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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暑总算渐渐淡了下去,吹过的风也带上了秋天的气味。这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他们在镰仓火车站下了车。

仰头望望鸟鸣阵阵的天空,那几乎会令人心痛的深蓝色无穷无尽地蔓延着。

“天气真棒。果然还是自然多的地方感觉好。有绿绿的山,虽然脏了点,也有大海,市里还有不少古迹。这种让人心情平静的地方就是古都的好处啊,能感觉到历史的存在呢。”

一边做着深呼吸,纯也一边征求着同来的透的同意。

“哼。要来湘南游泳未免太晚了点,而要看红叶又未免太早了。鹤冈八幡宫的牡丹,明月院的紫阳花,光则寺的海棠,安养院的杜鹃,东庆寺的梅花——这些名胜里最值得看的花不是开在春天就是开在初夏,现在根本就是做什么都不是季节的时候,到底你是要看什么啊,还非得跑到这里来不行。”

透丝毫不掩饰自己毫无游兴的意思,有点刻薄地说。

“哎呀,虽然不是观光的季节,可是这样人才少啊,可以好好地游览了。偶尔放松一下不是很好吗。你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学习再学习的,不见见太阳可对身体不好哦。”

“这可就难说了。过去的时候的确是不做日光浴就会缺乏维生素D,现在只要通过食物和维生素片来补充就行了,反而是晒紫外线过度对身体伤害比较大。”

为了让透的心情好一点,纯也拼命地解释着,但透的回答里还是带着刺。

其实透会生气的理由并不是什么不是旅游季节。他很想集中精力复习功课,可纯也却强行把他拖了来,贵重的休息日就这么泡了汤,再加上电车里还发生了那种失态的事情,更是让他加倍地不爽。

从东京到镰仓,坐JR的横须贺线要一个小时左右。透本来无视不断搭话的纯也看着书的,但中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虽然去心理治疗内科后症状缓解了一些,但睡眠还是很浅,无法熟睡的日子还在继续着。自己也感到疲劳积累得越来越多。于是,久违了地出远门的透,在电车轻轻的震动中,窗子里透进来的温暖阳光的照射下,意识渐渐就模糊了。

(到站了哦。)

身体被人摇晃着,猛然惊醒过来,发现纯也那很开心地咧着嘴的脸就在呼吸可及的超近距离上。得知自己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一觉,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睡脸,透简直气死了大意的自己。

(为什么你不马上把我叫起来!)

(因为,因为你一副很幸福的样子睡得很舒服嘛。睡着了的你超级可爱的,就像天使一样。啊,你不用担心,你没有流口水也没有说梦话哦。)

透抗议,而纯也呵呵地笑。

(……流口水的是你那边才对吧。)

(啊!)

被那冷冰冰的眼睛一瞪,纯也反射性地就去摸自己的嘴角。果然他像透怀疑的那样,脑子里产生了邪恶的妄想。

(哼,对你还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啊。)

(误、误会啊!我只是单纯地看着而已!我发誓,什么都没有做!)

纯也慌忙对对自己白眼相向的透解释。

(如果趁着你没有意识的时候偷偷亲你、摸你的身体什么的,那你对我发火也就是了,可是我只是看着你的睡脸而已啊,难道这都不能允许吗?虽然一直住在一个家里,可是你又不许我进你的房间,平时都根本看不到么。只在这种时候大方点让我看看不好吗——)

(草薙君!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不要在公共场所说奇怪的话好不好!)

由于拼命解释,纯也不觉就放高了声音,让透脸红耳赤。虽然车里和站台上人都不多,但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躲避着听到他们的对话而投过来的好奇视线,透逃也似地出了站台。

“唔~紫外线吗。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虽然为了健康还是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做做运动比较好,可是如果晒伤了你漂亮的肌肤就不好了。啊,我去给你买防晒霜来好不好?”

看着把借口当了真,还认真地做出对策的纯也,透叹了一口气。

自己也明白的,他并没有恶意。不对,非但没有恶意,还总是为自己着想、关心着自己,这些透也都了解到不能再了解的地步。可是他的这种关心反而让透感到了困惑。

透并不习惯关心别人或被别人关心,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对方的好意。结果就只能无视着他向前走下去。

“喂,你要去哪儿啊。”

纯也赶紧追在一个人乱走起来的透身后。

“那不是当然的吗,车站前的名胜还不是鹤冈八幡宫。那边的路牌上都标出来了。”

顺着透用下颚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大的“表参道”几个路标文字映入眼帘。路中央树立着拱门,细细的道路两边土产店和小饭馆一间连一间。

但是透连看都不看这些东西,默默地径直向着前方走去。

“喂,你稍等一下,干嘛这么着急啊。”

“……?我也没有着急啊?”

纯也叫住透,透以一副纳闷的样子回过头来。

“因为你根本连店铺都不看一眼么。一般人来这种地方总是会四下逛逛的吧。虽说买不买东西另说,看看有什么名产也是很有意思的呀。”

由于前几天发生了那么尴尬的情况,纯也想给冈岛买点什么土产。何况透发病的时候冈岛照顾了他,连那个时候的礼物都没送过呢。

可是透却认为只有在买东西的时候才需要去店里,所以才看都不看地往前走吧。

“是这样的吗?这么说起来,这附近有许多很相似的店呢。”

透似乎才发现这一点一样,四下张望着打量起周围来。

看起来直到纯也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没有兴趣的东西根本就进不了他的眼里吧。他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很博学,但相对的,对判断为没用的事物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一旦决定了目标,就目不斜视地前进。这种不知融通的性格看起来似乎是只属于纯也这样的人的,但实际上,透在处世上反而比他笨拙得多。

“如果你要买东西,那就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不想去看看吗?”

“没有实用性的摆设物件什么的买回去也只会占地方,会卖给观光客的食物之类也都是些嗜好品,从营养上来说没什么必要,不吃也不会死。而且里头一定还有很多添加物、糖分盐分什么的,吃多了反而有害处。

所谓的“地方名产”,很多是全国统一制作的。只是换了换名称、包装纸、还有上面印刷的地名而已,就全国哪里都通用了。何况这些东西有好多还是台湾或者大陆制造的呢。做国内旅行却买回一堆海外产的‘土产品’,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啊。”

“……”

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是未免太过直接的话让纯也一下子泄了气。

“咦,你不去买啦?”

“不用了,我没有买的兴趣了。”

给冈岛的回礼还是换成请他吃顿饭吧,纯也想着,再次在通往鹤冈八幡宫的路上走了起来。

“这里就是静御前披露思慕源义经的歌舞的名处,同时也是镰仓幕府的最后一位将军被杀的场所。”

仰望着栽种在一旁的大银杏树,透低声地念着。

吉野山,峰上白雪,——在源赖朝和妻子北条政子下命献上歌舞的时候,静御前堂堂地唱起了恋慕义经的歌,激怒了源赖朝,还好在政子的劝说下无事收场。

有着这样坚贞的爱的传说的地方,却在后日又成为了改变历史的血腥事件的舞台。

“正确说来,源氏就是最后的将军了。虽然从第四代开始只是装饰用的虚职,但是将军这个位置本身还是一直传到了第九代的守邦亲王。第三代源实朝被朝廷授予右大臣之职,却就在祝贺的朝拜中被侄子公晓刺杀。”

“公晓是上一位将军源赖家的血脉吧。我考试的时候选的是世界史,对日本史了解得不是很详细,但我记得赖家也是被谋杀的。而最后公晓自己也被问了谋反之罪,遭到了讨伐。”

在赖朝之后,源氏的全员几乎都不得善终啊,透耸了耸肩膀。

“对。赖家想要抑制北条家的势力,但却失败了,反而被赶下了将军的宝座。在自己因病而卧床不起的期间里,他的妻子和嫡子都被杀了,自己也被幽禁在伊豆的修善寺里,最后在那里被杀。”

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件的北条时政,是赖家与实朝兄弟的母亲,北条政子的父亲,也就是说祖父对亲外孙和曾孙下了毒手。

赖家死后,被强迫出家的公晓在祖母政子的温情下,被迎接到鹤冈八幡宫的别庄里去。他认定杀父仇人是实朝,就在这里咬牙切齿地寻找着复仇的机会。

二代将军唯一的遗子,最后杀死了还没有生下继承人的三代将军,自己也走上了灭亡之路。就在一天里,源氏的嫡系断绝了,以后就成了执政的北条氏的天下。

这就是战乱时代的骨肉相争。如今整个神宫已经整备得相当美丽,很难想象,在遥远的古代这里曾经发生过以血洗血的悲剧。

“不用生活在那个连父子兄弟都不能相信的时代,真是太好了呢。”

“就是啊。比起被亲人陷害来,还是被没关系的他人背叛来得好一点。”

纯也很认真地嘟哝着,透面上浮起了负面的笑容。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自嘲的意味,纯也不禁抓住了他的手。

“我是不会背叛的,绝对不会背叛你!”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还特地说出口来干什么。”

打开他抓住自己的手,透干脆地说。纯也正为觉得他相信了自己而开心的时候,他却又说出了残酷的话来。

“天下哪里会有预告说‘我要背叛你哦’的笨蛋啊。我不会背叛你,请相信我——是个人不就会这么说吗。把这些话都当真的家伙是没法在世上活下去的。”

“你是说我对你撒谎吗?我是为了骗你才说那句话的?!”

“……你没有恶意这一点我很清楚。你就是个光明正大的正义汉子,从来没做过任何内疚或者后悔的事情,漂漂亮亮地生活着。一直贯彻着自己的宗旨,而且还得到了周围的理解。

可是,没有经历过不合理的体验的人总是会正直过头,用自己的尺度来衡量事物。偶尔还会没有自觉地就伤害了别人。对自己是正确的有绝对的自信的话,那就会认定它在客观上来说也是完全正确的,即使要因此践踏别人的心也在所不惜了。

因此没有一点恶意、彻底是个善人的人,也可能就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坏人。”

一口气说到这里,透有点难堪地闭上了口。到底是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呢,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对不起,我拿你当出气筒了。我不只还死抱着过去的事情不放,还让它在自己心里擅自增殖了。说不定我是想装出必要以上的被害者的样子,好引起你的同情,这种想法未免太狡猾了。”

“这种狡猾我可是欢迎不尽呢。”

纯也温柔地说。

从他说出的这一番话,即使是旁人也能了解,透的心里有着什么重大的包袱,而他正在为此而迷惑痛苦。这一定不只是因为PTSD,而是长久以来蓄积的不满和压力一下子喷发了出来,弄到他自己都无法收拾的地步吧。

虽然对帮不上任何忙的自己感到很懊悔,但除了交给专家来解决外,也没有任何的方法。而且归根结底,这也是透必须要一个人来面对并超越过去的问题。

而现在,纯也能做到的,就是不对他那没理找理的攻击性言语生气,把这些全部承受下来,看护着他而已。

“呐,我们去试试运气,抽根签看看好不好?”

为了让他改换心情,纯也努力地装出了开朗的口气,邀透一起过来。

“我就不用了,占卜什么的都是骗人的玩意。”

“有什么嘛。别说这种硬梆梆的话,一起玩啦。”

纯也拉起透的手,半强迫地把他拖到了巫女小姐的面前。

“我是一号签!你是一号签?”

“……二十一。”

被强拽进了纯也轨道的透板着脸答,不情不愿递出了一个百元硬币,接过了对应着自己抽到的那根签的纸片。

“啊嘞~一号在别处基本都是大吉啊,我还以为这里肯定也是才这么高兴,可是不一样!你看,是小吉。而且也没写什么好东西。”

读过自己的那张签纸,纯也回过头“你那边怎么样?”地去问透。

“啊,你要是中吉就好玩了。我们俩合起来就成了‘中吉?小吉’啦。”

“……草薙君,好冷……”

“咦?你冷?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有点风呢。”

没想到透是在说他的笑话冷的纯也,为了给透挡风,站到了他的身边去。

“你干什么,别贴得这么紧,热死了。”

“可是是你说冷的啊?到底是冷还是热?”

无视于这个说不通的死木头,透扫了一眼自己的签纸,就又无言地把纸片递给了纯也。

“什么什么——唉?凶……?”

一瞬间,他的表情紧张了一下,但纯也马上又大惊小怪地笑了起来。

“呜哇~这什么啊,不是说得相当准吗。‘重新找回直率的感情是最重要的’。果然做人就是要直率啊。这不会就是神给你的劝告吧。还有,工作上写着‘要和前辈好好地商谈再前进’。这里的前辈莫非就是在说我?我好歹比你大一岁,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来商量哦。”

“不劳费心。如果是前途方面的商谈的话,还有宇都宫老师和医学部的学长们在,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透冷冷地道,从纯也手里抢回那张纸。

“医学部的学长……你有可以商量的人在吗?”

比起被拒绝的伤害来,纯也先为这个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透实在太过优秀、在深得教授们的注目的时候也引起了周围人的嫉妒。再加上透那明知对方的恶意、仍然报以冷冰冰的言语的性格,透在医学部里树敌很多,几乎没有朋友。

纯也没有和他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过课,自然不曾亲眼看过那样的情况,但也能感觉得到:当透在医学部的教学楼里的时候,四周有一种阴险的气氛。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而且还是被视为日本最高峰的大学,还会存在着小孩子一样的欺负现象,这恐怕很难让人相信。但既然排挤这种现象会在职场里蔓延开来,那么作为社会缩略图的学校会存在这个问题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彻底觉悟了自己不招人喜欢的透,才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受伤,甚至还有点看不起那些做出幼稚举动的家伙们,觉得他们怪可怜的。

虽然很明白透是坚强的,但纯也还是在为他被同学孤立的事情感到担心。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医学学生里有了跟透亲近的人在,那又是另外一种烦恼了。

扣除睡眠的时间、计算实际长度的话,那么比起透与纯也在自己家里相处的时间来,还是在大学里做实习听讲座的时间远来得长。同样以成为医生为目标,学习着同样的课程,同学之间的牵绊是毫无疑问地很强的。至少纯也就不能和透一起讨论专门的话题,也没法和他一起准备考试。

不想看透被医学部的同学们排挤,不想让他有寂寞的感觉,希望他和很多的朋友一起过着快乐的学生生活。可是却又希望透认为是好朋友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也不想看到他和别的谁一起去玩、要好地说着话的样子。

就像担心着孩子的家长一样的父母心,对所爱的人的独占欲。发现这两种东西完全是水火不容的时候,纯也愕然了。

“虽然说是前辈,但作为医学部的学生来说是同期。因为年龄大上很多,自然也该用对前辈的礼仪来对他。”

无从得知纯也的动摇,透以平稳的口气说着。

当想起一个人的事情的时候,面上现出柔和的表情,那就说明对对方有着相当的好感了。纯也的心情越来越复杂,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想要再多探听一些对方的事。

“也就是说,他重考了好多年了?”

“才不是。他之前从其他学部毕业出了社会,后来辞掉工作,为了成为医生又一次考进来。所以他比一般学生视点明确得多,听课的态度也很认真。因为也有年龄的问题在,所以更不想留级,国家考试也要一次通过吧,他跟其他学生比起来学习欲望强烈也是当然的。”

“原来如此。他比我们成熟得多了。”

“是啊。人生经验那么丰富,他会以和我们不同的角度来看问题。和他说话真是一种很好的学习。不仅仅是医学,在其他分野上也是,和年代不同的人交换意见都是好的刺激。而他似乎也很认同我的样子,有了个好对手,更能好好努力呢。”

正因为他是相当清楚自己目的的成人,所以对学生之间无聊的冲突矛盾一点也不感兴趣。即使是面对透,他也不会用学生间约定俗成的有色眼镜去看,能够正确地评价彼此的能力。

“……那个人多大?”

“你问年龄吗?我听说好像是二十九岁。他从帝都大学药物学部毕业之后又做了四年的公务员。”

“嗯……”

纯也漠然地在脑海里勾画着那个不知模样和名字的男人的形象。

二十九岁,那就是比自己大八岁了。岁数差了八岁,那么思考和为人的方式都会有相当大的差别吧。也许对六十岁和六十八岁来说,八岁的差距不算什么,但对二十余岁的人来说就差得很远了。

如果现在自己三十岁了的话就好了,如果自己再成熟一些就好了。

那样一来,就会得到透的信赖了吧。自己也能用自己的臂弯给他一个能够放松的场所,而透也不会再固执地逞强,能够坦诚地对自己敞开心胸了。

纯也会沉默下来,都是因为感到了自我厌恶。不仅是宇都宫教授,连没见过面的医学部学生,自己都感到了嫉妒。透身边的人增加的话,围绕着他的人际关系也就更丰富了,但自己却并不对此感到高兴,气量也未免太小了。

在这样的纯也身边,明明说过一点也不相信占卜的透定定地看着“疾病”那一栏,皱着眉头。

“即使是小病,如果轻视就会发展成大病。可能会拖得很长。发作时不说,就是只有失眠也要尽早治疗,否则会造成精神难以集中,妨碍到你的学业。”

“透……”

因为他的叹息而回过神来的纯也,紧紧地握住了透的手。

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自己也不是会把透拱手让给医学部的前辈或者教授的小毛头。

能够让透的心愈合,能够拯救他的只有我而已。能够留在透身边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就算缺乏人生经验又怎样。器量狭小又怎样。我就让大家看看我的年轻、力量还有爱情!——重新振作起来的纯也,单方面地在心里对视为情敌的男人们下了宣战布告。

“没、没问题的!你的病,有我的爱在就绝对能治好,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失眠症这东西,就是会因为睡不着的焦躁让自己更加清醒,造成恶性循环。如果累到不行的话,那即使不想睡也会睡着了。所以我就来让你累——”

“你等一下,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透忽然提高了音量喝止了纯也。在周围人等的注目中,他快手快脚地把签系在树枝上,拖着纯也就出了神宫。

“拿你这个人没办法,真是呆到连话都不会说。如果有爱就能治病的话,那这世上还需要医生和药剂师干嘛?”

“可是……”

“还有,你到底要怎么样让我累?”

“不,那个,那个是……”

刚才是说得激动就冲口而出,现在被面对面地一问,即使是纯也也说不出口来了。看着红了脸的纯也,透再补上一句。

“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是床上的剧烈运动什么的,恕不奉陪。”

“呜呜……”

丢下听到那句断言而消沉下去的纯也,透快步地走了起来。

“喂,这次你又是要去哪儿?”

“这附近有赖朝的墓。反正来了,就顺道去看一眼。”

按着路标走上道路,转了好几个弯。

最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场所中间,只有一座小小的石塔而已。

“就是那个吗?作为将军的墓地,该说是朴素还是不起眼呢……”

“对镰仓时代的武士来说,朴实刚健就是美德嘛。”

“而且还是镰仓幕府的创始人长眠的地方,更是让人觉得吃惊了。”

只是用生着青苔的石头搭起来的赖朝的墓,就那么孤零零地建在山的中腰上。因为连个布施箱都没有,周围零零散散地散着一个个硬币。没有凭吊的花,也没有什么碑记,当年的富贵荣华完全无从想象。

“……真的是诸行无常,兵者如梦的感觉啊。”

有点寂寞地感叹着,他们走到石阶上,在墓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在没有其他任何观光客的寂静中,似乎沉淀着八百年的回忆一样。

不过如今很寂寞的这个地方,在不久之前似乎还是曾经有过活力的,这从墓所的旁边设置着休息室可以看出一些痕迹。虽然因为历经风雨而变黑了,但从写着饮料单子的板子上还能读出像橘子汁这样的字迹。

而无心地打量了一眼这副光景的透——

“……!”

下一个瞬间,他就发出无声的悲鸣倒退了一步。在和废屋没什么两样的茶屋腐朽的木长椅上,有一个女人缩着身体坐在那里。

年龄和他们应该差不多,但却没有像如今的年轻女性那样化妆,满面疲惫的表情。如果好好打理一下,一定很漂亮的长长的头发散乱纠结着,似乎完全没有梳理过。微微睁开的眼睛没有焦点,让人不觉有危险的感觉。

她的膝盖上有一团毛线和毛衣针。在编织着的东西还很小,无从想象织好了的话会是什么东西。

在这么阴暗的墓旁边编着东西,如果现在不是白天,而是夜里或者黄昏时分的话,一定会以为是遇到“那种东西”了的。

可是一向冷静的透也会明显地受到了惊吓,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恐惧感,而是因为根本感觉不到她的气息,简直像是和阴郁的周围环境同化了一样。

会接近到快呼吸相闻的距离,正是因为清晰地看到了她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到她的存在。

“那个,请问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虽然一样也吃了一惊,但随即振作起来出声询问的是纯也。

虽然他面对年轻的女性会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在对方有病痛或者困难的时候就又另说了。在意识到对方是个妙龄的异性之前,同样都是人的意识,和不帮助对方不行的义务感就优先动作了起来。

“那个……”

是没有听到吗?出声招呼之后,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纯也虽然有点困惑,但仍然不放弃地又问了下去。

“如果你身体不好,我去叫车来好吗?啊,我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们都是帝都大学的学生,我是文学部学历史学的,这家伙是学医的——咦?”

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对方太可疑了。可是毕竟那边是一个女人,而自己这边是两个男人,不用抱什么多余的警戒心,于是纯也挑明了身份。

可是他在把大学的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整个身体颤抖一下,抓起膝盖上的东西就塞进了包里。然后她突然猛地站起身来,无言地从纯也和透的中间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啊!请等一下!你没关系吗?”

“我看你就别乱操心了。”

纯也一时哑然,想要追着她过去,但他被不想插手麻烦事情的透拦住了。

“可是,万一她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昏倒了怎么办……”

“人烟稀少的只有这一角而已。她跑的方向肯定有一大堆的人在,你没必要担这个心。”

透说得对,冷清的只有这个墓的周围而已,旁边很近的地方就有民家和学校了。

“首先我不认为她是病人或者伤员,因为她能够那个样子地全力奔跑。的确她脸色不好,可是呼吸状态没什么异常,看起来也不像有哪里疼。我想不到还能是什么东西。”

“嗯……”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透还是用他未来医生的视线做了最低限度的观察。原来如此啊,如果看出对方的身体真的不好的话,透也是不会放着对方不管的。

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不知道她在这种地方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想得入神毕竟不是身体不适,如果跟对方搭话说不定只会多此一举,让对方反感。

透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度过的时间,他在这种时候不希望被谁打扰,所以才推断那女性的心情也是如此吧。

可是纯也却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皱起了眉头。

“可能是我搞错了,可是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样子。你对她有没有印象?”

“不知道。女性只要换了化妆衣服和发型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可是从她听到你报出学校的名字就急急忙忙跑出去这点来看,她说不定跟帝都大学有关系。应该不会是老师,但有可能是学生、工作人员,或者在食堂、小卖部工作的人,再或者清洁工?”

“和大学有关系吗……”

纯也把可能在学校里碰到的人的模样按着顺序想了一个遍。

“啊——”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僵直住了。

“草薙君?她真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对。啊,虽说是认识,但也只是见过面而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在史料精读的课堂上和她坐得比较近而已。”

“也就是说,她也是史学科的学生了?”

纯也点了点头。

“史料精读是专门科目,能听课的只有大三以上的学生。三年级的学生的模样和名字我全都知道,可是她我不知道是谁,我想多半是大四学生吧。”

透惊讶地看着纯也的脸。

“和国语科英语科比起来,史学科女生的确是会少一点,可是文学部本身就不会是男生窝吧?”

“是啊。虽然没数过,不过男女比例大概是二比一左右吧。可能女孩子再多一点,那五比三左右也有可能……女生多不多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对方名字,也没有说过话,只是在教室里偶尔坐得比较近,学年又不同。你对这样的人的模样还能记得,这也很了不起啊。如果是只有几个女性的环境的话,那会留下印象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女性占到三分之一以上,普通人是不太可能一一记得的。”

透以纤细的手指扶了扶眼睛,把弄乱了的前发整理整齐。这种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似乎塌实不下来的举动,也许是为了掩盖那带着不悦色彩的眼光吧。

“难道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啊?”

纯也被这个根本预想不到的问题一问,呆呆地回问了一句,但是下一个瞬间终于领悟到了透的话是什么意思,拼命地摇起了头。

“话虽这么说,可我绝对不是一天到晚都盯着身边女孩子的举动!因为我根本不想要女朋友,才不会去找什么邂逅的机会呢!”

“……”

看着什么话都不说的透,纯也激动地叫着。

“本来我喜欢的,就是又倔强又任性,嘴巴坏又动手快,傲岸不逊又旁若无人,看起来很纤细其实很粗线条又不在乎,但实际上很内向很害羞,学年第一名的秀才,外加上又漂亮又敏感得让人没话说,就是这种感觉!”

为了解开这个误会,纯也像说绕口令一样说完了全部的话,结果透眼睛中浮现出来的神色从猜疑变成了呆怔。

“八对五。”

“啊?什么?”

他还在说系里的人数吗?纯也摸不着头脑,透微眯着眼睛,冷冷地说:

“你说的对我的坏话和表演的数目比。似乎显示出了你的真心话的样子,所以我相当感兴趣呢。”

“你、你还一句一句去数啦?”

“而且还像快进录像带一样,让我想起那个喋喋不休的车子广告来。”

“那个,那个只是说溜了嘴而已。总之,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你的长处和短处我都喜欢。我喜欢的是你,所以无论你是多么极恶非道的性格缺陷者,我最最喜欢你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就算是麻子,在我眼里看来也是酒窝,就算你是菜青虫,我也一样喜欢喜欢喜欢你……”

他拼命的辩解支离破碎,而且,根本就不能算是圆场。

叹了一口气,透觉得很烦似地按住了额头。

“那又怎么样?不是喜欢的类型,也不是稀少的存在,那你为什么对这样的高你一级的学生留下印象呢?”

“那当然是因为显眼了。在为数不少的女学生里,她的体型也很显眼。”

“体型?就刚才看的那几眼,她不是很胖也不是很高,中等个子中等身材,没有什么特征啊。”

“虽然她的确是不胖,但是她这里……”

纯也用一只手在腹部比了一个半圆形。

“是啊,如果是在美国不知怎样,但在日本大学里孕妇的样子的确是很引人注目的。她是大四学生,如果是一次考上的话那就是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就算是结了婚有孩子倒也不奇怪。”

“总之就是这样,在脑子里留下了印象。可是因为她感觉变得太多了,所以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在这与晴朗温和的秋日清爽无缘的阴暗的一角,看着她跑去的方向,纯也漠然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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