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相隨第二部番外夢境一場
煌……
嗯﹖永﹐怎麼了﹖他撐開沈重如大石的眼皮﹐眼神是疲憊的﹐但依然對眼前這個完美男人充斥著深情的愛意。為什麼他的口會那麼乾渴﹐他的身體會那麼躁熱﹑那麼虛脫﹖
煌……你發燒了……
我……發燒了﹖他感到一只微冷的手掌放在他的額際。好舒服……他磨蹭著那只帶給他安心的手掌﹐可是下一刻男人卻將之收回﹐他發出不滿的悲嗚。
你怎麼病得這麼重還在裸睡﹗﹖
他感到蓋著身體的被子被挪開﹐因為高燒而泛起玫瑰紅暈的裸體接觸到冷空氣而顫抖﹐隨即被納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立刻像一只撒嬌的貓般擠進主人的懷中蹭來蹭去。縱使他病得頭昏腦脹﹐依稀的意識仍然告訴他﹐自己一個寬肩英挺的大男人卻窩在戀人懷中﹐猶如一只慵懶的波斯貓。但他不介意﹐因為他的戀人是永相隨﹐不管是他的心中或是別人的心中﹐也是世上獨一無二﹑最棒的男人。
永是那麼的俊美剛強﹑聰明溫柔﹑體貼入微﹑善解人意﹐他是那麼的為人著想……無窮無盡的優點﹐永是最棒的﹗
在想些什麼﹖悅耳的嗓音伴隨著溫柔的擦拭揚起。
戀人輕柔地用布擦拭他汗水淋漓的軀體﹐他舒服地「嗯」了聲。
我在想……永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生命……永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
令人陶醉的輕笑聲縈繞在耳畔。
煌﹐你又在想什麼有的沒的﹖
我是說真的……永長得比誰都好看﹐又比誰都能幹﹐做什麼都能做得完美﹐什麼都懂…對身邊的人又好…他們怎麼對你發脾氣你都不介意…又對他們無怨無悔地付出……這樣的男人…竟然是我的情人……百世修來共般渡﹔千世修來共枕眠……我真的不知道修了幾世福才能得到你……
擁著他的男人不再吭聲﹐或者他在想的自己並不是那麼完美﹐相反﹐他是一個罪人。
身體一陣亁爽﹐然後戀人細心地為他套上衣服﹐但他卻掙扎起來。
我不要穿上衣服﹗我不要和你之間有隔膜﹗
浮浮沈沈的腦袋渾然沒有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似的鬧彆扭。
你不穿衣服好容易令病情加重﹐乖﹐煌要聽話。
不要﹗他扭動著腰杆﹐甩開環著腰杆的手﹐拉過被子﹐在被子中像個熟蝦般捲曲著身體﹐只把病薰得紅通通的臉顯露於外﹐一雙病氣氤氳的眼眸像無辜小鹿般望住自己的戀人。
煌……戀人不曉得是好氣還是好笑。你裹著被子﹐還不是一樣有隔膜嗎﹖
所以你要脫光光上床跟我一起睡。他羞澀中帶著色色地笑。
戀人真是啼笑皆非。
煌﹐過來﹗你裸睡會加重病情的。
才不要……他的聲音逐漸下降﹐病魔開始戰勝他的意志﹐眼皮越來越重﹐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
永……別逼我嘛……
唉……真拿你沒辦法……不穿衣服也可以﹐但是要吃藥﹐而且不能拿開被子﹗
呵呵呵……他笑得一臉得逞。被所愛的人寵愛的感覺真好﹐心甜甜的。
戀人的手輕輕拂過他熾熱的臉。你先睡一會﹐我煮些東西讓你吃﹐吃完便要吃藥喔。
好……永﹗他突然抓住戀人的手﹐雖說是「抓」﹐其實他是泛力地微舉起手﹐以輕得不能再輕的力度扯住戀人的手指。永……快些回來……
戀人輕笑著。我只是去一去廚房﹐若你覺得辛苦的話叫我便行了。
可是……他努力睜開快要完全閉上的眼皮。可是……我害怕我怎麼叫你都不會回應……我更害怕你不會回來……如果我怎麼叫你你都不回來…那我怎麼辦……沒有了你…我該怎麼辦……
傻瓜﹐你想太多了。戀人坐在床緣﹐俯下令人瘋狂的俊臉安撫似的啄吻了他的唇一下。放心﹐我很快便會回來……
永……
他最後的意識﹐感覺到握著的手悄悄地……消失……他再也握不到那只手……戀人……離開了他……
他怎麼呼叫著戀人的名字﹐都得不到回應﹔他怎麼呼叫著戀人的名字﹐最愛的人都不再回來……
他在黑暗隧道奔跑﹐跌到了又再爬起。
跑了不知多久﹐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芒﹐喘氣連連地向著光芒全力地跑﹐猶似在遠方的光芒漸漸擴大。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而跑﹐可是他不想留在黑暗中。察覺到自己越來越接近光芒﹐他漾起笑容。
不用怕﹐他快要脫離黑暗了﹗
就在他邁步跨過劃開黑暗與光明的界線之際﹐他卻絆倒了。
「嘭」的一聲﹐他面朝下的跌倒在地上。
痛﹗他坐起身﹐左手搓揉著撞紅了的鼻子。
你沒大礙吧﹖一把稚嫩的童音在他前方響起。
乍聽之下﹐是一把比任何小孩都悅耳的童音﹐想必將來長大後擁有迷煞人的嗓音。
思付之際﹐他抬頭一看﹐卻頓時間呆住。那是似曾相識的一張臉﹐那雙神秘漆黑如黑洞的眼睛﹔那抹塵世間如沒有眷戀的灑脫笑臉……為什麼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容﹐他卻想不起來哪兒見過﹖
男孩閃亮著黑黑的瞳孔﹐咧嘴一笑﹐握起他的手欲扶他起來。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是和眼前男孩差不多身形的八﹑九歲小孩子。
痛不痛﹖
面對男孩的關心﹐他自然地搖頭。
煌一直都好堅強呢。男孩溫柔地笑說。
他一呆。你……認識我﹖
可為何他記不起自己是誰﹗﹖也記不起眼前的男孩是誰﹗﹖
對啊﹗我們認識了很久。男孩扶起他﹐替他拍掉身上的塵埃。
……永﹗一股猶似是言語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沖口而出的是「永」這個名字。
為何當這個名字沖出嘴邊﹐他的眼睛是那麼的剌痛﹑乾澀﹗﹖熱潮從眼底升上……好像有什麼快要奪出眼眶……
怎麼了﹖煌﹐還痛嗎﹖
那溫柔﹐是恁地熟識……
永…永…永……這個名字彷彿怎麼喊也不足夠﹐他面對著男孩﹐總覺得有千言萬語欲宣之於口﹐然而最後卻只能兩掌握著男孩的右手﹐微低下頭望住自己握著的手﹐細細地喚著「永」的名…宛如祈求什麼似的……呼喚著……
我在這裡。男孩猶如看透連他都不察覺的潛在思想﹐輕柔地道。我就在你的身邊……一直都在你的身邊陪伴著你……
你……一直……在我身邊…陪伴著我﹖
他茫然地注視著重疊在一起的四只小手﹐心裡劃過難以言語的暖意與盪漾了一遍又一遍的悸動。
可是…我記不起你……
不要緊。男孩灑脫中帶著無窮無盡溫柔的笑臉﹐彷似逸出令人心安的氣質。
煌﹐不要緊的﹐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是的﹐讓我們重新開始……沒有痛苦的過去…感情不需要再隱瞞……
他呆呆地與男孩四目凝視。
重新開始……一切都重新開始……為何…這四個字……會令他的心情如斯的…激盪﹗﹖他不可自制地痛哭出來。
「重新開始…永……我們重新開始……」一名男人躺在床上﹐雙眼是緊閉的﹐眼角卻是帶著濕意的﹐模糊的水痕劃進雲鬢。男人痴痴呆呆地笑著﹐在暗夜中喃喃自語。
是夜﹑是夢﹑是淚……
「他一直也是這個要死不死的樣子嗎﹖」沒有情緒起伏的男音﹐在被黑夜侵佔的房間中更顯陰冷。
「未常﹐他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另一把比較溫和的男音道﹐此人正是永相戀。
「所以你們找我來。」程未常冷淡地陳述。
他們口中所說的「他」就是眼前躺在床上淌淚﹑一個失去了最愛的男人。
洛煌沈溺在自己的夢境﹐會哭會笑﹐卻全獻給永遠只能在記憶與夢中相伴的戀人。站在身邊的人﹐他看不見﹐感覺不到﹐因為他只想活在夢中﹐不願再醒來﹐他已經承受不了美夢破碎的心之劇痛。
「哼﹐無聊死了﹗這種廢物留著沒用﹐死了倒好。」語畢﹐他欲轉身離去﹐卻猝不及防間被人拉住手臂。
「 ……未常哥……拜託你……」這次說話的是永相依﹐他的目光疲滯不已﹐韾音是吵啞的﹐往常的嬌聲嗲氣彷彿已沒有力氣去矯裝。
自從永相隨死後﹐再沒有人能夠開懷地笑出來﹐就算臉上有笑意﹐也只是強顏歡笑﹐滲著讓人不忍觸及的痛苦。
「被同樣的痛苦包圍的我們﹐有何資格去教訓他﹖安慰他﹖」程未常嘴角輕蔑地勾起。
沒錯﹐同樣立場的他們﹐根本就不宜說什麼。他們同樣對相隨的死不能釋懷﹐他們同樣忘記不了那個一直在守護他們的男人。他們不能對洛煌說﹕「忘記他吧﹗他已經死了﹗」他們皆說不出口﹐忘記了最重要的人﹐誰會幸福﹖亦因為忘記不了﹐才一直在心如刀割的痛楚中繼續生存下去。
他們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為對洛煌的每一句安慰掁作的說話﹐無異是說給自己聽﹐可惜結果依然是一樣﹐他們始終也不能走出失去相隨的世界﹐又惶論是洛煌。
室內蕭靜著﹐徒留洛煌猶似夢囈的語句。
「 ……他的夢中一定是有相隨﹐才不願醒來……」伴星晨幽幽地道。
程未常握緊雙拳﹐像是在癮忍著什麼似的。
「我們的身邊還有人支撐我們﹐才不至於因為相隨的離開而垮倒。但是洛煌不同﹐縱使他身邊的親朋好友關懷他﹐可是他的心只屬於一個人。最愛的唯一離開﹐失去了心的歸宿﹐他找不回自己一顆心所屬的地方。」永相戀凝視著那個日漸消瘦的男﹐心底泛起同樣失去最愛的悲痛共嗚﹐然﹐他身邊還有一個耿誰支撐著他﹐他才能站起來。
程未常異常緘默﹐而此時﹐洛煌喃喃自語著﹕「永…我們重新開始……什麼也忘記……重新開始……」
也許這句話觸動了程未常心底的某處﹐只見他忿怒地摑了洛煌一掌﹐紫紅的掌印毫不留情地浮現在那失去了光輝的臉頰。
程未常雙手揪起洛煌的衣領﹐把他揪至臉前﹐喪失傲人的冷靜﹐他宛如狂暴的野獸咆吼。
「你以為只有你為相隨的死而傷心嗎﹗﹖你以為我們對相隨的感情比你少嗎﹗﹖相隨死了﹗這是沒有人可以改變的事實﹗我跟你一樣﹐我也不想去面對他的死亡﹐但並不代表我要像個廢物般背棄相隨對我的期望﹗」他的語氣漸漸回復冷淡。「你逃避﹐相隨也不能復活。只懂得抱著虛假的夢﹐你覺得幸福嗎﹖你覺得開心嗎﹖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就連說謊的資格都沒有﹗」
程未常猛力地推開揪著的男人﹐洛煌的背脊猝不及防地撞上牆壁﹐他彷彿不覺痛楚﹐依然輕喚著「永」。眾人不自覺的撇過臉﹐並不是因為洛煌的慘狀﹐而是由於程未常不斷地重複「永相隨已死」。就如程未常所言﹐他們不想去面對﹐卻不得不認清這個殘酷的事實。
「你這人遇上什麼事情就只會逃避﹐一不如意便發白日夢﹗這樣的你﹐就連做一個男人都失敗﹗你根本就不配擁有相隨的感情﹗」最後一句﹐他宛如北極寒風冷冷地說﹕「相隨真是愛錯了你。」
晴天霹靂的一句﹗﹐沒有完全讓洛煌清醒﹐卻足以震撼他。
「愛……永…愛……我﹖」洛煌雙眸沒有焦距﹐但從嘴巴裡吐出的不可置信﹐已經證明程未常的說話成功進入他的思緒。
「怎麼﹖難不成相隨死了﹐你也不知道他愛著你嗎﹖」程未常講得極其輕佻﹐只是在場的人都曉得他是用什麼心情說出這番話。悲﹐洛煌從不暸解永相隨的感情﹔痛﹐永相隨到死也只會為身邊的人設想。悲痛的交織﹐程未常只能用輕佻來掩飾﹐因為他害怕自己淹露一點一滴的悲傷﹐又會再次控制不住追憶那一段和好友共渡喜怒哀樂的日子。
深呼吸﹐把痛心嚥下喉嚨。
「相隨……從不對你說那三個字﹐是因為他怕跟你說了﹐會令你對他加倍留戀……然而﹐他的一生﹐釋演了這麼多角色﹐演得最爛的卻是在你面前極力扮演一個不愛你的人。當局者迷﹐他不曾發現自己對你的感情是多麼明顯﹐而你亦不曾發現他露骨的感情。他跟我們聊天的時候﹐幾乎每一句都有你的名字出現﹐但是你不知道﹔他站在你身邊﹐儘管你們是幾步之距﹐他也一直凝視著你﹐隨時給予你所需要的﹐無奈你卻從不察覺﹔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如何讓你生活得開心﹐可笑的是你想著的卻是自己。」
煌﹐我只想給你幸福。
我只是想有多些時間陪伴你。
我們是情侶嘛。
你想清楚了﹖我不介意在你的身下。
我不會再離開你……到死也不會離開你……直到時間的盡頭……
我們回家吧……
煌﹐你幸福嗎﹖
「你不曾曉得他的感情﹐就算你現在領悟﹐卻已經太遲。」程未常冷眼旁觀著洛煌空洞的神情﹐不熟識程未常的人﹐還以為他在為洛煌的悲痛而幸災落禍。
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封信﹐交給洛煌。
「這是相隨留給你的信﹐你看完後要生要死﹑要行屍走肉地活著還是繼續發夢﹐隨你﹐這已經不關我的事。」待洛煌彷似無意識地接過信封﹐他轉身步出大門﹐而眾人深深地注視洛煌一眼﹐才把空間還給洛煌。
沒有理會永相戀等人的離開﹐他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煌﹕
能與你相遇﹐真是很高興﹔
能與你牽手﹐是我的驕傲﹔
能跟你一起﹐是我的榮幸﹔
我感謝上蒼﹐把你帶到我的身邊……
永
淚水滴在信紙上﹐把用鉛筆寫出來的字模糊。
一行人默默地步向車子停泊的地方。
就在眾人坐上車子之際﹐永相戀打破了這片肅靜﹐苦澀地說﹕「相隨……把最後的說話寫給煌……卻沒有話要跟我們說……」
「你在說什麼﹖」程未常微蹙起眉﹐受不了似的。「那封信是我寫的。」
霎時間﹐停車場的氣氛比剛剛他們下來的時候更加陰冷。
程未常好像發覺不到現場的氣氛﹐續道﹕「你們突然叫我出來探望洛煌﹐我為了以防萬一﹐便隨便在某首歌中抄了一段歌詞下來﹐當作是相隨給洛煌的遺書﹐讓洛煌的心靈有寄託﹐別自尋短見罷了。話說回來﹐那麼短的時間要我模仿相隨的字跡還真困難﹐不過以洛煌現在這模樣﹐再者我的模仿技巧也不錯﹐他大概不會這麼快便發現真相。」
語畢﹐他自顧自地坐進車子﹐好半晌﹐其他人也僵硬著身體坐進車子。
在車中﹐那把冷峻的聲音又再響起。「倘若他對著那封信日思夜掛﹐還真令我毛骨悚然。」
眾人只能無言以對。
永業副總裁室。
霍追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微笑。「這裡隨時都歡迎你。」
男人的氣息近乎死寂﹐再沒有光采的眼眸子似時望著霍追﹐又似是望著眼睛看不到的遠方。
「洛煌哥……我們所有人都很高興你能再次站起來……」霍追的語氣中滲著真切的關懷。
洛煌手握著門把﹐轉動它前﹐輕說﹕「再美的夢……也只是一場夢……」
邁步離開之際﹐身後的年輕男子急忙地道﹕「洛煌哥﹐我們也是你的親人……」你並不是孤單一人。
洛煌好幾秒後才緩慢地輕輕頷首﹐便離開副總裁室﹐步向自己的經理室。
然後﹐便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