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航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是O记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他们接收了一名自称是O记督察的重伤病患这一消息的。这名病患除了多处外伤、手、脸等多处裸露肌肤烧伤之外,还严重失温,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瞬间清醒过来,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毫无疑问,只能是单飞!
蔡航知道单飞为什么会消失,他只是有点猜不到,单飞还会走出那里。
护士并没有允许蔡航走进监护病房。烧伤的病人刚刚送进监护室,不太适合接见访客,更何况单飞并没有醒来,而且按照药力推算,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隔着巨大的玻璃壁,蔡航只能看到一个被沙布包裹着、戴着氧气罩的身躯,被林林总总的仪器与忙碌的护士包围在中央,身上的被单微微地起伏着。
他预料到单飞会死,而且为了自身着想,他也盼望着尽快听到这个死讯。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几乎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小子,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那里时,心脏还是情不自禁地紧缩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够活下来。
警司低下头,双眉略微蹙紧。
「你是病人的家属?」一个略被遮挡的男声打断了蔡航的思索,他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着手术服,依旧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站在身旁。
「我……是他上司。」蔡航想了想回答说:「蔡航。」
「不用太担心,蔡先生。」医生点了点头,「病人的伤势并不严重,不过脸上的烧伤有点棘手。像这种程度的烧伤最可怕的就是感染,但这只要护理得当就好。我们为他选择的是最新的烧伤抗感染药物,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不过,麻药的效力大概要几个小时才能消退,而病人之前很显然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所以身体有些虚弱。他大概十点钟左右才能醒过来。」他安抚地看了看蔡航,然后才跟刚从病房内走出的小护土,一起走向办公室方向。
「留心注意一下他的药物反应。他用以治疗烧伤的抗感染新药跟麻醉剂一起使用,会产生心力衰竭症状,在他麻醉剂效力没有完全退掉之前,剂量要比其他病患减半。当他有任何不良反应时,通知我。」
「是,陈医生。」护士点头应答,「对了,陈医生,二号房的病人说静脉注射之后,胃部……」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蔡航若有所思地坐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慢慢地皱起眉来。
「医生,医生!是不是有个叫做单飞的病人在这里急救?!」
就在医生与护士消失的拐角,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
「哦,你是问那个烧伤的病人啊?他就在前面的加护病房……等等,你现在……等一下……」
在医生的呼唤声中,一个脏兮兮的,汗流满面的杨帆从拐弯处跑了过来。「蔡SIR?」看到走廊尽头的蔡航,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上司的出现。
「医生说阿飞大概上午才能醒过来。」蔡航站起身,「只是因为麻醉剂。」他补充道:「不用担心。」
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杨帆对他略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趴在了监护室的玻璃壁上。「妈的!」这个年轻的员警愤怒地道:「这一定是谢擎那王八蛋干的好事!」他对蔡航道:「如果阿飞有事,我不会饶了他!」
蔡航的眉稍微微跳动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为什么是谢擎?」他问。
「对了,蔡SIR,」杨帆忽地拍了拍头,转过来,一脸凝重地看着蔡航,「我们O记内部有谢擎的内鬼!」
他扫视了一下,确定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阿飞说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需要到谢擎那里证实一下……我相信阿飞就是因此而出事,不是谢擎还能是谁?!那个老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么他有没有……」蔡航猛地住嘴,让自己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答案是没有,如果单飞说了那个内鬼的名字,那么此刻这个警员就不会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来。「他太鲁莽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佯作埋怨道。
「该死的单飞!」杨帆同样愤怒地抱怨,「他说消息并不确切,他打算证实了再说。该死!他至少也该跟我一起……只能等他醒来有他好看!」重重地捶了捶墙,他恶狠狠地说,然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再看了看才蔡航,「蔡SIR,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守在这里,等他醒来再通知大家。」
「会不会太辛苦?」蔡航关心地问。
「反正之前他受伤也是我照顾他。」杨帆笑了笑,「那么蔡SIR,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Madam?」他有些忧虑地问,看了看床上连脸都缠满了绷带的单飞,玛妈的,要是让她看到这副样子的阿飞……」他低声诅咒。
「我认为应该等阿飞明天看起来没这么……呃……严重,再通知他妈妈。」蔡航摇了摇头,「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杨帆拍了拍胸脯,但随即打了个呵欠。
「那好,我先回去布置人手查案。」蔡航急匆匆地走向楼梯口。
「你倒好了,还有床可睡。」杨帆低声嘀咕着,看了看玻璃壁后黑暗中的男人,打了第二个呵欠,坐在刚刚蔡航的位置,紧了紧外衣,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的奔波确实令人疲惫,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从他的鼻端传出来。
蔡航站在那里看了有二十分钟。
他可以推算,从他潜入药房拿到一支新进的烧伤消炎药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疲惫的杨帆进入深度睡眠。凌晨五点钟,窗外一片漆黑,而整条走廊也万籁俱寂。这正是睡眠最好的时辰。
他不想,也不能等。再过一会儿,医生便要开始例行巡房,然后护士会布置药剂,然后得到消息探视的人便会络绎不绝。那就太晚了。
太晚了,他的一切都将毁掉。
前途、家庭,甚至生命。更糟糕的是亲人的痛苦。
不,这他绝对不能够允许!
任何一个走上警司位置的人,都不可能是毫不追逐名利的人。
蔡航尤其如此。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名利,他还贪恋、渴求着舒适享受的生活。
他努力过,拼搏过,就似单飞做过的——除了为谢天麟 他都做过。他是一名好员警,曾经,精明强悍,而且善于制造机会。他如愿以偿地坐到警司这个位置,然后发现香港的警司比他想像的要多出许多,简直是能人辈出。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够保住当前的地位。
他不再有生活的时间,日程表中全部都是工作以及与工作有关的事项。他拼命,而且完全不是之前他那么单纯的那一种,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除了他过去的敌人外,还有那些跟他有着同样资历的同僚——他的竞争对手。
他已经辛苦得像一条狗,但这还不足够!
当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需要捷径,而且幸运的是他遇到一个。
蔡航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只是想喘口气,走一条更容易的路。
那是在他感受到威胁之前。
在单飞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地冲上前来,扰乱这种危险的平静之前。
单飞是蔡航手下最聪明的督察,聪明,而不是睿智。
多数时间里,他的果敢机警都令蔡航欣赏,他甚至曾经断言,假以时日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伙子,将成为继他之后下一任O记的老板。除去单飞个人的能力,他看似单薄实则强大的家庭背景也将起到一定作用。
但这个大男孩太聪明,他聪明过头但却经验不足。他玩弄的小伎俩惹火了蔡航。
不过老实说,蔡航也并不信任谢擎。他们的冲突是迟早的,为了利益而勾结并且相互利用,势必会转变为威胁——通常是由身处黑社会的一方,对原本正义的那一方做出的。但蔡航相信,他们的关系至少会维系到谢擎找到一个人来代替他。
他迟早会摆平谢擎,但在那之前,更危险的是煽风点火的那个小子。
这是谢擎与蔡航的共识。
总有一个人要来完成这件事,原本他们计画得很好。故意令车库的保安看到单飞跟谢天麟在一起——很友善,甚至是暧昧——然后杀死辛国邦的线人,嫁祸给单飞。
他们只想制造一个舆论——帮谢天麟做事的那个是单飞,而不是O记中其他的某个人。单飞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或者,直接一点,他为了得到谢天麟,而成为谢氏在O 记的卧底。
相信这不是一个秘密,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两个年轻人的关系。至少在肉体上,这不难证实。从那两个拒绝开口的单飞的死党到酒吧招待,他们曾经入住的酒店的服务员,再到谢天麟办公楼下的保安。他们都是证人。
这是一石三鸟的计策,看起来相当可行。只有一点出入,计画中单飞是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为自己辩驳,并且提交出不利于蔡航的供词的机会的。
他应该消失,永久的,就像已经逃亡,他们会做得他就像是逃亡。
这很容易,它跟死亡仅是一字之差。
但,无法置信的错误发生了,他居然活着!
确认走廊里没人看到,蔡航轻轻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铺满了病床。
那个惹事生非的大男孩包裹在纱布中,静静地睡着。
他是不是从未想到过,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会这么做?
蔡航再一次皱了皱眉。
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吗?
为了他的后半生。
慢慢地靠近了病床,一手拿起了静脉点滴的软管,另一手的针尖就直接插了进去。
很快,心力衰竭不会给一个睡梦中的人带来太大的痛苦。
「员警!」
房间里的灯光蓦地大亮,原本静谧的走廊里也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是缉毒组警司辛国邦,这位是廉政公署的督察温跃。」为首的那人面色阴沉严肃,瞪视着蔡航,「现在我们怀疑你谋杀谢氏贩毒案、以及O记内部警官渎职案的重要证人单飞,你被拘捕了。」
原本靠在外面休息椅上打瞌睡的杨帆神采奕奕地跳起来,走进门来,「阿利,」他推了推床上缠得跟木乃伊样的人,「你没事吧?」
「除了快被闷死。」叶利怏怏地坐起身,「蔡SIR,单飞会感激你曾经犹豫了那么久。」他说。
望着自己昔日的上司面色灰白地站在当地,他掉转过头:「辛SIR,明天我会把阿飞搜集到的,阳光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名单和场地预订表给你送去——它们现在还锁在阿飞的抽屉里。」
他拉掉了面上横七竖八的纱布,「另外,我们O记不再欠你们什么了吧?」他问。
辛国邦思忖了一会儿,「在你、你或者单飞,」他扬了扬眉,指着叶利和杨帆,「官阶比我高之前,我倾向于选择欠,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
两个小伙子目光阴郁地看着他。「……我想,我们该去看看阿飞。」半晌,叶利闷闷地道。
「替我……跟他说一句……我很……」蔡航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你……来说?」
「嗯……不如猜拳?」
两个小伙子在病房门口对视了半晌,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睡着。」叶利有点自欺欺人地说。
「所以我们可以请Madam转达。」杨帆迅速接口。
他们都知道蔡航是自作自受,但他……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待他们很好,尤其是单飞,他不是把他当接班人,而是他的子侄。
虽然这两个男人曾经一度对立,但在胜负揭晓的那一刻,单飞能记起来的多半是蔡航的好,而不是几乎丧命的恐惧。
他们很怀疑,到底蔡航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从此万劫不复。难道他竟没想到自己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结局?
按说像蔡航这样的聪明人,怎会揣摸不透这么简单的因果?抑或是什么迷惑住了他,令他甘冒其险。
是什么?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线,单郑芳芳走出来。
「你们都还好吧?」她细细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大男孩,轻声问道。看到他们来,她想自己可以舒一口气了。蔡航不能够再来伤害她的儿子。
但这还不够,她知道令单飞痛不欲生的并不是他昔日的老板,一个她不能够像对付蔡航这样去摆平的人,而她却对此无能为力。
「就像你预料的那样,」杨帆点了点头,「蔡SIR……」他依旧习惯性地叫道:「已经被正式拘捕。接下来就看辛SIR跟温SIR的了……阿飞怎么样?」
「刚刚打过了镇静剂,已经睡着了。」单郑芳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她看着这两个其实还是男孩的男人,心底柔软着,就像对她自己的儿子。「谢谢你们。」她温柔地说。
他们明显地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摆脱尴尬。「咳……」叶利说,并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那个,医生怎么说?阿飞……的胳膊。」
单郑芳芳垂下眼皮,但她很快又抬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她说,微笑着。
「是的,阿姨。」叶利说,也同样微笑着拥抱了单郑芳芳一下,「我们天亮了再来看他。」
「不用担心,」杨帆随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有我们在。」
「一切都会好的。」叶利最后总结道。
单飞看到那个有着天底下最精致的面孔的男人靠坐在窗边,依旧穿着白色的,简单但是高贵的西服,衬衫的领口是敞开着的,就想起他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的样子。
优雅地给自己持在手中的杯子里倒酒,谢天麟凝视着金琥珀色的,略带黏稠的液体慢慢在杯底聚积,细小的漩涡在表面旋转。
「我喜欢SWING。」他说。
「我知道。」单飞回答。
「我也知道你喜欢伏特加。」他又说。
「是的。」单飞点头,「那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说的话。」
「你知道吗。」他微微地垂下眼皮,轻轻地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Johnnie Walker(Johnnie Walker公司在二十年代初推出SWING)的名言。」他说,一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Keep Walking。」
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即便知道我是个混蛋,」单飞看着他,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你也没有改变?」
「我跟你同样为此惊讶。」谢天麟抬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盛满了哀伤,「但是没你那么开心。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单飞尝试着要说服对面的男人,但他被绝望的摇头所打断。
「你拒绝了我所有可行的建议。」不是埋怨,绝对不是,谢天麟说得那么平淡,但却悲哀得令人痛彻心肺。「不肯给我消息强大我的势力;不想放弃前途跟我离开;不能背弃信仰协助我脱困;不愿放弃我回归正途。你逼得我无路可走。」
「……」单飞痛苦得想把自己撕碎——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撕碎。「我很害怕。」如果谢天麟愿意知道,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全部告诉他:他的懦弱,他的忧虑,他的恐慌,他的无法自拔;然后,无论谢天麟是否愿意接受,再把自己的所有交给他。全部,彻底地。
「我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混蛋。」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他不敢真正的帮助他,放弃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害怕。
他想触摸他,祈求他的原谅,但是他不能。
「我以为你会帮我,」谢天麟轻声说,柔软优美的声线如同细细流动的海沙,微微震动的琴弦,「但是你没有。我以为我能毁了你,但是我做不到。」
他说我绝对不会坐牢。
他说我不能背叛谢氏。
他扣动了扳机,让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脑浆和血液喷溅了开来,沾满了单飞的双手。
不,是单飞扣动的扳机!
单飞蓦地张开眼。
谢天麟颓然倒下的身影犹在眼前。
他知道那不是梦。就像他亲眼看到的别墅,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那样清晰。
他靠在床头,任汗湿的睡衣被初春的寒气渗透。
他失去了他的爱人,但却依然拥有他的爱。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
「阿飞,阿飞?」对面的沙发床上传来叶利睡意朦胧的声音。「又做噩梦了吗?」他提醒自己别因被频频打搅了睡眠而不耐烦,现在他在照顾病人。更何况现在也是时候起床。
「那不是梦。」单飞的声音干枯而苦涩,「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别墅都已经一把火烧掉了,能分辨出什么尸体?」叶利心虚地嘟囔着。
警方在第二天就去过那个囚禁了O记督察的别墅,而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
客厅里一具尸体,楼上原本属于谢天麟的睡房中躺着另一具尸体。被烧焦,几近火化的程度,根本无法辨认。
「牙医的记录可以证明,其中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是谢天麟。」端木相当确信自己的声音是不受欢迎的。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走进来。
这是他的工作,无论对哪一方来讲。
叶利瞪着端木,目光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滚」字。
单飞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不幸中的万幸,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断气,是因为穿透头骨的一枚子弹。」端木能做的只有继续,「昨晚警方已经拿到了报告——从你的佩枪中发射出来的子弹。」他想他说到了重点,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着单飞的反应。
「我的佩枪?!」单飞的反应远超端木的预料,他几乎目皆尽裂,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的佩枪?!」
叶利立刻站起身,来到单飞身边。「当时你的手里没有枪,从海边的主路上的目击者可以证明,你当时被人袭击,」他说:「那绝对不是自卫过当。」
「他们做了弹道测试,」端木艰难地道:「是从你的枪里发射的。你要面对一场指控。而且无论你是否能够顺利脱罪,也不可能危及到谢擎。
「据我现在所知,所有的目击证人都能证明你的绑架案——如果法官相信那是事实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可能定罪的就是已经死去的谢少。」
单飞深呼吸,他一直在深呼吸,许久之后才令自己勉强平静下来,不再那么颤抖,「所以?」
「一个交易。谢先生希望你能撤销关于绑架案的控诉,而他,自然会解决两具尸体以及一场大火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单飞怀疑地道。无论如何,谢擎现在对他除了刻骨的恨意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如果你公开你跟谢少的……感情,那么形象大损,将失去所有晋升的机会,而谢氏,它也不希望承受少主的背叛和……其他的损失。」端木客观地道:「这对你没有坏处,从我自己的利益来讲,也会公正处理评判,对不对?」
作为一个线人,他不可能希望追随一个前途黯淡的老板。这样的老板没有可能搞定谢擎。
「你回去告诉他,」单飞合目沉思了半晌,似乎是在平稳紊乱的思绪,「成交。」
「阿飞……」叶利迟疑地道。
「我决定了。另外,我想单独跟端木律师聊聊。」单飞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阿飞!」
单飞沉默而倔强地面对同伴略带指责的目光。
「OK!随你!」叶利愤愤地道,走出房间,重重地关闭了房门,抱着肩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该死的,那混蛋又在想什么?好吧,一个臭律师,不算危险!
不过到底为什么?
郁闷的警员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看到一个比他更郁闷的律师走出来,更大声音地关门。
「看来谈话不是很愉快?」叶利恶意地道。
端木猛地停住脚步!他停在叶利跟前,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打量着叶利,直到这个还算是勇猛大胆的警员开始流出冷汗,才忽地耷拉下去脑袋,带着一脸不要阻止我撞墙的悲愤急速离开。
叶利眨了眨眼,狐疑着走进病房,「嘿,」他几乎忘记了之前的愤慨,「那家伙怎么了?」
「哦,」单飞耸了耸肩,奇怪地放松着,「他很好。」
「住口!」叶利怒道:「我要听实话。」
「因为你要做他的上司。」单飞迅速地道:「不过你放心,他想开了就会欢天喜地的奔过来了。」
叶利目瞪口呆地望着单飞。
「……Fuck You!」等他能喘过气来的时候,说。
「另一个消息,我辞职了。」单飞耸耸肩,不会因为叶利而感到意外。「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向上面推荐过你。上面对你的评价也相当好。我想如果我离职,那么从资历和表现来讲,你是唯一一个能取代我这个位置的人。我唯一需要移交的工作,只有这个线人。」
「……因为谢天麟?」沉默了半晌,叶利抱怨道:「你又能挽回什么?」这个消息显然更冲击。
「我辞职不是为了他,」单飞吸了口气,「而是……齐医生告诉我,我的左手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用最平淡的声音,他慢慢地说:「我不再适合O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叶利长久地望着单飞。「你是为了他。」他断言道:「至少一大半原因。」
单飞把头重重地撞上床头,「好吧,如果你坚持,那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把脸埋入了两手中,「我不是个傻瓜,我只是太过精明了。在你们劝阻我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谢天麟接近我,不单纯是因为他喜欢我——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喜欢的成分。我一直在追问,直到……我开始惧怕知道答案。
「我喜欢他,迷恋他,为了他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我已经无可救药。我害怕他只是喜欢一个能够帮助他离开的人,不只是我,任何一个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帮他。我害怕我已经非他不可,而他只是……利用我。
「我拒绝了他私奔的提议,我希望他能够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给我看,他不是一个那么可恶的玩弄感情的黑社会。
「如果不是他,随便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只是他……他知道我是个混蛋。我逼他那么做。他做了,他证明,即便我是一个混蛋,他也还是喜欢我。」
他不想,但是他无法克制地哽咽着,他想起他的温度,感觉,还有心跳,谢天麟最后的一句话。「我只是不能够再回到从前!我更无法忍受是我的佩怆!」
「Madam怎么说?」叶利叹了口气,道。
「胳膊是一个事实,另外,在我做出会令老爸丢脸的事情之前,退出不是一件坏事。」单飞悲伤地笑了笑,「我想她知道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叶利摇头道:「但如果这能令你感觉好受点。不过……」他又叹了口气,「你的那个线人我可实在接手不了,而且他似乎也不喜欢我。」
他回忆了一下单飞将端木推给他时,那个律师惊恐愤怒以及绝望的神情,「他绝对不。」他肯定地说。
「只是两天适应时间。」单飞疲惫地笑了笑,「介意吗?我想单独……」他艰难地问。
叶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谢天麟死了。他再一次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该开心。
这个黑社会,毒贩子,杀人犯,绑架甚至几乎杀了单飞的混蛋……与此同时,他是一个真正的,燃烧整个生命来真心喜欢——别让他说爱——单飞的人。
他死了,在单飞的枪下,虽然扣动扳机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单飞的枪。
单飞来过这个墓地,就在十天之前。
这里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只是一座崭新的墓碑。
谢天麟在上面微笑,优雅而睿智。
单飞蹲下身,将一束红玫瑰放在他的面前。
无法抵御山上的劲风吹落了,花瓣摇曳着,跌落下来。
「我是个混蛋。」前员警轻声说:「你很早就知道了,是吗?」他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照片上那个精致的面容,「我想把你带走,你愿意吗?」这是他承诺他做的事,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他要把他带走。
「天麟不会愿意。」
冰冷而淡漠的声音在单飞背后响起,他惊跳起来。
「是你!」单飞怒视着谢擎,而后者也同样用喷火的眼睛迎着他。
「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胆量来看他?」谢擎厉声道。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有脸自称是他的父亲。」单飞反击道:「你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死了还被算作是谢氏家族的人,同时为整个家族做替罪羊!我告诉你,贱人,下一次上庭,你绝对不会再有把罪名推给谢天麟的机会!」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谢擎冷哼道:「既然他痛恨做谢家的人,你又施展了什么,才能令他自动返回这么厌恶的地方?」他满意地看到单飞变得苍白起来。「另外,如果还有下一次上庭。」
「你这个混蛋!」单飞低声咆哮道:「他回去了,但他宁可死!」
「因为你。」谢擎冷酷地道,仇恨地看着单飞。
「是『为我』,」单飞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头刻划,「是你让他背负着那些见鬼的责任!」
不,这没有用,单飞不想跟男朋友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探讨责任和相互指责,但他恨谢擎!逼得谢天麟走上绝路,他们两个全都功不可没!而谢擎,这该死的,跟单飞自己一样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藉此伤害他了?」谢擎冷冷地欣赏着单飞的痛苦。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单飞深深地呼吸,「而你是让他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父亲,你这狗杂种!另外,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他的照片!」看到谢擎伸手去拂开黏在照片上的玫瑰花瓣时,单飞狂怒地道:「你这个变态地侵犯自己儿子的杂种!」
「你说什么?!」谢擎大怒道:「你找死!」然后,他意识到单飞知道了些什么,但不是全部。「你胡说什么?」
「你听说过他幼年曾经被人……侵犯过吗?」单飞板着脸,凌厉的目光直刺进谢擎的身体。
「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你知道?!」这一次,谢擎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还有痛苦……他握紧了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扑上去掐死单飞。
深呼吸,深呼吸!他命令自己。
「如果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而你却仍然能够令他死心,你可的确了不起。」他残忍地说,看到单飞因为痛苦而颤抖。
「如果让我查出跟你有关,」单飞咬着牙说:「我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再一次把自己送到我的地牢里?」谢擎嘲弄道:「不过,这一次没有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放你逃走。」
「如果你的儿子都能够为了我背叛你,」单飞眯起眼睛,「你以为还有谁不能背叛?」
谢擎的笑容变得僵硬。
「你当心,如果你欠他的!」单飞蔑视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我现在不是员警。」他冷冷地道,转身走向下山的石阶。「但我绝对不介意为了谢天麟做任河事!」
「你是说,」他身后,谢擎的声音保持着之前的怪异,「你为了一个死人,你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单飞蓦地回过身,「是你做的?!」他眼中尽是疯狂的光芒,「你死定了!」
那一瞬间,谢擎做出了一个决定:「有一个人可能能帮你查,」他掏出随身的支票簿,撕下了一页,在背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洛杉矶。」他补充说。
单飞犹豫着接过来,那是一个地址。「是谁?」他戒备地问,不能够相信谢擎竟会如此好心。「还有谁能够比当事人更清楚?」谢擎反问道。
「那个狗杂种!」单飞狂怒地道。
谢擎皱了皱眉,这是单飞对第二个人定位同一称谓。第一个是他。
「你觉得我会让他活着?如果我知道他的地址。」谢擎傲慢厌恶地反问。
单飞顾不得攻击,他的眼睛因为狂喜而光彩夺目,「你在耍我?」他不确定地问,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如果你不是为了操他、利用他而跟他在一起。」谢擎评判着说:「这一次他选择正确,应该……得到奖励。」
他忽然皱了皱眉,「等等,你知道他没死?」虽然因为某些感情而失去了应有的敏锐,但谢擎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抓住了单飞不合情理的反应。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单飞笑了笑,狡猾而得意,「我分得出来,哪把是我的佩枪,哪把不是。哪怕我只是握着它不到五分钟。」
「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谢擎缓慢,但却认真地道。
「太晚了。」单飞摇了摇头。「而且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次伤害到他。我发誓,无论是谁。」他也同样认真。
谢擎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他不再拥有那些……」他息了一息,仔细地观察着单飞,「能够吸引你的东西,我想。」
「你并不知道你的儿子有多么珍贵。」单飞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谢擎定定地看着单飞,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虚伪和闪烁。然后,他吐了口气。「你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你也一样。」单飞紧握着手中的地址,「如果你再一次对他做什么,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他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跑去。
谢擎转过身来,面对着崭新的墓碑。
「儿子。」他轻声说。
——全文完——
番外——保镳生涯
该死的,昨晚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在翻身爬起来之前,单飞不满地揉乱了头发,摊开了四肢大字型地躺在床上。
这房间很好,床垫的软硬适中,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相当适宜,而且枕头也够柔软,不愧是日本最好的酒店。
所以,睡得不好完全不是这个问题。
「啊——为什么这么性感的样子没有人欣赏啊——」用枕头盖在脸上,他悲愤地叫道:「Honey,My love,你在哪儿啊!」
对,就是这个原因。他身边少了一个人。
「姓谢的……啊不,谢擎你这个老混蛋!我恨你我恨你,我真的非常恨你!」翻过身,他骑在枕头上,用力地掐住其七寸,咬牙切齿道。
闹钟催促着他立刻洗漱。
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因为接下来要完成的一系列工作:擦枪,检查弹匣,整装,然后出门。
单飞烦透了这一套程序。啊,不,除了枪的那一部分。
关于仪容的要求,让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像极了该死的服务行业。
不,Stop!现在他做的本身就是服务行业。
「阿飞,」门框上传来了轻轻的剥啄声,「你好了没有?阿跃他们在等我们换班。」
「好了……该死的,除了领带……妈的,我为什么要戴这条上吊绳,而且还穿得像只见鬼的乌鸦?!」一边忙乱地系领带,单飞一边打开了房门。
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外,神色不变地看着单飞。
「嗨,早,阿七,今天很镇定啊。」单飞招呼道:「帮个忙。」他示意对方接手那条纠结在一起的,勉强被称之为领带的东西。
「你吓不到我了,」阿七肯定地说,打量着单飞凌乱的头发,歪斜的钮扣,还有……真的很像上吊绳的领带,「我已经很清楚你口中的『好了』就是这个意思,让我们保全公司看起来像色情服务机构一样的外表。」
保镳。
不错,这就是单飞的工作。
「Good。」这个乱七八糟的人厚着脸皮咧嘴笑道:「你进步得很快!」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老板。」阿七思索着道,但还是很无奈地接下了打领带的工作,「还有的时候我在想,你应该有个好老婆,把你打扮得像个人样地来上班,所以试用的那半个月,我被你给骗了。」
「Well,」单飞扬了扬眉,整理了一下头发,「不用想了,两项全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的枪法,或者我的机智,或者我的英明神武……总之不是我的英俊潇洒,虽然那是事实。」
「……我想我一定是老了,」沉默了半晌,阿七道:「我已经不会看人了。」
「不管怎么说,你要给我工钱。」单飞整了整衣领,「OK,可以走了。今天那个老混蛋在哪里吃早饭?」
「房间里。」阿七转身率先走出去,「另外谢先生是我们的大主顾,而不是老混蛋,我希望今天你能记住。」
谢擎是主顾,顾客是上帝。所以谢擎是单飞的上帝。
God!谁来可怜可怜这个为了养家要出卖自己的人?!纵身扑在最近的墙壁上,单飞痛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悲愤,直到阿七将他拉下来,塞进一扇门。
「早,上帝。」单飞整理了一下衣服,漫不经心地道:「把你今天的日程报一下,这样我们才能有效地保证你可以在明天继续祸害老百姓,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保证你能活到你的支票兑现。」
「很好,」慢悠悠地,餐桌前正悠闲地看着报纸的年长男子抬起头,「看起来养家活口的压力教会了你一点点跟涵养有关的东西。不过只是一点。」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样?日子好过吗?」
「闭嘴,」单飞飞快地回答:「除非你打算说的是跟行程有关的内容。」
阿七的肩膀垮下来,悄悄地碰了碰单飞。
对于无理的顶撞,谢擎并不在意——激烈的反应只不过说明单飞被踩住了尾巴而已。
「那么,让我们看看你的日程。」他以绝对权威的语气道,转头看着自己的随行,「吩咐厨房,现在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等那人点头退出门外之后,他才又重新望向随时准备抗争的单飞,「所以,现在,你可以去厨房了。」
「……等一下,」单飞在一片狂怒中努力稳住自己,「你不是打算让我、给你、做早饭,对吧?!」
谢擎双手抱胸,休闲地看着单飞,嘴角挂着一丝冷冰冰的笑容。
「Fuck!你疯了!」单飞低声咆哮道:「我不会伺候你这大变态的!你最好明白,我的工作职责是你的安全,但不包括你把自己饿死!我很乐意看到你把自己给饿死!」
随后,他转向阿七——后者也一脸的迷茫不解,「我们是做保镳而不是家政的,对吧?」
「呃……理论上,保镳。」阿七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绝对保证我的安全,以及我的行程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在我留在日本期间。」谢擎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所以,为了防止饮食的不洁甚至投毒,你们应该承担起包括我的食衣住行在内的所有事务。」
单飞一愣,望向阿七。
「好像有道理。」阿七想了想,道。
「你说有道理,对吧?」单飞接口道:「那么你……」
「我是你的老板,你还记得吧?」阿七明智地打断单飞,坚决地道:「是我发给你薪水。」
「……」恨恨地瞪视着阿七,半晌,单飞咬着牙,「我希望我仍然在给香港政府打工。」
「那么你最好建议特首,将保全公司们并入国家机器。」阿七展颜笑道。
「……OK,」单飞吐了口气,「做饭,对不对?没问题,」他斜睨着谢擎,「你希望我把砒霜下在什么里?牛奶还是咖啡?我警告你,对待卖相不佳的烤面包片要有礼貌,既然是你自己挑选我。」
「这就是你的全部手艺?」谢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白粥。厨师会教导你该怎么把粥做到适合一个常年胃病的人食用,如果你不是白痴到一定水准的话。」
单飞的眉头一跳,眼睛惊讶地睁大。他张开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门去。
单飞想起——他其实从来都没忘记过——有那么一次,他不得不打电话向谢擎求助。那晚谢天麟头痛。就是在那之前单飞见过许多次的严重到虚脱的那一种。单飞承认自己是个蠢货,所以会焦急到头脑一片空白。
他们不能去医院,这只能怪谢天麟「生前」的名气太大,他们不敢冒险假设医生不会认出这个谢氏的少主,更别提给医生看谢天麟从前的病历来帮助诊治。
那会儿单飞真的很后悔,他诅咒自己不该把谢天麟带回香港,如果依然在美国,那么他们至少可以很快地买到谢天麟常用的药品……他甚至,是的,当时单飞肯定有点疯,他甚至想,如果能把谢天麟从近似休克的的痉挛中解救出来,那么单飞宁可从没将他从谢氏带出来。
单飞打了那通电话,单飞是做不到,但是得到一瓶产于美国的处方药对谢擎来讲易如反掌。他不去假设谢擎的反应,他也不在乎任何跟自尊或者羞辱相关的东西。只要给他一瓶该死的药!
比他所期盼的还顺利,单飞还没开始哀求对方就一口应承。谢擎没耽误一秒钟,甚至亲自送货上门。
就在开门的那瞬,单飞空白的大脑中终于舍得运作了——他想起谢天麟曾经告诉过他,谢擎说过他会立刻杀了谢天麟,如果后者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所以他坚决拒绝放谢擎进来,从对方的手里抢夺了药瓶后直接关门送客。
当然,那个气愤的客人没那么轻易离开。所以在单飞喂失去意识的谢天麟吃下药片,到痉挛停止,单飞终于松了口气的半个小时里,狂怒的拍门、踢门、砸门声一直都没停过。
不过在单飞明确地表示,自己宁可换一扇门也不会开门之后,谢擎终于悻悻地停止了失去身分的暴行。
「很好!非常好!」
那是上次「会面」谢擎的最后一句话。
单飞有理由相信,那不是谢擎在夸他。
尤其在他被责令倒掉第八碗「垃圾」之后。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一上午的日程就是在这里坐着品粥!」单飞将第九碗重重地摆在谢擎面前,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威胁地道。「如果再说不,那么就等死吧」的意思由内而外地从他的姿态中显示出来。
阿七对单飞的脚翻了翻眼睛。
「那要看你笨到什么程度了。」单飞的暴怒显然一点也没有影响谢擎的情绪。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拿起精美的羹勺,慢慢地舀了一点,送到口中。
「这一次怎么样?!」单飞几乎是屏气问道。不管设施再怎么完备,他也绝不想再回到那个华丽的厨房一次,并在整个厨房里所有眼睛的关注下完成他的第十锅!
「看起来,你对自己不太有信心。」谢擎瞟了单飞一眼,讥笑道:「不过粥还可以。」
在单飞还在犹豫自己是应该对讥讽反击,还是对肯定表示欢欣鼓舞时,长者对两个保镳点了点头,「不介意的话,坐下一起用餐?」
阿七道了声谢,飞快地坐下身来——虽然有点不合规矩,但是那味道确实闻起来不错。
「尝都尝饱了。」单飞嘟囔着,「更何况对着这么恶心的人。」
「那么,好。」谢擎微笑道:「你可以进去卧房收拾房间了。」
「……」已经放弃反抗了,单飞显得非常冷静,「我来替你说:为了防止窃听啊、监视器什么的,我们要对卧室进行彻底的搜索,而且从今往后你的卧室就只有我们能进出,所以当然要交给我们……确切地说,是我一个人来整理了。」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这里休息,所以给你安排点事做。」谢擎假笑道:「不过既然你帮我找了这么好一个理由,我没有道理否认。」
单飞眯着眼睛望着谢擎,一个与谢擎极其神似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开来,「没问题,你的房间会非常安全……而且干净。你们慢慢吃,千万不要着急。」
阿七预料到了,他发誓,他只是行动慢了一点。
当他们听到非比寻常的声响,从餐厅赶到卧室外的那个宽敞的客厅时,已经太晚了。
不,收回,那个客厅已经不再宽敞了。
简单地说,卧室里的东西已经几乎全部被转移到了那里,除了一张床。
一张非常干净的钢架床。
那个意思就是说,除了钢架和钢丝,没有任何东西在上面。
「我已经彻底检查过了,」单飞双手抱胸,站在床边,面无愧色地面对着门口的一堆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非常安全,你绝对可以放心的住在这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人把那一堆垃圾扔掉。」
谢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单飞,下巴微微扬起,「现在,」他沉声说:「午饭。」
「乐意为您效劳!」单飞拉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午饭你不打算吃白粥了?让我想想……意粉!」
「意粉。」
对于二人的异口同声,表示出惊奇的只有怔怔地看着他们的阿七。
「海鲜的。」
「但是胃寒的人不可以多吃。」
「我会小心。」
「但愿如此。」
「打断一下,」阿七插口了,虽然不是一个适当的时刻,但他想他不能忍耐了,「你是打算把我的人训练成一个保姆吗?」他看着谢擎,目光带着些危险,「去照顾一个……呃……你们两个都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人。」
被质问的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反应绝无仅有地一致——保持沉默。
「我不在乎这是一次任务还是一个委托,」阿七冷静地继续,「但是我需要被知会,而且我必须确保我的人安全。我希望你们两个都明白,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接私活,尤其是从危险人物那里。」
「你看,」单飞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我需要这个工作,所以我不会破坏这些规矩。」
「当然,」谢擎也开口了,但显而易见仍然在措词中,「出于某种原因,我也不希望单先生失去这份工作。不然我就不必在只需要一个的情况下,去花四倍的价钱请贵公司的四名保镳……」
「容我插一下嘴吗?」阿七礼貌地打断道:「你一个也不需要,我的经验这么告诉我。」
「至少需要这一个狂妄的笨蛋。」谢擎哼了一声,道。
「而你花了三倍的价钱,只是不想让我猜到你在想什么。如果这能帮助你保持尊严,我可以配合你。」单飞反击道。
「现在让我们从头来过,」阿七坚定地保持住了他的理智,「用一种大家能够理解的方式叙述。」
诡异的沉默再一次蔓延开来。
「好吧,从我开始。」阿七吸了口气,「你们俩人显然很熟,但绝对不是友好的那种。」
他甚至都没费心用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很明显。
另外两人不是很愉快地哼了一声。
长者保持了空白的面部表情。「你认为了解得更多对你会有什么好处?」他慢慢地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阿七冷冷地道:「我是在提供帮助,而这完全是看在阿飞的面子上。
「无论是从理性上还是感性上,我都希望我的人能摆脱包袱轻装上阵。保镳这份工作很危险,他不该为任何事情分神。如果他有问题需要解决,那么我会全力以赴。至于你,谢先生,我尊重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大客户,仅此而已。」
「跟你不同的是,我对你的尊重仅仅出于我的涵养。」谢擎冰冷地假笑着,「我会始终尊重你,因为它不耽误我作出其他任何决定。」
「我不介意你作出任何决定,」阿七毫不在意地说:「只要你不会做出触犯我的事情。」
诚然,作为一个保全公司的老板,他显得过于狂妄了,但是单飞有理由相信阿七不是一个鲁莽得不顾一切的人。他能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有把握应付。但这背后的秘密不是单飞感兴趣的东西,就他目前的夹心人地位来讲。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抢在谢擎发言之前,单飞道:「你是为我着想的?」他对阿七认真地道。
沉默地注视着单飞几秒钟,阿七点了点头。「你知道,我是你的老板。」
「而你,」单飞转向谢擎道:「真的很……关心……我是说,他。我想你现在不用否认,我并没有模糊过你对我的厌恶,不是吗?」
谢擎并不是太信任阿七——应该说他完全不。审视地看着阿七,他并不回答。
「如果你能相信我的判断力,」单飞坚定地道:「而我绝对相信阿七。」
阿七胜利地挑起眉毛。
「……或许不是很确切,」谢擎思忖了一下,慢慢地说:「针对你的那一部分。顺便说一下,我不相信你的判断力,我相信我对情况的控制力。」
控制力,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么就会有命案发生。单飞明白,但他相信现在不是跟谢擎讨论道德的时候。
低头想了想,单飞抬起来头笑道:「我坚持……无论如何,我想我们三人没有矛盾,当然,或许有过节。」
他看了一眼谢擎,再转向阿七,「老……谢先生跟我同样在意一个人,所以,阿七,为此谢先生也不会对我不利,你不必担心。但是,除非那个人自己愿意,否则我不会对你说出他的任何资讯。我不会做出任何……是的,任何,违背那人意志的事情。因为我实在非常……在乎他。你能谅解,是吗?
「无论如何,情况在掌控下,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易,老实说,他所做的一切……」单飞指着谢擎,神情是愤懑的,「是为了……我好,虽然……我还是无法……我讨厌他。」
「相当好,」谢擎接口,「这正是我能想像的智商和情商。」
阿七思索地看着那两个怪人,神色郁闷。「好吧……那么,我们的支票什么时候能够兑现?」最后,他问。
「在他能够学会的时候。」谢擎看了看单飞,道。
「那么,」阿七两手抱胸,看着单飞,「你要提高效率。」
「相信我,」单飞耸了耸肩,「我比你们每一个都想回去。我恨不得飞回去!」他转身走向门外,「意粉,是吗?」
「我猜是海鲜的。」阿七嘀咕着随后走了出来,「你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挑了挑眉毛,诱惑地对单飞悄声道:「我都能接受。在你之前,我的一个人跟他的主顾发生了点什么;另一个人,带着杀手私奔了。你看,我接受得很好。」
他看着石化的单飞,「他们统统都是男人。」最后,他补充道。
单飞坚持保持石化的状态,这使得阿七很无奈。
「喂!」将手在单飞的眼前晃了晃,阿七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我在想,」单飞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我应该换个老板了……」他诚恳地说。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足够标新立异了,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实在无法承受更猛烈的冲击。
「嘿,老实说,」阿七叹息着,「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只不过我从前真的没得到过一点消息,谢擎有私生女……」
私生女?单飞扬了扬眉毛,看起来阿七的接受能力还不算高。兜里突然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评论,单飞向阿七摆了摆手,然后掏出手机。
速归!
只有两个字。
阿七注意到单飞得面色骤然转为苍白,身子似乎有些摇晃。他唯一会做的动作就是一遍遍地拨打那个号码,然而电话的那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该死的!怎么不接电话!」
谢擎在饮茶,这是个很陶冶性情的爱好。
现在他需要陶冶性情,尤其在每次他的视线接触到客厅里的「杂物」时。
「是你!」
谢擎放下茶杯,有些恼火地看向门口。一个面色苍白,眼中燃着怒火的单飞正大步走进来。
「你把他怎样了?!混蛋!」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单飞从肋下抽出枪来,「是你这混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还抱有一丝希望,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是我的错!」他几近语无伦次。
「天麟出事了?!」从破碎的言语中,谢擎唯一能拼凑出的只有这个资讯!他猛地站起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厉声道,完全无视单飞手中那把子弹上膛的手枪,疾步走过去,「谁给你的消息?现在情况怎样?!」
「你还装蒜!」单飞狂怒道:「他少一根头发,我剐了你!」
「冷静!」阿七抬手盖在了单飞的枪上,「现在谢先生在我们掌控中,无论什么,我相信都可以解决。」
「如果我想做什么,」谢擎冷哼了一声,「那晚我只要不送药给你就好。」
「不是你?」单飞迷乱地摇头,「那会是谁?只有你知道他在,只有你……」
「到底怎么回事?我需要更明确的描述。」谢擎不耐烦地道。
「他发短信让我立刻回去,我打电话给他,但是没人接听。」
「他当然不能接你的电话。你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
「乖,这么危险的东西,我替你收着。」阿七忙趁着迷乱的空档,将单飞手中的枪接了过去。
「我必须立刻回香港!」单飞蓦地注意到了阿七的存在,咆哮道。
「没问题。」阿七立刻道:「你冷静一下,我去订机票。」
「我想包机更有效率。」谢擎插口道:「以谢家的名义。」
「好主意。」阿七在消失之前道。
「他只要接通电话,让我知道他没事也好!」单飞混乱地说,恨自己不能飞回香港,「妈的,我为什么要跟你来这该死的日本!不是你又能是谁?」
「你闭嘴!」谢擎蓦地大怒道:「首先要弄明白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崩溃!」
单飞愤怒地抬起头,看着谢擎,「我没有崩溃!我只是……很愤怒!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居然不在他身边。」他的声音渐次低沉,整个人颓然靠在门框上。「……不能立刻赶到他身边。」
谢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又张开,「天麟不会有任何事,」他的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因为你和我都不会允许。」
「在千里之外?」单飞苦笑道:「我们期待神迹?」他不能够,谢擎也不能够。他们甚至都不能委托一个人去看一眼。
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只会令谢天麟处境更危险,更艰难。
「我们制造神迹。」
谢擎的声音冷酷而坚定,他让单飞回忆起了什么。是的,谢擎,他偶尔是一个紧张的、暴躁的父亲,但多数时间他是一个帝王,黑暗的帝王。
「我们需要一个着手点。」谢擎的镇定无形中平复了一定的焦虑,它让单飞的情绪转移到了另一端,「在没有你的人和我的人插手的情况下,我们首先……应该得到点情报。现在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谁干的。」单飞沉思着说。「我想,我应该能做点什么。」
谢擎保持沉默,他并不想打断单飞的思绪,仅仅是看着他,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多数时间,单飞能控制局面——如果他不是紧张到死的话。
单飞再一次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得利披萨?对,我要一份,海鲜至尊,十二寸,福悦居七楼B座十二。十分钟送到,是吗?好。」
他挂断了电话,转向谢擎,「我每天都给他订餐,你知道,他现在自己不能做这些。十分钟之后我会打电话确认,这样多少我们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怎样。」
「可行。」谢擎精简地评价道。
再一次的震动令单飞手脚发颤,但是号码告诉他那是阿七,「喂?」他接通了电话,声音明显不悦。
「坐车来机场吧,飞机的事情已经商定。你们过来立刻就能起飞。」阿七并没有耽误他太长时间,利索地交待完毕,「路上注意安全。」最后,他补充道。
「可以出发。」谢擎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在单飞刚刚挂机的时候立刻道:「我没什么需要收拾。我想你也是。」
确实,能有什么比谢天麟更重要?
在因乘坐飞机不得不关闭手机之前,几近抓狂的单飞终于收到了回音。有人接下了披萨,并且付了款。
气氛看起来一片祥和,除了一件事……那是个女人。
女人!谢擎与单飞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单飞迷惑地道:「我家不可能有女人。」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知道。」谢擎冷冰冰地回答:「放松。」
「放松?!」单飞叫道:「我怎么能!那是我的爱人!」
「我听说了,」谢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薄怒,「而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我的一切了!」
「你的一切?」单飞激怒地道:「所以你就让他生不如死了?」
「该死的!让他陷入今天的险境的是你!」谢擎大怒,「如果在我身边,他至少还安全!」
「确实这是我的错!」单飞一片混乱,「你有理由为此对我发火。」他沉声道:「但是,你没给过他一点安全感!」
「我当然有!」谢擎已经濒临狂怒,「我本来能,直到你带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
「是你赶走了他!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当涉及到谢天麟的时候,单飞永远也无法冷静。「你已经把他害得很惨了,难道还不足够?!」
谢擎转过身,望着舷窗外的天空,长久地沉默。「……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给他……他唯一、真正想要的。那就是你。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需要我。」
单飞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谢擎的肩头。
「所以,」保持沉默的阿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嘴的空档,「能够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面了吗?」
两人齐齐地瞪视他。
「咳!我发誓,我不会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到谢天麟的事。」阿七举起两手,「我在这里,你们不可能期望我假装自己是张桌子吧?」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谢擎玩味地说。
「惊讶?为什么?」阿七反问:「不就是一个据说死了的人还活着,并且成为了阿飞的心上人吗?有什么奇怪?」
「嗯……他经历过更多。」单飞插口解释给谢擎,「就像雇主与保镳的恋情,杀手跟保镳私奔什么的,那些都发生在他的公司。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正题了?」
「你们有什么女性的敌人?」阿七皱着眉头道。
「没有。」
「很多。」
单飞跟谢擎同时道。
「见鬼的,你!」单飞愤怒地对谢擎道。
「但是我的敌人要么死了,要么……就已经被卖到海外的……色情行业集团了。绝对不知道天麟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谢擎不太情愿地说。「更何况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在乎天麟。
「如果他们要对付,也应该对付我的小儿子,那个刚出生一个月的私生子。他才是谢氏未来的继承人。」
单飞怒视着谢擎,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不相干的事情跟他争论。
「那么……单飞,你有什么失去理智的迷恋者吗?」阿七迟疑着问。
「见鬼!」单飞不自在地道:「近来我没去招惹任何人!拜托!天麟……呃……他会砍死我!」面对着谢擎质疑的目光,他气愤难平。
「不,他不会。」谢擎摇摇头,「毒药比较符合他的品味。」
「嘿!」单飞道。
「Stop,please。」阿七再次插嘴,「那么有可能是谢天麟自己化妆成女人吗?」
「他为什么那么做?!」单飞反问。
「……看来,我们遗漏了什么。」阿七耸了耸肩。
「不能更同意。」谢擎冷笑道。
「够了,我们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内讧!」阿七皱眉道。
「同意。」另外两个焦躁不安的人点头赞同。
「下一个可能……」
旅程并没有显得太漫长,三人在斗争般的讨论中度过了这段煎熬,然后,毫无头绪地走下舷梯。
单飞在汽车驶离机场的同时打开了手机,然后,跳出一条令他几乎发疯的资讯。
白痴,为什么打电话?你知道我不能接听!
「他……看起来没事。」单飞结结巴巴地道。
「到你家确认了再说。」谢擎板着脸,回答。
「好!」单飞暗暗地磨牙——谢天麟,你最好有点好理由,否则!
防盗门是完好的,房门也是完好的。
单飞慢慢地走进客厅。
那个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精致的侧面剪影优美至极。
「你这该死的黑社会!」单飞纵身扑了过去,完全不能控制!「你怎么敢!」
被压倒在地毯上的时候,谢天麟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投入到了单飞发起的一场唇舌的角逐中,并且,加深了它。
「我恨你!」单飞稍抬起身,面对着爱人悄声道。
「我喜欢你恨我的方式。」谢天麟扬了扬眉毛,激吻至艳红的唇扬起了一个诱人的角度。
防盗门还没有关闭,但它可以等。
「为什么要吓我?」冗长而热烈的吻安抚了单飞的思念,但却撩起了另外一种骚动。那可并不适合在门口进行,尤其在敞开的门前。单飞稍稍抬起上身,轻声问道。紧紧地拥抱着谢天麟的身躯仍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该死的,我心脏病都要发了!」
「吓你?」谢天麟迷惑地道。
「发了条要命的短信,又不接我电话!」单飞恶狠狠地道:「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用最邪恶的目光看着谢天麟,就好像看着一只小白兔。
「你有什么宗教信仰?」谢天麟抬眼看了看,忽地问道。
「嗯?」这可不是单飞预料的回答。
「如果没有,现在最好选择一个,然后祈祷。」笑意在谢天麟的眼中慢慢地扩大。
「老天!」单飞如有所悟地惊叫道:「你下厨了?」
「不!」谢天麟摇了摇头,「家里来了……嗯……客人。」
客人?
单飞已经有所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缓慢地抬起头。
God bless me!
Fuck!
单郑芳芳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躺在地毯上缠绵的这一对。
「咳,老妈。」单飞干巴巴地道,僵硬得无法动弹。「你……你怎么来了?」
「嗨,儿子。」单郑芳芳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不欢迎吗?!我是来帮忙填充你那空荡荡的冰箱的。还有午餐,你打算在地上吃么?」
「不,我选择餐桌。」单飞嘀咕着爬起来,顺便拉起了谢天麟,像个小犯人一样立在客厅。
「帮我把东西放好,你们才有饭吃。」单郑芳芳熟门熟路地向厨房走去,随意地吩咐道。
「怎么回事?」单飞悄悄地对谢天麟做口型道,从谢天麟相对自然的神态嗅到了一丝什么味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冲凉。打回给你时,你关机。」谢天麟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不希望它听起来太合理。」他诱惑地微笑道。
「该死,我不是在说这个!」单飞呻吟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动情的好时候,「我是说她。」他向老妈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她对我们家很熟,」谢天麟无辜地回答:「那是因为她昨晚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夜。如果你肯联想一 下,那么就会知道为什么会收到那条短信。」
「老天!」单飞傻掉了。
不对,或者是他们,或者是我,必定有谁疯了。
让他从疯与不疯的挣扎中醒来的,是手机的疯狂震动。这时他才想起,谢擎为免让谢天麟看到自己,所以此刻还在楼下等候消息。
单飞已经完全彻底地把他忘记了。
「你妈妈上楼了!」电话的那一端,谢擎的惊恐程度不亚于单飞。
「我知道。」单飞麻木地道:「她还买了好多……哦,是意粉和佐料。」
谢天麟和单郑芳芳正说笑着把这些东西塞进冰箱。
幻觉?
「什么?!那……那我儿子呢?他还好吗?」
「很好。非常好。」
「跟你妈妈在一个空间?」
「对,还有对话,」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妈在夸我……你听到了吗?她说『你不用担心,单家有非常好的厨艺基因,小飞一定能很快学会。他爸爸就是这样的……打扫房间?不用担心,小飞……』我想,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的身世。」
沉默,沉默……
「我一直都在猜测,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做到令堂这样的位置,」谢擎评价说:「看起来她确实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单飞麻木地重复。
「那么,」谢擎的声音恢复到了一贯的冷硬,「你要记住,回到香港之后,我依旧会谨守我的游戏规则。谢天麟已经死了,那么就只能以死人的形态,出现在任何一个曾经见过他的人面前。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玷污谢家的声誉。」
「该死的,我知道!」单飞抽不出更多的精神来应付这个。
「不过如果……」谢擎匆忙地补充,「他旧日的伤病发作,打我的电话……只要别叫他知道。」
「我不会的。」单飞承诺道:「我比你更希望他能切断旧日的一切。只要他不参与,那我将永远在你跟叶利之间保持中立。你明白。」
「很好,」谢擎沉声说:「非常好。」
「老妈……嗯……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单飞在送走单郑芳芳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那是因为谢天麟不能出门。
「什么?」单郑芳芳扬眉道:「因为你们在地毯上叠罗汉?」她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你已经成年好几周年了,跟喜欢的人在自己家做点什么,我这当妈的不需要大惊小怪了,是吗?」她故作姿态地想了想,「嗯……如果实在要说,那么你应该把门锁好。」
「老妈!」单飞怒道。
「什么?」单郑芳芳象征性地在军飞的头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好好对待天麟。」她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单飞的头发,「在你家里忽然见到他,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随后我发现,他为了你这个混球付出的和失去的简直无法计量……虽然我的儿子真的很出色,但我想不会有另一个人肯为你付出这么多,失去这么多也无怨无尤。
「既然你肯放弃一切来喜欢他,就别亏待他,令他伤心难过最后痛的是你自己,知道吗?」
「老妈,你太唠叨啦。」单飞笑嘻嘻地道,面上流动着一抹无法形容的神采,「你是最后一个学会这么看待他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