“天生我材……”

话未完,气突然跑岔了跟着胸里一股暖流窜涌,从嗓子眼里提上来,热上心头,骤然喷出鲜血于桌前,红色中透着一股阴气。

酒红色的毒。

转眼,靠着街角的墙,我头抵在墙砖上虚弱的喘气。

从水边楼逃出来后,踉跄着在街头奔走。

却,漫天是大雨,街上无人,只有瓦砾流下来的水,落进我干涩的嘴里,泛着淡淡血腥。

突然冷生生笑了起来:“古代人真是变态啊……各个跟我过不去……比买彩票还准……”

还真是六和彩……

咳。头奖,赏赐穿越时空豪华游。

回想起周昉结识我的一幕一幕,从白糖糕,到葡萄酒,从药,到小白的出现与负气而去——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畅,可是,这里面到底是藏着什么。

周昉那一刻淡然的眼神里好象洞穿了一切——“我若是想画,这世间从没人是我画不下来的,除了一个人……”

一个人?是谁?

那些吟诗作赋,那些比兴饮酒,想杀我又何必如此费劲心机给我下的蛊?

骤然,迷离的狂笑不止,任着血气攻心。

狂生,狂生耳。

“万公子,年纪轻轻,不仅智慧非凡,武功了得,还生了好一副侠义心肠……”

突然有把伞盖住了我的视线。

一个翩衣少年正俯视我,眼帘朦胧里,隐约照见他清溢的笑容。

“要你管?!你管的着吗?!”

我愤然用尽最后的力,朝着眼前之人狠推一把,顺着便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

他竟也不躲,

任我撞进他的怀里,

一个踉跄,

纸伞坠地。

我闭紧眼睛,耳根处贴着小白温柔的声音:“我就是管的着!”

彼何人哉轩与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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