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我已经泪流满面。
方树人的身体僵住了,而后更紧地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肋骨发痛,落在我头发上的吻却轻柔无比。耳畔感到他不稳
定的气息,他说:“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终于哭了出来:“我怕……我怕他们知道……”我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把这两天积在心里的种种乱七八糟全部倾倒
出来。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地上已经一大堆面巾纸,方树人手里捧着个粉绿色带花边的布艺面巾纸盒一脸期盼等着我取用的
模样让我笑了出来,伸手扯出一张,我说:“这种服务性工作一点都不适合你。”
方树人没有笑,也没改变姿势,继续捧着那个粉绿花边布盒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说:“我总结一下:你害怕别人知道,但
是,你没想过要和我分手?”
喂,这句话也说得太明显了吧,要是我答应,这家伙还不得意得翻了天?但是要是否认,那……那……那要是他当了
真……我并不是舍不得跟他分手……可是……可是……
还没想清楚这复杂的利害关系,方树人就接着说了下去:“你害怕,我陪你面对,你的家人朋友,我会帮你争取,不管
发生什么事,只要你不放弃我,我就绝不会放弃你。”
老、老大,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的出口,你平时的精英形象都哪里去了?我听着都脸上跟煮开了似的替你不好意思
……虽然也不能说一点感动都没有……但在平凡生活中听到这种电视剧台词还是不太能适应的。方树人说完后大概也
反应过来了,证据之一就是他眼光游离表情尴尬,肯定觉得一世英名尽毁于此。唉,由此可证,电视电影和平常生活
还是有差距的。
最后,方树人拿出商人厚颜无耻的本色,仿佛没啥丢脸事发生似地镇定下来,很冷静地跟我说:“明天翥青飞机,你去
送他,顺带可以跟他谈一谈。”
28
翥青看到我时微微有点惊讶,听我转述了方树人的话,他露出很无聊的神气切了一声,将行李箱塞进汽车然后说:“上
车跟你说吧。”
在车上我听了个很没有新意的故事:二世祖迷上了艺术,拒绝学商,自己偷偷考了美术系,由是跟家中断绝关系,挣
扎求存。这种老套路我听到开头就知道结尾,不过没想到的也有好几处:一、没想到杨子江是该二世祖的堂兄,走着
孤独的艺术之路的二世祖翥青兄弟这几年全靠他瞒着两边家长偷偷资助;二、没想到翥青的留学是杨子江和方树人做
的一笔交易的附属产物;三、没想到翥青的留学这个附加交易还有一个附加交易,那就是要配合方树人做戏给我看。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高的价值了?值得让三个富家子弟给我演专场?
翥青还在努力把前后交代清楚,这家伙所有的才能大概都投到画画上去了吧,整个故事顺序混乱枯燥乏味,完全不象
他那表象那么清爽悦目,我得拿出我理科的逻辑头脑才能分析出个大概,也因为得做逻辑分析我才勉强没睡着,但还
是没能抑制住哈欠,这当然有点儿对不起翥青的努力,但他讲故事的才能也实在的太对不起我了。
“……所以他就故意叫我去办公室……对了,那房子是他买给你的,还叫我做装修设计,免费的。”翥青在口袋里翻出
把钥匙来:“给你。”又恨恨地说:“连我那张画也强买去了,还美其名曰减轻我的行李负重。”
“什么画?”
“就是你很喜欢那张。你没看见当时的情景呀,我要是说个不字他真能拿钱砸死我。千不该万不该,杨子江不该去跟你
家总裁说你喜欢那个。”
“一不该呀二不该,你不该当时不把画来卖,你不卖我也没关系呀,谁叫你要炫耀你的画有人爱……”我跷着二郎腿朝
着车窗外直哼哼小曲。
翥青磨一磨牙:“难怪你俩走到了一起,你们还真是一路货色。”
我心情很好地朝他微笑:“客气客气,你大可以说我们是一丘之貉没有关系。”
翥青不说话了,瞪了我半天,最后唉了一声:“还好我马上就出国了,要不得被你们两气死。”
“现在死的话,有新年特惠哦,酒席八八折,送铜管乐队和专业歌手,花圈买三送一!”
“……我突然很同情我表哥了。我走了,他还得和你们继续作斗争。”
“你不用担心他,他和俺们是一个山坡养出来的貉子,绝对能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就算输人也不会输阵。
”
翥青彻底陷入了失语状态。
到了机场,带着另外两大包行李的杨子江看看我俩脸色,说:“东窗事发了?”
我对翥青说:“看吧,我说他是和我们一个山坡出来的吧。”
翥青嘀咕:“那我不是永远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杨子江问了问前因后果,意气风发地拍着翥青的肩膀说:“夫妻不和,全靠挑拨。看哥哥我的。”然后跟我说:“他找些
外人联合骗你,你越着急上火他越高兴,还号称是以爱的名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也不用多说,你好好想想吧。”然
后跟翥青道声顺风就急急地推着我出了候机厅,诡秘地在我耳旁留下一句“有仇不报非君子”后跳上他的车消失了,连
让我说些“我们的感情不是你能挑拨的”之类的场面话的时间都不留。
我一摇三晃上了公司的车,心说杨子江你也太小看我了,以我的聪明才智就算暗地挑拨也得让我慧眼如炬识穿了不可
,你这当面就挑拨了起来,真是当我傻子吗?
十分钟后,我觉得我虽然对此事并没有感到啥不爽——关于这点,我仔细思量过,的确不是装大方,的确是没有感到
啥不爽,我可真是个胸怀宽广的人哪——不过,关于这种事,我的确是有生气的权利,似乎也应该生气,虽然不生气
可以显示我的宽大为怀,但此风不可长,不施以惩戒他以后还真要上房揭瓦了。
三十分钟后,我在书店买了本书。四十五分钟后,我坐在了办公室里开始我一天的工作。满以为方树人肯定会来刺探
军情,结果他居然忍得住,一上午没过来,快中午的时候又出去了,然后一直没回来。我有点失望,不过也好,多给
我一些准备时间。
晚上那家伙在外面应酬,我则在家手不释卷临阵磨枪一阵猛背,每次听见汽车声都好一阵肾上腺素激发,激得我肾上
腺素都快枯竭了,饮料过三巡零食过五味方树人才终于回来。
方树人一回来先上来看我,我在卧室的浴室里,故意把水开得哗哗的还大声唱歌,他喊了我两声,我没答应,他也就
又出去了。
洗过澡我满怀兴奋与期待以及一点点的紧张躺在床上等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到我醒过来,发现房间内已经漆黑一片
,我懊丧得直想给自己几耳光——你说我怎么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着了呢?而且还睡得连方树人啥时上的床都不知
道!看看方树人,大概是怕把我吵醒了,偏着身子离我远远的睡着,半张着嘴,微微地打着鼾。这家伙平时睡觉是很
安静的,大概是累着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了想,算了,此时扰人睡眠是不人道的,要报复也不急在一
时,明天早上,哼哼
说来丢脸,我昨天晚上那么早就睡了,早上居然还是方树人叫我起床我才醒。醒了惯例哼哼两声准备再赖几分钟,方
树人顶和气地说:“你再多睡一会儿吧,待会我叫你。”这家伙一贯到要上班的时候是连喊带拉非得把我立马弄起来不
可,今儿个装温柔太不对劲了,不由得我就全身一激灵,顿时想起昨晚上发下的誓愿,赶忙伸一条腿勾住方树人,他
疑惑地扬起一条眉毛看我,这个表情抑制了我一时的冲动激发了我应有的理智,让我认识到如果现在要把他留在床上
那显然是实施勾引,而实施勾引了之后要再实施我的报复计划就显得有点儿那个太什么了。
计划只能再往后拖一拖,为了使拖延一天的报复不显得那么奇怪,我也异于平常地用温和理智又略显生疏冷硬的态度
——至少我这样努力地去做了——告诉他:“不必了。我这就起来。”
之后一天,方树人都态度和蔼得好比冬天晚上的太阳,虽然温和可让人怀疑是不是幻象,这还是那个工作时严肃得跟
石头差不多的方大总裁吗?哼,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联手别人来欺骗我的感情是不对的。没说的,还是该罚!工作空闲
之余我又拿出书来好一通猛背,一边背一边切齿冷笑,想找我一起吃午饭的徐运捷见状丢下一句“我什么都没干!”就
跑得人影全无,喊都喊不住。哼,这笔帐,自然一并算到方树人头上了。
白天过去,夜晚降临,方树人例行的得出去交际,临行前用“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去”的深情眼神注视我数秒,我回他
以麻木呆滞的眼神,只差没有嘴角流涎来证明我的智商不足以理解眉目传情。这是有点儿影响形象,可我坚持了两天
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宁可被人认为智力低下也不能功亏一篑。
晚上他回来得还算早,装出一副啥都没发生过的亲切态度——就这态度都能说明并不是啥都没发生过——笑嘻嘻地跟
我打招呼,嗯,脸部肌肉有点僵硬就是了:“还没睡?”
这不废话呢嘛,现在九点都不到。我表情平静地望着方树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嗯,不错,说得比相声演员都溜。
方树人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糊,但立刻就又是一副“什么我都清楚”的样子说:“想家了啊?也是,要过年了,
是该回家去看看你爸妈。”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望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次问号明显得象写在方树人脸上一样,他用一种象酒喝多了的晕晕的口气顺着说:“……嗯,你的诗朗诵还不错,抑
扬顿挫,挺有节奏感的。”
呸,我还有音乐感呢。再来!不信晕不死你个小样!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方树人居然四顾了一下,你要真能见吹草低见牛羊那不是青光眼就是白内障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方树人摆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老大,难道我看上去很象古代那些喜欢打灯谜的才子吗?再来一首。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你要干嘛?”嗯嗯,有进步,似乎脑子清醒点,开始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你……生气了?”
Bingo!终于开窍了,来首热烈点的表扬一下他好了!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惨,后面两句记不得了,啥啥满地的?不管了,赶快换一首:“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嗯,的确够热烈。
方树人似乎醒过味儿来了,现在看起来不迷糊了,改欠扁了:“基本都没背全哦。你还能背多少首?”
TNND!我忍不住在心里大骂三字经兼比中指。这些唐诗宋词全都是中学时候的老本,早就蚀得差不多了,你不老实
承认错误也就算了,还幸灾乐祸等我露怯啊?这态度也太不端正了!我愤怒地拿眼睛剜他,要是这能成实体,估计现
在他已经变成红豆刨冰了。
被我连续不断的眼刀砍在脸上,方树人终于醒悟过来,收敛了欠扁的样子,干咳两声:“背得挺不错的,都是名句啊。
继续,继续。”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现在已经气竭了,没法继续,只好继续努力地拿白眼翻他,他装出——绝对是装
出来的——很关心的样子说:“眼睛抽筋啊?没事吧?”
我眼睛倒不抽筋,就是有点儿想吐血。最后一点内疚感消失无踪,我决心今儿就整死他,绝不会象昨晚上一样手下留
情了。
一咬牙我站起来:“那,我先去洗了啊。”走到门边,用妩媚——至少我想象应该是妩媚的——的眼神丢他一眼:“我在
床上等你……”这转变有点突然,希望姓方的色迷心窍不要太警惕。
事实证明,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动物,即使是方树人这样英明神武纵横睥睨走一步看五十步的奸商也丧失理智,我上
床不到一分钟他也急吼吼地爬了上来。
他只围了条浴巾,也不嫌冷,估计欲火焚身都烧心了。钻进被窝就往我身上贴,先来一顿狂啃,两只手直划拉我的睡
衣。这一阵事情多,要么累,要么没心情,有个把月没那什么了,碰一起简直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搞得我居然一时
忘却阶级仇恨。
到最后我俩都坦诚相见了,方树人顶绅士地问我一句:“可以吗?”我迷糊着就要脱口说可以,幸而话到嘴边,想起来
还有阶级斗争没解决呢。闷了半分钟回想我下功夫背的那些东西,方树人居然也就耐心地等着。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方树人的眼睛瞬间张大了三分之一:“啊?!”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什么?”
“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我怎么听不懂?”
“如果他们要打,就把他们彻底消灭。事情就是这样,他来进攻,我们把他消灭了,他就舒服了。”
方树人张口结舌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家伙,毛主席语录都不知道,亏他还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简直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哦毛主席语录啊!”他恍然:“我说是什么名言这么有杀伤力呢,害我一下就软下去了!”还故意挺挺腰,让我
检视他现在的状态,倒把我弄了个大红脸。
“我说,那件事我是不对。”他很认真地把我的脸扳过去和他对视,这让我觉得不自在,可他的手很用力,我只能把视
线调开,任由他在我耳朵边絮絮地讲:“你这人看起来成天笑嘻嘻的,好象一点心事都没有,其实你心里的事藏得紧得
很。从最开始到现在,你不表示拒绝反抗,也不象是完全接受。你对我是怎么想的?恨不恨我?想不想逃跑?有没有
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我想得都快爆炸了,最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想试探。”
他又把我的脑袋搬近一点,直到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你很生气?”
虽然该干的不该干的早就干过了,而且还有比现在更“亲密无间”的时候,可我就是觉得不适应现在这种气氛,大哥,
头抵着头还要睁着眼睛会对眼的啊。至于问题,我选择忽略,要知道我现在还在生气期呢:“捣乱,失败,再捣乱,再
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
方树人长叹。
“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
他突然很贼地笑了起来:“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好象是你啊?”
“你才是帝国主义反动派!”
“嗯,那也是,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这也挺象你的……那么说,到底是反动派还是人民,得看谁
胜谁败了,原来毛主席也是典型的成王败寇论。”
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拼命忍笑,身后一阵悉索,他躺下来,把我紧紧箍在他怀里:“什么时候你才愿意跟我坦白呢……
”
我忽视他的问话,也忽视心里的骚动,两眼一闭,睡过去了。
[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接受。]
我把脑袋靠在人行天桥的栏杆上。
脑子里象被轰炸过一样乱,不知道去想什么,也不敢去想什么,只有方树人那句话幽灵一样拂之不去,在我脑中轰鸣。我应该后悔,我恍惚地想,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做出那样的选择……可是,我没有后悔的感觉。我应该后悔的,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我应该后悔,后悔我没有决定一刀两断。
但我现在只觉得害怕,没觉得后悔,也许是因为恐惧掩盖了其他?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下一秒钟,我不假思索地把它丢了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砸在下面的路基上,散成了几个部分。
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我就可以不用去面对了。
我重新把脑袋靠在栏杆上,不锈钢的栏杆冰凉,要是再凉点就好了,也许可以直接冻僵我嗡嗡作响的大脑,让它停止运转。最好是让整个世界都停止运转,那我就不用被迫面对不想面对的一切。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下面的车往来穿梭,一直看,一直看,直到脑子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直到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栏杆旁边拖开。
“喂!你?你在做产业间谍啊?”
我大脑已经陷入停顿,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来人。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不对劲,口气温和起来:“难不成你是在选择最佳坠落地点?”
这人很熟悉,我开始吃力地运动我的大脑。
他的声音又温和了一点:“先上我那儿去再说吧。”拖着我就走。
我终于想起来他是谁:“……扬子江。”
他脚步不停,也不放开我,手跟铁箍一样扼得我胳膊生疼:“哼,多谢你,还没把我当扬子鳄。”
我没精神搭理他,由着他拖着我走得飞快,一直拖进一间咖啡店偏僻的角落里,把我摁在位置上杨子江才松了手,熟稔地跟侍者说:“一杯黑咖啡一杯热巧克力。”
一会儿杨子文恶狠狠地把泥浆样的饮料用力往我面前一墩:“喝了它!”这语气好象正在逼我服毒。
我想说我不喜欢吃这玩艺儿,可觉得没力气跟他争,索性拿起杯子当吃药一样灌下去。跟着一杯一模一样的东西又用力墩在我面前:”喝了它!!!” 这次感叹号都变三个了。
我又喝下去,然后还有一杯一模一样的东西:“喝!!!!!”
就这么着我一口气喝了五杯,把我腻味得鼻歪眼斜的,终于不得不放弃虚弱状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杨总裁,杨大哥,杨大爷,您就行行好饶了我吧,我上有房屋贷款下有游戏电脑……”
杨子文双手抱臂横眉冷对:“醒过来啦?不装文艺小青年啦?”
“你就别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上了,我可是真的痛不欲生啊。”说着我不由得鼻子发酸。
“得了得了,吃了五杯热巧克力你还不能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
“……谁说我失恋啦?”
“那你摆着副苦大仇深的脸站在天桥上冒充不畏寒的青松算怎么回事?”
“………………你怎么刚好从那儿过啊?”
“因为我听到了你内心深处的呼喊,所以飞奔而去。”
杨子文和方树人虽然同为奸商,但还是有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就是,方树人要他说句情话比签个一亿的合同还难,杨子文则是随时打算恶心死人:“少来啊。我又不是移动机站。”
“那就是我俩天生有缘……”
“孽缘?”
杨子文叹了口气:“你看你,遭受了打击就接受安慰嘛,真是,一点不浪漫。”
我朝自己身上一比:“没见我全身上下写满‘现实’两字?”
“好吧,好吧,说穿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公司就在那立交桥附近,正好是你一直傻看的那方向,”他指了个方向,再划个圈:“我秘书中午出去吃饭就看见你在那儿迎风傲立,吃完了回来看你还在那青松挺且直,还以为你是来当产业间谍的,就跟我汇报了。”
这一准是杨子文手下最年轻那个,长得挺漂亮就是皮肤有点儿黑,在一些啥啥晚宴上见过。
“那你该叫几个保安拿上电棍来才对啊。”
“那岂不是唐突美人?”杨子文上下打量我:“再说,就凭你——”那意思,保安来还不把你骨头拆喽。
“也是,反正杨总的大力鹰爪功功力深厚,哪会怵我一棵小青松呢。”我朝他晃晃胳膊:“现在还麻着呢。”
“事急从权,你该感谢我救了你。”
“我又没打算往下跳。”
“真没有?”
“真没有。”我拼命睁大眼睛让他看到我的诚实。我当时心里真是乱得要命,现在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可绝对没起过轻生的念头。我是俗人,我怕死。
“那你在那儿一站半天干嘛呢?真是来当产业间谍的?”他仔细观察我的脸色:“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就算帮不上忙呢,好歹拖个人下水一起郁闷吧。”
提起这事我觉得脑袋重得支撑不起来,只能把下巴搁桌子上,想一会儿不知该怎么说,干脆单刀直入:“我们的事……被我朋友发现了。”
“你是说你和你们方总的……关系?”
我声音跟苍蝇的嗡嗡声没啥差别,就这样杨子文居然也能听懂,我怀疑他是不是真有点啥心灵感应的特异功能:“嗯哪。”
“结果搞得尽人皆知,你在你们公司呆不下去了?”
“没有!!!是我朋友知道了!!!”
“几个?”
我默算了算:“……三对……有两个以前就知道。”
杨子文往后一靠,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看我:“那你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干嘛?我还以为你的世界整个崩塌了呢!”
“你懂个屁呀!”我压低声音怒吼:“他们不一样!我宁愿其他人都知道也不想他们知道!”鼻子一酸,我没能忍住眼泪,赶紧低头装喝水。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然后静静地没入蓝色桌布,变成两个深色圆点。
杨子文静默了好一阵,又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平静,似乎还带了一点真切的关心:“要不要我把方树人叫过来?”
“……我现在不想见他。”
“那你打算跟他分手吗?”
“现在就算分手也没用了,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拼命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
“所以他们就要和你绝交?”
“……不知道。”
杨子文疑问地挑起一边眉毛,我低声补充:“被他们看到的时候,我一下子全乱了,就这么跑了出来……那边怎么样,我还不知道。”
“他们看到什么啦?”杨子文简直象在破案的刑警,什么都要问,还特注意细节。
“在停车场里面……接……接……”
“接吻?就这个?切!我还以为你们被捉奸在床了呢!”杨子文喘出一口大气,再次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看我:“只不过被你的几个好朋友——其中有两个已经是知情者——目击你和方树人在停车场里接吻,你慌乱之下夺路而逃,跑到天桥上寻死觅活……我说,你要寻死也得等人家真的跟你绝了交再说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只好把脑袋再耷拉低点,以示悔过。
“打个电话去,摊开了说,死活就这一把。”
我咬紧牙关不吭气。他说的倒是轻松,就算是死刑犯,那肯定也希望行刑期拖一天是一天。我没勇气主动跳出去受死,事实上这比死还可怕。死就两眼一闭,一会儿工夫就完,可要让我面对伍佑祺和林华的轻蔑……光是想到我就心如油煎。
杨子文叹了口气:“要不,你先跟方树人谈谈吧。”
“………………”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别这么要死不活的,要分就分,不分就不分。”
“你说得倒是简单,哪有那么好决定啊,”我嘟囔:“你倒说说我该怎么办?”
杨子文想了想,说:“你的朋友我不了解,不过方树人我从小就认识,人生历程也差不多——当然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多少都有点儿相似——对他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杨子文凑过来一点:“现在有不少人,一有钱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什么挥金如土,荒淫无度,男女不忌,兼收并蓄……那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方树人这样的,简直能算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了……当然,我也算啊……”
我打断他的话:“我当他私人助理的时候成天帮他挡女人。”
“那是肯定的。象他这么大个儿的钻石王老五女人怎么可能放过。”他摆手制止我想插话的企图:“虽然他身边女人基本没断过,但有两条大家都知道,一是他绝不搞脚踏两条船,二他态度都比较认真,不象有些人仗着有钱把人当玩具。”
听到这我实在忍不住,拼着丢脸也得说:“这头一条就算了,可他以前总说我是他的玩具。”
杨子文愣了一下:“……嘿嘿,这个,我估计是他脸皮薄,死鸭子嘴硬……你想想他平时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口硬心软?”
这个,还真是。最开始那两天不算,他还是挺尊重我的意见的。包括那件事上,我只要说个不字,他绝不会动我。
“方树人思想比较传统,我发现他找了个男性情人的时候简直比看到股市崩盘还受打击。我敢打赌,第一他绝对爱你爱得无法自拔,第二他绝对自我斗争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杨子文苦口婆心的样子简直赶得上劝和不劝离的居委会大妈:“按说你俩的事我也插不上嘴,我只是觉得一直以来他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怪可怜的。你喜不喜欢他,分不分手都和我没关系,我说这些,只是想你能考虑全面一些,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烦恼。”他停下来,喘口大气,灌下去半杯水:“怎么我好象变成情感热线了。”
“……………………”
“跟他谈谈吧?你要不知怎么说,把你手机给我,我给他打。”
“丢了。”我声如蚊蚋。
“……………………”从眼角余光中我能看见杨子文正板着脸在自己手机上查号码。
“喂,方总裁吗?嗯,是我……你有个员工在我这儿……”他突然把手机拿开,连我都能听见手机里传出的吼叫。
杨子文皱着眉,堵着耳朵对手机说:“你声音小一点儿,这样我怎么跟你说啊。”
然后松开堵着耳朵的手,继续说:“是他……没什么事,不过我想他需要跟你谈谈……嗯,嗯,好……那当然好……嗯……行!方总真是明白人!”
杨子文挂断手机看向我,一脸喜色:“走,我送你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