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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狄恩的私语(LAST MESSAGE第二部)BY藤堂夏央

序幕

“……那么,也就是说被害人身上的伤口全部都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了。”

“是的,创口(伤口)的深度最深的也只有五公分左右。大部分都在三公分左右,由此可见致命器械(凶器)是小型的刀子。不过,不管是哪一个部位的伤都说不上是致命伤害。

被害人的死亡是所有这些伤口造成的伤害彼此叠加的结果,换句话说,死因就是失血过多导致身亡。”

这是九月下旬某个星期日的深夜。

刚刚结束了司法解剖的帝都大学法医学教研部的宇都宫教授,以疲惫的神情向负责的刑警报告着检验结果。

所谓事件不等人,就是法定的休息日,被叫出去的情况也很多。加上今天被拜托鉴定的,是具被刺了五十多刀的非正常死亡尸体,不只是胸部腹部,就连手臂、腿、头部和后背部都有着刺伤和割伤,伤痕散布在全身。

司法解剖并不仅仅是要查明死因、推定出凶器而已,而是必须要确定出所有的伤痕的位置与形状、深度与角度、造成原因,以及受创时期。

凶器是从哪里进入的,又从哪里拔出来。身体的哪个部分受了伤,造成的是什么程度的损伤。这些都不能不做出细致的检证,因为犯人可能不止一个,凶器也可能不止一把而已。

如果犯下罪行的不止一个人的话,那么根据是谁让受害人负的致命伤,各自的罪行会有很大的不同。如果只让人负了伤的话,那就是伤害罪,可是让人负了致命伤的人就要被问杀人罪了。这直接左右着审判量刑的轻重,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因此,基本上外伤越多的话解剖就越花时间。这一天也是从上午就开始,等结束的时候都到了午夜零点了。除掉用餐花掉的休息时间,这个解剖整整用了十个小时以上。

在这段时间里,身为执刀者的教授只能一直站在那里。教授既然如此,助手们就更连蹲下来都不可能了。连站在旁边看着的刑警也是一副困倦万分的样子,但如果不注意地叼上了一根香烟的话,就会被斥责“你在遗体面前居然如此不谨慎!”所以相关人士在直到结束之前都不能有一点松懈。

“可是居然会刺这么多次,这该有多大的仇恨啊。”

经验尚浅的刑警小声地念叨着,教授苦笑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哟。”

“啊?”

“比如在力量弱的人攻击力量强的人的时候,即使没有特别的怨恨,也可能会造成惨不忍睹的样子。用刀子刺了人,那个人倒下了,可是万一那一刀不足以让那人死掉呢?如果他爬起来,那说不定这次就要换自己死掉了。在这种恐怖下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只会拼了命地一刀一刀地刺下去。啊,当然这也只是可能的情况之一。也有可能单纯只是犯人非常凶暴,或者性格相当残忍。”

接受了这番不可以先入为主的擅自下结论的劝谕后,年轻的刑警一个劲地点着头。

听了他们的对话,解剖人员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青年,为这场终于画上了句号的长长的解剖呼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深受宇都宫教授的器重,为此特地允许他在课业中抽空参加法医学教室的医科学生。他既有着对研究的热情,又有着才能,那么至少可以在解剖现场帮上教授的忙吧。

话虽这么说,但能交给身为学生的他的也只有简单的杂务而已。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手,只能站在那里看,这对精神的消耗比一直在动作着的教授和助手们都还要大。

在解剖进行的进程中,他一直热衷于从教授和助手的动作中吸取知识,连感觉到疲劳的时间都没有。但在紧张的线绷断了的时候,所有的疲劳就一起喷发了出来。

“你脸色不好,没问题吗?”

“啊,我没事。”

教授关心地问他,青年慌忙硬挤出微笑来。见他不想引起别人担心的样子,宇都宫面上的担心之色也更加浓厚,看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是睡不着觉?”

医生的眼睛可是没那么好骗的,正想追问他,青年却很快地又把话继续了下去,努力地进行了补救:

“……嗯,有点。不过已经好多了,现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注意到你的情况的。我忘了你这个人就是这种性格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绝对不会自己先叫苦的人。我不该让你留到这么晚,中间让你回去就好了。唉,一开始解剖就全神贯注的,都忘了注意周围了。”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都是我为了想多学点知识自己硬要跟过来的。”

看着面带歉意的教授,青年用力地摇着头否认着他的话。

“总之,今天这样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可是还有收尾工作——”

“我都说了让你回去了吧。只要不是又有紧急事件,我们明天可以先不做研究好好休息一下,可是你从一大早开始就又是上课又是实习的,整天都排得满满的不是吗。快点回家去休息吧。”

“我明白了。”

被这样不容推辞地严格命令着,他也只得无奈地做起回去的准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听您的话,失礼地先回去了。”

“啊,你辛苦了。午餐都过了这么久,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回去之后稍微吃一点宵夜比较好。还有洗澡也不要只是淋浴,在澡盆里泡一泡,这样可以缓解疲劳。对了,今天你就别做明天的预习了,洗了澡就一定赶快去睡觉哦。都听见了吗?”

这一段一点也不像是对大学生说的过度保护的话,让解剖室里的人们不禁都失笑起来。

向着像亲人一样照顾着自己的教授深施一礼,他害羞地通红着脸,离开了教室。

“……说老实话,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伴着一声叹息,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着,走出了医学部的教学楼。到这时他才放弃了之前一直很困难地强装出来的平稳的表情。力气从脸颊上消失后,憔悴的颜色就从空虚的无表情上明显地浮现了出来。

就和教授看穿的一样,最近他一直都无法得到充足的睡眠。不仅入睡得很困难,睡眠的程度也越来越浅,好不容易意识模糊了,一点点小的响动就又会打破他浅浅的睡眠了。

只是躺在床上,身体算是得到了放松,但大脑几乎完全无法休息,疲劳一天天地蓄积了起来。

“我还真是要不得呢。因为停电那么点事就动摇起来,结果还弄到那个地步……”

本来是想忘记的,却无法忘记。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丑态,青年自嘲地扭歪了唇角。在又一次想到那一连串的记忆的终点——“那件事情”的瞬间,他愤愤地咋着舌。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答应他的话,就不会有昨天的事情了吧。那个混蛋,自己是可以休息了,我今天还有解剖的啊。他还真敢随着性子对我胡来。如果被大家看出来可怎么办啊。”

身体那不寻常的沉重,除了失眠症造成的睡眠不足之外,更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件让人极度疲劳的事情的缘故。

平时不怎么使用的肌肉在长时间的紧张中僵硬了,整个身体都酸痛着,关节彼此倾轧着。如果不注意的话,下半身残留着的钝痛就会让脚步都变得歪斜而笨拙。

到底有没有人看穿了他变成这样的理由呢,附近的人可都是对人体的构造相当详细的人啊。丰富的知识再加上少许的想象力,那多半就会产生怀疑了。何况他又不只是在医学部里,在整个大学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美貌,有名到传出“那方面”的流言的程度来。

未来充满希望的医生之卵,而且还是连教授们都青睐有加的超优等生,再加上超群的端丽容貌,自然就成了女学生们不可能放过的目标。

但是,无论是怎么样的才女名媛的示爱,他却都以毫不留情的冷漠态度断然拒绝掉。男性学生们本就很嫉妒他的优秀,这一下就更是妒恨交加了吧。

“可恶,为什么他要那么做啊!单方面做出那种事来……!”

昨夜的情景又再次苏醒了,无尽的愤怒涌了上来,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潮,愤愤地握紧了拳头。

“……可是,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毕竟也是我……”

不过在那同时,他的表情里也微妙地混进了别的东西,那是像迷了路的小孩一样的、无助的、胆怯的神情。

夜就是这样奇妙的一段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人会比白天时加倍地容易陷入感伤里,会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那个男人面前,刻意地逞着强,顽固地努力掩饰起来,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心中的脆弱。然而现在周围谁也没有,这种可以被称为安心感的东西瓦解了心中的壁垒,让脆弱解放了出来。而他正不加防备地把它表现在表情上的时候……

“……对不起,请问您是法医学教室那边的人吗?”

黑暗里突然传出了唐突的招呼,让他险些就发出了惊叫声。

“啊、呃,算吧。”

他为了摆脱这突如其来的动摇,暧昧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现在已经疲劳得连订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但是事情很紧急,我有些东西希望教授能过目。请问他还在里面吗?”

从对方的口气听来,似乎是从心底感到抱歉与惶恐的样子。定睛打量一下这个询问着的人,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这个时间还来访问,恐怕是警察方面的人吧。模样很陌生,但他毕竟不是教室中的职员,对进进出出的警察或者检察局方面的人几乎都还认不清楚,至于下层方面中负责传讯的、或者书面事务方面的人就更是一点也不认识了。

“您和教授约好了吗?抱歉恕我失礼,请问您是哪位——”

不管怎么说,来人是宇都宫教授的客人,要礼貌应对才行。虽然很麻烦,但还是要问清他的身份来意给客人引个路。可就在询问对方的身份的下一个瞬间,他就哑然了。

“你给我老实点,出一点声我就杀了你!”

随着这威胁性的台词,喉咙顿时被一把猎刀抵住。那传来冰冷感触的刀刃映着月光,反射出苍白的光芒来。

人体解剖的实习已经结束了。在那段时间里,他曾经使用过手术刀、剪子、锯子之类的刃物切割过人体。但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类的东西会有一天抵到自己身上来。

新闻报道里几乎每天都有杀人伤人的事件,而他们的教室还处理过其中的一些,亲眼看到过被切裂开来的遗体。就连今天调查的尸体也全是刺伤和割伤。

但是在他的眼中,伤口也都只是物体的一部分而已,推定死因的工作说到底也是理论的东西。事件似乎是发生在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世界里一样。

本来就由于疲劳而无法保持正常的思考能力,再加上又处身于这种欠缺现实感的非日常状况里,结果他就好像在看电视剧似的,只是木然地大睁着眼睛,感受着喉头上那白刃的冰冷触感而已。

“跟我来。”

这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自己之后会被怎么样呢。

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他就被大力地拖走了,一直拽到旁边停着的一辆车边。由于挣扎的缘故,眼镜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咔嚓一声,镜片凄惨地破碎了。

在被推进后座之前,他的心窝吃了狠狠的一拳。在呼吸几乎停止、意识渐渐模糊的朦胧中,他呼唤着谁的名字,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男人打量过周围后,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又用胶带贴住了他的嘴,然后迅速地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远去了,无人的校园再次被寂静笼罩,就好像什么事件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破碎的镜片静静地散落在路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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