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谑的康塔塔(下)BY dnax
XXVI.一个醒来的梦
我们先来赞美一下那位医生的功德。
他有着悬壶济世的崇高理想,而且具备了与之匹配的高明手段,仅仅只是用了一点点退烧药就把我们的伯爵从“死神”身边领回来了。
虽然连仆人都看出来他们伟大的主人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可这小病却被某个外行夸大了数倍。
安得烈禁止莫尔到处嚷嚷,以免传出去大家以为安斯艾尔终于有幸蒙受主的召唤了。
但是莫尔最终赢得的胜利,是在他反复要求和伯爵屡次反对把医生叫来复诊的冲突上,现在那位医生从他的诊所辛辛苦苦地坐车赶来,就像是走到了天涯海角似的。
安斯艾尔躺在病床上板着脸,他的失败是因为安得烈临阵变节地站到了敌方的阵营,伯爵感到自己被背叛了,脸涨得通红,脉搏每分钟有一百多下。
“您得静下心来。”医生皱着眉。
莫尔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也没有炎症,伯爵正在恢复,可他同时又在生气。”医生说,“我希望病人们在恢复期间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
医生作完总结之后给了一些修养方面的建议,安得烈很尽心地为他雇了马车,送他回自己的诊所。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安斯艾尔一个人坐在床上喝粥。
“莫尔先生呢?”
“被我赶走了。”
“您又在生他的气吗?”
“不,今天轮到我生您的气了。”
安斯艾尔用精致的勺子蹂躏着碗里的粥,他顺着时钟的方向搅了一会儿又回过来逆向而为。
安得烈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您和昨晚上判若两人。”
伯爵的手势停止了,他抬头看了管家一眼问:“有什么呢?”
“没什么?您瞧今天天气怎么样?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可以。”安得烈说,“来吧,和莫尔先生一起出去走走。我让伯顿先生套好了马车,你们可以去郊外散散步,那里的新鲜空气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可我不想。”
“您不想避开那些恼人的访客吗?趁他们还没来,您应该动作快点。”
这句话比什么花言巧语的劝说还有效,安斯艾尔几乎是立刻就把手中的碗放下了。
仆人进来为他穿衣服,安得烈打开门说:“请放心地去玩吧,这里的一切我会应付的,去晒太阳,但不要再让自己着凉了。”
安斯艾尔起床后也觉得自己睡得太久,站在地上感到轻飘飘的。
管家把他的主人赶下楼,又赶进马车里,紧跟着把一脸茫然的莫尔也塞了进去。
“祝你们玩得愉快。”
安得烈很高兴能把这两个人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夹在中间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莫尔和安斯艾尔的个性有相似之处,他们看不到对方的时候都会在安得烈面前颂赞对方的好处,可是一见了面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试图扯掉对方身上最后的几根羽毛。
也许让这两个人神志清醒地单独相处一会儿会有点用,安得烈在成就这段曲折离奇的友情的过程中,也看到了不少人性当中的劣质因子,比如说不诚实,特别是对自己不诚实。
安得烈不知道他们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坦诚相见,但宽阔的河水总要经过一整个冬天才能结成任人踩踏的坚冰,时间是能够改变很多东西的。
这一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在寒冷的冬天即将过去的季节里,空气干燥而新鲜,阳光下的温度绝不会让人感到太冷,而且也不会像夏天那样流汗。
路边的野花开始抬头了,它们带来一点春天的气息,连青草的味道也沁人心脾,或许那种味道仅仅只是想象,否则不可能隔着玻璃窗都能闻到。
安斯艾尔靠着车门,他的呼吸让车窗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模糊,伯爵就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
莫尔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有时会投向窗外的风景,试图从那些连续不断的景色中找出一点话题来,可是他失败了,所以只能旧话重提。
“那位摩利斯侯爵……”
“现在别说起他。”
安斯艾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果断而且毫无转寰余地。
莫尔被他击退了,但又毫不气馁地重新组织了一次提问。
“他怀疑我了吗?”
“没有,他怀疑的不是你。”
“那么他怀疑谁?”
“谈些愉快的事吧,医生说过我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莫尔再一次后退了,他望着窗户上那个小小的十字。
只是简单的横竖交叉就给车厢带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宗教气息。
“也许我应该走了,我毕竟是个逃犯,不想牵扯连累任何人。”
莫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安斯艾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他迟钝地以为那是因为马车颠簸的缘故。
“你想去哪儿?”
“没想过,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莫尔愣了一下,他喃喃地说:“难道您想养着我一辈子?我又不是您真的堂弟。”
“这里让您不自在吗?”安斯艾尔的语调很明显地起了波动,他又开始按耐不住生起气来,如果安得烈在身边一定会提醒他不要忘了微笑,可惜现在管家先生不在。
莫尔被他问住了,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时反射出窗外的阳光。
马车在斑驳的树荫下穿行,把他们带往远离市镇的郊外。
“好吧,您回答不出,我们就跳过这个问题谈正经的吧。”
安斯艾尔的手指拨弄着窗帘上的流苏,他向窗外瞟了一眼。
“不妨先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
“我从未问过你这些事,为什么会被逮捕,为什么会被判刑,你的朋友和逃出来的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莫尔震动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难以形容,就像是忽然被惊醒了,发现自己犯了错又不敢面对,显得既难过又害怕。
“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如果您觉得难以启齿就永远藏在心里,我不会逼你说的。”
莫尔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您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吗?”
“指哪一方面?”
“贵族都是不管别人死活,只顾自己奢华享乐,您和他们一样么?”
安斯艾尔怔了怔,他反问:“你认为呢?”
“我想听您自己的回答。”
伯爵感到这个问题很棘手,他当然可以说“不是”,但事实上哪一个贵族曾经去关心过那些贫民区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愿意当着莫尔的面撒谎。
那么应该回答“是”么?
如果回答“是”,莫尔又会有什么反应?
安斯艾尔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犹豫和苦思冥想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您不用再考虑了。”
莫尔的声音冷淡,目光直盯着安斯艾尔的双眼。
“如果您想要打听的是这些事,我倒是很乐意说一点给您听。”
安斯艾尔没有出声,他的确想要了解莫尔,至少想知道他从哪儿来。现在他看出来了,自己触到了他的伤口,他就像只被弄疼了的野兽一样跳起来为自己的伤痛嗥叫。
“就跟您推测的一样,我来自贫民窟,您大概会猜我的父母是农民。您错了,他们连农民都够不上,只是乞丐。”
安斯艾尔玩弄着穗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敢说自己是因为这句话而受到震动,只是觉得在莫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做任何下意识的动作都是过分的。
“伯爵,您施舍过什么给那些乞讨的人么?”
“有时……”
“您很幸运生在王室贵族的福荫下。”
“那不是我的错,谁也不能选择出身。”
“是的,谁也不能,可谁都能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权利。”
“谁剥夺了他们的生存权么?”
“不是他们,是我们,是谁让我们变成乞丐,在济贫所里病死饿死,真该有人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安斯艾尔也忍不住开始和他辩白:“您提到了济贫所,那不是当政者表现出来的一种关心么?作为国王,陛下应该比他的祖辈做得都好,税款大大蠲免了,官员们也很少对穷人施暴,慈善工场和济贫会也经常设立。”
“可这能改变什么?王朝已经坏死了,一个濒死的人就算有一两个好器官在活动着又有什么用?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吗?”莫尔就那样看着安斯艾尔说,“相对于那一两个健康的器官,其余的一切都在承受着苦难,结束这苦难的只能是死亡。”
“摩利斯侯爵说你们煽动了一场叛乱。”
“叛乱?”莫尔摇头说,“不,那绝不是什么叛乱,是革新。”
“难道你就不能试试不破坏事物的本质而创造出新的东西来么?”
“伯爵,您过得太舒适了,对变化有着深深的恐惧,但是对有些人来说他们的糟糕到了底线,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承认,或许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东西,或许真的如你所说我们正活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可是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只要有勇气就能撼动王朝的根基吗?你会再次被捕,被处刑。”
“像杜兰德一样?”
莫尔平静得连晃荡的马车都无法动摇他的声音。
“他被打死,尸体肯定被吊在哪个广场上示众。他原来可以逃走,但为了我他在我背后站住了。”莫尔把目光转开看着车窗外,毫无征兆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的见鬼,我到底在干什么?杜兰德为我死了,我却在这里跟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讲道理。”
安斯艾尔像是受了侮辱,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你要向我道歉。”
“为什么?我又没说错。”
“为你的粗话道歉。”
“那是骂我自己,我总不见得跟自己道歉,可以了,请让我下车。”
莫尔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下了,他因为看到了安斯艾尔的眼睛所以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向您道歉,但不是因为粗话,而是因为我指责您挥霍享乐。我承认了,舒适安逸的生活很容易让人沉迷,这段时间我把过去那些悲惨壮烈的事全都忘记了,甚至想就这样留下来彻底变成马伦·克莱斯特,即使这种卑劣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让我感到羞愧。今天您问起我以前的事,所以我想应该结束了,伯爵,梦醒了。”
安斯艾尔看到他转过脸去,他心跳得厉害,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件无法挽回但又必将会发生的事。
梦醒了,现在他要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可安斯艾尔不想这样,不让他下车,不让他消失在人群中。
伯爵知道这是他不可救药的任性,但有时候任性也是执著的表现,难道他就不能更往前地踏进一步来帮助他么?
安斯艾尔在马车中望着莫尔一动也不动的身影,忽然回头来对小窗后的车夫说:“伯顿先生,请掉个头,请把马车赶到……这个地方去。”
莫尔没有听清他说的地名,但是却看到车夫犹豫了一下。
“您真的要去么?”
“是的,请照做吧。”安斯艾尔如此吩咐道。
XXVII.Lumen cordium
马车差不多已经抵达郊外了,可是按照伯爵的命令,车夫又把马头调转过来重新走了一段回头路。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安斯艾尔和莫尔都只是各自看着自己这一边的窗外。
一段时间后,车窗外的景色就渐渐改变了。
马车来到一条荒僻的小街上,街道两旁的建筑看起来灰暗而沉重,而且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来似的。
莫尔看到这条街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紧跟着皱起了眉。
“您刚才说要去哪儿?”
“就是这里。”
安斯艾尔瞧着窗外,他的眼睛里也全是意外的表情。
“请停下吧,再往前走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是特地来看风景的吗?”
“那么您想干什么?”
“我想看一看贵族圈外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您以为看一看就能了解到全部?”
如果贵族们能走进一户市民的家,参加一次科学院的会议或是参观一间医院和市场,或许就能够对平民的生活有所了解。可是没有人去做这些事,风情万种的贵妇们所承担的重任就是社交界的信息收集和发布,纵情大笑、尽情享乐,而男人们更是只需要呆在上流社会狭窄的娱乐圈就行了。
安斯艾尔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所以就默默地接受了讽刺。
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泥泞。
他们经过一个斜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让车厢颠簸得很厉害,安斯艾尔透过车窗往外看的时候,看到路边聚集了很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早上出来时明明是好天气,可一进了这条街就好像连天空都变得阴沉了。
路边那些可怜的人睁大眼睛望着这辆华贵的马车,眼睛里全都是可怕的愤恨和嫉妒。
乞丐常常会沦落为小偷和无赖,贫穷未必会造就高尚的品德,相反因为生活所迫做坏事的不在少数。
安斯艾尔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座旧教堂门口。
教堂的尖顶高高矗立着,但外围已经破旧不堪了。围墙外的角落里蹲着互相取暖的人,栏杆上黑漆剥落,到处都堆积着散发恶臭的垃圾和灰尘。
没有人会来这里望弥撒,这个神圣的地方已经彻底沦落为避难所。
安斯艾尔抬头看着教堂的顶部,天空中的云层变厚,就把阳光给遮挡住了,灰暗的光芒倾洒下来,让人感到一股阴湿的寒意。
“我曾是他们中的一个。”莫尔开口说。
“现在也要回到他们中去吗?”
伯爵感到很难过,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衣着破烂的孩子有时为他开车门,他还曾给过他们几个钱。
但这能改变什么?
安斯艾尔想起莫尔刚才说的话,的确什么都改变不了。
给一两个人施舍大概是能让他们解决一顿饭,然后呢?也许几天都吃不到,也许就饿死。
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在为了区区几个铜币而牛马般干十几个小时苦工的时候,贵族们却把各处搜刮来的金币花在赌桌和钟爱的情妇身上。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去设想蜷缩在街头的人会怎样步入死亡,喝上一碗浓汤就能让那些可怜人看到希望,而大部分显贵们只要被减少了一点国王的赏赐钱和恩给金就会像个严重的受害者一样大叫起来。实际上他们所受到的伤害,最多也只不过是因为奢华糜烂的生活而为自己添上了几条纵欲过度的皱纹和一点不痛不痒的富贵病罢了。
安斯艾尔看着面前这座古老而荒瘠的建筑物,车厢里没有风,但他却像是被冻僵了,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有了比较,您会知道距离有多大。”
他现在知道了,不需要莫尔来提醒他,可是他对这种差距无能为力。
伯爵一直望着那建筑物的顶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巨响。
一块石头从对面扔过来打破了马车的窗玻璃。
安斯艾尔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但是碎玻璃还是划破了他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小小的口子。
莫尔吃了一惊,他立刻站起来,但是车厢一阵摇晃,马匹发出了嘶叫声,更多石头从车窗外飞了进来。
车夫伯顿在前面大叫,他努力控制受惊的马,可那很困难,所以车厢一直都在不安稳地摇晃着。
安斯艾尔原本听到的嚷嚷声现在因为没有玻璃的阻挡就扩大了好几倍,几乎是震耳欲聋地在响着,人们怒吼:“砸烂它。”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石头越来越多,莫尔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但是这没有多大用处。
乞丐们爬上车轮,伸出肮脏不堪的手去抢车夫手里的缰绳,跟着就有人打开车门。
莫尔看到有人拉住安斯艾尔的衣袖,想把他从车座上拖下来。
那些为生活所迫而变得有点疯狂和不正常的人全都因此兴奋起来,他们大声起哄,用力扯着伯爵的衣服,甚至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莫尔看准那个人的胸口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放手,你们这群疯子。”
他左右开弓,一只手撑着车窗,又连续把两个暴徒踢了下去。
莫尔以为伯爵会生气的,就算他没带着他的剑,可未必就会比他下手客气。
安斯艾尔无疑是个从小被娇生惯养的贵族,而且有着贵族通常都有一点的洁癖,这从他第一次遇到莫尔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二了。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就没有被那么粗鲁地对待过,要说不生气发怒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莫尔一开始就反对他进这条街,乞丐们想必是被这奢侈华丽的马车给气坏了。
虽然不希望安斯艾尔生起气来直接让车夫撞倒几个乞丐作为威慑,可他没料到的却是伯爵在车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人,莫尔孤军奋战却快挡不住了。
“您在干吗?”
莫尔被一个乞丐捉住脚踝往后仰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把对方踢开了。
周围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头可能还只是想出口气,后来就渐渐变成了抢劫。
人们尽情搜刮,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连车夫的口袋都无法幸免。
安斯艾尔做了最低限度的抵抗避免自己受伤,他没有打任何人,虽然别人都动了手。
他们抢走他身上的钱,甚至把衣服上的扣子也扯落了。
伯爵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可他忍住了。
莫尔拳打脚踢地和那些抢劫犯做着殊死搏斗,心情比自己受罪还要难过。
安斯艾尔可以不必忍受这样的屈辱,他可以不用让这不堪入目的场面玷污自己的眼睛,现场实在太混乱了。
莫尔被人群淹没,那群人用石头砸马车,顺便趁火打劫。
他看到安斯艾尔没能挡住几个男人的暴行,他们把他从车上拽下来,可能是被揍了一拳,伯爵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下颚。
莫尔感到一阵难以抑制、无法形容的愤怒,他不要命地推开人群,就像只狂乱的野兽一样。
周围响起的叫喊声让他头昏脑胀,脖子上挨了一下,有人用棍子砸到了他的肩膀。
但是疼痛激发了潜能,使他发挥了不屈不挠的精神,排除万难终于挤到了安斯艾尔的身边。
伯爵正徒劳地抵挡着围攻。
莫尔看到他永远干净英俊的脸上多了几条红印沾上了灰尘,衣服也被撕破了。
一时间,这个同样出生在贫民窟的年轻人对周围的乞丐发起火来,他跳到一个男人身上卡住他的脖子,这个举动立刻引发了一场新的混乱。
莫尔踢打着蜂拥而至的敌人,不仅用拳头、用脚,而且动用了所有可以给予对手打击的部位。这场混乱彻底演变成不可收拾的殴斗,任何象声词也无法把那种乱糟糟的场面表达得更完善一些,连胆小怕事的车夫最后也被激发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他挥舞着马鞭加入战团,试图帮着他的主人脱离险境。
就在这个时候,街上响起了一阵哨声,从街道的尽头出现了期待已久的救兵。
警卫队大约由十几个男人组成,虽然这还够不上现场看热闹的人来得多,甚至不足以一对一地解决暴民,但是毫无疑问,手持武器的警卫是有着威慑力的。
他们举起棍棒没头没脑地打在那些乞丐身上,也不管会伤到什么部位,只打到他们在地上哀号为止。
被逮进警察署的话,这些人中有一大半会被送去当苦役,还有一部分就送去监狱。
如果不想蹲苦窑,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逃走。
动乱结束了,看热闹的人因为怕惹麻烦都散开了,现场一片狼藉。
莫尔被揍了不少拳,他用手背抹着自己破裂的嘴角,外套被撕破了,非常凄惨地挂在身上。
他喘着气,跌跌撞撞地往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走去,安斯艾尔就坐在车辕边。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伯爵的脸上受了点伤,但是并不严重。
“您保住了您的颜面么?”
莫尔的看着他微微有点红肿的脸颊,上面被玻璃划伤的伤口也隆了起来,如果那是在某个莽汉脸上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这小伤口出现在安斯艾尔的脸上就很严重了。
莫尔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不该对安斯艾尔说那些话而导致他赌气地跑到这里来,他痛惜让这位手指上划开一个小口都要大呼小叫的人伤到了脸。
“您干吗不还手?”
“……”
莫尔看着他的眼睛,伯爵说:“我无权向他们动手,可能我的理解有差错,但是按照你的说法,人民缴税养活了我们,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把拳头送到他们的眼前吗?”
“上帝,您是太单纯还是在考验我?”
安斯艾尔也看着他,一个机灵的旁观者是很容易看出他的心情的,伯爵那被血污和灰尘弄脏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感谢上帝。”
他示意莫尔过来坐到他身边。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莫尔一坐下来就感到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似的痛。
安斯艾尔说:“我们讲和了?”
“您这算是在向我施苦肉计?”
“不,你要是不帮我,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伯爵先生,您现在说话就像个土匪。”
“我把身上的钱分掉了,告诉那些警卫放了他们,所以我们能不能讲和了?”
莫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只好扯开话题问:“您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说了。”
安斯艾尔和他并肩坐着,就像是劫后余生的人那样看着天空。
“我说了,我说感谢上帝,他让我看到了心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