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真情「EXTRA」3
1
「喂,庆太。」
夏天训练后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将水龙头转到全开,然后让头在水流下冲洗。
洗手台的空间有限,水龙头数也不多,因此这个地方自然成了弱肉强食的世界,也就是三年级的天下。而三年级学生中,所谓记录好的选手、出场的主要队员最大…这是体育性社团毫无人性的常识,城山庆太却对这种不成文规定非常感冒。
参加田径队时是短跑主将,同时也是障碍赛县运记录保持者的他,由于经常让学弟先行使用,因此曾遭受部分队友抗议,认为他「破坏体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在练习后干脆一马当先,头一个冲去使用。
哥哥左思右想后,对庆太这么说。
「很无聊对不对?先到先用不就得了?我从一年级开始就觉得很不合理,可是没想到连山崎都在说我。」
庆太满腹牢骚地向哥哥倾吐。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伟大?反正我不喜欢被特别看待,什么传统嘛?笑死人了!」
阿信很高兴弟弟有如此想法。因为从这些话便可看出,庆太已经被教育成一个正直又富正义感的少年。
可是,直到去年为止,阿信也是侍在那种墨守成规、高年级至上的运动性社团里。
将凹陷的乒乓球用烧杯煮过、使其复原的工作,一直是一年级该做的事。
「队长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同学们总是很讶异他的行为。虽然阶级关系极不明确,但那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时期,因为最近他这个小弟不再孩子气地眉头纠结。特地告诉他这个做哥哥的,想必也是要寻求他的意见。因此想了又想,阿信突然灵机一动地开口。
「要不然你就速战速决,赶快用,然后给下一个人用,动作越快越好。」
阿信的建议,使庆太纠结的眉头突然动了一下。
「你觉得如何?队长?」
哥哥问弟弟。
庆太眨了眨眼后,黝黑的脸豁然开朗。
「…没错,这么做就付了!」
庆太似乎对轻而易举便想出解决之道的哥哥非常佩服,感动的心情直接清楚映照在仰望哥哥的视线中。
果然还是老哥厉害。
是我想太多了。
「再说,你洗澡一向是鸭子滑水,速战速决不是很拿手的吗?」
「…哼!」
被哥哥说到痛处,庆太伸出舌头。
「回家后我会洗干净的啦!」
「你只要能在睡觉前洗澡,我就谢天谢地了。必要时,我会跟你一起洗的。」
哥哥最后一句话明显充满戏谑的口气。
「别说那种笑死人的话,好不好?」
弟弟边笑边说。
***
于是庆太这一天在脱下满是汗水的运动衫后,迅速使用洗手台的水龙头。此时,背后有人在叫他。
「啊,马上就好了!」
庆太说完后便抓起毛巾盖在头上,将场所空出来。
短跑组的同伴山崎全身汗流浃背地站着,他特地让后面排队的人先洗,然后向眼前的庆太弯了弯手指,示意有话想说。
庆太认为应该不会是什么有趣的话题,轻轻叹了口气后,立刻朝催促的方向走去。
「喂,你有帮我问吗?庆太?」
山崎嘴角浮现期待又不安的笑容问着。
「…这个…嗯…」
「这哪是回答啊?难不成你还没问?」
「…他说他没有恋人。」
庆太回答得很牵强。
「你果然有替我问!好,然后呢?」
「然后?」
「你哥哥现在没有固定人选,然后呢?」
「不是只有现在。」
庆太并未继续话题,而是拘泥对方话中有点关联的单字上。他觉得有必要跟对方说清楚。
「我哥哥从以前到现任,那没跟人交往过。」
「不,现在没有就可以了。」
对方的话让庆太眉头整个纠结。
「我大哥在意的是,他现在身边有没何人。他那么美丽,怎么可能没有?可是,假设…万一真的没有,他就有机会,所以现在没有就够了。我大哥不是那种计较过去的人,而且他也并不自大。」
前几天在地区大会的预赛会场上,山崎的哥哥来为弟弟加油打气,他是原田径队队员,进入体育大学后,掷铁饼的优异成绩让他备受注目。
「你不必来,因为我绝对会赢。」
尽管庆太顾虑到重考生的课业而特地这么说,但阿信最后还是执意来为他加油。
而山崎的哥哥就这样「坠入情网」。
…所以我才说不必来嘛!
当山崎道出他哥哥爱的告白时,庆太有点恨起自己的哥哥。
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例如,有时班上的女孩会说「想要庆太同学的哥哥的照片」,有时则是被素未谋面的家伙硬塞信件或包裹说「这个交给你哥哥」等,他总是充当这种沟通桥梁的角色--可是,也总得面对一张为难的脸。哥哥很讨厌这样,也表示不喜欢他受人所托。
「庆太,你不需要替人家『跑腿』。」
「…对不起。」
看到庆太在道歉,哥哥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急忙严肃地将脸转向一旁。
「你不必道歉,你只是受人之托而已,并没有错。」
说完,哥哥最后拿了几张自己的照片交给庆太,同时也收下信件和包裹--这些东西最后都不知去向。哥哥脸上为难的表情,让庆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很过分的事。
从那以后,庆太便下定决心再也不理这一方面的事。
那一天,山崎在决赛前落败了。
对早已取得通往县运之路门票的庆太来说,即使知道这是实力挂帅的世界,也不免有些感伤。
正因为如此,大会结束后,当山崎说有事拜托时,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是真的,没骗你,我老哥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人!」
听到对方轻松的语气,庆太斩钉截铁地响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
庆太无法想象哥哥属于「谁」。光想就觉得自己很愚蠢…
「别说得那么有自信。虽然你是他弟弟,也不可能全完知道那方面所有的事啊!」
「我清楚得很!」
「你问过他吗?」
「没问过…但我就是知道,这点我可以保证。」
庆太语气坚决。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只好相信了。」
友人微微耸肩嘀咕着,打算避开这个话题。庆太并不在乎对方相信与否,他之所以会如此焦躁不安地反驳,是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感觉到其中的含意。
可是,自己为何要拚命强调这种小事呢?
哥哥是「哥哥」。
是自己温柔、聪明又美丽的「哥哥」。
是我的「哥哥」。
哥哥没有其它身分。他想象不出哥哥会有其它身分。无法想象。
比方说…
「山崎。」
庆太欲言又止,他非常讨厌这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山崎让他连想到他「大哥」。
粗壮的身体,红咚咚的脸上有多处脏兮兮的面疱痕迹,一紧张就会气喘如牛、汗流伙背。圆粗如棍棒般的手脚,与那八成只有肉没有脑筋的智商。
想得到我哥哥好感的家伙多得数不清,真是愚蠢极了。
庆太一面耐心地回想大会当天,友人介绍的那个人的身影,一面凝视着友人。一股近似轻蔑的情感正在急速窜升。
你真的以为你大哥和我哥相配?
庆太并未这么说,取而代之,他以平静而克制的口吻说。
「我老哥说他现在是重考生,不打算跟人交住。」
庆太将哥哥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
「他说对不起。」
2
「我已经告诉他了。」
把脱下的袜子放入洗衣机的庆太这么说。
回家时阿信并不在,于是庆太就直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起电动玩具。
「我回来了。庆太,你回来了吗?」
两手提着超市购物袋的阿信,看到客厅地上乱扔的袜子,哪有不生气的道理。
于是阿信发了一顿许久未生的脾气。
不过,等庆太回来时,阿信方才生气的表情已不复见。
一面将刚买回来的冰淇淋的其中一个秀给庆太看,一面问「要不要吃?」的脸既温柔又祥和。
庆太点头后,立刻朝厨房走去,接着彷佛突然想起般向哥哥报告。
「我已经告诉他了。」
阿信突然抬起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当然知道庆太在说什么。
「是吗?嗯,谢谢你。」
说完,阿信便从冰淇淋中挑了一个给弟弟。
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定会就此结束吧?冷淡的会话也会就此告一段蓓。
选香草的庆太呆滞地望着哥哥将剩下的冰淇淋与其它东西分类摆放在各种场所,短袖衬衫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臂俐落移动着。被日光微微晒过的肤色。
「……」
庆太拿着冰淇淋,本来打算回到客厅继续玩电动,阿信也认为他会这么做。所以当庆太就这样呆呆伫立时,两人一时之间都不知所措。
「…怎么啦?」
哥哥偏着脸问。
这时庆太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有话想说。
***
庆太与哥哥自小便无所不谈。母亲过世,加上父亲工作繁忙,因此哥哥自然就成为他说话的对象。
长他4岁的哥哥一直是那么温柔。说话还不太灵光,无法解释清楚的庆太每次谈论「今天学校发生的事」种种时,哥哥总是耐心聆听。
他一直都是很好的听众,也因此庆太才能畅所欲言。
如今已今非昔比。
有些话他觉得说出来不好,有些则是不想说。总之,秘密就是秘密。
哥哥也跟他无所不谈。
有趣的事或足以令人发笑的事,哥哥都会比手划脚实际演给他看;悲伤的事或需要认真深思熟虑的事也会对他倾诉。令人高兴的事,两人就一起高兴;不合理的事两人则一起生气。
当然,哥哥都会把自己的事毫不保留地告诉他。无论什么事…
…哥哥应该也有不想说的秘密吧?
美丽、温柔又聪明的哥哥是个认真勤奋的人,家事做得完美无缺,父亲、甚至附近的人都对他赞美不已。他应该…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对。
「老哥。」
「什么事?」
阿信关上冰箱,然后转身正视欲言又止的弟弟,同时静静露出微笑。他并未催促脑中一片混乱的庆太,而是默默等待着──
以前总是不假思索、随兴说话的弟弟,最近决定凡事都要三思而行。当然他有负彻到底。
「我对山崎说,老哥现在没有跟人交住。」
庆太说。
「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对吗?」
「…嗯!」
阿信点点头。眼睫毛上下晃动好几次,但目光并未离开弟弟笔直射过来的视线。
「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庆太「呼」的一声,大大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始终是屏气凝神。
然后他哈哈大笑,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条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说嘛,你没有,你果然没有!」
「我不太受欢迎。」
「啊,你骗人!」
弟弟边笑边将哥哥的话顶回去。
「骗人。老哥,你是理想太高,配不上你的都不要。」
「咦?」
「那些奇怪的家伙你都看不上眼,对不对?」
「没那回事。」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可以了。」
庆太突然精神百倍,并且迅速打开手中不断搓揉的冰淇淋的盖子,用舌头舔了舔。哥哥看到这种不良举动后,气得浑身发颤。
「你给我用汤匙吃!庆太…喂…!」
心情不错的庆太乖乖依照哥哥的指示。
「真是的…已经是国中生了,还让我说这种事,你丢不丢脸啊!」
「老哥!」
庆太小声撒娇,同时一起吃下香草冰淇淋。
「或许没人配得上老哥吧?山崎他大哥那种人,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庆太,不可以这么说!」
「事实如此嘛!」
「山崎先生不是坏人,他既风趣又亲切,对你也很夸奖。」
「可是老哥还是甩了他。」
「这跟他的外表或为人无关,因为我现在不需要,也不想跟人交住,所以…」
「真的不需要?不想要?一点也不要?」
「嗯!」
阿信皱着眉头坚定地说。
其实他是真的不需要。
那种东西他并不想要。
「总之,现在时机不对,明年我一定要进大学,而且还要好好管教某个行为不佳、说话没礼貌的家伙才行。」
庆太毫无反省之意,他将最后一口冰淇淋送入口中。
「庆太,你还没向贵子姑姑道歉吧?」
「我对美国没兴趣,不想把宝贵的暑假浪费在那种地方。」
说完,庆太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拒绝时,老哥你不是也很高兴吗?」
「我…因为庆太不在我会寂寞。」
「嘿嘿…」
「可是,就算你要拒绝姑姑,说话的态度也要有礼貌。」
「老哥,你别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好不好?姑姑的事就别管了,反正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的。」
庆太实话实话,然后望着眼神低垂的哥哥。
「我不会去那里的,我必须待在孤单寂寞的哥哥身边才行。」
阿信将拳头压在笑嘻嘻又口出狂言的弟弟的额头上。
「那我可要谢谢你啰!」
「我是说真的!」
阿信望着弟弟不知在何时变得认真的眼神。
「我会在好好守在老哥身边,直到有配得上的人出现为止。」
「庆太!」
「你不必跟无聊的人交住。一定要适合老哥,而且还得要很棒的人才行。」
庆太说。
「那个人还必须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老哥,相当相当珍惜老哥才行。绝不能让老哥悲伤、哭泣。对了,例如那种可以为你牺牲性命、在所不惜的…」
弟弟气焰高涨的话,听得阿信不禁笑出声。
「做我的恋人可真辛苦。」
说完,阿信以几近玩笑的口吻继续说。
「如果那个人永远不出现要怎么办?」
「不出现也没关系。」
庆太毫不在乎地说。
「有我在啊!」
***
与老哥相配的人。
这个人应该会存在吧!?
庆太绞尽脑汁把想出来的熟识者面孔,试着一一排在哥哥旁边。
一点也不适合。这个也是、那个也是,全都不行,一点地不配。
庆太嘴边浮起无奈的笑容。
「老哥,你太完美了,真伤脑筋。」
庆太邂逅和哥哥完全不同类型,令他尊敬的学长是半年后的事。
「川流学长认识我老哥?」
知道他认识憧憬的哥哥时,庆太的确非常高兴。
川添弥一是庆太所见过最棒的男人--正因为如此,庆太日后才会有绝不原谅他的念头。
《赤裸裸的真情》【EXTRA】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