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YO JUNK系列之四]《无尽的爱》Ⅰ by ひちわゆか
文案:
侄子与叔父、高中生与董事长,还有秘密恋人的暧昧关系……
年龄、智识及社会地位等多重差距,纠缠着上一代的爱恨情仇,贵之和征之间充满矛盾,虽然深爱彼此却争执不断。
而征远在意大利留学的母亲瑶子,也在这种情况下无预警地返国,为两人复杂的关系投下不可知的变量。
「模拟考在三点结束是吧?飞机是晚上六点抵达成田,所以下午四点……不,三点半,我们在会场的大门口会合吧!」
已经完全光裸的中庭樱枝上,一对雀鸟正亲密地琢弄彼此的嘴喙。
被灰鼠色乌云重重复盖的天空,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似地。根据气象预报,今天半夜起会开始下雨或飘雪。
气象报导说,受到前所未有的超强寒流侵袭,东北地区一个晚上的降云量就超过了一百三十公分,直到今天早上之前,东北道的交通都还全面封锁。日本全国各地都迎接着寒冷的早晨。
「要是我这里的预定延迟了,就叫中川开车去接你吧!必须赶上晚餐才行。我已经预约了“月村”。」
……可是真的会从晚上才开始下吗?那个气象播报员,看起来很不可靠的样子哪!上次相信他说降雨机率百分之十的预报,结果从学校回来的途中被倾盆大雨淋得一身湿,还差点感冒。
「我擅自决定了,希望她不讨厌河豚……三代,也给我一杯咖啡。——你比较喜欢螃蟹吧?」
「千万不可以,不能吃螃蟹啊!柾少爷曾经有一次在城崎吃了太多螃蟹,结果出了夺麻疹,那个时候,不是让大家都慌了手脚吗?」
前一周,都内的交通网由于五公分的积雪,就暴露出它的脆弱。要是雪比气象预报更早开始下,麻痹了JR的机能的话,一定没办法从那种偏僻的地方赶回来的,可是坐出租车又太浪费,但是过了结束时间,却迟迟不从模拟考会场出来的话,贵之一定会起疑吧!
那样的话,一切就都泡汤了。
「不会偏食虽然好,可是老是拚命吃同一种东西的习惯也实在……。柾少爷以前也曾经迷上过海苔鱼卵香松,三餐尽是吃那个玩意儿呢!」
「哈哈……的确是有过这幺一回事。」
「是啊,后来甚至还淋上咖哩……哎呀!」
要是贵之发现『那件事』的话——「当然了,这次一定不只是监禁在饭店而已吧」——恶友.佐仓悠一如此推测。
「倒吊鞭打一百下,最后再送进瑞士的修道院里……」
……给我等一下。为什幺主谋犯悠一没有任何惩戒,却只有我一个人被送进修道院?
「说什幺傻话?对于将自己可爱的恋人(此时插入柾『不准说什幺可爱!』的肢体动作)诱入邪门歪道的禽兽,那个贵之先生可能只将犯人送进修道院就了事吗?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就算不到这种地步,依那个人的个性来看,禠夺市民权这点事倒是很有可能。」
太夸张了啦!
「不,要是怕的话,就很有可能这幺做。不要用凡人的眼光来度量四方堂集团下任总裁的想法。不管是升学或就业,一生都遭到迫害,失去朋友、信用和住处,最后只能待在新宿车站的地下,睡在瓦楞纸箱上。在日本与四方堂集团冯敌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啊!——所以啊,阿冈。」
——悠一露出凝重的表情,食指戳向挚友的眉间,严厉地命令。
「听好了,要是你对我还抱有一丝友情,就绝对不要被贵之先生发觉,要是你不想看到在新宿车站抱着纸箱游荡的我的话……知道了吗?」
少来了、少来了,这也太夸张啦!哪有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不过,对方是贵之的话,这番话实在没办法轻松地笑着听过就算哪……)
因为四方堂贵之,是个为了让柾停止打工,甚至收购了整间大型录像带出租店的男人。
不管是财力或地位,都与常人有着天壤之别。禠夺市民权——只要他想,就有可能这幺做。
「……柾?」
「……柾少爷?」
可是,柾会误入歧途,根本的原因都在贵之。
由于收购事件,柾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再加上现在这空前绝后的不景气。而短期又高收入的打工机会,又不可能落到高中生头上来。
「……」
当然,贵之的想法,他全懂。不赶快开始为升学作准备的话就糟了,这点他也非常清楚。
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可是,男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能轻易反悔。
所以,这也是情非得己的苦肉计啊!
(不过要是事迹败露,可是会被烙上前科印记啊……果然。)
哎……柾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列在餐桌另一头摊开报纸的贵之,以及单手拿着咖啡壶站在贵之身边的女佣三代,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自己郁闷地思考的时候,他们好象对自己说了什幺。
一想到自己呆呆的脸一直被盯着看,柾有些脸红,重新拿起吐司面包。
「对不起——我没在听。你们说了什幺?」
「不……」
贵之与三代对望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朝转动着栗鼠般漆黑浑圆大眼睛的柾开口了。
「味觉喜好是个人的自由,可是我想摄取太多盐分,恐怕对身体不太好。」
「咦?」
柾望向自己的手边。他手里拿着的厚片吐司上,正涂满了贵之早餐配饭用的酱煮海苔。
「……」
「请三代再烤一片吧!——关于今天的预定,我想三点半左右到模拟考会场去接你,然后到成田接机,三个人一起吃晚餐。她不讨厌河豚吧?」
今天是星期日,可是贵之依然穿著工作时的衬衫和领带。他说有个必须全神贯注的企划案,这阵子的假日从来没待在家里过。
梳理整齐的黑发,有一撮垂落在秀丽的额头上。轮廓鲜明的五官,充满了理性的气息。如果将秀丽这个名词以形体呈现的话,一定就是贵之这样的男人吧!
充满男性气概的端整眉毛、叡智的眼神……即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贵之的帅俊也教人看得神魂颠倒。他的身材完全不像日本人般地颀长,当然腰的位置也高得惊人,清楚地熨出折痕的上等绢制衬衫,包裹着结实的肌肉。
「……怎幺了?」
回想起贵之背后宛如生皮革般的触感,柾的眼角微微染上一层红晕,贵之讶异地回视他。
那清冽的眼神,让柾觉得自己不适合这早晨餐桌的妄想可能也被看穿了似地,慌忙低头看向吐司。
「柾?」
「啊、嗯、我想应该是吧!她和我一样,都不偏食。」
「这样啊……」
看到柾把酱煮海苔刮下来后,又涂上满满一层自制橘子果酱,再塞进嘴里大口咬着的情景,贵之不觉有些恶心地将视线从恋人嘴边移开。
目前在意大利留学的母亲瑶子写来的明信片,三天前飘洋过海地送到了柾的身边。上面写着她突然决定这个星期日回国。
瑶子将在日本滞留一个星期。五年前,她为了攻读室内设计而远渡米兰后,每年就只在心爱男人的祭日回国,而且是一扫完墓就匆匆返回意大利,但这次究竟吹的是什幺风?
——从只通知了抵达成田时间的简素明信片上,完全无法窥知她突然回国的目的。
「九月的时候,连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这是她第一次滞留一个星期之久,我打算尽可能好好招待,可是或许还会有不周到的地方吧?麻烦妳代我安排,让她至少在家的时候,能够宽心休息。」
「是的,三代当然会尽心招待。」
三代在柾的杯子里倒进咖啡,眼角美丽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总是笔挺而高雅的和服上,穿著白色的日式围裙。这个资深的女佣三代,把柾当作自己的孙子般疼爱。
三代年轻时,有着连柾也知道的著名政治家希望她当自己爱人的美貌,即使刻上岁月痕迹的现在,那份美依旧存在,在她闲暇时参加的俳句会里,甚至还有她的FAN CLUB。
「三代打算尽可能好好招待柾少爷的母亲,因为我一直好期待能够见到她呢!我们就只有好几年前,曾经在正道少爷的墓前见过一次,连好好谈话的机会也没有……。我有好多事想报告给柾少爷的母亲知道呢!」
「柾,趁现在赶快奉承一下比较好喔!三代的『好多事』可不能小看啊!」
「哎呀,哪儿的话。」
听到贵之从报纸背后如此揶揄,三代不以为然地回答:
「比起哪位的学生时代,让我少操心多了。只要是送出来的料理,不管是什幺,柾少爷都不偏食地全部吃掉,换洗的衣服也会自己洗。不像哪位,娇生惯养到了极点,说到大学时代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啊……」
三代没完没了地开始说起来,贵之尴尬地大声咳嗽,打断了她。柾「噗」地笑了出来。身为四方堂集团下任总裁的贵之,只在三代面前抬不起头来。
三代向柾投以微笑。
「说到柾少爷啊,不但会帮三代的忙,而且最近也不打工,开始努力用功念书了。我可以抬头挺胸,骄傲地向令堂这幺报告了。」
「呜!」
吞进去的吐司哽在喉咙里了。
「这幺说来,你昨天好象也念到很晚呢!……眼睛有点红哪。睡眠时间必须充足才行啊!」
「哎呀,这幺一说,柾少爷的脸色的确……。不行啊,怎幺能读得这幺过火?接下来还得努力好一段时间呢!对考生而言,身体就是资本。营养和睡眠必须充足才行。」
「呃、嗯。——我吃饱了。」
柾翻着白眼,用剩下的咖啡把吐司冲进肚子里,抓起挂在椅背的背包和连帽大衣。
「少爷已经吃饱了吗?」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我骑脚踏车去。」
「柾少爷,您忘了东西!」
柾避开两人视线似地跑出走廊,三代踩着拖鞋追了上去。
「来。里面有少爷喜欢的粗卷寿司。吃这个补充元气,考试加油啊!」
「唔……嗯。谢谢。」
柾带着生硬的微笑接过三代交给自己的迭层餐盒,把它装进背包。三代的体贴和真心,在背后宛如铅块般沉重,这不只是心情问题而已。
(对不起,三代……)
在内心偷偷对三代温柔的笑脸合掌道歉,柾奋力踩着脚踏车,往严冬的早晨骑去。
身为冈本柾没有血缘关系的叔父、监护人,同时也是秘密恋人的四方堂贵之,自从迎接新年以后,心情就一直high到最高点。
原因就是,柾与打工完全绝缘了。
贵之对于柾进入高中部之后就开始的打工大加反对,而柾却突然洗心革面,每天在图书馆努力向学直到夜晚,贵之会觉得高兴也是当然的。
也因为这样,要是自己现在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其实不是模拟考会场、昨晚熬夜看的不是参考书,而是在研究悠一偷拍的录像带,模拟考什幺的,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申请……这些事万一败露了……。
(呜……全身发毛。)
柾抬起屁股,用力踩着脚踏车,爬上通往车站的陡峭坡道。
他的恶寒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无风,但气温比想象中的还要低,明明都穿了厚厚的袜子,脚趾还是在运动鞋的前端缩成一团。
今天就算到了下午,气温也不会上升多少吧?真讨厌的天气。这种日子,最容易意外受伤了。
(到那里之后,得仔细做好暖身运动才行……)
看得见车站的时钟了。应该赶得上七分钟后的快速电车。这次可能可以难得比悠一更早到达会合的场所。
因为是星期日早上,停车场空荡荡的。柾把脚踏车停在平常早就塞满车子、通往车站的地下通路旁。
背起背包,柾跑下墙壁上镶满巨大马赛克鱼的楼梯。
「所~~以!跟你说拿出钱来,我们就饶了你啊!」
少女尖锐的怒吼声,突然闯进柾的耳里。
一大早就遇见讨厌的场面。
在通往车站方向约十公尺前方的信道上。一看就觉得是玩到早上才回来、打扮花俏的两个少女,将某人逼到墙边去,四周弥漫着险恶的气氛。
「都是因为你走路不看路,才会把美奈子的手机撞坏了啦!」
「就是啊!负起责任来!这个手机才刚买的耶!付修理费啦!」
「对……对不起……」
「什幺对不起!赶快把钱包给我拿出来!」
长发少女「咚!」地将厚底鞋狠狠踢上墙壁。
柾昨了咋舌,大步走近三人。
「喂!你们在干什幺?」
少女们吓了一跳似地回过头来。她们的服装虽然成熟,可是从稚气的脸看来,别说是与柾同年了,搞不好年纪比他还小。
饱受逼迫,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钱包的人物,把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睁得像狸猫般老大,仰望突然出现的正义使者。
可是,看到那张脸,柾的眼睛睁得比他更圆了。
熟悉的墨绿色西装制服、灰色的指定大衣——那个人竟然是柾的同班同学——毫无疑问
地,那是东斗学园高中部二年D班的男学生。
「上上个星期转来,戴着一副大眼镜,一脸呆样的转学生?——那是及川啊!及川千住。……是住在你家附近的吧?」
即将下雪的天空下,左方传来电车的轰隆声,沿着流进东京湾的平稳运河,有条经过铺设的散步道。戴着无沿软帽、留着胡须的老人,牵着金色的苏格兰牧羊犬正在散步。
逗弄优雅地走在川边栏杆上的野猫,结果吹起的口香糖泡泡吃了一记猫掌的柾,听见悠一的话,「啊!」地拍了一下手掌。
「对啦!是及川、及川!脸是认得出来,可是名字怎幺都想不起来。」
柾记得上上个星期,早上的师生座谈时,导师阿山——山冈老师把转学生介绍给大家认识,可是不管是他的名字或者从哪里转来的,柾都忘得一乾二净。
教室里的座位离得很远,团体实习也不同班,要不是相当亲密的话,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话虽如此,自己竟然不记得同班同学的名字……。
「彼此彼此吧!反正班上同学的脸,他一定连一半也记不住。那家伙当值日生的时候,因为实验准备花了很多时间,我去帮他忙,结果他竟然说『佐竹同学谢谢你』——都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他连坐在隔壁的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耶!」
吹过川面的北风,翻起悠一长大衣的下摆。
不论大衣如毛皮般的光泽,或完全适合腰线极高的修长身体的美丽剪裁,依注重外表的悠一来看,这一定是高级喀什米尔大衣吧?而且还是订做的。
「这幺说来,你上次也帮他拿讲义嘛。真好心哪。」
悠一微微咋舌。
「那可不是我自愿的,是阿山拜托的。说在他熟悉班上之前,要我暂时多照顾他一点。我猜他八成是在以前的学校被欺侮吧!」
佐仓悠一,是个不过才高中二年级,就拥有美人资助者的不得了大人物。不过在学校里,他是个从国中部就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的公认模范生。
学生会什幺的,说穿了不过是个空有其名的杂役,之所以一直参加学生会,是因为东斗学生会的校友出了许多一流企业的高层干部,这完全是为了将来打算——悠一虽然装模作样地这幺说,不过他骨子里是个老好人,同时也是无法拒绝他人拜托的性格。
不是拜托班长,而刻意请悠一多留意这点,不愧是当了三十年老师的阿山。这个选择真是太帅了。
「被欺负啊……。所以才会在这种奇怪的时期转学进来啊!」
柾又「噗~」地吹起泡泡糖。
被国中生——而且是国中女生威胁,唯唯诺诺地想要交出钱包的及川。
他那个样子,对勒索的人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饵食吧!好到连太妹都找上门来的地步。
及川和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柾体格差不多。只要他想,不管是要反击,还是推开对方逃跑,自己都应该办得到。
不过,柾也无法对女孩子施暴,他只是拉了及川的手,拔腿就往车站跑……。
「……可是那家伙啊,一定是五十公尺二十秒级的。」
「你就别计较那幺多了嘛!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有运动能力异常发达。」
……那是什幺意思啊?
离开川边,两人在住商大楼四处林立的小巷子中拐了好几个弯。
从当作路标的香烟店旁,进入只能勉强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再穿过铁门拉下一半的古旧大楼入口。两台电梯的门上,永远都挂着故障中的牌子。
悠一在楼梯的紧急逃生门标志下站住,从怀里取出手机,按下号码。
「怎幺样?」
「……不行。还在收讯范围外。」
两人往地毡卷起的狭窄楼梯走下去。地下「咚、咚」的韵律从脚底传来。
「不知道铃木那里有没有收到连络哪?」
「只能祈祷了。东北道的交通管制今早解除了,要是会钻的话,差不多也该进入都内了……」
「真是的,明明是闲闲没事干的大学生,干嘛周末去滑什幺雪啊!」
「听说和他交往的粉领族只有周末才休假。你和贵之先生约三点半吧?要是佐藤他们十二点以前不能赶来的话,今天就只能弃权了。」
「咦咦~~」
悠一毫不留恋地这幺说完,又跨步走了下去,柾差点摔倒地追上他的背后。
「你说笑的吧!都故意不参加模拟考跑来了耶!?只要和主办人商量,延到最后一周不就好了!从这里到模拟考会场要四十分吧?比赛二十分钟,只要在两点前结束……」
「反正你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打算参加模拟考……。那佐藤的暖身运动怎幺办?十几个小时都被关在高速公路上,脚和腰都僵掉了吧?怎幺可能要他立刻上场呢?」
「那就你上场吧!只要站着就行了。」
「不要。我才不想让刚买的鞋子被踩坏了。」
楼梯的一半,在「KEEP OUT」的黄色塑料绳前,有个已经熟识的短发瘦男人在那里抽着烟。
紫色的风衣,红、黄、绿三色线条的长裤,鼻子上开着两个洞,最后再加上一副不知道眼睛究竟往哪儿看的全黑墨镜。不管什幺时候看到他,都是一副惊世骇俗的打扮。
「哟!来得真慢哪。阿枣都等不及啦!」
耳里塞着耳机,脚上踏着步子的男人,看见走下楼梯的两人,便竖起食指,笑着露出萎缩的牙龈。
「有人了吗?」
「大客满。生意兴隆喔!」
看过两人的通行证后,男人解开塑料绳。
楼梯底下,有着一扇贴有银色软垫的巨大隔音门。「咚、咚」地直传进腹部的韵律声,便是从内侧传出来的。
「而且你啊~」
悠一一边走下楼梯,一边继续刚才的话。
「总不可能不淋过浴就回去吧?满身汗臭地去约会,不会招来贵之先生奇怪的误会吗?」
听到悠一揶揄的话,柾生气地嘟起嘴巴。
「才不是约会。今天我妈回国,我们去接她啦!」
「从米兰回来吗?不过就这几天的事,还真排得出时间来哪!」
悠一以单臂推向两扇式的隔音门,一脸意外地望向柾。
「呣……不过就算拜托贵之先生,也一定会吵翻天吧?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啊?什幺东西?」
「什幺什幺东西……你妈不是要回来参加三方面谈的吗?」
「怎幺可能!那种小气巴拉的人,才不会为了三方面谈这点小事回来呢!我国中的毕业典礼,她就因为舍不得机票钱,所以根本没回来参加。」
柾用肩膀抵住另一边的门,「嘿咻」地推开厚重的门扉,然后突然吃惊地仰望悠一。
「……三方面谈?」
哗哗哗哗哗——地,吵杂的音乐及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欢呼声,从打开的门扉另一头,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两人。
观众填满四方看台,数目将近数百人。设置在水泥地上的3对3球场上,赛况正迎向最高潮。
阵阵敲打墙壁的音乐、充满杀气的怒号与欢呼。异样的兴奋与热气,让严冬的仓库里罩上一层薄雾。
「前天的师生座谈时,阿山不是说了吗?各自和监护人商量之后,要是时间不方便的话,要在星期一以前提出!」
由于环境太过吵杂,只能把嘴巴喉近耳朵怒吼。柾也拉过悠一的耳朵,不服输地吼回去。
「那种时候,我一定是在睡觉的嘛!」
「我不是把说明单放进你的书包了吗?」,
「我在家才不会开书包!」
「你……!」
想要吼回去的悠一后方,涌起「哗啊啊」的巨大欢呼。落空的马券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
原本想要深深吸气的悠一,忽地觉得一阵脱力,大张的嘴巴「哈啊啊……」地吐出大大的叹息。
「……和你交往,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空虚哪。特地帮你放进去的说明单你也不看,被对手一挑衅,就无视我辛苦为你收集的资料……」
「啰嗦啦!你才是,不要对已经过去的事唠叨个没完啦!既然都赢了,那不就好了吗?」
「在场上任意发飙,最后两秒自暴自弃地丢出去的球偶然命中,那也算赢吗?你以为那种幸运会持续两三次吗?你那种一点就燃的坏习惯,想办法改改吧!」
「那是因为那个王八蛋对我使用蔑称!」
「一被对方说中,立刻恼羞成怒,就是你没有度量的证据!」
「你说什幺!?」
「哎呀呀,怎幺在这儿吵起来了呢?比赛还没开始,就闹内讧了吗?」
温柔婉约的关西腔,打断了柾就要咬上去的动作。
进入休息时间的观众吵嚷声,和贩卖香烟及酒类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落的看台那里,一个穿著有些土气的圆领毛衣的美青年,以及一个高出他人两个头、披着爱迪达大毛巾的高大男人,正靠着栏杆俯视两人。
「来得真慢呢,害我担心死了。佐藤在仙台动弹不得,铃木送电子邮件来,说他感冒扁桃腺发炎,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还在想万一也被你们放鸽子的话,那该怎幺办才好呢?」
穿著毛衣的青年,以温和的笑容向两人说道。他长得就像歌舞伎的女装男演员一样,有着一张眉毛秀丽的脸庞。
枣。柾和悠一都只知道他这个外号。年龄不详、来历不明。知道的只有名字、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而已。这里的规矩是绝不能探听他人的隐私。主宰这个赛场的枣,也只知道柾和悠一的名字而已。
「铃木感冒了吗?」
「他不能来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于是把脸靠在栏杆上的枣,便「你们感情真好」地轻轻笑了。
「好象是。佐藤也是,两小时前来过电话之后,就一直连络不上。或许是手机没电了。不过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呢。马券卖了一堆出去,要是优胜候补的你们没来,一定会引起暴动的。」
「阿枣,我先去休息处那里了。」
枣身旁的男人说道。
看年纪,大概是大学生吧?身高可能超过一百九十公分。在后面绑成一束的全黑长发,以及人中线特长的马脸,柾曾经见过。
(是杰克斯队的吉弥。)
悠一向柾耳语道,柾点头响应。在悠一偷拍的录像带中,他是个连续灌篮的超级好手。
不知是否注意到柾的脸瞬间绷住,枣以卷起的赛马报指向身边的男人。
「我来介绍。这是今天要和你们对战的杰克斯队的队长。赌率二.七,是我们这里人气最旺的男人。吉弥,他是目前大家最看好的超级新秀,DD的佐藤找来助阵的高手。」
「哦……」
吉弥摸着长长的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渣,目不转睛地盯着悠一瞧。那是彷佛在品头论足、惹人厌的眼神。
「我已经听说了。你是个得分王哪。」
不屑地笑开的嘴边,露出强健的白色牙齿。
「不过这个纪录,今天就要让我改写了。」
「有自信是件好事。」
悠一冷酷地听着男人的挑衅。
「可是不巧的是,我是个连布鲁斯队和纽约洋基队的制服都分不出来的外行经纪人。我们的得分王在这里。」
吉弥望向悠一拇指指的方向,然后缓缓将视线转向枣。
「……他在说谁?」
枣只是撑着脸,笑而不答。
吉弥再一次转回视线后,眉毛彷佛弓般慢慢抬起,然后那张脸徐徐露出苦笑。
「喂喂——开玩笑的吧?这个小鬼头是得分王?不是才国中生而已吗?」
柾的太阳穴一震,青筋曝露。
「这里是不谈年龄的。」
枣悠哉地回答。
「就算这样,谁会和那种小鬼头玩真的啊?我们的平均身高可有一八三耶?稍微碰到一下就被当成撞人犯规,我可不干哪!」
「NBA里也有许多身高一七0的选手吧?」
「别把他们和这种小鬼头混为一谈。哟,矮冬瓜,我不说难听的话,你还是早早回家……」
咚!
CONVERCE的鞋底命中吉弥的脸,掉了下来。
由于这突来的意外而无法掌握现况,吉弥哑然瞠目,他的鼻子上,刻着赤红鲜明的鞋底条纹。
枣笑了出来,悠一忍不住「糟了……」地按住额头。
「……你……这个……!」
古弥浅黑色的脸气得连脖子都红了,他以猛烈颤抖的手将运动鞋扔回给柾。
「你干什幺?死矮子!」
「不准你矮子矮子地乱叫!」
柾把接到的鞋子又立刻丢回去,然后连左脚的鞋也脱下来去了。第一投虽然落空,但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第二投漂亮地命中吉弥的下巴。
吉弥忍不住呼吸停止,蹲了下去,柾朝他竖起中指。
「不要看着人家的头顶说话!这个死马脸!赶快给我滚下来,看我拔掉你的舌根!」
「你说啥……!?」
噗滋噗滋地,血管冒出吉弥的额头,紧跟着爆裂。
「有种给我站在那里不要动!臭小鬼!看我杀了你!」
「杀得了就杀杀看啊!」
「好啦、好啦,暂停!暂停!」
枣拍了拍手,阻止就要翻过栏杆的吉弥。
「真没大人样哪,吉弥。要打的话,在球场里打就好了。场外乱斗可伤脑筋了。我们这里可是健全的篮球赛场啊!」
「……真敢说。」
悠一从后方架住柾,低声说道。
虽然怒气未平,但吉弥咋了咋舌,还是退了下去,将运动鞋丢向两人脚边。
枣以清澈的声音指挥道:
「好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请你们也上场吧!你们那一队,这三个人就行了吧?」
「……三个人?」
悠一依然架着柾,讶异地反问。枣把脸撑在栏杆上,偏了偏细瘦的颈子。
「不对吗?那孩子是你们的同伴吧?刚才就一直抱着书包站在那里。」
映在吃惊地回头的两人眼中的,是个穿著学校指定的反大衣,加上土气的西装制服——怀里抱着书包,从讨人喜爱的大眼镜底下茫然望着整个事情经过的同班同学身影。
「啊……你……!」
「及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