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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诗篇 / 第19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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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1

一个月之后,沃洛佐夫解职的命令下达到列宁格勒,由集团军长乌里亚维奇暂时代理参谋长,有传说他将被调任高加索军区副司令员。在权力和影响上偏远的高加索无论如何难以和列宁格勒相比,何况还仅仅是不涉及升迁的平级调动,对一个前途一直被认为看好的年轻高级指挥员来说更是异常。谣言像空气里的噪音开始振动,有人认为这是博拉列夫斯基在军队的势力被削弱的征兆,有人却认为这正是博拉列夫斯基和沃洛佐夫决裂的结果,甚至传说列宁格勒地方党委在其中起了某种作用。

沃洛佐夫在流言纷飞的日子里平静得惊人,他简单交接了工作就不再出现在司令部里,差不多每天呆在家中整理各种笔记,很少接待来访者。

但是今天的客人格外执拗,勤务兵阿廖沙终于屈服了,打断了正埋头在一堆波兰战争的文件中的沃洛佐夫。

“科萨柯夫?”沃洛佐夫皱了皱眉,“好吧,请他进来。”

安德烈走进这间光线不算太好的客厅,发现从桌子到地板都堆满了旧文件和笔记本,不少都积满了灰尘。一张发黄的纸片滑落到地上,安德烈一眼认出了上面熟悉的字体,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本书的扉页——《国内战争的战略问题》,米沙雄劲漂亮的签字和戏谑的题赠——“赠彼佳,但愿我的书有效帮助你入睡!米博年”。这是米沙的一本著作吗?安德烈情不自禁向桌面上寻找这本书。

“请别动它们。这边的文件刚刚整理过。”

和过去一样,安德烈听到这保持礼貌却充满难以言喻的严厉的声音,心里仍旧颤抖了一下,但是今天他显然有了足够的准备。他将扉页放在桌上,转身面对着沃洛佐夫,甚至笑了笑。“彼得伊里奇,请原谅我的贸然打扰。”

沃洛佐夫看了安德烈片刻,示意请他坐下。安德烈找了一把能照到阳光的椅子,看着对方又转到桌子后面继续翻动那些笔记,光线从窗口照在桌面上,沃洛佐夫的脸却隐没在阴影里,无数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安静而又烦乱,隔着它们安德烈很难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您来有事吗?”沃洛佐夫打破了沉默。

安德烈静静而坚定地抬起头来,“我听说您要离开列宁格勒?”

“是的。”

“我是来请求您:别这么做。”

沃洛佐夫停下了手上的活动,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安德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来之前米哈伊——”

“他不知道。我是出于私人想法来见您的。”

沃洛佐夫将惊讶的表情克制得很好,但安德烈现在已经鼓足了勇气说下去。“彼得伊里奇,您知道,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需要您,尤其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您。请不要把他独自留在危险和孤立的境地中。”

沃洛佐夫沉默了一会儿,“根据什么理由认为,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处境危险和孤立呢?”

“上帝啊,您当然清楚。他从没有真的受到信任。”

沃洛佐夫的浓眉又开始渐渐挤成一团,“听着,我现在的确很忙,我建议您从这些自寻烦恼的想法里摆脱出来,去弹钢琴或者作曲。军官的调动不像您幻想中那样随心所欲——”

“您爱着他。”

沃洛佐夫的话突然被打断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安德烈不去看他,低声而清晰地说下去。“您为什么不敢承认,您想离开的真正理由是害怕面对您对他的依恋。所有的事情都不那么简单对吗?您为他做的事情比他所知道和理解的要多;现在您害怕了,害怕他逐渐会知道这一切,特别是明白您对他的真实感情——”

安德烈的话被一记重重的耳光击断,他一个趔趄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嘴边感到一丝腥咸。紧接着,一双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向黑暗深处大步走去。安德烈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全身血液都冲了上来,他拼命挣扎还试图喊叫,但是无济于事,沃洛佐夫的手像钢钎一样扼住他的脖子,把他顶在书架后面的墙上。幽暗中他只看到沃洛佐夫眼睛里燃烧的怒火。

“您觉得您是上帝对吗?您有什么资格去下判断。作为他的情人?无耻,您不过是个弄臣,还不如一个娼妓!”

他扬手又想给安德烈一掌,却强行忍住了。他看着自己手掌下修长白皙的颈子和那张俊秀的脸,发现那上面的表情已经从惊恐转变成深深的悲伤。

他凝视着那双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愤怒又奔涌上来,而且掺杂了一种难以说清的剧烈的苦涩。他轻轻地咬着牙,嘴角噙着一缕狞笑:“多漂亮的脸蛋,多美的手,音乐家。你自以为有触动灵魂的力量吗?你不相信存在着魔鬼吗?”话音未落,他把他拖曳着推倒在地上,用腿狠狠压住,开始凶猛地撕扯安德烈的衣服。

安德烈左右扭动着拼命反抗,试图抓住点什么,最后他的腿奋力向前蹬过去。

沃洛佐夫发现安德烈突然停止了抵抗,睁大眼睛惊慌地看着他脑后,沃洛佐夫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但是来不及了,书架倾斜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一排烫金的厚册子像砖头一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最后整个巨大的书架不可抵挡地倒了下来,沃洛佐夫的后脑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十六。2

过了不知多久,沃洛佐夫醒来时,发现医生正在给他敷冰袋,安德烈没有受伤,已经被扣押了。他叹了口气,叫卫兵把安德烈带进来。

这是一个窘迫而奇怪的场面,激烈的情绪退去,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安德烈走过来,在沃洛佐夫躺着的沙发前蹲下来,声音轻柔地问;“您没事吧?”

沃洛佐夫倏地睁开眼,他的目光让安德烈立刻向后躲了躲。

卸任的参谋长冷冷地笑出声来,“您太有意思了,真是温文尔雅。您在学校从来没有跟男孩子们打过架吧。”

安德烈的脸被这太过明显的轻蔑口吻激得通红,他刚要出口反击,沃洛佐夫突然把脸转向他,目光复杂而深沉。“不要反驳我。勇气不需要在这种地方证明。我不喜欢您,但也许我比那些把您当孩子纵容的人们对您有益。但愿您不要毁了他。好了,现在——走吧!”

几天之后,高加索的调令正式到达,沃洛佐夫虽然因为“意外事故”健康状况不佳,仍然按时启程了。他拒绝了所有的,包括博拉列夫斯基给他举办的欢送活动,这个举动又引发了一阵关于两人失和的传言。

然而一切最后都尘埃落定,生活的车轮仍然向前转动,并且是以这个年代特有的迅疾欢快的节拍。20年代即将过去,腐朽的西方世界在经济危机中呻吟,而苏维埃正以无以伦比的速度积累和发展,生活在艰苦和希望里的人们期待着一个伟大时代的来临,没有人怀疑所有的牺牲和代价都将在它的曙光中得到补偿。

1930年的元旦,对于安德烈意义非凡:他的歌剧《死魂灵》将首次上演。自从对沃洛佐夫的那次拜访之后,安德烈很少主动去找司令员了;在博拉列夫斯基这边,由于参谋长的临时更换,他只得同时抓起了冬训大部分工作,忙得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直到彩排的请柬和安德烈的便条同时送来,他才挤出一点时间约安德烈到夏天打猎的别墅见面。

安德烈发生了并不易于觉察的的变化,那曾笼罩他的羞涩渐渐退去,忧郁却在他眼睛里越来越深沉。他出落成修长优雅的青年,但是落落寡合;他以狂热的刻苦投入了学习,作曲的才能开始被一些老音乐家肯定。

现在他独自坐在寓所的钢琴边,等着司令员的车来接,为了节省燃料,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安德烈一边穿起大衣,一边望着黄昏里的街道出神。

楼下响起了汽车声,微笑情不自禁地爬上他的嘴角。他抹去窗子上的冰花,刚要招手,却发现这不是司令员那辆熟悉的戴姆勒轿车,他失望地低下头,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安德烈忽然觉得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不算番外的番外

不算番外:

克里姆林宫,晚会,具体时间待考。

灯火辉煌,安德烈在弹琴,米沙在看墙上的名画,斯大林喝醉了,在大跳格鲁吉亚舞。

谢德列维奇入,向斯大林:“得到情报,有帝国主义间谍,白匪军余孽,孟什维克分子,反革命BL组织女刺客稀里哗拉·稀里哗拉耶夫娜·孟来托娃阴谋策划一个大规模的集体暗杀活动,目标是所有其YY过的党和军队领导人!”

斯大林:抓起来!

安德烈(天真地):BL和YY是什么意思?

米沙(皱眉,脸红,看了安德烈一眼,理了理漂亮的领章,轻蔑地):至少我想斯大林同志不会有这个危险了。

谢德列维奇:不好说。情报还在分析中。这是一个惊人庞大而狡猾的组织,由各种胃口复杂多样的同人女组成,保不住遇上一个不开眼的……

斯大林:抓起来!

安德烈:同人女是什么意思?(又被米沙瞪了一眼)

沃洛佐夫入(手臂上挽着普里科娃,喜气洋洋):我宣布我没有危险了,我刚刚向索非亚求婚了。

谢德列维奇(冷冷地):这要由她们而不是您决定。即使像我的朋友海德里希这样的一个著名的猎女狂,被她们注意之后,还是死在了她们手上。

斯大林:抓起来!

米沙(困惑地):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孟来托娃还和我们维持着表面良好的双边关系,虽然我心里一直非常讨厌她没完没了地偷窥我和安德鲁沙的约会……

谢德列维奇(耸耸肩):谁知道,她在莫名其妙地把我变成一个双重间谍之后,一直下不了决心让我到底帮哪边,所以干掉我是摆脱困境的良策。至于您,反正在小说开头就死定了,谁叫您长得帅、升得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呢。早一天晚一天对您也无所谓了。

安德烈:可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伟大音乐没完成呢。

谢德列维奇(对安德烈):目前看来她比较下不去手的就是您了。但是让您活下去的代价也是极为残酷的,您要莫名其妙地娶一位素不相识并且极为花痴的同人女为妻……

安德烈:我还是和米沙一起死算了。

米沙:有没有可能粉碎这个卑鄙的阴谋呢?您知道,我的军队可不是好惹的,最近我又装备了火箭弹和坦克。

沃洛佐夫:米沙,我永远支持你。(普里科娃怒视中)

斯大林:抓起来!

谢德列维奇:恐怕那无济于事,不过,经过我们的分析,此次孟来托娃恼羞成怒的原因是:由于我们背景复杂多样,内心斗争激烈,故事节奏较慢,她对无人点击/没有回帖的可怕前途悲观失望,以至于产生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想法。

米沙(平静地):她怎么能理解高贵感情的守望?

安德烈(忧伤地):她怎么知道民族苦难的分量?

沃洛佐夫(轻蔑地):她怎么明白血腥战争的残酷?

米沙/安德烈/沃洛佐夫:让她去见鬼!我们不屈服!

斯大林(咧嘴一笑):统统给我抓起来!

17(上)

十七。1

“在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办公室外面。”

不速之客现在坐在熄灭的壁炉旁边,带着微笑回答安德烈。“我记得您,那天列宁格勒的所有报纸上都登了您的照片。”

他很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寒酸的小公寓,父亲死后安德烈搬到音乐学院的宿舍里,只在假期偶尔回来,屋子里弥漫着阴冷和灰尘的气味。

“您父亲的逝世我很悲痛,”看到安德烈脸上迷惑的表情,他停了一下,补充说:“事实上,我可以算他早年的一个学生呢。”

安德烈知道老科萨柯夫曾在很多中学当过音乐教师,但是来客敏感的身份使他不安,“谢谢您,可是••••••”

谢德列维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走到钢琴边,用一只手随便地弹出了一个主题,安德烈立刻听出这是老科萨柯夫私下得意的一首奏鸣曲。

“相信了吧。”

“谢谢”安德烈点点头,仍旧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 您不熟悉我,不过希望您还是把我看成您家里的一个私人朋友。”他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似乎在沉吟,字斟句酌地说,“有一个建议,您认为到国外去学习一段时间怎么样?”

“出国?去哪里?”

“欧洲,法国,意大利,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做出安排,您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请相信这对您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太意外了,”安德烈踌躇了,“您希望我去做什么呢?”

“哦,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在招收情报员,虽然某些手续上会用这个名义。您要做的只是学习,成为好音乐家。”

安德烈摇了摇头,“谢谢您,可我不想离开列宁格勒,我还没有从音乐学院毕业,而且有一部歌剧很快将要上演。”

谢德列维奇在窗前站住,不知是不是窗缝里的寒气让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北风在外面呼啸,卷着雪花撞击在玻璃上,窗框哐啷作响,把他的声音淹没得几乎难以听清,“好好考虑一下,别急着拒绝。”

“您找上我,是不是和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有关系呢?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安德烈坦率地问。

北风更猛烈了,谢德列维奇缓慢而深长地摇摇头,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安德烈看不懂的东西,“您本不该跟这一切搅在一起。您正沿着向一个非常危险的方向走下去。”

他不再看对方,而又走向钢琴,掸一掸大衣的袖子,从容地坐下开始弹奏。这是一首安德烈非常熟悉的无名俄国民歌风格小品。

“您喜欢这首曲子?”他合上琴盖时安德烈问

“恐怕不能这么说。只不过因为,这是我十年前写的。”谢德列维奇站起来走向大门,“艺术是纯洁的,不要毒化它。我已经提醒过您了。”

在几近入夜的时候安德烈终于见到了司令员,博拉列夫斯基在最后一段路上居然是滑雪来的,皮帽上、衣领上,甚至眉毛上都落满了雪花,在屋子的热气中滚动出晶莹的水珠。他的把通红的手放在壁炉熊熊的火光上烤,一面快活地叹气,“早就应该这样,如果年冬天我们拿雪橇装备步兵,情况一定好得多。就是现在也可以用来改装雪地轻型坦克——”他接过安德烈递来的烈酒一饮而尽,“安德鲁沙,歌剧排练得怎么样?到时候我一定带上整个参谋部。”

安德烈近来很少见到司令员神情如此轻松,几乎不愿意提安全局长下午来访的事情,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告诉了他。

不出所料,博拉列夫斯基的笑容收敛了,他沉思了半晌,忽然又浮现出另一种含义复杂的微笑,“他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司令员把杯子放在壁炉台上,转向安德烈,火光映照着他端正英气的脸,他的目光深沉温柔,“我也有件事告诉你。斯大林刚刚打电话叫我去莫斯科参加新年庆典。”

安德烈刚要说话,被司令员的话截住了:“他也要你去。‘带上您那位音乐家朋友’——他说。”

17(下)

十七。2

克里姆林宫是一座奇怪的建筑,尽管每个政治局委员都梦寐以求在里面得到一套房间,但严格说来它没有一个屋子是住起来真正舒适的,或许斯大林的那个花过大力气改建的宽敞套间除外,但就是他也更喜欢在其他地方进行比较愉快的私人活动。每逢十月革命节和新年,官方活动结束之后,老布尔什维克们和军队的元老们,常常要离开克里姆林宫去喝个通宵达旦,斯大林总是把这种场合选在老骑兵谢苗布琼尼郊区的豪华别墅里,今年也不例外。

传奇的骑兵第一军统帅已经发福了不少,只有标志性的大胡子和马背生涯留下来的轻微罗圈腿依然昭示着昔日的光荣。虽然他的好色、酗酒和糊涂在高层经常传为笑柄,布琼尼仍然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老家伙,保持着哥萨克开朗乐观的天性。这两方面再加上不假思索的忠心,他赢得了斯大林极为少有的信任,甚至某些地方超过了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

现在午夜已经过半,而狂欢正在高潮,无关紧要的人物早就知趣告辞了,剩下的都是国内战争时的老伙伴们。军人们醉醺醺地开始吹嘘过往的战功,每个人都力图证明自己打赢的那一仗决定了革命的命运。斯大林讨厌这样的时刻,但他没有阻止,轻蔑地笑了笑,站起来离开了。

在酒杯撞击声、高声叫嚷和走调的哥萨克民歌里,博拉列夫斯基靠在一张角落的沙发上,无动于衷地慢慢喝着一杯伏特加,他的酒量很好,但今天喝得不多。安德烈坐在不远处,对于一下子见到的这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既好奇又吃惊。斯大林虽然特别点名叫他来,却好像压根忘记了这回事。

“喂,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您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干嘛?”快活的,显然半醉的布琼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沙发跟前,“您在列宁格勒过得真开心啊,听说全城的姑娘都迷上了您,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讲她们呢?”他劈手夺走了博拉列夫斯基的酒杯,亲热地去揽他的肩膀。

博拉列夫斯基坐直身子,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布琼尼的手臂,“谢苗米哈伊洛维奇,比起莫斯科,我那里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哈,我的老伙伴瓦图钦科可不是这么讲的,”布琼尼裂开嘴笑了,“那些迷人的歌剧女演员!有和您一样漂亮的金头发!可怜的瓦图钦科,他在您那里过得不开心呢。您把力气都花在那些该死的坦克上面了……喂,别这样子看着我!”老骑兵皱了皱眉,乜斜着眼睛,“我说别这么看着我!”

喧哗的声音被他的高声叫嚷打断了,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博拉列夫斯基平静地说,“您喝得太多了。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布琼尼摇摇晃晃地摆摆手,突然发现了坐在另一边的安德烈,“瞧瞧这是谁,您好啊,可爱的年轻人。”他转身向安德烈走来,“您是什么来着,音乐家对不对?给我们拉个曲子吧,”他翻着迷蒙的眼睛,指了指扔在旁边的一架手风琴,“《哥萨克草原》怎么样?要不,对了,《骑兵第一军》!就是它。”

安德烈惊讶又为难,刚要站起来说话。博拉列夫斯基一只手已经摁住了他的肩膀,他不动声色地坐到安德烈身边,“请您原谅,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今天是斯大林同志特别邀请来的客人,没有做演奏准备。”

布琼尼醉眼惺忪地怔怔站着,手里还握着从博拉列夫斯基手中夺过来的高脚杯,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有趣了!妙极了,我说您为什么对姑娘不感兴趣呢……标致的小伙子,哈哈哈,不过要我说,您自己更出色——”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觉得呼吸被闪电般地扼住了,博拉列夫斯基抓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拳头紧紧攥住,蓝眼睛里喷射着火焰。

“如果您不向我的朋友道歉……”

“米沙,谢苗,你们都够了。都给我放开!”一直在冷眼旁观的伏罗希洛夫终于发话了,博拉列夫斯基冷冷盯了布琼尼片刻,慢慢松开手。

布琼尼整理了一下衣领,渐渐从酒气中清醒过来,把杯子狠狠向地上摔去。“克利姆(克莱门特伏罗希洛夫的爱称),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所谓高贵血统的人,你见过哪家的沙龙上客人向主人挥拳头?把您的贵族脾气好好收起来吧!您真以为自己是天才吗?就因为您比我们会讲法国话和德国话?‘红色的拿破仑’?就凭您那些破烂坦克和异想天开的火箭?就凭您在华沙被比苏斯基(注:波兰元帅)打得屁滚尿流?”

博拉列夫斯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安德烈清楚地看见他瞬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眼睛里寒冰一样的光芒。

“好吧,”过了片刻,博拉列夫斯基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您非要说华沙的话,我倒想知道,是谁把骑兵第一军的两个师扣下来,让进攻部队左翼暴露给敌人的?”

全场安静下来。安德烈发现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心里的两人。安德烈突然直觉到事情已经过了一个不可触犯的界限。

过了片刻,伏罗希洛夫慢悠悠地说:“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当时的行动是得到西线军事委员会授权的,斯大林同志知道这件事情。”

“哦,是吗?那么列宁同志知道吗?”博拉列夫斯基冷冷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人们表情闪烁不定的脸上轻蔑地扫过,忽然看到了安德烈充满担忧的眼睛。他微微摇了摇了头,把口气放平和,“谢苗米哈伊洛维奇,过去的事情我不想纠缠。我们不妨坦率地说话吧,我能理解您对我的不满,还有对骑兵的感情。好吧,今天我们就用骑兵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从您的马厩里找两匹马,我们比一比,谁先在明天日出之前到达图拉,输掉的人以后最好闭上嘴。”

“太荒谬了,米沙,这是儿戏。”伏罗希洛夫说。

“为什么不呢,克利姆。”布琼尼打断了伏罗希洛夫,“一言为定,我接受。我们大家很久都没找找这样的乐子了。”他回头大叫自己的勤务兵,“把所有的马都牵出来!”

18(上)

十八

五匹顿河骏马牵到院子里来,看上去全都肥壮剽悍,军人们站在台阶上簇拥着两位对手,布琼尼颇为大方地请博拉列夫斯基先挑选。博拉列夫斯基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而清新的空气,走向一匹栗色牡马。他拉过缰绳,轻轻抚摸它白色的鼻梁,马儿抬起眼睛注视着他,这清澈安静的目光忽然使他想起安德烈,他微微一笑,飞身上马,轻快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安德烈站在离军人们稍远的一根柱子下面,凝神屏息地望着他。博拉列夫斯基向安德烈的方向抬手轻轻碰了下帽檐,纵马朝外面飞奔而去。

布琼尼紧跟在后面,离开院子时大叫着:“伙计们,到图拉去等着我吧!”随后他们两人的警卫员也骑马跟了上去。

随着马蹄声渐渐消失,人群里开始躁动,一言不发的伏罗希洛夫突然转身向客厅走去,吩咐自己的司机备车。

“克莱门特叶夫列莫维奇,您带大家去图拉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道。

国防人民委员在离开之前冷冷地回答:“我可还没喝醉。”

留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一部分人在找机会不被注意地离开;而骑兵军的老战友们相互招呼着坐进汽车沿着公路追去。一片混乱中,安德烈独自走回客厅,这里杯子和酒瓶一片狼藉,副官和司机们忙着进进出出,一股焦苦的杏仁味泛上他的咽喉,他从桌上随便拿了杯剩了一半的酒狠狠灌下去,正在这时听到一个和善的声音:“您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朋友?”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他友好地点点头:“您愿意跟我一起去等他吗?”他看看安德烈的神情,“别担心,他的骑术非常好。这些人喝醉了总是这样,用不着太介意。”

在车上安德烈得知此人是红军政治部主任加尔马克尼,显然,他对年轻的司令员比老家伙们更有好感。安德烈稍稍放松下来,酒精和倦意立刻侵袭上来,他把车窗摇开一条缝,冰冷刺骨的风迅速灌进车厢。月过中天,把一望无际的积雪照得明亮耀眼,安德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夏天打猎时那次诡异的遭遇,虽然事后他没有追问过任何问题,但是对这种严重事件极不正常的平静也令他疑惑。即使后来他渐渐领悟到司令员的敌人不都来自公开的一方,今天事态的戏剧性变化还是叫他心里发冷。对安德烈,米沙就是米沙,涅瓦河边戴着风帽的英俊“雷神”,出神时不自觉地流露出孩子气,却有着让男孩们心折的果断沉着和亲切。但是他错了,米沙并不只是米沙,他低估了司令员的显赫和危险。“我发誓过要保护他,”安德烈在北风里打了一个寒噤。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关上了窗子。加尔马克尼指着远方的小径,“看,赶上他们了。”

安德烈凑到玻璃边,借着积雪的反光看到了小路前方的几团黑影,但汽车沿着公路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这些迅疾而去的影子迅速地隐没在树林中。

“他们抄小路,我们走公路。天亮就能在图拉等他们了。”加尔马克尼拍拍安德烈的肩膀。安德烈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突然略带迟疑地问:“能把您身上的钢笔借给我一下吗?”

18 (下)

十八.2

风开始一阵阵紧了,彤云遮住了清朗的夜空,吉普车里灯光微弱,加尔马尼克有点惊奇地看着奋笔疾书的安德烈,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唇轻轻颤动,加尔马尼克几乎被他脸上闪耀的奇异光彩震慑住了,“我在升天大教堂的壁画上一定见过这样的脸.。”他暗自想,看了看手表,秒针均匀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保持着一种微弱而奇妙的平静韵律,“生活总是这样的,有的节奏永不会改变。战争、革命、饥荒、动荡消灭了生命和政权,但是谁能消灭诗歌,消灭音乐呢?”

雪终于开始下了,车灯从黑暗中掘开两道通明的隧道,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光柱里如同无数扑火的飞蛾,安德烈写下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来被这壮丽的景象吸引住了,雄沉的音乐在他脑海里奏响,在怒号的风雪中回荡。他屏住了呼吸,几乎带着欣喜和敬畏倾听,这音乐高于他本人,天地中的某种意志和激情征用了他的技巧,只不过通过他的手将音符流淌出来,然而还不完善,安德烈想,缺乏一种能够持久下去的东西,能够在风雪停下来之后仍旧生根发芽的绵密力量。

“您在写乐曲吗?”

加尔马尼克温和的声音将安德烈的思绪陡然拉入现实,他突然难为情起来,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然而这时司机突然叫出声来,“前面的车回来了!”

果然,昏黄的灯光在浓密的风雪遮蔽下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点,三点,越来越多,似乎早先出发的几辆车都折了回来,加尔马尼克皱起眉头,吩咐停下车。

果然,不一会儿,喇叭声传来,警卫员下车去询问情况,回来说莫斯科有人来把赶去看热闹的醉醺醺的将军们严令召回来了。

“那么博拉列夫斯基和布琼尼呢?”加尔马尼克问。

答案是:还没有人了解他们是否得到了通知。

安德烈的心一下子提到咽喉,“我们追上去拦住他们!求您!”

加尔马尼克沉吟了片刻,摇摇头,叫司机掉头尽量迅速地开回去。

安德烈忽地站了起来,拉开车门冲了出去。他一脚陷进了雪地,冰冷的雪屑塞进了他的皮鞋,北风立刻呼啸着卷走了他的围巾,安德烈顾不得理会,跌跌撞撞地向那条小路方向跑过去。

“您疯了!停下!”加尔马尼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马上淹没在北风中。

安德烈听见后面有人在追赶,大声喊叫他的名字。但有一种冰冷而激烈的力量推动他在雪地里奔跑,仿佛要去制止一场迫在眉睫而不可抗拒的灾难。

但是最后他摔倒在雪地上,加尔马尼克和警卫员拼命想把他拉起来,安德烈大口喘着粗气,狂舞的雪花象蝗虫一样从天而降,狠狠地向他的眼睛扑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沉重,刚才那个主题又无法摆脱地响起,升调、加速,混成相互追尾的急速而怪异的卡农。他头晕目眩,直到加尔马尼克低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他现在一定已经不在这里了,跟我回莫斯科,请相信我。”

19(上)

加尔马尼克预料得没错,在他们的归程上,博拉列夫斯基和布琼尼都已被半路追来的命令召进了克里姆林宫。直到傍晚,司令员的汽车才出现在加尔马尼克家的门口。

安德烈病倒了,高热不退,被加尔马尼克夫人留在了家里。此时他还在昏睡,博拉列夫斯基向政治部主任道了谢,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后者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递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个比伏特加好些。”政治部主任开玩笑说,他们曾在红军军事参谋学院短暂共事,当时算不上好朋友,但今天却彼此亲切了不少。

“谢谢,”司令员苦笑着接过杯子,缭绕的热气扑到刚刚掸去雪花的帽子上,给那颗耀眼的红星蒙上一层水雾,他的金发在细小的水珠里闪着冠冕一样的光芒。加尔马尼克突然想起过去学员们私下叫他的绰号“米哈伊尔亲王殿下”。博拉列夫斯基的远祖曾经名列在古罗斯公国诸大公的行列里,现在从“俄国贵族天鹅绒手册”中还能找到那些古老的名字。

“博罗季诺战役中有一位博拉列夫斯基团长,和您有关系吗?”

司令员略为感到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是我的一位曾叔祖父,我们家族还保存着一枚库图佐夫将军送给他的戒指。”

“真是战士的家族啊,我的曾祖父那时候大概正在斯摩棱斯克的农田里铲马粪。说真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很难想象在红军里遇到一个老托尔斯泰笔下家族的后裔,虽然欧洲总爱把您比成那位伟大而轻浮的波拿巴。”

最后一句话让司令员皱起了眉毛。

加尔马尼克笑了,“别介意。波兰战争太有戏剧性了,一时很难让人忘记。说实话,三年前您把不该这个战例写进红军参谋学院的教材。”

“我已经承担了应付的责任。”

“不,他不会这么认为的。毕竟我们大家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博拉列夫斯基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是的,而且还不止这个。”

“怎么?”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茶,斟酌了片刻如何措辞。

“政治安全总局好像对我在德国的经历有点兴趣,据说德国人有一个计划,准备谋杀我,或者——”

“或者怎样?”

“收买我。”

加尔马尼克吃惊得目瞪口呆,“斯大林怎么认为?”

“他说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希望我在党的内部接受一次公开质询,反正即将有一次军队整顿,国防部、军事学院和各大军区指挥员都要接受审查。‘如果您能说服大家都信任您,我就让您到国防部来,向谢苗米哈伊洛维奇证明您是对的。’”

加尔马尼克紧紧蹙起眉头,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过了很久,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件事。您知道,最近牵扯到军人的所谓间谍案件,象您那里的尤涅金事件,非常不可理喻。亚戈达正在拼命制造功劳进政治局,最近他身边有了一个热门的接班人——”

博拉列夫斯基打断加尔马尼克,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很不幸,此人就在我身边。”

他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一瞬间忧虑被坚定的口吻代替了。“不管怎么样,回到列宁格勒之后,我一定会拔掉这颗毒牙。”

从走廊尽头,加尔马尼克看着司令员在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去推安德烈房间的门,他想起昨夜在雪地里安德烈燃烧的眼睛,出于本能他发现老骑兵粗俗的玩笑并非完全无稽。他不知道该对此持何种态度,或者根本不必有任何态度,有种东西超乎他的经验,并不使他厌恶却使他担忧。瓦西里升天大教堂的钟声正在响起,他向空中划了一个十字,快步向他妻子正在忙碌的厨房走去。

尽管司令员的脚步放得很轻,安德烈还是醒了,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博拉列夫斯基把凉润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您赢了?”安德烈微笑着问,有点虚弱。

司令员摇摇头,“我不是个好骑兵。”

“不过,您也许是个好提琴手。”

“那么答应我,给我写首曲子。我会拉一辈子。”

“好的,”安德烈凝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睛,“我为您伴奏。”

司令员突然感觉到眼睛中危险的湿润,他迅速地站起身来走到炉火边,水滴在红热的木炭上立刻化作了一缕轻烟,一粒火星崩到了他的手上狠狠刺痛了皮肤。“总有一天钟声为了谎言终结而鸣,”博拉列夫斯基想起托尔斯泰《青年》里的句子,他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为壁炉加了一块炭。

列宁格勒歌剧院

《死魂灵》的彩排,“三套马车”的花腔正缭绕着穿透云霄。谢德列维奇独自站在二楼包厢上,背着手悠闲地看他的部下们翻动座椅,搜索吊灯,检查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包厢的沉重的弹簧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快速走进来。

“例行的保安工作有时候挺不愉快,您知道,我最讨厌干扰演奏中的乐队。”谢德列维奇回头笑吟吟地一欠身,在紫红色丝绒椅子上坐下来。“请坐,旅途一定辛苦了,找个合适的借口到列宁格勒来给您添麻烦了吗?”

对方还站在原处,紧紧盯着谢德列维奇的眼睛。它们象无色的玻璃珠,殷勤的笑容一点没改变那里面的真正含义:埋伏的猎人正在把手指缓缓放到扳机上。

“不,一点不麻烦。”来人冷冷地说,在阴影里摘下了帽子,一对浓眉跳了出来。

谢德列维奇没有介意他的口吻,“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到这儿来,不过我认为您大概不会更喜欢我的办公室。其实我自己都不是很喜欢它:很多前途远大的高级干部在那里令人惋惜地丧失了名誉,有些人去了您知道的地方。”

“威胁可以省了,说主题吧,你要什么。”沃洛佐夫干硬地说。

谢德列维奇没有立刻回答,很有耐心地打量着对方。“请原谅,我对您的性格有一点私人的兴趣。您花了我很多时间,甚至比我们的司令员还多。”

他微笑着向对方倾过身子,细长的手指轮流敲击着椅背,象蜘蛛挥舞许多只脚。“其实,找到您那份签名的德文副本倒没叫我太吃惊,您不是个迂腐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知道什么是面对现实。然而,您却花了难以想象的苦心让博拉列夫斯基从这件事情里完全解脱出来,清白得像个婴儿,这么多年您有没有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契卡的宪兵?”

“您拼命工作,却没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对升迁都毫无兴趣,啊,也许是害怕显眼的位置引发关注与好奇心?可是,瞧,行动与逻辑背离了,您如此积极地支持和推动司令员各种以德国为假想敌的军事训练计划,这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敌人研究您的兴趣,导向致命的后果。命运的判决迟了很久,但是终于来了,有一天您收到了兑现那个可怕诺言的要求,您向命运反抗,杀掉了——啊,不,我错了,”他看着沃洛佐夫无动于衷的脸摇了摇头,“是您的司令员干的,朋友终于达成共识了,无论如何令人欣慰。但是他并不完全了解这件事会多么糟糕,于是您想了个法子,离开他,把他从您阴郁的命运里推出去——”

“够了,”沃洛佐夫打断他,“有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真不客气啊”,谢德列维奇耸耸肩膀,“也许您不相信,我喜欢忠于友谊的人,不会让您做违背初衷去伤害他的事。要求很简单,我需要列宁格勒火箭小组的详细档案和技术资料。虽然您已经离开,但我相信目前不会有人比您对此更了解。”

沃洛佐夫眉头跳动了一下,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表情的唯一反应,他的黑眼睛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神情。

“现在轮到我觉得有兴趣了,您为什么要这个?和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

谢德列维奇轻轻摇头,“好奇心是奢侈品,您现在负担不起。”

“是吗?”沃洛佐夫的声音不带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嘲讽,但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必须加以认真对待的,谢德列维奇不禁看了他一眼,在包厢深处的阴影里,沃洛佐夫的身影一动不动,他的脸看不清楚,但是轮廓刀削般的线条并没模糊。有一个瞬间,谢德列维奇突然有了不想将谈话进行下去的错觉,或者预感。因为片刻之后,他听见沃洛佐夫加了一个称呼,“伯爵先生。”声音如此之轻,以致在女高音的八度盘旋里几乎淹没。

微笑无声地冻结在安全局长的嘴角上。

20。1

沃洛佐夫把目光从安全局长身上移开,投向舞台,咏叹调到了最后的华彩段落,清透、结实的结尾部分有如一根眩目的银丝高高抛向蓝天,阴郁的不和谐音部分被庄严的终曲压倒,最后,巨大的帷幕像瀑布一样扑向光线斑驳的舞台。

谢德列维奇抓住椅背,指甲深深地嵌在丝绒椅罩里,但只是片刻,他就恢复了平静嘲讽的调子,“看来您在新的岗位上很忙碌啊。”

沃洛佐夫把身体向阴影里更深地挪动了一下,凝视着他,“如果您对军队生活还有记忆,就应该知道,狙击手最大的危险来自他自己的子弹,弹道方向会暴露藏身点。您本来做得非常漂亮,成吨的旧俄军队资料里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不去碰那个可怜的老人,永远没有线索从苏维埃的保安局长引向沙皇的伯爵。这一次您太紧张,扳机扣响得太早了。”

谢德列维奇不以为然地笑了,他离开座位,靠在包厢边沿上,“引证精彩,我没想到您能这样谈吐,神甫学校的教育有时候也挺不错。”他斜睨着无动于衷的沃洛佐夫,有好一会儿。“您找来一把剑自卫,但是枪口已经顶在喉咙了,我很抱歉,恐怕今天您不能回去了。”

沃洛佐夫环视着楼下工蜂般的众多特务,轻轻哼了一声。谢德列维奇不想再耽误时间,“请呆在座位上,不要试图做愚蠢的事。”他推开包厢的门,却意外地听到楼梯上希希索索的衣服与脚步响声传来,谢德列维奇皱了皱眉,回头看着依然坐着的沃洛佐夫。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脸突然变得煞白。

索非亚普里科娃苗条而轻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安德烈科萨柯夫在他歌剧彩排的这一天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他在莫斯科呆了短短几天,列宁格勒的一切:学校、歌剧、音乐都变得遥远而陌生,往昔他眼中清楚而柔和的景象不复存在,放佛一只粗暴的手伸过来撕掉了一层面纱,强迫他看清这个毫无逻辑又无比现实的世界。安德烈发现这里没有人真的需要音乐,虽然报纸经常发表对某个新歌剧或者交响曲的评论,他还甚至参加了一次音乐界的沙龙。

“他们为什么装假?”安德烈想,“他们说‘瞧,我写了一首新的进行曲’,而实际上的意思是‘这样做我能得到奖赏吗?’”。不过大多数人对他表示友好,甚至谄媚,人们凭灵敏的嗅觉和冒失的想象力,认为这个受领袖赏识,又与高层过从甚密的年轻人前途无量。

然而这无所谓,安德烈真正关心的,只有对博拉列夫斯基这次突如其来审查的结果。他不能询问,只好观察。司令员住回了军事参谋学院总部,埋头写一份需要的报告;安德烈被挽留在加马尔尼克家中。酒会那场赛马的起因,已经引起不少影影绰绰的流言蜚语,可是安德烈至今也不明白,斯大林为何要他来莫斯科。

现在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守着炉火,端着半杯加马尔尼克夫人好意逼他喝下去的加糖姜片红茶,又甜又苦又辣的味道麻痹了舌尖,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个雪夜里草就的乐章,试图把它誊清到五线谱纸上去。旋律断断续续,配器总是难以妥帖,安德烈正在考虑是否扩大管乐部份的规模,一个淡淡的影子落到了乐谱上。

安德烈抬起头,惊喜地发现博拉列夫斯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安德烈想站起来却被他的手按在肩上温柔地制止了,然后他的上身靠过来,压在安德烈柔软的头发上,就着熊熊的火光,凝视着他膝上那两篇从笔记本中撕下来的龙飞凤舞的乐章。

他不需要问什么,就这么默默地读着,呢子大衣贴在安德列被炉火烤红的面颊上,还残留着从室外带来的沁人心脾的的柔软凉意。安德烈向他怀里更深地靠了靠,直到感觉到自己发丝在他均匀的呼吸里微微飘动,他追随着博拉列夫斯基的眼神在乐谱上移动,想把自己的目光永远和这对海水一样的蓝色眼睛溶合在一起,旋律光滑了,生硬的转折和跳跃都巧妙地隐去了,管乐弱下去,柔情在渐渐主导,弦乐部从浪花里升起,大提琴的月光接管了大地。安静、安静下去……唯一的节奏是身后传来的渐渐加快的心跳。

“事情怎么样?”半天,象在做梦,安德烈喃喃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回答,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把他的头扳向自己,明显地感到了他的颤抖,无论他们多么亲密,在这样的时刻安德烈总会不自禁地发抖,似乎青春的纯洁的本能在抗拒,但是这抗拒对博拉列夫斯基又是那么甜美和充满诱惑,美好的斥力之后紧跟着强大的、热烈的吸引,司令员用很大的克制才把嘴唇移到安德烈耳边。

“别担心,永远别为我担心。”

壁炉的火光黯淡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倚着墙壁坐在了地板上,安德烈把微凉的鼻尖贴在米沙温暖的颈下,司令员合着眼睛,胸廓还在剧烈的呼吸中起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亲近了,但是米沙不同寻常的大胆还是叫安德烈吃惊。他慢慢伸手擦去米沙额头上细小的汗珠,金色的睫毛在他雕像一般的脸上投下闪烁不定的暗影,安德烈在一个片刻不知不觉竟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在这里?”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睁眼,也没说话,只是更有力地把安德烈向怀里搂了一下。随着甜美的激越渐渐平静,莫名的惆怅侵袭上来,意识在苏醒,今天上午的种种情形生动而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脑海里。

铺着绿色呢桌布的长桌他讨厌这样的桌子,总叫人想起法庭当然,他没什么可害怕的伏罗希洛夫微秃的脑门布琼尼可笑的胡子,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竭力表现出与场面符合的庄严表情加马尔尼克闪闪发亮的镜片,遮住了他和善的圆眼睛还有亚戈达,总躲在阴影里的亚戈达,今天难道不是该他唱主角吗?还有他身后那个缺席的幽灵

他看见自己走了上来,不是红军司令员博拉列夫斯基,是年轻的博拉列夫斯基中尉,在德国战俘营里焦心如焚,他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装着一张秘密流传的传单——列宁的《致同志书》。新的历史就在眼前,在召唤他,他不能错过!一同关押的法国人与他争论,尤其是那个和他交换十字架的爱脸红的高个子小伙子,他们在军事上谈得投机,但是法国人永远不懂俄罗斯,他们不会看穿克伦斯基的政府是昙花一现的傀儡;列宁,布尔什维克!这是俄国从来没有过的力量,务实、彻底、了解群众,不是慷慨激昂而成事不足的十二月党人。结束这里无意义的战争,革命,改变俄罗斯!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他逃跑了,冒着巨大风险,策划了很多次,终于成功(感谢亲爱的彼佳)——他见到了列宁,第二年这个“中尉党员”就组建了一个红色集团军。

后来是莫斯科、伏尔加流域、西伯利亚、高加索和小亚细亚、乌克兰、波兰他转战俄国与东欧,变成了红军的传奇,他还记得一个被俘的白军将军第一次看见他时半天合不上嘴的吃惊表情,“是啊,”他笑着说,“将军们都逃跑了,现在只好由中尉们来指挥。”即使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短短的时间一个人的命运这样的戏剧性转折仍然罕见,从中尉到统帅,在他率领大军度过维斯瓦拉河直捣华沙时,欧洲惊呼了,又是一个拿破仑!

然而欧洲人错了,他们太容易被浪漫的戏剧性迷惑,这些蠢话以后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没人知道在跳跃的峰巅之间那些漫长而不祥的幽暗深谷:随时降临的刺杀和残酷的战斗,签署撤退命令时难眠的夜晚,在施喀琅得几乎孤身落到愤怒的水兵手里——施喀琅得至今还在噩梦中折磨他,他不得不下令向农民和单纯的水兵开枪。但是,就是在这些夜晚,在革命最艰难的时刻,他从没动摇过信心与忠诚。

用鲜血浇灌过的大地,必须开出更纯洁一些的花朵。

就在那张铺着绿呢的桌子旁边,他静静而克制地叙述,没有夸张的腔调,没有激动的情感。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里满满坐着来自各军区,军事学院和兵种部队里的军官,听众们鸦雀无声,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这样凝固的安静仍然没有人打破,他垂下头,在众目睽睽中坐下,“现在请你们来裁判我吧,和我同样经历过这些年代的同志们。”他坚定而镇静的眼睛在无声地说。

不知道停了多久,惊雷一般的掌声突然响起,“米沙!米沙!我们的米沙!乌拉!”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流着热泪拼命簇拥到他面前,争抢着与他握手。热烈的欢呼在墙壁间回荡,一波高过一波,经久不息。主持官试图维持秩序,但完全是徒劳,经历过战争的士兵知道怎样去信任他们的指挥员。博拉列夫斯基被宣布为完全合格的布尔什维克党员,欢呼又一次几乎掀动了屋顶。

“我们的米沙!我们的米沙!”

博拉列夫斯基的肩膀不自觉地猛跳了一下,安德烈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发现司令员紧闭的眼角慢慢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接着又是一颗••••••“怎么了?”安德烈用手指去擦拭,惊奇地问。

博拉列夫斯基猛然用惊人的力气把安德烈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抽搐着,无声而剧烈地哭泣起来。他三十二年的生活如同一条缓缓的河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电光火石间清清楚楚,那些最初的花朵,最后的宿命,如同闪电历历在目。他想起了亲手签署的第一份死刑命令,在寒冷的黎明,他那时二十一岁,头发花白的老伯爵走过他身边时投来的目光,没有仇恨,经历了一切与死神讲和的眼神,在一个瞬间里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死得同样庄严。

米哈伊尔博拉列夫斯基,红军最年轻的统帅,像个孤独的孩子一样伏在别人肩上哭泣,喉咙被回忆深深地堵住,不能呼吸,惟有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21(上)

启明星在凛冽的空气里闪烁,莫斯科依然沉睡,一辆灯火通明的专列已经在火车站的等待出发。这个特别站台是专门为高级干部进出首都准备的,有舒适的休息室和严密的岗哨,当然也布满了内务部的眼线。

博拉列夫斯基从温暖的休息室走出来,呼吸立刻化作了一阵白雾。他默默在站台上徘徊了一会儿,然后站住,目光不知不觉越过车厢顶部,在清朗的墨蓝天幕尽头,几乎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面那颗著名的红星马上就要在晨曦中露出身影。

熟悉的建筑在他的凝视中突然浮现出了陌生感,在这个严严实实保护起来的堡垒中,每天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呢?

他必须认真考虑,因为不久之后,他得要经常在这座建筑里出入了。

就在前一天,斯大林召见他,任命他为第一副国防人民委员兼军备部长,一个月后正式到任。

博拉列夫斯基不能完全肯定这个决定里的意味,但是斯大林提到了十二月列宁格勒的冬训演习,而这次演习中的机动力量,全部由装甲取代了传统骑兵部队。坦克团第一次作为独立作战的主力,而不仅仅是步兵进攻的辅助出现在战场上。基辅、白俄罗斯几个一级军区都对此十分感兴趣,但是,无疑,只有在得到明确授权和控制军工力量的位置上,才有可能做出全军范围的某种战略性设计。那么,这个任命是否足够表明态度呢?

博拉列夫斯基一边思考着向休息室走去,但透过窗户他看到安德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没动过的早餐放在一边。司令员放轻脚步,正要折回站台,这时后面传来了远远的喇叭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缓缓开进了站台,哨兵上前询问,马上默然敬礼退下去。博拉列夫斯基站在原地,看见加马尔尼克从车上跳了下来。

红军政治部主任向他走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他微笑着打招呼。“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您走得真早,我差点以为赶不及了。”

博拉列夫斯基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有点吃惊,“发生什么事情了?”

“哈,亲爱的朋友,您可真叫人失望,难道不能送送我的老战友和新同事吗?”加马尔尼克轻松地调侃,向候车室周围迅速扫了一眼。博拉列夫斯基从他眼神中立刻明白了,顺从地跟随着对方,像聊天似的踱起了步子。

“副人民委员未必说明问题,但是加上战备部就不一样了。”加马尔尼克开门见山,“您应该抓住机会,巩固这次成果,红军现在非常需要您。”

博拉列夫斯基凝视着他,沉吟着不置可否。

加马尔尼克轻轻摇了摇头,笑了,“我这里有一位朋友,想顺路搭您的车到布良斯克去,可以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是谁?”

加马尔尼克狡黠地一笑,快步走向吉普车,司令员紧跟了过去。政治部主任拉开车门,让博拉列夫斯基探身进去,车窗拉着帘子,幽暗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司令员的肩膀上猝不及防着了结实的一拳,片刻愕然之后,博拉列夫斯基和对方拥抱在了一起,“天啊,怎么是你!彼佳!”

21(下)

半小时之后,两个军人已经面对面坐在在雪后平原上疾驰的列车上,他们背对的窗口正在不断闪过积雪覆盖下光秃秃的树林,和车辙纵横的荒凉农田。

“我以为你会在列宁格勒多等两天。”博拉列夫斯基注视着埋头狼吞虎咽干酪面包的沃洛佐夫,动手为他斟了一杯红葡萄酒。

“不要这个,伏特加。”后者的声音因为塞满食物而含混不清。

博拉列夫斯基笑了,没有理会他的抗议,把酒杯塞到对方手里。“高加索让你变得这么放纵了?别喝太多烈酒。”

“很高兴现在你能这样想,”沃洛佐夫把酒杯放下,似乎随便地说,但尖刻意味听来还是过于明显了。“过去你也并不特别喜欢赛马。”

博拉列夫斯基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向晨光初露的原野,急速移动的地平线上一群被惊起的乌鸦围着田野缭绕,焦躁而徒劳地寻找着残留下来的谷物。

司令员注视着荒瘠的土地,喃喃地说:“不是个好年份。”

“说对了,”沃洛佐夫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乌克兰马上就有场饥荒,不少地方已经出现抢劫了,在高加索部队正准备待命。”

博拉列夫斯基突然想到国内战争的那些年,不觉打了个寒噤,“向农民开枪?”

沃洛佐夫仔细看着他的脸,伸出一只手抚慰地按在他肩膀上,“米沙,你脸色不好,这场愚蠢的审查折磨你了?”

博拉列夫斯基不置可否,只是摇摇头,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椅子里,过了半天才说话,“从某种角度说,倒是逼我想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关于施喀琅得•••••”

“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怎么还忘不了施喀琅得,在那之前之后,我们杀死过的人还少吗?西伯利亚、乌克兰、波兰,难道这些地方比施喀琅得更有罪?别忘了暴动分子差一点就枪杀你了。”沃洛佐夫注意到司令员张嘴要争辩,扬手制止他,接着说下去。“好吧,良心、罪孽,我知道,但是起码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

博拉列夫斯基静静看着他,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幽暗意味。

“不,你不知道,签署命令的是我。”

沃洛佐夫被这句话一时噎得难以回答。博拉列夫斯基倒是解嘲地笑了,“幸好你没做神甫,天天面对忏悔的罪人,你早就失去耐心了。”

沃洛佐夫却没有笑,他握着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圈,“米沙,这次审查到底因为什么?是我们的朋友谢德列维奇和亚戈达的作用,还是克里姆林宫另有深意?如果仅仅为了提拔你,这样当众审判的作法简直是侮辱。”

“你就是为这个才急忙跑来莫斯科的?”博拉列夫斯基看到对方无声的默认,感激和默契在眼神中一闪而过,“现在还看不清楚,但是,我担心的是,今后这将成为对待军人的常规做法,不,不光是军人,所有党员。”

他沉吟了一下,转换了话题,一个复杂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上,“关于我们的伯爵朋友,一切还顺利吗?”

沃洛佐夫坐直身子,把餐巾拉下来扔到桌子上,黑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你知道吗,米沙,战争过去太久,我几乎都忘了你的诡计多端。你是怎么根据一个普通意外死亡事件怀疑到他的身份的?”

“别管这个,他相信了我们伪造的你那份签名的副本了?”

“完全相信了。我让他从我们在德国的一个武官那里拿到的,你怀疑得一点没错,他终于亲自出马向德国陆军情报部核实,这条链上他是最大一条鲨鱼,本来不应该轻易行动,但是这次他以为抓住我了,从而也能控制你,这个诱饵能叫人发疯,终于使他忍耐不住了。”

博拉列夫斯基仍然微笑着,手掌掠过顺服的金发,轻轻扶住了额头,他的眼睛在造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可是对你,多少是有风险的,虽然是假文件,如果内务部别有用心的话••••••”

“不,”沃洛佐夫摇摇头,“只要德国人想找我,迟早还会再来。把水搅浑恰恰是安全的,谢德列维奇至少现在不敢再有动作。” 他突然发现博拉列夫斯基目不转睛地、深深凝视着他,“怎么?”

“彼佳,谢谢你的信任,12年前和现在。”

司令员伸过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一饮而尽。

(上)

车厢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又是略带犹豫的两声。博拉列夫斯基看了沃洛佐夫一眼,而后者转过头去凝视窗外。

司令员走出车厢,随手带上了门,铁轨哐啷哐啷的节奏仿佛因为他的离开更加单调刺耳,沃洛佐夫在这种噪音的间歇里听到飘来的模糊交谈,分辨不出有意义的词句,米沙的声调里自然而然的低沉温柔,让他毫不费力猜到了另一个声音的主人。

他们交谈时间并不很长,但是司令员回来的时候,发现沃洛佐夫以一种异样的决断目光盯着他,突然开始后悔。他了解他,因此不准备多加解释,只是神色如常地坐回桌子边上,等着他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博拉列夫斯基考虑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诚实地说,“不知道。”

沃洛佐夫花了一点时间,确信对方无误理解了自己措辞含糊的问题之后,才发觉这回答里近于放肆的坦率有多么令人恼火。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博拉列夫斯基连睫毛都没眨动一下,“当然。”

桌子上的空气,不过十分钟之前还流动着微醺似的舒适亲切,而现在突然凝固了。司令员只是有点倦意地垂下眼睛,甚至没有以任何肢体的轻微动作来摆脱,或者说表示尴尬。这样的坦然狠狠伤害了他,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们之间猛地绷紧了,沃洛佐夫必须控制自己才不把它拽断。即使如此,他还是尖锐地感觉到自己这一端的扯痛,以至于下意识地向桌前挪动了一下身体。

列车依然以固执的节奏向前奔驰,太阳升高了,黎明晦暗温柔的魔力象冰雪一样迅速融化,浮动在地平线上变幻不定的金色霞光与宝石蓝的天幕都在悄然黯淡,直到隐没于毫无悬念的平庸的白色天光。脏兮兮的雪被装草料和马粪的沉重大车碾过,结成了大片淡黄色的硬壳,即使诗人笔下反复咏颂俄罗斯的田野,在这种时刻也不过如一个早起没有梳洗的人,暴露着浮肿的脸和浑浊的气味。

沃洛佐夫死死盯着一座很远的低矮农舍,因为不能去直视司令员的脸。他甚至由于一阵哽咽的危险感觉而不敢冒险说话,但是这都没有他听到的下一句话可怕

——“原谅我,彼佳,我会使你失望的。”

。”

如果能够平静一两秒钟,沃洛佐夫或许还能在最后关头控制住自己,能够想到在他们亲密的交往中,这样的话并不一定代表他一瞬间感到的那种致命涵义,但是如同雷击的感觉出卖了他,他剧烈地发抖,先是牙齿,然后是全身,如同被猛然撕下面具的玩偶,他以为自己脸上必定千疮百孔,血肉斑驳,而其实那里不过是一片苍白。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他听见博拉列夫斯基带着惊恐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哆嗦得厉害,深色的眼睛泛着司令员不了解的黑暗,无论在维斯瓦拉河畔绝望的战斗,还是西伯利亚残酷的肉搏中,博拉列夫斯基都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有一个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夺走他大衣里的手枪。他们以原来的姿态僵坐着,都被可怕的秘密吓呆了。

博拉列夫斯基一步跨了过去,俯身蹲在沃洛佐夫面前,拼命地把他的头颅拉向自己,“上帝啊,你怎么了?我的天啊——”他没说下去,嗓音已经被哽住了,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的头,快要把他勒得断气,博拉列夫斯基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彼佳,彼佳••••••”

“够了”,沃洛佐夫微弱地说,他现在知道他一直爱他,温柔而持久,只是永远不会是他真正渴望的那一种。他们从来彼此热爱,在命运的锁链下如双生子一样相依为命,未来也将如此,也仅如此。

(下)

过了不知多久,沃洛佐夫突然惊觉火车已经停下了,他轻轻推开博拉列夫斯基,回头向窗外看去,布良斯克还没有到,这是一个荒凉的中途小站,除了运往莫斯科的谷物与家畜有时在这里载上货车,很少有火车停靠。

博拉列夫斯基也感到了异样,站起来想拉门口的铃绳叫勤务兵。沃洛佐夫蓦地拉住了他,另一只手拔出了配枪。两人瞬间对视了一眼,同时迅速退到门后。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敲门声轻轻响起来,“首长,莫斯科急电!”

博拉列夫斯基疑惑而飞快地把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过滤一遍,然后用手势示意沃洛佐夫坐回去,再把门慢慢打开一半。

沃洛佐夫看着司令员低声打发走警卫员,凝视着手里的电报,费解地皱起眉头。军人的本能使他忍住了发问,但是出乎意料,司令员抬起头:“彼佳,是给你的。高加索发到了莫斯科,加马尔尼克截住转发到这里追上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奇怪,是明码。”

沃洛佐夫接过电报,是高加索军区司令员叶莫缅科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紧急任务立归。”

安德烈趴在他的车厢里那张铺着洁白台布的桌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的母亲。以往那些梦境里她是一个温柔而不确定的形体,笼罩着明亮的光,也象光一样变幻流动,有很多次他被梦中轻暖的气息唤醒,徒劳地盯着冷冰冰的天花板直到天亮。然而这回她第一次变得具体,不是那张发黄的小照片里模糊的脸,而是血肉丰满的、轻盈的样子。

她的鬈发颜色和安德烈一摸一样,带着石楠花的芬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和印在他额头上的吻同样纤细温暖;柔软丰盈的手臂许诺他永恒的安宁之国。他抓住那条手臂,问一些他醒来后想不起来的问题,急切而凌乱,时而热情地倾诉,时而哭着求她原谅,然而他记不住她的回答,只看得见她低语时从未改变过的微笑。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知道她始终爱他。

“安德鲁沙——”博拉列夫斯基在轻声呼唤他,他坐在对面,注视着安德烈。倦意在司令员眼底造成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蓝眼睛的晶莹光彩收敛成一层看不透的微微反光。安德烈抓住他的手:“您相信复活吗?”

司令员慢慢握住安德烈的手心,“你指灵魂还是肉体?”

安德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母亲相信,她临终的遗言就是:‘不要害怕,永恒的爱让我们在复活时相聚。’”

“你母亲信教?”

“是的,她瞒着我父亲把我送到教堂洗礼,她是五品文官的女儿,很虔诚——死的时候非常年轻,是在洗衣妇中间染上了伤寒,我父亲说,她始终不能习惯贫穷,可是到死也没一句怨言。”

博拉列夫斯基深深地看着他,“也许你该问问彼佳。”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在多年以前,他的确这样问过沃洛佐夫,在水兵暴乱被镇压下去之后横七竖八的尸体旁边。死者们如此年轻,以至于活着的人会感到死神闯错了房间。在那个不寒而栗的清晨,教堂的钟声依然响起,全不顾昨夜祈祷者中有多少双耳朵已经永远不能听到。神甫学校的毕业生就那样看着他,他们的马儿在血腥味道里激动得隐隐发抖,需要费尽力气拉住。

“有的,”沃洛佐夫说,“但是在那之前,是审判和复仇。”

博拉列夫斯基把安德烈的手拉到面前,一根一根轻轻拉开,修长苍白的指节,下面有血管娇嫩的颜色,他温暖有力地紧握了它一下。“莫斯科音乐学院,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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