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已经习惯被拥抱。
阿信双手揪住白色床单,这么想着。他希望这么想,这种想法让他有一股畅快感。
因为习惯,所以当时不会觉得心有不甘。最近,被抱在怀里一面感觉对方肌肤在事后传来的深度满足气息,一面迷思时,经常会恍惚地打起瞌睡,有时甚至还很享受那股神游感,沉醉在对方的温暖感觉中。对方似乎也是如此。等双方回过神时,舌与舌已经交缠在一起,而唇与唇在彼此的脸上游移,甜蜜的触感撼动两人的心。
弥一凝视着阿信的眼睛,阿信也回望着,彼此都想在对方的眼袖中寻找出任何意义,结果总是徒劳无功。
「做爱的感觉真棒!」
这是弥一之后决定采取的说话方式。
「我一看到你哭就很兴奋!」
弥一不怀好意地笑着,粗糙的舌尖舔过阿信从眼角到脸颊,眼泪流干的痕迹,接着就这样顺势来个痛彻心房的热吻,压倒性的强劲力道,永远不容许阿信有些许反抗。对他的吻已经不再讨厌的阿信顺从地接受,并将唾液吞进了喉咙,欢迎对方舌头的进入,并给与温柔的轻咬。
弥一似乎很喜欢使劲狂咬阿信的唇,尤其喜欢慢慢欣赏被他狠咬后的疼痛嘴唇。他告诉阿信,他爱看那红肿的嘴唇。
欣赏完后,弥一的一反刚才的粗暴方式,再度游移在阿信的唇上。
温柔得几近可笑,简直像一对相爱的恋人般。比起粗暴的行为,这令阿信更加羞耻、更加悲伤,而且还感觉心有不甘。
为何他要这么做?一股挫败的无力感,顿时油然而生。
比方才的性行为时,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潸潸落下。阿信知道这正合弥一的意,但他就是无法抑制自己。不断抗拒的呻吟声,被柔软而甜美的唇堵住,阿信不禁哭喊:
「不…要!」
弥一以不怀好意的眼神催促着阿信哭泣。
阿信知道他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总是紧紧合上双眼。
还无法完全习惯。
还无法完全习惯这种应该属于恋人间的行为。
今天的练习,是以即将参加县运的竞争学校为假想敌的仿真赛。
「庆太好厉害!」
正式选手们与教练,个个瞪大眼睛注视这位表现超出水准,假扮N校王牌、俗称小神冈的一年级学生。
「所以说,我有先见之明嘛,我的眼光是绝不会错的!」
副队长高井情绪激动地赞美着庆太,对比赛结果深表满意。
「我好有面子喔!看到没?两次有一次超截成功,投篮也百发百中…!」
队长川添弥一回答兴奋的高井说:
「我实在很不愿意跟他敌对。」
「你看,我就说嘛!」
话越说越激昂的高井,突然停下来玩味弥一的话,表情凝重:
「说什么傻话,你想参战吗?」
「不要,好可怕!」
「弥一…!」
看到弥一嘻皮笑脸的样子,高井一掌拍向他的背。弥一边咋舌,一边搔着浏海。
「对了,玩一下也无妨。庆太的漏洞多得数不清,得杀杀他的锐气才行。再这样下去,他有可能会以为自己是天才。」
高井亦有同感地点点头。弥一轻笑后接着说:
「我最喜欢攻击敌人的弱点了!」
「所以你是我们队里的王牌嘛!」
「没错。」
弥一用鞋后跟在地上跺几下后,缓缓步入球场内。
「不行,我投降了,根本不能比嘛!」
筋疲力尽、坐在球场上的城山庆太,两手做投降状,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学长太厉害了!」
「简直像大人与小孩嘛!」
当一年级队伍被整得东倒西歪、哀声连连时,高年级的吆喝声仍毫不留情地传来,这是体育性社团习以为常之事。练习结束后,一年级生必须把散落的篮球、号码条、毛巾等收集整理并确认数量,直接放回仓库后,再用拖把清理篮球场。由于明天早上轮到排球社使用,因此,若一时疏忽未将垃圾清干净,篮球社就必须负全责,挺麻烦的。一年级们一面拖地,一面交谈。
「排球杜的青木学长好啰嗦喔!」
「我们队长在这方面就相当干脆。球场就算有一点垃圾没清干净,他也不会对排球社的一年级生唠叨。」
「川添学长好帅喔!排球社的宫下,很羡慕我们有这么好的队长呢!」
「他好受欢迎!友谊赛时不是去了其它学校吗?女孩子看到他都一直尖叫,引起了大骚动呢!」
「记得、记得,川添学长这么酷,换作是我也会那样!」
「我也是!」
庆太也激动地大叫。
「我今天也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不是对手,真是一大打击。」
「那是最有希望成为正式选手的你才能那样,我们这些人可是追得好辛苦!」
「我们到三年级时,不知道能不能像队长那样厉害?」
「不可能。长相差太多了,和学长根本不能比嘛!」
「我说的不是长相啦,哼!」
被说的人用拖把戳了对方的拖把一下。这举动彷佛是暗号般,少年们开始一起用拖把往身边人的拖把戳去。正当兴致越升越高,喧闹声达到颠峰时,回到球场的队长与副队长大喝一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尤其是吵闹声最大的庆太,他的脖子猛然被队长抓住拖着走。
「哇,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庆太被粗鲁地拖着走,一年级生们表情战战兢兢,再度埋头拖地,彼此内心都纳闪不已,时而晃动肩膀。
「快点速战速决!」
一旁怒吼的则队长见怪不怪地露出笑容。
被拖到体育馆一角才释放的庆太,再次低头,正打算道歉时,一个信封出现在他眼前。
「咦?」
川添弥一神情严肃地向庆太低下头。
「咦?咦?什么?」
庆太非常震惊。
「怎、怎么回事,学长…?啊,请、请吧头抬起来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弥一慢慢抬起头,依然严肃的表情让庆太不知所措。
「学长!」
「这个,可以替我转交吗?」
弥一拿起庆太的手,让他握住信封。
「这个?」
「补习费。替我拿给你哥哥,好吗?」
「啊,是家教的补习费吗?」
「没错。」
「好的。老哥是怎么搞的嘛!他忘了带回去吗?真对不起!学长,其实你不必特地交给我,下次再拿给老哥就…」
「不可能!」
「咦?」
弥一垂下眼睛。庆太大吃一惊。
「怎…怎么了?老哥难道被…炒鱿鱼了?」
「不对,正好相反。」
「什么?」
「庆太,你哥哥…学长或许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坏学生』。」
说完,弥一强悍的黑色眼眸直线上抬,望着庆太。
「学长…?」
「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总是让老师难过…我惹他哭了。」
「……」
庆太瞪大眼睛,相当震惊。弥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庆太震惊的表情。
「庆太…」
「我惹他哭了…庆太,你一定认为我很差劲,对不对?我把你重要的哥哥弄哭了。」
「嗯…呃…我还有点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在反省,对不起。」
弥一向惊慌失措的庆太,再次深深低头致歉。
「真的非常抱歉…我很任性又偷懒,一点也不听老师话。但是,我希望老师不要因此而不理我,或许他已经讨厌我了。」
弥一这么说着。
庆太尽管惊讶,但眼前学长低头道歉的样子,更加令他坐立不安。
「学长,别这样,把头抬起来嘛!我很为难的!呃,该怎么办呢?嗯,啊,对了,就这么办吧,由我来跟老哥说好了…!」
「……」
「我会好好跟老哥说的。对了,这应该叫…调解吧?」
弥一望着庆太。庆太点点头,并拍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学长。你是不是没有做老哥交代的作业?没有预习?还是不听他的话?一定是这样没错。读书的确很无聊,我也常被老哥念不用功。每次看到成绩单,他都是一副难过的表情,所以这次一定也是。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总之,学长,包在我身上,没问题、没问题|.」
庆太笑嘻嘻地仰视眼前这位令他「尊敬」的学长。
「我老哥很温柔的!」
弟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真的很温柔喔!他或许现在有点生气,可是只要学长向他道歉,他会立刻原谅你,而且还会对你微笑的!老哥的笑容真是美毙了,连我看了都赞叹不已!老爸也经常这么说!」
…我知道他的脸有多美。
弥一看着庆太的脸,心想。
哭泣、身体明显颤抖、眼睑微红、被狠咬过的嘴唇发出断续的呻吟声。
好美。弥一一面望着庆太天真无邪的眼神,一面轻笑。
庆太误解了那个笑容,也跟着一起微笑。
「别担心,学长,下星期老哥一定还会去你家的,绝对没问题!」
嗯,你会来的,我一定会再看到你那美丽的脸。为了重要的弟弟…
弥一用力点点头,满意地说:
「拜托了,庆太,我只能靠你了!」受托付的孩子一脸喜悦的光芒,不断拍胸脯保证。
「所以,你就原谅他嘛!」
庆太从冰箱取出蕃茄,并在胸口来回擦了几下就咬了一口。
「洗干净再吃!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啊?」
阿信在回答庆太的问话前,先纠正他的行为,手则忙着取下扁豆的筋。
「长这么大了还像小孩似的,都不知道上面有多少农药以及细菌!」
「我从没听说,没洗的蕃茄会吃死人的!」
「狡辩的功夫一点也不输人…真是的!」
阿信叹了口气,决定专心处理扁豆。
「我们言归正传!」
庆太说完后,便往在饭桌前的哥哥身旁靠近,然后拉出椅子坐下,用他那大又圆的黑眼珠盯着哥哥看。哥哥无视于弟弟的视线,继续剥他的扁豆。
庆太凝视哥哥纤细的手指。如流水般的顺畅动作,扁豆的绿与手指的白形成强烈对比。
「好艺术喔!」
这位高中一年级生,口气十分神气活现。
接着他再凝视哥哥白晰的侧脸。
好柔嫩…虽然没有摸过,但大概是如此吧?脸颊上方的睫毛有点卷曲,整体的朦胧印象或许是来自那茶色的头发、眼睛的色彩,以及肌肤的颜色。
庆太不禁低头看看自己晒黑的手。简直天壤之别,老哥真是美。
好不容易决定「理会」弟弟视线的哥哥,突然面向弟弟,一副有何贵干的表情。庆太一时无法反应,张口结舌。
「干什么啊?」
看他一脸茫然的神情,哥哥再次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嗯…」
弟弟移动椅下的双脚,然后抬起一只脚,并将下巴放在上面。
「别做不雅观的动作!」
庆太打算暂时不管阿信所说的话,自顾自地开口。
「他说对不起。」
「……」
阿信手中的扁豆在剎那间掉落。
「他说他在反省。还有,这个。」
庆太从口袋中取出白色信封,静静放在哥哥面前。
阿信瞬间瞄了信封一眼,然后用力拉回视线看着扁豆。
「……」
弟弟望着不发一语的哥哥,再度开口。
「你就原谅他嘛,老哥,他真的在反省!那么温顺的学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常都是一副自信满满、严肃又酷酷的样子,而且绝不向人低头。可是,那样的他竟然对我低头道歉,让我吓了一大跳。老哥,我不知道学长到底做了什么事,不过他真的在纤悔!好不好?你就原谅他嘛!」
「庆太…」
阿信的怒气徒然上升,但还是压抑了下来。
「一直生气,就不像平常的老哥了。」
「……」
阿信沉默不语。
「老师可以生学生的气,可是终究还是得原谅学生。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阿信望着庆太。
发生什么事?
弟弟若了解哥哥的遭遇,不知会做何感想?他所「尊敬」的学长和哥哥…
阿信觉得有点可笑。如果就此吐出实情,弟弟一定会轻视自己到了极点,心痛之余,两人势必再地无法回到「好兄弟」的关系。
绝对不可能。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老哥,只要你一笑,就万事OK了!」
阿信轻笑。庆太真是既单纯又温柔。他是以何种表情,对这孩子说他在反省的?
「学长说或许你已经讨厌他,可是千万别不理他。」
阿信可以想象,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他在说话的同时,心中一定也在嘲讽地大笑。嘲笑正经八百接受的庆太,讥讽束手无策的自己。
「老哥,下星期再去好不好?我可是受人之托!」
「……」阿信很想哭,对自己的没用感到厌恶。软弱已经彻底将他打败。
「庆太,对不起。」
阿信说。
「对不起,哥哥差劲透了!」
「…什…什么?什么差劲?老哥,你说得太严重了。不对、不对,我不是在责怪你啦!哎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只要老哥你露出笑容就付了。来,笑一笑!这样就会皆大欢喜,一切OK,好不好嘛?」
庆太比手划脚地说着,然后紧紧握住哥哥的手。
「你就笑一个嘛!」
不管心情如何,阿信姑且给了庆太一个微笑。因为不这么做,弟弟便会知道他的丑事。
「啊,终于笑了!老哥,太好啦!说实在的,看到你这样,我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把你弄哭的学长果然很坏。」
庆太喊先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哥哥的额头上磨蹭。
阿信摸了摸弟弟的头。
「啊,对了!」
庆太突然抬起脸。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信封里有多少钱?老哥,你要请客喔,我们之前约好的!」
「……」
「那是你的打工费,不是吗?我想要耐吉的新型球鞋!」
阿信心想,买给他吧!
那家伙说过,可以当成出卖灵肉的钱。那是属于自己的钱。无庸置疑,那笔钱是阿信用自己的身体赚来的。
阿信两手掩脸说话,声音轻颤。他不想看到弟弟兴奋的脸。
「好,就买给你,什么时候去?」
晚饭结束后,兄弟俩正合力清洗碗筷时,门铃声响起,告知有客人到访。
「会不会是老爸?今天竟然这么早,太稀奇了!」
阿信催促弟弟去开门。
庆太湿答答的手,连擦也没擦,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大门跑去。
阿信擦干手,正在考虑是否要将另一人份的晚餐温热时,庆太回来了。
眼神无意间朗上望着弟弟的阿信吃了一惊。
因为庆太捧着一大把,有好几十朵盛开白玫瑰的花束进来。
庆太在阿信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之前,便大声叫嚷:
「老哥,是花!好大一把!好重喔!」
不用说阿信也知道。庆太摇摇晃晃的样子说明了一切。
但这并不是阿信在意的重点。
「怎么了?」
庆太深深呼了一口气,将大肥花束放到桌上。
「不知道,花店送来的,说是要给城山先生。」
「……」
「里面有卡片!」
庆太从层层的包装纸中,取出一张白色卡片。
「给老哥你的。」
「…是谁?」
「川添先生…咦?这不是学长的姓吗?怎么回事!?」
「我看一下!」
阿信接过卡片。
卡片上写着礼貌的问候语「祝身体健康」。
「是学长吗?」
「…不是。啊,对了!」
阿信摇摇头。
「是他父亲送的。」
「咦?为什么?」
庆太不停眨着眼睛。
前几天,阿信从弥一家出来时,弥一的父亲用车载他回家。当时弥一的父亲看他脸色不好,关心了一下,阿信当然不可能据实回答,只表示自己身体不适。隔天阿信又接到弥一父亲打来的电话,除了请他多照顾不肖儿子外,也担心阿信的身体状况。
「那时候,他问我喜不喜欢花?」
阿信向弟弟解释。
庆太夸张地拱肩缩背,并大声叫嚷:
「不会吧?太奇怪了!」
阿信解开系住玫瑰长茎的漂亮丝带,拆开玻璃纸,享受扑鼻的芳香。
「你说的是那个、那个开着豪华轿车的大叔、学长的爸爸吗?看起来一副西装笔挺、很绅士的样子,不过送花太恶心了。」
「恶心吗?」
「当然恶心,而且也很变态,哥哥又不是女孩子!」
「我很喜欢花,他问我时,我也是这么回答。很美,对不对?你看!」
阿信将白色花束插进花瓶的样子,更衬托出花朵的美丽。这么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只是…
那位大叔不会对老哥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庆太斜眼望着欣然接受花束的哥哥,同时在心中这么想。
他瞬间有股冲动想去问学长。可是再怎么说,怀疑别人父亲总是不礼貌的行为,在重新思考后,暂时打消念头,并且拚命说服自己,花束或许不具任何意义。
「好漂亮,装饰在门口吧,家里很少有这么多花!」
阿信满意地说。
「既然要慰问,我认为送些布丁或水果之类的东西,还比较实际。」
庆太边说,视线边在花与人之间流动。
不过,话又说回来。哥哥若能因为学长父亲的贿赂,而原谅学长的话,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庆太表情严肃,心中下了这样的结论。
8
虽说是综合大学,但由于部分学系转往校外之故,此处只剩下教养部,感觉几乎与专科学校相同。校舍墙壁以及围墙,到处贴满煽动的文宣海报。除了夹杂拒绝调涨学费或罢免校长等诸如此类的危险标语外,也可看到有关反对迁移校舍的各种文字。
弥一一面望着这些传单,一面感叹不已。
他说不出任何形容词。印象中,非义务教育的「大学」应该与高中没两样,绝不是空气如此不同的「学校」。
以前和狐群狗党们偷偷溜进短大的校庆会场时,也是这么认为。不同点只有一、两处,女高中生与女大学生的气息也不一样。论年纪,前者或许占尽优势,不过自己现在百分之百喜欢后者。短大校庆上的率直说话方式,似乎让他深受女大学生的喜爱。当时受欢迎的程度,连一起去的友人都嫉妒得闹起别扭。
弥一寻找口袋中的摩托车钥匙。
其实他并非有把握能见到面。大学校园有多大,自己心知肚明,只不过在骑车兜风时,突然想顺道来「他」就读的大学看看罢了。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弥一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何双眼要快速穿梭在这些从校舍出来的人群中。
自己或许已经被讨厌了。要是两人在这里碰到面,他会有何反应?当然,他绝不可能笑脸迎人,一定会露出害怕的表情,眼睛低垂,然后逃之夭夭,躲到他旁边某个朋友的身后吧?
他的身旁总是有人。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还有那个时候也是。不准接近三年级的城山美人。从他单枪匹马进入自己房间的那一刻起,弥一便尝到胜利的滋味。
他网住了美丽的花蝴蝶,然后粗暴地剥下翅膀,使之再地无法逃离。
然而,这股莫名的焦虑感是怎么回事?
在对他说出恶毒的话、让他哭泣、贪婪无度地侵犯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
「绝对没问题!」
今天早上在练习时,庆太特地满心欢喜地跑过来,郑重通知他。
「已经没事了,老哥下星期会继续到学长家的!」
「学长这么说吗?」
「不,他是没说得这么具体啦!」
单纯的庆太直言不讳,并且立刻接着说:
「可是,他笑了。」
「笑?」
庆太点点头。
「我老哥一向如此,很容易原谅人。他不是那种看到人家道歉、反省、低头认错还不原谅人的人。他已经完全谅解,在露出温柔的笑容后就不再生气了,真的!不骗你!真想让学长看看老哥当时的脸。哇,终于雨过天晴,连我都很高兴!」
「……」
弥一望着学弟闪闪发亮的眼睛。
「即使再怎么被骂,只要看到那张笑脸,就值回票价了。老哥一定也会原谅学长的!」
庆太信心十足地断言。
「嗯!」
弥一随声附和,然后接着问:
「…他曾经生过你的气吗?」
「咦?」
「我是说你们吵过架吗?之前你一直自夸,说他有多温柔又多温柔,根本吵不起来。」
「嗯,还好啦,不过老哥有时也会生气的。」
庆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坦承。
「比方说我成绩太差时,或是在外面跟人打架回来时。」
弥一吹了声口哨。庆太腼腆地用手指磨擦鼻头,笑了笑。
「在外头逗留太久才回来,他也会生气,向朋友借钱玩乐时也会。老哥他啊,简直是洁癖到家了,可是…!」
庆太欲言又止。
「什么事?」
弥一问。
「没什么啦!」
「到底怎样?话不要说到一半!」
「唉,没什么啦,这个…呃…怎么说呢?隐…隐私,对,总之这是个人隐私。」
庆太两手用力挥动。偷瞄了莫名其妙的学长一眼后,继续说:
「总…总之,如果做了老哥讨厌的事,他就会生气。」
「讨厌的事?」
弥一耸耸肩,然后戏谑地逗着学弟。
「是不是将毛毛虫放在他背上,还是在棉被里放青蛙?」
「才不…我才不会做那种小孩子的行为呢…!」
庆太面红耳赤地否认。他极不愿意被当成小孩看待,尤其是眼前这位帅气、稳重又令他尊敬的人。
「不是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那个…老哥很怕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不错…可是,老哥就是很讨厌那个女人。我如果跟那个女人见面,他便会很悲伤也很生气,所以至今我都没再见过她。」
「哦,跟女人吵架吗?」
「不是!不对!不是那样的!是姑姑、我姑姑啦!」
庆太望着语气嘲弄的学长,表情严肃地否定。
「你哥哥为什么会讨厌她?」
「……」
「这也是隐私吗?」
「不…嗯,不是那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知道该怎么说,脑筋有点混乱,很难用言语形容。总之,我不喜欢看到老哥哭就对了!」
「……」
「老哥一哭,我就会很难过。他很少哭,非常坚强,无所不能,人见人爱,头脑也一极棒。我觉得老哥会哭,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真的!可是…」
庆太拚命地说着。
「大概在两年前,有一次我看到他哭得好伤心,好象快死掉的样子,什么也不吃,好惨,看起来好可怜!」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总觉得不能问,即使问了也没用。老爸向公司请假,在家陪伴,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他的情绪。总之,老哥哭起来好可怜。我不想看到他哭,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
庆太说完后,喘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对浓眉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学长看,彷佛在警告弥一,以后绝不可以再把他哥哥弄哭,这次姑且放他一马。
弥一望着庆太那会说话的眼睛,剎那间有股想一吐为快的冲动。全部吐实的话,心里或许就会舒畅许多。他很想告诉庆太,一字不漏地告诉这位不想看到他哥哥哭泣的少年,自己是如何让他哥哥哭的。
尽管如此,弥一还是三缄其口,心中不断嘲笑自己这种近似疯狂的感情。
痛斥自己,好好珍惜这张王牌吧!
***
原本寻找钥匙的手,取而代之拿出香烟。抽着烟的弥一与周遭的风景毫不突兀。
「唉唉…」
自己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正打算更具体地思考前,弥一发现让他烦恼的问题人物,身影出现在一群从校舍出来的学生中。
弥一将烟丢到地上踩熄。很用力限用力地用脚拧着烟头。
然后,缓缓朝那一群人举步前进。
他想知道,要距离多近对方才会注意到他。
城山信即使在这一群人中,也彷佛万绿丛中一点纴般地鹤立鸡群,远远便能一目了然,相当美丽动人。
他总是如此。两年前,当他还是高中三年级生时,弥一在校内看到他的身影便是如此。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简直就像理所当然般在四周筑起一道围墙,禁止别人侵入。
今天也是一袭成熟而且耀眼夺目的白色短袖衬衫,在五彩缤纷的流行服饰中,有如出水芙蓉般清新。周围的人个个都有意无意地用言语、视线,以及露骨的手势碰触这朵白色芙蓉。善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朝阿信射去。
弥一非常焦虑不安,突然对一个正用手指触摸阿信脸颊的人,萌生一股杀意,并在心中气愤得大叫。
不准用脏手碰别人的东西!
还憎恨让人随便碰触的阿信,气他总是如此。弥一止步伫立,对阿信怒目而视。
视线似乎命中了目标,阿信突然抬头正面迎向对方的视线,然后顿时失去笑容。
他急忙停住脚步,四周的气氛在瞬间凝固。
阿信身边的同伴,个个一脸疑惑地抬起头。他们注意到了弥一后,视线再度回到阿信的身上。
「老师!」
弥一故意叫住阿信。这只超立鸡群的鹤,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老师?」
同伴中有人比阿信早一步响应。
弥一露出笑容,用力挥手往人群跑去。
瞠目结舌、不知所以然的阿信,手被一把抓住。
弥一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老师,你好慢喔!我来接你了,快走吧!」
「……」
阿信仍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走吧!」
弥一无视于阿信的表情而拉着他的手。
「等…」
「妈妈一定早就准备好在等你了!」
弥一打断阿信的话。
阿信四周的大学生,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情景。不一会儿,其中一人终于对两人开口:
「阿信,他是谁?」
「啊,你好!」
弥一装作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他们的样子,连忙低头行礼。他一面在心中咒骂这个刚才摸信脸颊的男人,一面抬起头。男人们一起发出声音。
「阿信,他是谁啊?」
「不是大学生吧?高中生吗?」
「可疑的家伙!到底是谁?什么关系?」
「那种关系吗?」
「…不…是!别乱说…好不好?」
阿信大叫。他受不了同伴们好奇的言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急欲让混乱的思绪平静。阿信过度激动的反应,让大伙儿瞬间鸦雀无声。
「…开玩笑的啦,阿信,生什么气嘛!」
「他是我的家教学生。」
阿信回答完后,向着弥一开口。他内心非常震惊,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也知道不能跟随弥一的话起舞,因此说话简单扼要。
「为什么来…?」
「真是的?」
弥一轻笑。
「爸妈因为我成绩进步,特地邀你吃饭,就在今天啊!老师,你忘了吗?哎呀!」
「……」
阿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弥一的脸。
「爸妈都很高兴,一直催我快点过来叫你。别让他们等太久,快走吧,老师!」
那对感情不好的夫妇,「两人」一起在等喔!
想到这里,弥一心中顿时感到无趣,两手同时抓住阿信的双手。
「…老师!」
「啊!」
阿信张望着友人。
阿信的样子让弥一剎那间眉宇深锁,心想,再怎么求救也没用,无论其它家伙说什么,也绝不妥协。弥一打算不惜一战。
「阿信,你跟人家有约吗?」
「那你还是没办法来聚餐啰?」
「你一直不肯来,原本我们打算不管怎样,都要把你拖去的!」
大伙儿生硬地说着。
阿信在全体人员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我有约在先。」
这次,弥一反而惊讶地瞪大眼睛。
「对不起了,各位,你们就别管我,好好去玩吧!」
大伙儿依依不舍地留下阿信,消失在往车站方向的道路上。阿信与弥一深深喘了一口气,同时有如对焦般互相凝望。不久,两人便错开视线。
在阿信将两手悄悄抽回后,发呆状态的弥一这才回过神。
阿信重新拉好滑下肩头的背包带后,开始缓缓步行离去。
「…等…等等!」
阿信转过身。弥一顿时辞穷。
「……」
「…什么事…?今天不是去你家的日子。」
说完后,阿信再度移动脚步。
「等、等一下!」
弥一迫近,然后抓住阿信的手腕,问: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吓了我一跳!」
「……」
「不过,托怖的福我才能脱身,不必跟他们一起去。因为他们一定会缠到我点头答应。大家都知道,我不善于拒绝。」
「聚餐吗…?」
「我不太喜欢跟人家一起聚餐。既不会喝酒又怕吵,跟他们说过喜欢待在家看书,但他们就是不当一回事。一般的大学生都爱热闹,我算是怪胎吧?」
说完,阿信轻笑着。
弥一凝视着阿信。
阿信稍稍使力,想抽回手腕,却反而被往前拉。
「……」
「走吧!」
「去哪里?」
阿信问。
「今天又不是补习日。」
阿信用讽刺的口吻,特别强调「补习」这两个字,然后将手抽回。阿信的行为刺伤了弥一。
「走吧!」
弥一再次重复。
「去哪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总之跟我走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
阿信缩起肩膀、开始迈步,但肩膀立刻被一把抓住。
「跟我走!」
「放开我!」
「我骑机车来,我载你!」
「……」
阿信沉默不语。他想去,可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他。阿信摇头拒绝。
「不要!」
「跟我走!」
「不要…!」
「…跟我走…!」
弥一焦躁地咆哮,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他搂住阿信的肩,在耳边威胁着:
「你尽管逃跑…」
阿信急欲挣脱,弥一继续低吟。
「我是飞毛腿,很快就能追上你。追到后,不管在路中间也好,什么公众场合也好,车站内、店里都无所谓,我会当场把你按倒!」
「什…」
「我会当场办事,就像平常在一起时做的那样!」
弥一发出撒娇似的笑声,但眼神却咄咄逼人。
「我是认真的,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
阿信垂下眼睛,逃避对方的视线。
「逃逃看啊,快!」
弥一放开阿信,两手在眼前挥舞着。
「不逃吗,城山美人?你可以飞走啊!」
阿信咬着唇,抬起低垂的眼睛瞪视对方。
看到阿信露出哭泣前的招牌表情,弥一的内心升起一股兴奋的快感。
「你逃啊!」
咒文般的话语不断重复,阿信终于投降了。
「…我不会逃。」
弥一用力环住阿信的肩膀,在耳边低语着:
「明智的抉择。」
耳边的气息让阿信浑身直打哆嗦。弥一相当满意。
「来吧?」
说完,偷偷亲了耳垂一下。弥一感觉到阿信倏地屏息。
他爱极了阿信头发的甜蜜气味。
叫他抓紧,就二话不说地,双手乖乖环住自己的腰。或许是害怕速度之故,自己一加速,双手的力道便随之加强。
他喜欢坦率的孩子。
喜欢。
***
阿信在桌球社内坐着,从大箱子中筛选出凹陷坏掉的乒乓球。他要将这些损坏的乒乓球拿到实验室,放进沸腾的热水中煮一会儿,便可还原。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但低年级社员却经常忘记这件定期的工作,因此身为队长的他,才不得不做这些杂事。
「唉,这个已经报销了。」
偶尔会惋惜地凝视即将寿终正寝的球,然后将它们丢入垃圾桶内的阿信,注意到背后的开门声。他迅速转身,打算要进来的人一起帮忙。
几位社员全身是伤,脚步蹒跚、脸部浮肿地站在门口。阿信吓了一跳,不过他们似乎更为吃惊。在阿信尚未开口问话前,他们就对阿信为何在此出现,而惊讶地互相叫嚷。阿信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这里是自己的社团,即使是非活动时间,来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他还是拥有备份钥匙的社长。
所以想问清状况的阿信自是一脸惊讶。可是,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浑身是伤的社员,却包围着阿信,问他要不要紧。
「…要不要紧?我很好啊,倒是你们…」
「太好了…!」
大伙儿松了一口气。
「咦?发生了什么事?」
「阿信,你没事就好了!」
其中一位社员断然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信大叫。
「是谁弄的?原因呢?理由是什么?说啊!」
社员们个个不愿回答,只望着阿信,直说没什么。
「可恶!」
其中一人叫喊起来。
「那家伙是大骗子…我还以为这下子完了!」
「总之,城山美人的贞操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没错!」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阿信大声问道。他总觉得此次的暴力行为,似乎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喂!」
「阿信。」
其中一人出声制止了阿信。
「就算是低年级的,个子小成不了气候,但绝对、绝对不能大意。」
「…怎么了?」
「要是能宰掉他就好了!」
「是啊,那家伙实在令人生气,我狠狠踢了几脚!」
阿信望着三缄其口的社员们,多少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起因一定在自己身上。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的对手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下次,多增加些人手吧?」
一人悄悄说着。
「虽然气得冒烟,不过那小鬼的确很强。」
阿信紧紧握住还可回收使用的乒乓球,用力到让凹陷处更为凹陷。
「喂!」
他小声地对社员们说。
「听我说。」
大家看着阿信。
「算了…别再做了,好不好?如果原因在我,那就住手吧!我没问题的,你们瞧!我每天还是照常在打球啊!」
「是啊,你每天都很漂亮,嗯!」
阿信将球放在桌上,双眼低垂。
「我们大家会保护你的!」
「你们…不必这么做。」
「社长,你一点都不知道!不这么做的话,你会一瞬间就被生吞活剥的!」
「可是…」
「别再说了!」
一位社员以手击掌,希望中止这场争论。
「好了,回家吧!喂,吉野,去拿社长的外套来,书包我拿。走,回去吧!」
「佐山!」
「我送你。」
阿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这些人都喜欢自己。
拒绝人家的好意是不对的。不管这次他们的「敌人」是何方神圣,阿信也没有任何兴趣。反正无妨…对阿信来说,世上唯一值得他爱的,就只有家人而已。社员们替他扫除不必要的麻烦,他不可能有讨厌的感觉,也没有理由这么想。
阿信不断地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