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院会终于在齐家会馆正式展开。
十位长老分别入席;长老只是地位尊称,并不代表实际年龄;长老当中也有数位很年轻的,不论在明在暗,都是一方之长。几个熟面孔如风叔、齐湘云等人也赫然在列。
长老们坐定后,三位大长老的位置上也入坐了两位,分别是卡尔和洛少麒,日峻则迟迟来到。几个比较沉不住气的长老们已经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坐在旁听席上,古纬廷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情绪充斥在会议厅宽敞的空间里。他是众人的焦点,每位长老的目光隐含着相似的涵义,最多的是轻蔑,其次是愤慨,再者就是痛心疾首。
有几个人的眼光不停地绕着古纬廷打转,简直想用视线在他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的窟窿来。
海德轻手轻脚地坐在古纬廷身后,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古纬廷偷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宇;交涉失败。他不自然地干笑了一下。
「不要害怕,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海德低语,「记得我先前告诉你的吗,别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迟疑或是心虚的模样。」闻言,古纬廷把两手放在膝上交叠。
齐慕云走了进来,在院会上正式宣布卡尔和辛小姐的婚约。他趾高气昂地看向儿子,似乎预期胜利在望。
卡尔站了起来,声音低沉而坚毅,「我拒绝。」
齐慕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全场哗然。
院会正式展开,炮声隆隆。激烈的讨论——美其名为商议——成了低俗的吵架。叫嚣声简直要把会议厅厚重的屋顶给掀翻了。
「主人,齐家有骄傲的传统,不容破坏……」
「主人,请再考虐一下。」
「主人……」
场面混乱得几乎失控。
结论是,没有结论。
争议最激烈的时候,海德挺身而出,他站到发言台上,「各位,请听我说。」少年继承了卡尔的威仪和领导能力,会场登时安静下来,「家规有言,前任当家对现庄当家有指婚的权力,但是我的父亲早已失去齐家人的资格,遑论当家。前任当主总不能对一个外人指婚吧!」
闻言,全场议沦纷纷。
海德不急不徐地陈述道,会场顿时又安静下来,「他无法满足他的奴隶,以致于他的奴隶并不幸福。根据家规,这是必须被逐出家族的重罪。」海德在惊喘和叹息声中走下台来,把古纬廷推上去,「瞧你的了!」
古纬廷窘迫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充满敌意和怀疑的眼神,他望向卡尔,猜测卡尔会希望他承认或否认;卡尔朝他投以信任的目光,自在如常。他在一瞬间明白卡尔的意思:自行判断。
「各位可敬的绅士和淑女们,」古纬廷的心情恢复平静,风度也稳健,有效地安抚下浮躁的群众。」我很荣幸在这个庄严的场合上,向各位自白我的遭遇。如同各位所知道的,我是齐氏当家主人的奴隶。我们的相遇起缘于一次未遂的犯罪,当中吵闹分合,每一次的冲突和误会都痛彻心扉,却又不至于致命……」他环视全场,「……简直是凌迟。」
此时,长老们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必须承认,我也有点问题,我大没有安全感,太没自信,而他又是那么完美……我配不上他,偏偏又离不开他。」他深吸了口气,缓和情绪,「起先,我以为是荡的性欲所致;他在床第之间确实很有一套。然而,渐渐地我却发现,性的愉悦感来自心灵上的契合,而非肉体刺激……当我被缚绑着端坐在木马上时,我终于想通这一点。」古纬廷俯视下方羞怒交加的群众,声音里逐渐充满感性与柔情,「俗话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我们的同居生活并不浪漫,每次摩擦都是惊天动地,最激烈的时候也难免动手动脚——别担心,卡尔没有打过我。」使用暴力的人都是他,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于,「幸福是什么呢?喜欢、快乐、甜蜜?与之相反,猜忌、冲突、艰困,便归类为痛苦吗?不,人生五法二分,活着必须要忍受痛苦,但是有个人,可以让我忍受生命中的痛苦如同享受鱼水之欢,即便冲突和猜疑也不失恋爱中的甜蜜,让我心甘情愿地领受这世上的不完美,而那个人,就是我的主人,卡尔。」
古纬廷看向卡尔,两人对望,竟然互相看得出神了。
全场悄然无声,多愁善感的男女们开始拿出手帕默默拭泪。
「我的生命是—连串的悲剧和证言,如果诸位在此处以外的地方遇见我,千万不要相信我所说的任何—个字,团为我绝对有本事用舌头卷走你们的钱包,而那还是你们损失的最低限度。」
人群里咱起疏疏落落的笑声。
「……只有这句话是真实的:我爱他,我的主人。借由齐氏先祖流传下来的制度,我领略了生命中最美妙的奇迹——爱。」
全场登时鸦省无声,仿佛被某种力量笼罩般似的。
……静默几秒后,室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一切又回到原点,卡尔还是齐家的主人,齐慕云仍然有权指婚,卡尔因辞不受。
「非常精彩的告白,孩子,」齐慕云对古纬廷表示由衷的敬服之意,「不过这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慢着!」姬长风从长老席上起身。「我不允许。」
「风!你必须明白,始祖留传下来的规矩是绝对的,即使你身为长老也不能否决我的权力……」
「身为主人却可以。你是我的奴隶,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收回成命。「姬长风坦然说道,朝洛少麒交换了一个眼神。
……洛少麒在微笑,表情像极了刚吞下一只金丝雀的野猫。
古纬廷恍然大悟。原来洛少麒还布下了这么一道暗桩,以防事情生变!
海德显然并不知情,怔愣在座位上,手足无措。
齐慕云先是—阵愕然,跟着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是的,主人!您的意思就是我的命令!」齐家的发展、亚太地区的经济主导权,管他的呢,风比那些无聊的野心重要多了!虽然承认风是他的主人也有个小小的缺点……即使这却点微不足道。
奴隶和主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奴隶不被允许发生多重性关系;可以想见的是,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偷腥了!
会议将近尾声,卡尔以当家主人的身份提出接纳古纬廷的临时动议——也就是承认他是当家主配偶的合法地位。
长老席上又起了一阵骚动。毕竟感动是一回事,承认一个男娼、皮条客是齐家主人的伴侣又是另外一回事。与会的群众或许不知情,但是长老们久闻卡尔对古纬廷的迷恋,早就把他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十三位长老投票的结果很快出炉,赞成与反对的票数一致,呈现六比六。
此时,反对的长老们敢怒而不敢言,纷纷对古纬廷投以不屑的目光,人人欺望那至今未现身的最后一位长老——日峻。众所周知,日峻保守得近乎顽固;反对一切有妨繁衍的事物,包括同性伴侣。
卡尔也紧张得心脏狂跳,日峻是最后—道关卡。他朝今天已受够了轻蔑和敌意的古纬廷看了一眼,古纬廷也回以平静温柔的微笑,于是他稍微放下忐忑的心,静候日峻的出现。
空气沉闷得像结冰似的。
呀的一声,大门开了,老人穿着青衣长袍,黑檀木杖斜倚在膝旁,和小银狐紧紧相依,坐在轮椅上,由他的义子日威推了进来。
原本喧闹不已的院会立即安静下来,六位长老的表情由激愤而为惊愕。由期待而失望,甚至绝望。
这就是日峻?
古纬廷也呆愣住了。
数日前,那个年迈但仍有力的老人,指使着下属对他施暴。
那对曾经充满活力和欲望的眼睛不再闪耀,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生气的神情;两眼交得混浊,角膜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眼翳。原本劲直挺拔的身躯转眼间萎缩了,颓倒在轮椅上,皱纹增加了不少;现在的日峻,连依靠拐杖站起的力量都没有。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刚铁般顽强的意志力早已土崩瓦解,而且再也无法复原了。
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疑问:发生什么事了?
日威把轮椅推向主位,神色凄然。轮子磨擦在地板上的骨碌声清晰地回响在室内,牵动着与会人土的情绪。
卡尔把原先预备给日峻的座椅移开,让轮椅稳稳地安置在本该属于日峻的位置上。
老人艰难地摇晃着头部,似乎想挣大眼睛,看清四周的景物和人们;然而这对于他来说是太过吃力了,不一会就喘了起来。
「日先生……」一名长老站了起来,正要开口提议是否改天再表决,日峻的眼皮却突然张开了,气势万千,把发言者震骇得跌回座椅上。
各怀心思,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表态。
日峻转了转头部,扫视全场,混浊的眼里仍然有着顽强的意志力,似乎想完成生命中最后一项任务。
然后,他看到古纬廷。古纬廷坐在旁听席上,白皙瘦长的脸上充满同情,默默承受那些敌意目光的注视。
布满皱纹而下垂的嘴角缓缓抽动;那一瞬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似的,无以名状的压力重重侵人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们都在等待。古纬廷的胸口更是扭拧得发痛,几乎要窒息了。
「……」日峻的嘴唇兀自开合着,话语低微,几不可辩。
其他的长老正要开口,声音忽地像幽魂一般从日峻的口中窜出,颤弱却坚定,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无可争议。
「……我同意。」
也许是震撼大大了,在座人士先是呆立,一个个停滞住了,好像木雕;几秒钟之后现场才哄然炸开。持反对意见的长老们有的表情空洞,有的瘫坐在椅上,有的瞪大了跟晴,下巴脱臼似的挂在颈子上,好半天合不起来。
动议通过了!
包括古纬廷在内的人们都没发现,日峻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的不再是憎恶和欲望,而是澄净纯粹的怀念和近似父执的关爱。
古纬廷感到一阵欣喜的鼻酸;卡尔甚至等不到宣布散会,在众人面前就和古纬廷热情地拥抱起来,而后接吻。洛少麒也松了口气,肩膀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吁。
群众的掌声响彻云霄。
而造成骚动的原凶——日峻,在深长的凝视后似乎用尽了力气。慢慢合上眼皮,呼吸变得虚弱、轻缓;日威照着进来时那样谨慎周到地推着轮椅,不造成任何颠簸,送日峻离开。金发男人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日峻最后的背影。
闭会酒宴上,卡尔带着古纬廷跳第一支舞,虽然古纬廷的动作笨拙、迟钝,常常出错,卡尔仍能一面维持优雅的平衡,一面带着古纬廷绕遍整个舞池。
下了舞场,古纬廷坐在吧台前,喝了一杯特调威士忌。他望向舞池,卡尔的现任舞伴是洛少麒,洛少麒原先的舞伴海德则被扔给齐湘云,海德只好勉为其难地跟大姑奶奶共舞,神情无奈。古纬廷坐在高椅上险些笑出声来。
舞池的另一边,姬长风正和齐慕云紧紧相依,主人和奴隶之间的气氛极其暖昧,齐慕云的手指顺着姬长风的腰后一路下滑到臀部,在伸进腿间之前又收了回来,是一种既高明又猥亵的挑逗。古纬廷将两人调情的动作尽收跟底,不觉口干舌燥,连忙又追加一杯苏打水。老年人的爱情与床第之事只怕比年轻人更缠绵激烈、更销魂蚀骨。
古纬廷正望着风叔和齐慕云出神,一个人悄悄走近身旁不期然坐下,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熟人,「……瑶!」
温瑶轩手上执着一杯红酒,向他微倾致意,「我听过你的自白了,句句发自肺腑,感人至深。」
「过奖了!」古纬廷脸色微沉,客套话说得有点言不由衷。「你怎么能来参加这场大会?长老会只有齐家人才能参加。」
「现在是了。」
「难道你娶了齐家大姑奶奶?」古纬廷不禁感到讶异。
温瑶轩拉下脸来,「……在你跟中我就这么没品味吗?」
「你对老女人向来有特殊的爱好。」
「你喜欢男人,我可以假设你来者不拒吗?」
「……对不起。」
「别担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现在的我,已经是齐家某个人的奴隶。」他的眼神望向舞他,「某个男人。」
「你转性了?恭喜。」古纬廷揶揄道。
「不是。我喜欢那个人,而他刚好是个男人,如同当年我喜欢你一般。如果将来我们分手了,也许我又会和某个女人在一起。」
「那么,当年的我和现在的他,你喜欢谁比较多一点呢?」古纬廷打趣道,在心底大吁了一口气。是放松,抑或遗憾?
「当年的你。」温瑶轩毫不迟疑地答道,「可是你变了,我也变了,人心是会改变的,我已追悔莫及。我所能做的,只是珍惜现在,珍惜他,把过去好好收藏起来,永远不要再有那样的遗憾。」
古纬廷坦然一笑,举起苏打水杯,「敬你,敬我。两个大彻大悟的人。干杯!」
两人相视一笑,尽释前嫌,举起长脚玻璃杯互相交碰,一饮而尽。
日威不期然来访,让古纬廷在心里面打了个突。他望向卡尔,卡尔以眼神示意他「没事的」,古纬廷这才缓下心来静听日威表明来意。
「老先生还好吗?」出于礼貌而非关怀,古纬廷探问日峻的近况。
日威严肃而哀伤地摇摇头,「很遗憾,义父的健康状况每下愈况……我想他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日峻健康不佳,古纬廷反面沉默了,卡尔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心。
「义父嘱咐我,一定要帮舒涵经纪公司清偿所有的债务……」日威微微低下头来,金色刘海垂落额际,疏落有致地遮住高傲的蓝色眼睛,让那张俊美的脸孔显得神秘而典雅。「并且,请古先生同意让出令尊的灵位。」
「门都没有!」古纬廷霍然起身,差点要把茶水往他漂亮的脸上泼。「养父对我恩重如山,任何人出再多钱也不能把他从我手上买走!」
「古先生,你误会了。」日威沉吟着,从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多言无益。我想,看过这个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古纬廷怔怔地注视着日威手上郡条项链。狐狸灵活生动的神志,和他重新取回系在腰间的玉坠竟无二致。
日威把项链交到卡尔手上,古纬廷也是。
卡尔把两条项链叠放在掌心里比对,竟然彼此相合,丝毫无误。「两块都是古玉,年代相同,形制相同,连风化的程度都差不多,应是成对无疑。」他下了结论,和古纬廷对看一电。
「怎么回事?养父从没对我说过这只玉狐的来历。」拿回自己的项链,古纬廷疑惑地看着日威。
日威长吁了一口气,黑色的西装背心既衬托出他完美劲直的身材,也显示他的端庄和慎重。「五十年前,义父曾经和一位优伶陷入热恋,由于身份差距太大和其他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因素,这段恋情被硬生生断丧,两人各只留下这对玉狐的其中之一做为纪念……选择互异,分离的两人就此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日威顿了顿。「义父屈从于古老的价值观,另娶名门千金,一生呼风唤雨,儿孙满堂,荣宠至今;优拎则忠于两人之间的感情,不再另组家庭,到晚年才收继了一名少年为养子。
厄运像影子一般跟随着这名优伶。他病弱、困顿、孤独,死时没有任何人陪伴在身旁,连养子也来不及赶回见他最后一面,只有一首古老的旋律在老人心底浅浅低回不已。」他低声唱道,「……胡不归,云胡不归……」日威的唱腔居然很道地,很悦耳。
古纬廷惊愕地听着日威的歌声,手心不自觉地握紧,玉狐几乎被捏进掌心里,「那名优伶……不会是……」
「是你的养父。」卡尔轻轻颔首,把答案说了出来。
歌声嘎然而止,「厄运并没有因为优伶的谢世而终止。他在生前欠下大笔债务,全由养子继承;少年为了帮养父挣回一身清白,不惜以不正当的手法谋取暴利,然而无论那名养子如何努力,债务始终存在,无法清偿……」日威若有深意地望了古纬廷一眼。「义父在与优伶的养子会面之后,得知优伶已经逝世的消息,他的心也在瞬间死去了,数日内便迅速枯槁……」
古纬廷不觉垂眉敛自,他想起在会场上见到的日峻。
深吸一口气,恢复情绪后,日威的语气听起来仍是那么沉着、稳重,「优伶——你的养父——已经死了,你也为他留下来的债务痛苦不已;表面上看来,义父似乎是这些人当中唯一得到幸福的;可是我却认为,义父从未感到满足过。满堂儿孙没有一个能感受、理解他的悲痛,以致于他必须向没有血缘关系却能理解他的人寻求安慰……」
「也就是你。」卡尔颔首道。
日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即使是我,也有无法理解义父的时候。义父要怎么样才能开心?才能不虚此生,最后还是义父告诉了我。他要我了结这出悲剧。」
「当事人已经谢世,悲剧早就落幕了!」古纬廷感叹道。
日威摇摇头,「死亡并不是最终结局。」
「你想让他们复合吗?不可能的。」卡尔严肃地说,「日峻的子女们绝不会同意……他们一定希望母亲和父亲生同衾死同穴。」
「义父及其元配虽同居多年,夫妻之间从来没有感情,甚至也没有忠诚,只有维系两方家族联盟的义务。」日威回答道。「这么多年来两方都各自有婚姻以外的发展。」
古纬廷望向卡尔,卡尔解释道,「齐家向来不重视婚姻,仅将之视为扩展家族势力的手段,因此产生了奴隶制度借以弥补情感上的空虚。
小姑姑也是如此,与日峻成婚后仍然过着与婚前无异的靡烂生活。有一晚,她玩得大荒唐,服用大量春药助兴、与数名男宠集体寻欢作乐而暴毙……」
「请公平一点,齐先生。事实上,先义母的生平精彩得令人瞠目结舌。日家的少爷小姐,有一大半是她和外面的爱宠、奴隶和男蚊所生,并没有日家的血统……唯一的例外是么女日麟。」
古纬廷不禁愕然,豪门恩怨真是理也理不清,他呐呐地讽刺道,「……日威先生,你说话真含蓄。」
卡尔接续道,」老先生多年来在外寻花问柳,开支一样惊人;同时他也享有一个外人在齐家所能得到的最高权力……以这个角度来说,我想他不该有任何不满。」「确实没有。但是他年纪大了,生命已到尽头,想在至爱身旁以余生赎罪,这一点微小的心愿,还望两位成全……」
古纬廷冷笑道,「他绑架最在先,暴力侵犯在后,多年前又对我养父始乱终弃,直至生命如残烛将尽,荣华富贵也享受够了才想起真爱,而且并不亲自向我求情,改派现任姘头来当说客!—个人还能多无耻?」
日威不急不徐道,「冒犯古先生,是我的主意,义父旁观而已,请古先生海涵。」
「你是说真的?不是帮老先生顶罪?」古纬廷怀疑道。
日威颔首道,「确实是我提议的。如若不然,我不会心甘情愿挨齐先生那一巴掌。此外,我与义父之间并无暖昧。
我从小喜爱古文物,数年前我请求他传授给我鉴识古物的秘诀,他坚持多年来累积的经验和窍门只能传授始自家人……有鉴于我的至诚,他收继我为义子,随侍左右。
义父虽然对不起你们父子,长老会上总算也为古先生尽过棉薄之力……义父并不全然是厚颜无耻的。」
古纬廷这才缓了缓语气,「即使如此,我也不愿意将养父交给曾经抛弃过他的人。」
「义父告诉我,他们年轻时约定的梦想,就是共同组成家底,收养—个像狐狸般机敏的孩子。分手的时候,令尊告诉义父,如果父父不能再爱他,将来他也不会有别的情人;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会将两人的梦想延续下去。
请想想令尊的心情。令尊一直保持单身,至死不渝。」日威利落地答道。「如果不是心中仍有眷恋,怎么能坚持半个世纪?」
「我不知道,」古纬廷僵硬、茫然地说,评断日峻和跟前这个人的标准全混乱了,「我已经很久没梦到养父了!」
卡尔也握了握古纬廷微微发抖的手心,给他温暖的支持。
古纬廷思索了很久,又沉默了很久,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养父那凄迷的歌声;他把那横亘了半个世纪的思念握在掌心里,玉狐的触感冰冷而深刻,被他的体温逐渐熨热。
养父会希望他怎么做?会原谅日峻吗?他该不该剥夺日峻最后忏悔的机会?古纬廷并不确定。
此时,虚掩着的门口开了一条缝,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钻了进来,—下子就跳到古纬廷的大腿上。
……是日峻的小宠物。日峻—定已经在宅邸里了,只是没脸现身。
古纬廷抱起银狐,注视着那对淡棕色的眼睛,圆圆的杏子眼是如此温柔,如此包容,仿佛养父的转生……他不禁热泪盈眶。
其实,养父已经不恨日峻了吧……
卡尔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想法呢?」
古纬廷抱着小银狐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随他去吧!不过,我不原谅那死老头,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他。平时就算他想在墓旁打地铺、露营,我也不管,我去祭拜洒扫的时候,叫他有多远滚多远。」最后,古纬廷终于把两条玉狐项链往日威面前一推,「……这个就交给你了。」
日威敛目为礼,「舒涵经纪公司的债务,将由义父偿付。」他望向卡尔,「齐先生,请别与我争辩。债务是古老先生在世时欠下的,由义父清偿,天经地义。」
卡尔原想开口,听他说得合情合理,也就不再出声。
收好项链,日威露出欣慰的微笑。「义父说,齐先生,他很羡慕你。要是当年他能有你这样的勇气……」日威停顿了一下,并没有把话说完。
「可惜人生不能回头,无法重来。」卡尔冷冷回应道。
日威起身告辞,抱着银狐,怅然离去。
望着日威那修长、孤寂的背影。古纬廷不禁感慨万千。
延续了五十年的悲剧,终于在这一刻拉下帘幕,而谢幕曲正是那首「胡不归」。
日峻买下整块墓园,以大笔的补偿金和迁葬金协调其他墓冢移灵。两天内便将墓地清空,只留下古月里的坟茔;与此同时,日峻由日威陪伴,带着小银狐栖身在古纬廷墓园入口看守处的小屋里,每天清晨由日威推着他上山,而后日威离开,留下他一人在原地哀悼沉思,到傍晚才上山接回日峻。
有几次古纬廷想去打扫墓地,远远地看见日峻用枯瘦皱缩的手指抚摸墓碑,怀里抱着小狐狸,坐在轮椅上喃喃自语,哀恸欲绝……这幕凄凉的景象使他恻然心伤,自觉不该打扰老人,反而主动避开了。
三个月后。
卡尔以平静的语气缕述日峻临终时的状况。他是衰老枯稿而死的。死前儿孙围绕在他的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号声震天,却被弥留的老人怒斥「吵死了」,又狠狠地教训了后辈们一顿。
……实在很像日峻的作风啊!一瞬间古纬廷也不知道该喜该悲。几个人能有日峻那样的福份,硬骨傲气至死不变?
卡尔缓了缓语气,又继续陈述。日峻把梁克华叫到枕边,颤巍巍地握紧了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粱克华为下一任族长,大爆冷门,跌破所有人的眼镜;他又招手呼唤日威和日麟,把两人的手紧紧扣合在一起,宣布将小女儿托付给日威,并听见日威亲口保证将照顾她终身,枯朽的头部才跌回枕上,安样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离奇的是,一直蜷缩在枕边,呜呜哀鸣的小银狐虽然还很年轻、健康,也在同一时刻断气了,毛绒绒缄的身体依偎着日峻的胸口,至死不离,日峻那双干瘦、满是皱纹的手在死后也仍然抱紧小银狐,怎么拉也拉不开。日家人只好把他们的族长和小银狐一起火化,装在同一个骨灰瓮里。
古纬延缓缓闭上双眼。
卡尔续道,「如果日峻死后不与小姑姑合葬,日家就不再是齐氏的旁系,以后便不能再从齐氏得到任何好处,可以想见的,那些既得利益者必然誓死反对,甚至不惜违背老人遗愿……这就是日峻把家族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外姓人领导的原因——也有人绘声绘影地传说梁克华其实是日峻的私生子。」
「我不明白……日峻为什么不把家族交给日威?他最信任的人不正是那谜样的金发男子吗?」
「比起家族,日峻更在意小女儿的归宿,有谁比日威更能让老人信任?再者,如若传闻属实,他必然不能将日麟许配给粱克华。」卡尔顿了顿,「对齐家来说,目前的状况非常棘手。与日家的联盟破裂几成定局,日麟在日峻死后就被日威带走,迄今下落不明……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表妹、齐家的一份子,齐家势必不能让她流落在外……
至于小姑姑在外风流面生下的子女们,全部选择回到齐家,与日家断绝关系。」
「一切的麻烦,只为了一个老人临终的心愿。」古纬廷摇摇头。
「你怎么想?」卡尔将他抱到膝上。「梁克华声明,他愿意接受你所开的任何条件,只要你成全日峻的遗愿,把他和小银狐的骨灰附葬在古老先生墓旁。」
「附葬?」古纬廷不解。古代的附葬通常意指妻妾葬在先夫墓旁。
「日峻说,死后他将抛弃自己的姓氏,不再受家族羁糜,在幽冥里跟随古老先生,水不分离。」卡尔笑了。「最后的关键仍然系于你的意志。你的一句话,决定两大家族的未来。」
「如果我想报复日峻,这是最好的机会。」古纬廷打趣道,「只要我断然拒绝,齐日两家的联盟便不至于破局,老头落得个死不瞩目的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你会吗?」卡尔问道。
古纬廷耸耸肩,「我很想拒绝,但是我不会。养父盼他盼了一生,他该在九泉之下向养父磕头赔罪。便宜那死老头了,真不甘心。」「取舍之间,免不了有得有失。」卡尔抱紧他,「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古纬廷莞尔一笑,「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一生我别无所求。」
两人急切地卸去对方全身衣着,重新抱紧了彼此,让赤裸交缠的躯体倾诉这份永难厌足的情欲和永恒不变的爱恋。
尾声
婚约取消,齐家赔了不少遮羞费,总算取得了辛氏的谅解。
齐慕云成了风叔的奴隶,留住在本馆里,死心塌地地服侍他、追随他,以求弥补早年风流的罪过,风叔虽感欣慰,却也没那么乐观,仍然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齐慕云死性不改再度出轨,醋劲不减当年,生活充满了刺激和惊喜,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看得小辈们一个个脸红不已,面面相觑。
日峻终于如愿,附葬在挚爱墓旁,永久长眠。
敉平了经纪公司长期以来的亏损,古纬廷松了口气。从此之后,他不必再被财务黑洞追杀,也不必再铤而走险,对于伺候那些架子一个比一个大的艺人和反复无常的宣传公司,再无兴趣。他把经纪公司交托给进桑和吉叔经营,自己则退居幕后,只保留了舒涵的所有权。
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人生目标——一个完整的家庭,对于自己的新身份齐家主人的伴侣——也颇能适应。
根据协议,卡尔正式宣布海德为继承人,对于儿子和表弟的恋情,也给予祝福——即使卡尔对当年被性侵害的阴影仍无法轻易释怀,然而他还是尽心地教导、传授海德当家所需要的一切涵养和知识。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历经数个月以来的风风雨雨,古纬廷终于如愿以偿地踏入本馆,那在族人和外人眼中都圣洁无瑕的白色建筑物。
一进大厅,两侧挑高回梯旋绕,中间以长廊相通,像巨大的双股螺旋标本。大厅的墙上高挂着一幅绘制精美的肖像,一位相貌艳丽的女子端坐在贵族椅上,身着红底金线的紧身低胸洋装,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麒麟纹巧妙地融合了古典与后现代的美感。胸前的衣襟如同海沟般向下延伸,开成了大大的V宇型,露出胸部内侧雪白细腻的肌肤和优美圆润的乳房曲线,上方垂着一条翡翠凤凰项链;震惊于画中人的绝美,古纬廷看得几乎屏息。……更使人惊讶的是,画中女子竟然有着与洛少麒一模一样的脸孔!
「……这个胸部比脸部漂亮的女人是谁?」呆看了半响,古纬廷撇了撇嘴问道。
「她就是齐家的始祖,亚蕾克西亚。」卡尔缓缓述说道,「十九世纪,正是新旧交替的年代,身为满洲贵族的齐齐哈尔格格自幼就被送到德国的奥尔达可兰学院求学,舍弃了本名……她在那里结识—名哈多斯家族的王子,并且结了婚。
革命爆发,王子被捕下狱,郁郁以终;始祖则远度重详回到亚洲,由于她身体一向虚弱,便选定在有温泉源流的此处休养,并生下两人的儿子——一个高颧骨、蓝眼睛,皮肤白皙的混血儿。
亚蕾克西亚向来对广大宏丽的建筑很有兴趣,亲自设计并扩建这所宅邸;但是她不幸英年早逝,接手的每—任当家主都照着她所留下的设计图施工,内部主题装潢或有些许变动,主要的架构则丝毫不变差,包括地上和地下建筑,至今仍尚未完全竣工。」
「那么,将来海德也要接手,继续扩建了?」
卡尔颔首,「除了建筑设计图之外,亚蕾克西亚留给后世子孙的遗产还有一本手记,里面写满了她心目中乌托邦的雏形,和完成理想的实践步骤,以齐家为基础,创造—块即使历经世界末日也能平安存活的乐土……这些步骤经过她的独生子亚历山大的整理,就成了齐家的家规。」
「……怎么听都像她只是喜戏整人。看来更蕾克西亚和洛少麒这对血缘相系的美人,不只外表神似,脑袋里装着的东西也差不多。」
「也许是巧合,齐家的子孙照着这本匪夷所思的家规行事,家族也真的兴旺起来,成员们便将之奉为圭臬,形成牢不可破的信仰……或许可视为一种宗教吧!」
「要称之为宗教的话,家规还少了一种必要元素。」
「……对生与死的探讨吗?」卡尔莞尔道。「亚蕾克西亚写了这么多实行细则,自然不会独漏人类心灵所独具的、非理性的需求。
她认为死亡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这里来,重新继承自己的血缘,亲手完成生前未竟的理想国度。」
古纬廷不禁感到讶异。「……你们花了这么多心力、不断聚敛钱财,用来扩建这所大宅,只为了纪念你们的始祖她?」
「古埃及也有死后复活的观念。亚蕾克西亚是当代有名的埃及学者,她在求学时代接触埃及的历史和文物,耳濡目染下,逐渐吸收了古埃及人的宗教信仰和内涵……」卡尔停了停,露出神秘的笑容,「我带你去见她。」
古纬廷跟着他走到由本馆内部通往地底的人口,走进花园里,贝芬蒙仍高挂在天花板上炽烈地燃烧着。
随着时光流逝,花园已经不再具有最后防线的意义,而转变为奢靡享乐的空间……」
「我有很深刻的体认。」古纬廷频频点头。
卡尔走到花园的正中央,磁砖在此处拼贴成齐家的家徽,一只金红色的麒麟,「始祖的遗体就埋在这底下,翡翠为棺、水晶为椁,鲜花和子孙环绕着她,永享安宁。」
古纬廷走近卡尔身旁,拉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遭,「……你想,小麒会是亚蕾克西亚的转世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巧合?」
「也许是,也许不是。」
「可惜他没有投胎成女性。」古纬廷又想起那雪白丰润的女性胸膛,两颊不禁微红。他与同性交往很多年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会对女性想入非非。
「你在想什么?」卡尔打趣道。他当然知道,古纬廷动情了——亚蕾克西亚的性感魅力是无可抵御的——齐家的子子孙孙也继承了这项特质。
「我在想,你们父子俩真是不像话,先后把小麒收为奴隶。」
「我收小麒为奴隶只为完成继承的条件,没有和他上过床。他是我的小麒啊,我爱他如同自己的孩子。」
「而我,则是你的小狐狸——唯一能享受你的嘴唇和热水袋的人。」他把手指放在卡尔腰上轻轻爱抚。
「我要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取悦你,我的小狐狸。」卡尔将他拦腰抱起,唇瓣相接,往最近的房间走去。
里面存在着什么样的性爱道具、什么样的惊喜呢?古纬廷害羞而充满期待地勾往卡尔的颈子,热烈回吻。
一对大小各异、设计却一模一样的戒指在两人手上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见证彼此永恒不变的爱。
——全文完——
番外篇——
那一年,男孩十四岁。
继父在一场烂醉之后对他施暴,没等他恢复,隔天又让一群西装革履、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男人轮流玩弄他。
继父说,这叫接客。
以这些男人的身份地位,本来是不屑于窝在一间阴暗潮湿的老旧木屋里,做着偷偷摸摸的举动;然而男孩的妩媚的眼神和修长的体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坐了私家轿车。到一处偏僻筒陋的地方寻欢。
男孩的少年时期就在恩客的大腿间来来去去。
没过多久,继父又拿他抵了酒价,把他卖到一家私娼寮里去;老鸭再将他转卖,一间卖过一间,卖得他晕头转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偷偷留心了一下,一天平均要接上二十个客人。有的时候多一点,有的时候少一点,大体上不脱这个数目,接客的方式则是千奇百怪,有很多他听都没听过、也想像不到的性爱体位在他的身上重现过!久而久之,生活也从痛苦进展到麻木的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封闭得太彻底、太绝望了,早就失去了时间划分的凭据和概念——他终于成功地脱逃,而且没再被抓回去。
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茫然地踯蹲在繁华热闹的街头,他感到饥肠辘辘,却苦于身无分文。踌躇许久,他试着向一名路过的中年大叔攀谈。
「大哥,你寂寞吗?」
第二天,他在廉价小旅馆的客房里醒来,身体沉重得难以移动分毫,但是身下有软软的床垫,床头上摆着一套新衣服和几张钞票;此外,旅馆也提供免费的早餐。
他一面狼吞虎咽地啃着法式吐司配柳橙汁,一面转着遥控器,观看晨间节目。
煎蛋和火腿的香味逐渐取代了飘浮在客房里的血腥味。
于是,男孩找到了在这个拽蔚世界墨的生方式。
也许是与生俱来,也许是后天学习,男孩对数字的概念非常清楚,即使他只会一些基本的加减乘除,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估量出最经济的行动方式。
比方说,陪这个客人一个晚上,可以让他有几天不必上街讨生活。
谄媚、讨好的微笑成为他吸引客人的最佳利器。
「大叔,你寂寞吗?」
日光渐惭隐退,夜色笼罩大地,大阳才刚消失,他和往常一样,站在著名的风化街口,露出笑容,向一名路过的男人攀谈。
男人有着挺拔刚健的身材。体型高瘦,穿着合身的西服,手上提着黑皮制的公事包,上了亮油的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不多,却十分深刻。
男人……老人回过头来望着他,脸上浮现诧异的神色。
「大叔,想要我吗?」见到老人有所反应,他上前—步,加紧推销。他总是习惯性地把人叫年轻一些,先恭维,再狠敲一笔。
「你的父母……监护人呢?」
「你放心,我没有那种东西。跟我过夜保证没麻烦。」
老人迟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这个男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怎么就在街头营生了?
狭长而上挑的眼睛里闪动着悲哀的神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嘴唇上涂着廉价口红,长而妩媚的脸蛋乍看之下像只微笑的狐狸……
老人下有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项坠,和颜悦色地说,「我很寂寞。」
他在一瞬间有些迷惑。老人的话语里给了肯定的讯息,然而眼神中并没有透露出和其他男人—样邪恶而不堪的欲望,表情也很平和、很温柔,迥异于以往他接触过的那些恩客。
但是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关系。他需要钱、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而这个老人似乎很寂寞……很富有。他迎上前去,以有些撒娇的语气说,「我可以陪你。」
「到我家里吗?」
他点点头,「你可以省下旅馆钱。希望你家离这里不会太远。」
他的家很大,西欧式的布置和装潢让原本就很宽敞的室内空间显得更加典雅大方。
男孩睁大了眼睛,以好奇和羡慕的表情环顾四周,仿佛走入了童话中的场景。
成人的童话。
只要口袋里有几十钱,就能买到一个晚上的温柔。
真是廉价;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空调有些过冷,他不自觉地打了—下哆嗦。
「当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老人察觉他的寒颤,调低了冷气的强度,又接过他披在肩上的旧外套,顺手挂在门后方的衣架子上。
都到这个地步了,应该不至于变卦吧,他在心底揣测着,语气也由原先的谦卑献媚转变为粗鲁傲慢。
「大叔,不是我市侩,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事前付清最重要。我要现金。」
「我不知道有这种规矩。」老人不经意地说。
他的心脏过猛地抽动了一下,怎么办?这附近他不大熟,这单生意要是接不成,叫他临时到哪里找个地方过夜?
老人的下—句话却让他安心不少,「可是先付钱倒不成问题,你要多少?」
「看你需要多少服务而定。我不会乱开价的。包趟,还是包夜?」
「包夜。」
「一个晚上几次?」
「姑且以三次计。」
他差点噗嗤—声笑了出来。这老人已经「不行」了吧。
「有没有特殊要求?比如说口交、捆绑、道具或是不用保险套……」
「……能不能给我一个平均的数目?」老人的眼神显得很困惑,仿佛不知道一夜风流还有这么多名堂。
「……六千元。」他干干脆脆地开了出来,不抬价,也不吃亏。他做生意是很公道的。
「我先给你这些。」老人想也不想,从皮包中拿出厚厚—叠钞票交给他,随即和蔼地问道,「你饿不饿?我下碗面给像吃。浴室在那边,里面有毛巾和简单的换洗衣物,你可以先洗个澡等我把面煮好。」
他见到这么大一笔款子,两眼都发直了,老人说什么他完全听不到,也不关心,只知道—径地点头。
老人帮他倒了杯茶,走进厨房里,不知在忙些什么。他颤抖着手指数算这叠厚厚的钞票,每一张都是一千元的,质感厚重粗糙,全是如假包换的真钞。反复估算了几次,整整三十六张,够他—两个月不用上街接客。
他赶忙把钱收到口袋里去。这种价钱,就算要他玩性虐待游戏,他也认了!
他走进浴室,里面的设备很齐全,洗发精和沐浴乳的种类很多,但大多是英文标示,看也看不懂。他几乎把每一种都打开来闻过一遍,最后选定桂花香味系列,打开水龙头,开始把全身上下彻彻底底洗净。
他用一条大浴巾围在腰上,光着上身,大剌剌地走到客厅里。
不知何时,老人打开了音响,悠扬高雅的古典音乐飘浮在宽敞的空间里,降低了不少排斥感。沙发上也摆放了一套干净的衣物,浆得硬挺的白衬衫和铁灰色西装长裤,他拿在手上仔细观看,这几件衣物都很平常,质料精致,样式却普通,不是那种透明的情趣内衣,也没有在令人想人非非的地方上刻意剪几个洞。
他迟疑了一会儿,径自换上了。虽然尺寸有点过大,腰带一扎束也就合身。
老人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向他招呼道,「可以吃了!」
他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弯曲的面发愣。两碗都是快煮拉面,绿色的面身和清汤,汤里浮着一颗圆滚滚的荷包蛋,用筷子往蛋黄上一戳,橙黄色的蛋液立即冒了出来,淹过了面条,在热汤里凝结。
「不喜欢吗?我再帮你重新煮过。」老人对自己的厨艺显得很没信心。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拉面碗里去。
从他跟着老人上了车以来,老人对即将发生的节目绝口不提,只是细心地,体贴地呵护着他,没有鄙视,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怀和疼爱。
他只是个孩子,也想放纵在这样的童话里。但是当老人脱去了斯文的外衣,恢复男人的本性之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如果最终还是要失去,一开始就不应该抱着期望。老人的温柔对他而言,太现实也太残酷了。
老人放下筷子,静静地注视着他,「我想收养你。」
男孩突然从碗里抬起头来,表情愕然。
「我很寂寞。」老人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你看到了,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已经六十岁了,没有家人。朋友也寥寥可数,而且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忙得人仰马翻,谁也不会来探望我这个老头子……我一直想收养一个对于能收养他的未来抱以美好的期望和憧憬。
「我是个……流莺。」他的鼻子被蒸气薰得发酸,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你只是个孩子。」者人坦然说道。「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在学校垦念书,而不是站在街头讨生恬。」
「学校?自从我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再去过了。」
「你今年几岁?」
「我不知道。」他呐呐地、惶恐地说。
「我会疼爱你、照顾你,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于……进你上学。」老人诚恳地说。「我们可以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家庭。父亲和儿子……」
他凄凉地笑了,「我不需要。你花钱买了我一个晚上,我就陪你到天亮,如此而已。」
「我希望你陪我一辈子。我付出的将不只是金钱,还有亲情和责任。」
「你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像—般父子—样生活吗?」
老人点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找一个流莺当你的孩子?」他颤声问道。难道这个老人以为当了父子就可以……像他的继父那样?
「是你找上我。我偶然经过那条大街,你站在路边,用一种悲哀的神色望着我……」老人顿了顿,「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像父亲般疼爱你、保护你的人,面不是金钱。」
「我有什么理由答应你?」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险要溃堤而出。
「我们能改变彼此的人生。让两人的生命都更完整。」这是老人的回答;随即轻松一笑,「先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这个晚上是我买下来的,天亮之前,你有义务让我—圆当父亲的美梦。」
他把眼光从老人年迈的脸上移开,握着汤匙和筷子,开始唏哩呼噜地吃起拉面来。烫滚的蒸气在那张纤细而姣好的脸蛋上凝结,慢慢地又落回汤里去。
如果这只是一场美梦,就让他沉浸在梦中,永远不要醒来……
老人把客房收拾好让他休息。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上班。你可以继续睡。」老人踌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如果我下班回来时发觉你不在了,我就知道你并不想当我的养子。不论你考虑的结果如何,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回到那条大街上讨生活。」
「……你会再找别人当你的养子吗?」缩在软软的棉被里,他轻声问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老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像一个年迈的父亲在哄着任性的孩子入睡。老人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
男孩注意到那皱缩的手腕上有着新近的烫伤,大概是煮面时被热水泼溅到的。老人似乎不擅炊事,拉面煮得太老,鸡蛋又半生不熟——即食拉面要煮得难吃实在有点不容易,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碗难吃的拉面是他截至目前为止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他凝视着老人慈爱的双眼,感受流连在自己额上的温柔抚慰,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大叔。」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古,古月里。」
「听起来像狐狸。」他装做不经意地耸耸肩。眼睫微微垂下,「我叫徐纬廷,排列起来就是二声、三声、二声;要是我改姓古,叫古纬廷,就变成三声、三声、二声,听起来会不会很奇怪,很……拗口?」
老人笑了,笑得很慈蔼、很开心,「一点也不。三声出现在三声前,要读成二声,排列起来刚好也是二声,三声、二声。这真是最适合你的名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