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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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III.线索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位摩利斯侯爵的了解还仅仅只停留在那张半幅面具上。

我们甚至无法为读者勾勒出一个确切的形象,这位令人生畏的先生在一个情况复杂的假面舞会上登场,戴着面具、寡言少语,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安得烈把典狱长大人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安斯艾尔的时候,伯爵所有的思路全都中断了。

他忘记了刚才瓦尔特的所作所为,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装病,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安得烈,告诉我莫尔在哪儿?”

“在他的房间里,还睡着。”

“您得保证让他睡着,侯爵离开之前别让他出来。”

“是的,大人。”

“现在去吧,去开门,但让他在客厅里等。”

安得烈答应了,他下去安排一切,安斯艾尔自己起来穿上衣服。

他感到头晕,但还是勇敢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说:“好吧,现在您的考验到了。”

楼下传来拉动门铃的声音,安斯艾尔很快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下了楼梯。

“摩利斯侯爵,我真没想到您会来。”

一个穿着天鹅绒和绸缎服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听到安斯艾尔的声音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可以详细形容一下这位先生的长相了,他在假面舞会上的露面太简短而且太模糊,以至于让人无从入手。

摩利斯侯爵有一张非常严肃的脸,眼睛细长闪动着锐利的光,一个典型的希腊人的鼻子,嘴唇就像刀刻出来似的,不说话时让人感到他的上下嘴唇大概从没有打开过一样紧闭着。

安斯艾尔丝毫不奢望摩利斯先生会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只要典狱长不露出怀疑他是犯人的眼神就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

安得烈推出一张舒适的椅子,为他的主人和主人的客人做了最好的聊天准备后就消失在了客厅的门口。

“您看起来好多了。”

侯爵用不怎么动听的声音起了个头。

安斯艾尔微笑着说:“我总不能老躺在床上,即使是健康人整天躺着也会被闷坏的。”

“所以您就起床了吗?”

摩利斯侯爵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直截了当地提到:“您的堂弟马伦先生不在么?”

“他出门了,今天可能不回来,您找他有事?”

“不,我只是随口问问。”

安斯艾尔的内心正在琢磨典狱长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又竭力想从对方的神态中研究判断出侯爵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总不见得是特地来看望他的。

可是不管安斯艾尔怎么看,他都无法从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脸上读到他的内心,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下去。

安斯艾尔决定冒个险。

“侯爵大人,您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瓦尔特先生呢?他刚离开,可能和您擦肩而过。”

“没有,看来我们是错过了,瓦尔特先生也来过么?”

“是的,他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安斯艾尔露出期待的表情微笑着说:“瓦尔特先生好心地告诉我,您就快抓到那个逃犯了,这是真的?您来看我,是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么?”

“瓦尔特先生这么说了?”摩利斯侯爵皱了一下眉,他显然对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大好感。

“是的,他说了,您对此怎么看?”

“他说得对。”侯爵说,“我确实有了一点线索。”

安斯艾尔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他不动声色地望着典狱长。

“能说说您的线索吗?哦,很抱歉,我又来了,但我只是好奇。如果那不能对外人说,就请您严厉地回绝我吧。”

“事实上,我正打算回绝您。”

摩利斯侯爵毫不客气地说道:“那虽然算不上是秘密,可一旦说出来就很可能会失掉这个线索。”

“听您话中的含义,似乎对我的诚意很不放心,您认为我会把您告诉我的事说出去吗?”

“伯爵,未来的事很难说。”摩利斯用他细长的眼睛望了安斯艾尔一眼,“就算是真正的预言者卡珊德拉也会被她的父亲和兄弟当成骗子,而我们这些对未来没有一点预知能力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加小心谨慎些?人心难测,请原谅我对世上的一切都疑神疑鬼,这或许是我的职业病,等我捉回那个逃犯之后才告诉您整个追捕的过程吧,我相信很快您就能听个过瘾了。”

“希望如此……”

摩利斯又看了他一眼说:“请再原谅我另一个坏习惯,不要以为我是在盘问您,您上次说那个逃犯逃到街上的时候,您刚好在现场是么?”

“是的,我没法否认,警卫全看见了。”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侯爵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说:“事实上才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男人就不见了。他不可能逃远,可附近又完全找不到人影,我们只能猜测他逃到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房子里去了,但事后对周围的住所和店铺都进行了搜查却一无所获,他就这么消失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

典狱长继续说:“您应该知道,对于唯物主义者而言,世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不可思议,一切无法想象难以理解的事情只是因为没找对方向。我不会去相信什么凭空消失的解释,所以现在来设想一下,如果当时有人接应了那个逃犯,结果会怎么样呢?”

“您是说接应?”安斯艾尔皱着眉回答,“如果那个逃犯有人接应,他就能从容地逃走了。是的,我很肯定,当时的情况的确十分混乱,有什么人趁乱带走他也是很容易的。”

“大胆地承认吧,伯爵。”

摩利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让安斯艾尔的心脏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愧是掌管整个监狱的典狱长,在逼问口供方面的手段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您要我承认什么?”

“这里不是法庭,别紧张,就算您承认了也不会被判罪。”

“您要判我的罪?”

“如果您有意隐瞒了什么的话。”

“我隐瞒了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警卫队看到犯人是朝您的马车跑去的,他们追过去就不见了,您不能提供一点线索吗?如果您明明看到他往哪儿跑了,或者您知道他在哪里却没有说出来,这将成为一项罪名,伯爵。”典狱长说,“不要为那些低贱的人犯罪,他们本来就应该待在监狱里一辈子。”

“您吓到我了。”

“我真不愿意那么做。”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起来犹豫不决。

“摩利斯先生,如果我下定决心告诉您一些事情,您可以向我保证不说出去么?”

“您先说说看。”

“我确实隐瞒了事情的真相,但请您相信我,一切全都是迫不得已。”

安斯艾尔愁眉苦脸地说:“那天我看到那个逃犯从人群中挤出来,就在我的车门前,上帝作证,以下的一切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在听,请继续说下去。”

“他来到我的马车前拉开了车门。”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上了车,还能怎样。”安斯艾尔好像回忆起那个恐怖的场面似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拿着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没法反抗。”

“所以您就屈从了?”

“我只能这样。”

摩利斯侯爵点了点头,又问:“接着你们去了哪儿?”

“那个可怕的男人胁迫我带他回家,就在您坐的那个地方。他换了衣服,还吃了一顿饭,拿走了十几个金币,您大概能从那些钱财上入手找到点线索。他威胁我不准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否则他和他的同党随时会来找我的麻烦。是的是的,他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住在哪儿,侯爵先生,请您让警察总监派警卫队来巡逻。”

摩利斯当然不会去找警卫队,警察还没有闲到放着逃犯不追来保护一个胆小鬼的地步。

“那么按照您的说法,您完全是个受害者了?”

“难道您看不出来吗?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把一切都告诉您,说不准这附近就有什么人在看着呢。在您抓到那个逃犯之前,难道不应该找些人来保护我么?”

“请放心,我想他只是吓唬吓唬您,我敢断定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党。”

“您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向您保证您会很安全,而且您勇敢地对我说出了实情。这很好,应该受到嘉奖,那个恶棍将会在被捕的时候加上胁迫和勒索这两条罪名。”

摩利斯侯爵的目光深邃难测,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而对方的眼睛里完全是一片担惊受怕的表情。

“请原谅我之前对您撒了谎,并且请相信我屡次向您探听逃犯的事完全是出于害怕。”

“我相信。”

典狱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确实相信。

因为一切都符合实情,从警卫们的报告来判断当时的情况,能够逃脱的唯一机会就是安斯艾尔的马车,而且这位懦弱的伯爵又很容易受控制,稍微用点小手段就能让他就范。

只不过这么一来,线索断了,那个逃犯往哪儿走了现在没人说得清。

摩利斯经验丰富,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追捕的人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楼上的大床上睡安稳觉。

在这位目光灼灼的典狱长临走之前,我们不妨设想一下伯爵当时的处境。

才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没有任何征兆的,也没有任何造谣中伤、恶意诽谤,可是摩利斯侯爵仅仅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觉就找上门来。他的经验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丰富得令人感到胆怯。

安斯艾尔低垂着眼睛,双唇紧闭着,带着心神不宁的表情让他的马车夫伯顿进来为他所说的话作证。

伯爵的心里藏了无数秘密,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慌张和恐惧完全让摩利斯相信他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

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是很少在大事上说谎的,他们总是忍不住就会把实情全都说出来为自己开脱,企求得到保护。

伯顿先生也一点都没有说谎,认真而诚恳地重复了当天发生的事。

他是个真正的老实人,连典狱长都不得不相信,如果这位木讷的先生也会造谣的话,世上就没有诚实的人了。

摩利斯侯爵专心一致地听取了各方面的证言,最后相信安斯艾尔说的是真话。

事实上伯爵只在最后撒了点小谎,大部分是真实的,这就让人无从怀疑他的诚恳。

但是对典狱长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克服猜疑心,他可能得到了一部分真实的情报,可又失去了最重要的线索。

一直以来他习惯于把所有人都当作猜疑对象,这范围虽然有点广,但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典狱长现在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安斯艾尔因为受到了他的怀疑而显得非常难过,像是再也无力应付任何对话了。

他面色难看地坐在沙发里,用一种受了打击的目光望着摩利斯。

那种充满忧愁而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祈求得到谅解的眼神连冷酷无情的典狱长看了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请问我刚才告诉您的事,足以定我的罪吗?”

“不,请不必担心,正如您所说的,伯爵,您是受了胁迫,是受害者,所以完全不必为此感到困扰。”

摩利斯很出人意料地安慰了他一下:“更何况您还被抢走了不少金币,这些都是那个逃犯的罪孽,请不要放在心上。”

“哦是的,侯爵大人,您知道我一直担心因为我的胆怯而让他逃跑,让您没法儿捉到他,这是多么令人心寒的事,每当我看到您的时候就会感到内疚。上帝,我在安娜贝尔小姐的舞会上还装得若无其事的,请原谅我吧。”

“那不是您的错。”

典狱长站起来,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了,想要快一点结束这次交谈。

“我确实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么?”

安斯艾尔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抬头望着摩利斯,而后者正往自己的头上戴帽子。

“是的。”典狱长说,“再次请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纯粹是我的坏习惯,从一开始就说了不是在盘问您。您本性高贵,即使对什么事闭口不谈,最后也能够得到我的谅解,只要您还保有您的骄傲和尊严,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谢谢,您让我对自己因为懦弱而隐瞒事实感到羞愧万分。”

“没必要那样,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让那个罪大恶极的家伙付出代价,他将会像古往今来所有犯下重罪的恶徒一样被吊死在广场上。”

安斯艾尔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太可怕了。”

“放着恶徒不管才是真正可怕的事。伯爵,我先告辞了。”

“那好吧。”安斯艾尔的表情看起来稍微自在了点,摩利斯侯爵也感到他是放心了。

“在您走之前,我想最后说几句,假如您对我怀有戒心,而我又害怕被您当作是对头的话,那么我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这一点请您记在心里。”

“我对您的诚实丝毫也不怀疑。”

摩利斯开始告别,他们礼节性地互相说了再见,典狱长在踏出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来说。

“请代替我向您的堂弟马伦先生问好,很遗憾的是我连一句话都没能和他说上。”

“我一定转达您的问候。”安斯艾尔的内心却在默默地感谢上帝,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两人没能说上一句话。

前厅的门打开又关上,把安斯艾尔和典狱长隔绝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XXIV.保护者

安得烈看到摩利斯侯爵走后,才把卧室的房门打开。

莫尔睡得不熟,而且在瓦尔特造访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他对那个男人感到厌烦,更不会想要特地起床来给骑兵团长一个热情的欢迎仪式。

等到瓦尔特离开,典狱长又登门拜访的时候,安得烈比他快了一步。

管家先生把这位只要一听到“典狱长”三个字就会像被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的人关在了卧室里。

“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如果您发出点什么小声音惊动了他,那么受罪的就不止您一个了。”

莫尔对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无疑带着刻骨仇恨,但是在这仇恨中又不乏三分恐惧。

他想起安斯艾尔曾对他说的话,最后听从了安得烈的劝告,在卧室里憋了一个多小时。

赦免令是由伯爵亲自颁发的,得到了这个准许的管家立刻为莫尔敞开房门,恭敬地请他下楼去。

“在我睡着的期间您招待了几位客人?”

“已经多得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

安斯艾尔看起来疲惫极了,他用手指支撑着自己的前额,闭着眼睛回答莫尔的提问。

莫尔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而且好像真的生病了一样,眼睛布满血丝,脸上也缺乏血色和生气,特别是他的手指。

安斯艾尔的手指修长苍白,他感到疲惫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指来支撑额头。这种情况在以前并不多见,但是安得烈却说自从莫尔来了之后这个举动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您不舒服吗?”

“不,我只是没睡醒。”

“那就再去睡一会儿。”

莫尔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不管他们是为谁而来,现在已经全都被安斯艾尔给打发走了。

他就像是一个保护者,让莫尔可以安心地睡觉。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阴谋和诡谲的风暴时代,他做到了一个保护者所能做的一切。

莫尔所看到的安斯艾尔已经和第一次的印象错开了。

华贵的四轮马车中柔弱胆小的伯爵,浴池中恶作剧般大笑的伯爵,还有被他气得烫着了上颚的伯爵,这些印象和面前这个紧皱着眉苦思冥想的男人有何相似之处呢?

莫尔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了解他,也许下一个瞬间,安斯艾尔又会有出人意料的变化,他的新面目总是层出不穷。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但是伯爵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

安得烈试探着问:“您要来一杯咖啡么?”

“不,不用。”

安斯艾尔在思索刚才的表演让摩利斯侯爵相信了多少,他做得够好吗?那么典狱长在离开的时候要他代为向莫尔问好又是什么意思呢?仅仅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一种隐讳的暗示。

安得烈第二次打断他的思路时,安斯艾尔非常不高兴地把头抬了起来。

“能让我安静一下吗?请不要一大早就围在这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莫尔看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一点发红,或许那是因为他生气了,但是毫无疑问,那种红色有点不自然,就像被什么火烤着似的。

“您确定没事?”

“是的是的,没什么,如果你一大早也被乱七八糟的人吵醒,忍受他们言语上的逼问一定也不会觉得好过,但这和身体没关系,只是精神上的压力。”

“精神上的压力总是会让人生病。”

莫尔看着他,忽然走过去拉开了他支在额头的手指。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安斯艾尔一时间忘记了思考,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把手掌放到自己的额头上。

他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了,早上起来感到不舒服,但直到摩利斯侯爵离开之前他都还觉得并不怎么严重。

有时候人们的精神力过于集中会使肉体的痛苦削弱,等典狱长离开后,安斯艾尔就完全松懈了。

他感到疲惫而难受,眼前一片混乱,脑后的小伤口也像是起哄似的一蹦一跳地传来了疼痛。

如果这个时候他是站着的,那么他必将摔倒,即使他现在坐在沙发里也不由自主地要倒向一边。莫尔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时,只感到一阵滚烫。

“天呐,管家先生,伯爵在发烧。”

安得烈立刻上来确认了安斯艾尔的状况,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说道:“我这就去找医生。”

“不用了,让我去床上躺一会儿就会好,几个小时。”

安斯艾尔推开了莫尔的手,虽然那冰凉的温度让他感到很舒服,但是他还是推开了他,并试图自己站起来。

莫尔没有阻止他,因为用不了一秒钟他又倒回沙发中去了。

“您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力量。”莫尔伏下身说,“我们轻易相信您的错误估计也是不可原谅的错,早在您受伤的时候就应该请医生,现在晚了快一个星期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安斯艾尔的腋下,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腿弯。

“莫尔先生,您一个人行吗?”

“是的,您去找医生来吧。”

莫尔虽然觉得很费力,但又绝不能中途放手,只好努力把病人运送到卧室的床上去。

“……请让我自己走。”

“等您滚到楼下让我再来一次么?这种事我肯定做不到两次。”

安斯艾尔说不出话来,晕眩是很奇怪的,前一秒钟什么症状也没有,下一秒就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意识,病人们往往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舒服。

伯爵忽然间昏过去更加重了莫尔的负担,他几乎是靠着墙一步步挪上楼梯的,最后总算是把安斯艾尔安顿到了他的床上。

他的脸烧红了。

莫尔脱掉他那繁复的外套,让他能更顺畅地呼吸到空气,接着又为他盖上被子。

医生到来之前,似乎没有更多的事可做。

他用手背擦拭着安斯艾尔的额头,但是那里虽然滚烫着却没有一滴汗。

莫尔感到自己的手也很快被烫热了,医生却还没有来。

从那手背和额头的接触面不断传来热意,这让人产生了近乎可怕的联想。

谁能知道人类的异常体温究竟代表什么,是燃烧之后获得新生,还是把生命和活力全都带走。

莫尔改变手势开始握着安斯艾尔的手掌,过了十分钟,这位先生就为他的过度担心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瞧他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

他竟然在想就算只是普通的发烧,以安斯艾尔这样孱弱的身体也一定难捱过去。

莫尔用力掐着自己的腿,他被这个男人给搞糊涂了。

安斯艾尔的体弱多病,全都是装出来的不是么?

他强壮到用一只手就能够把戴着手铐的自己压倒在床上,一点点小热度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莫尔对自己赌气的同时又松开手,把安斯艾尔的手塞回了被窝里。

“出汗吧,出了汗就会好的。”

安斯艾尔痛苦地呻吟了几下,又把莫尔叫回来了。

他第二次手足无措地在床边坐下,看着神志不清的病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接下去他该要说胡话了。

莫尔想起上次他撞到头之后说的是感谢他——虽然安得烈说那并不是胡话。

那么现在他准备说点什么?

可是安斯艾尔让这位年轻而缺乏照顾病人的经验、只是满怀着担心和好奇的男人失望了。

他不断地挣扎像在做一个恶梦,可吐出来的呼吸全是热的。

“好了好了。”

莫尔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期待医生能早点来。

谁也没有规定过一位贵族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也必须保持礼仪规范,而现在能让他安静一会儿的方法太少了。

莫尔坐到床沿,伸手把安斯艾尔扶起来抱在怀里。

“好了。”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什么,人人都会生病,现在您知道自己装病装得有多蹩脚了吧。您应该多观察一下病人,虽然您此刻没办法观察自己,但我能告诉您,现在您病得逼真极了。”

他不知道是在对自己开玩笑还是在对安斯艾尔开玩笑,总之后来安得烈推门进来的时候,管家先生和医生只看到他紧紧地抱着伯爵,而伯爵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呃……我只是想让他感到舒服一些。”

这个解释甚至比没有解释更添乱。

可是医生是高尚的,在他救死扶伤的理想中没有恶念,所以看到这幕景象就大大地赞扬了莫尔一番。

“您做得很好,病人们奋力挣扎不是好事,他们会弄伤自己,您让伯爵安静下来了,这措施很不错。先生,就这样抱着伯爵,管家先生,请去找冷水和毛巾来。”

医生开始施展他的本领。

他就着莫尔的动作来为他怀里的病人诊断病情,医生的表情一开始很严肃,但是很快就松弛下来。

“只是发烧。”

“是的,我看出来了,是发烧,然后呢?”

“我请伯爵先生好好休息,他太累了,而且着了凉。”

“和他的伤口没关系吗?”

“伤口?在哪儿?”

“就在这儿。”莫尔扶住安斯艾尔的头,把他的后脑转过来给医生看,“在这儿。”

医生的手指顺着那个伤口摸去,但那里已经结痂了。

“没什么,小伤口,而且痊愈了。请相信我吧,伯爵只是太累了。”

莫尔低头看了一眼安斯艾尔烧得通红的脸。

“他要是再说胡话怎么办?”

“您就听着,没准能听到什么秘密呢。”

医生开始从他的药箱里找退烧药,安得烈已经把冷水和毛巾弄来了。

“用毛巾敷着他的额头,好了,接下去只要按时吃药就会好。让伯爵睡着吧,不过最好找人看着他,有任何事都请来找我。”

“任何事?您是说还会有其他问题,难道您不能一下子把他全看好么?”

“先生。”好心的医生解释说,“这是我出于谨慎的一种善意的交代,请不要以为我是在敷衍您,任何一位病人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伯爵先生需要的是休息,但是请看护好他,在他额头上洒点凉水,注意别让他碰伤或是从床上摔下来。您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他很快就会痊愈。”

医生留下了药就打算告辞,安得烈为他开门并送他出去,他交付了相应的出诊费,回来的时候看到莫尔还在安斯艾尔的床边。

“我去找仆人来替换您。”

“不,暂时不用。”莫尔在床边用手撑着自己的头说,“反正我没有事情可干。”

“那么我去为您准备一份早餐。”

“我不饿。”

安斯艾尔的额头开始出汗,他整个埋在被窝里,莫尔一面擦着他的汗水一面说:“这事情看起来也不难,您出去吧,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叫您的。”

“好吧,您随时都可以叫我。”

“是的,随时。”

安得烈看了他一眼,莫尔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严峻的问题似的。

这位先生想必是等着听病人说胡话呢。

管家的嘴角上扬了一下,露出微笑。

安斯艾尔在迷糊中哼哼了几下,莫尔立刻就把耳朵凑了过去。

伯爵都说了些什么?安得烈只能到事后再去了解了。

当莫尔把耳朵凑到安斯艾尔嘴边的时候,他听到病人用干枯而模糊的声音喃喃地念着:“……请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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