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法医的详细检查报告,半年前还是卢锦辉的女朋友的重案组探员徐燕妮,初步估计那是一宗奸杀案。
死者是一名年纪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面目姣好。她的死因是从高宅坠落造成的身体多处骨折,以及内脏破裂。
这案子乍看的时候,会给人以自杀的错觉,而在详细验尸时,法医发现她死前曾经遭受过暴力侵犯,而在她的血液中发现少量的迷幻剂的化学成分,鼻孔里有白色的纤维。
这—切都说明了一个事实:这名女了被人以浸满了迷药的手巾捂住口鼻,遭受到了侵犯,然后被带到一幢大厦的顶楼抛下来。
从犯案手法上看来,案犯只是随机正路上狩猎,他的目标可能是任何—个恰好在那个时段里路过的单身女子。也就是准备完毕的临时起意。
这种类型的案子往往会成为悬案,因为临时起意,造成案犯和受害者之间的关联相对淡薄,警方没办法从受害者这里得到足够的资讯。
心理学家分析说,案犯是—名受过良好教育——多半从事医生、律师这种高薪且需要缜密思维的职业——身体相对单薄的青年男子。但是,香港符合条件的男性多不胜数,重案组只好将这个案子暂时放下下来。
老实说,除了坠楼和受害人丧失神志这两点外,这个悬案跟卢锦辉的案子没什么共同点,但只要存在着共同点,那就不能完全排除并案的可能。
单飞的要求虽然上面不赞成,但也不是完全反对。毕竞例行询问一下案发期间谢天麟的行踪,再做一下DNA核对并没有坏处。谁也不能否认谢天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思维缜密的青年男子」。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搜查令——他的证据不够完整。
这是当然的,单飞想,不是他自夸,但一个早上能够把「共同点」做得足够相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家有多处豪宅,但谢擎最中意的是一幢靠近海边的豪华别墅:宅子只有三层,造型极为复古,隔着铁门看过去,就好像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庄园,就连颜色都是一样地凝重。
「变态!」杨帆低声嘀咕道,对有人会喜欢住在这般压抑的地方而感到惊讶。
他侧过头,想跟同伴交流一下感想,却被两张异常沉重的脸,吓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吞回去——他见过黑着脸的叶利,但从未见到脸色这么铁青的单飞。
「员警,开门。我们需要谢天鳞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XXXX年二月十九日的赵丽琴小姐,以及XXXX年一月二十六日O记探员卢锦辉的谋杀案。」单飞对听到车喇叭匆忙走出来的佣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说,无法抑制地紧绷着脸。
他很紧张,但并不是为了捏造蹩脚的借口,而是为了即将看到的、无法猜测的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麟。
这种既期盼又担忧的紧张,就像有一只爪子在心头狠狠地抓挠,他的心脏猛烈地收缩,生生地刺痛。
听到谢天麟的名字,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迟疑着停下了开门的动作。
「快点!」单飞厉声道,下意识地反应已经凌驾于理智之上。
叶利拍了拍单飞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站。「O记探员叶利。」他对门后的中年男人出示着自己的证件,「你将被控妨碍警方执法,如果你故意拖延时间,放走嫌疑犯的话。」
很少会有人怀疑叶利这张诚实的脸。
中年男人带着隐忍的紧张,和十分地不情愿迅速打开了大门,「老爷会不高兴,如果你们这些员警……」
「你就跟在我们后面,记得保持安静!」单飞低声,但充满恐吓意味地道:「记住我的话!」
叶利始终认为,单飞去做个小混混能比做员警更行前途——尤其适合收烂帐——但这一次,他默许了这个已经半疯的员警之星的做法,而且他真的相信,单飞已经足够努力地克制自己了。
大厅奢华而整洁,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喜欢精致、漂亮而且价格昂贵的东西。
尤其不同于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每—件装饰,上至顶灯下至地毯,大至沙发、壁画,小到窗帘、流苏,全都选择得古雅而独具匠心。于是,单飞明白了谢天鳞为什么会有这般挑剔的口味。
「谢天鳞在哪里?」他转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地中年男人,有点急切地询问道。
整间大厅充满了精致美丽的东西,然而却因缺少人气而显得过分地冷清,哪怕是从东边落地窗涌进来的灿烂阳光,也不能冲淡其间阴森的感觉。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住人的地方。
它像一口精致而巨大的棺材。
「我不知道,阿SIR。」中年男人显出一种很不情愿的无奈,他垂下头,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从他埋起脸颊的地方传来。
「你不知道?!」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单飞用古怪的腔调重复着,他握紧了拳头。
「什么事?」头顶传来熟悉的问话声,其间的镇定自若宣示了他的威严——这是他的王国。
单飞慢慢抬起头,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挺拔身影上。「谢天鳞在哪里?」抛开一切繁琐的伪装,他直接而强硬地问,目光中浮动着根本不想掩饰的敌意。
「你们找天鳞?」
不是问句,他只是带着调侃的意味,君王般地低头看着全情戒备的员警,就好像在看一场局势完全一面倒的滑稽戏。
那样的自信,那样的霸道,那样的蔑视,还有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品评意味,在犀利逼人的目光中沉浮,谢擎微翘着嘴角,恩赐般地等待着楼下的小员警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被这样的目光锁定,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令人窒息的压力,多过被轻视的愤怒。
当你面对着他的时候,自己都会觉得他的蔑视如此合情合理。因为抑制住因那强悍的霸气而匍伏在他脚下的冲动,并不容易。
谢擎是一个令人忍不住要臣服于他的人。
单飞暗暗地握住拳头。他几乎听到自己骨骼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咯咯作响,冷汗濡湿了衬衣的背心。
上前一步,再一步。他迫使自己登上楼梯。脱离这种仰视的局面,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然而接近谢擎,并不比沐浴在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更轻松,他必须忍受插入谢擎防御圈,如切割般的痛苦。
接近这个老变态,他感觉到危险。
「谢天麟在哪里?」他坚持问,而对谢擎的询问置之不理。不管是谁,单飞并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
在他的问题得到回答之前,他不准备回答任何人。
「阿二,报警。有人私闯民宅。」谢擎完全忽略了单飞的挑衅,他淡淡地吩咐楼下的中年人道。
「O记探员。我们怀疑谢天麟先生参与了两桩谋杀案。现在需要他回警局协助调查。」叶利忙道。
他知道他们的行为并不符合规矩,但同时他也知道,要拉住现在的单飞很难。更何况,他并不想打乱单飞的步调。
就在他们明显部笼罩在谢擎的阴影之下的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有一个人,能在气势上与之抗衡。
至少,现在谢擎和单飞谁也不甩谁。
「那么现在,谢天麟在哪里?」与谢擎面对面地站着,单飞平视着对手的眼睛,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阿二,带他们去少爷的房间。」谢擎并不着恼,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吩咐道。
单飞的所有努力,都像是被轻描淡写地卸在了空气里,他甚至没能在谢擎的身上留下—丝波动。
相反地,谢擎的话却让单飞的心脏疯狂地搏动起来,他能忍住略带急促的呼吸,但却不能掩饰因为大量的血液涌向头顶时染红的脸颊。
就要见到谢天麟了吗?单飞忽然之间不敢继续想象。
阿二呆了一呆,似乎根本没想到谢擎会下这样的命令,而当他抬起头用目光向主人求证时,谢擎已经事不关己地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员警正在用盯上了猎物的狼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他,于是在嗓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慢悠悠地沿着楼梯爬上来。
单飞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挣扎着要不要一把将阿二拎上来——这该死的家伙慢得跟龟爬一样!
一半的单飞跃跃欲试地想要立刻飞过去见谢天麟,而另一半的他,却又因某种说不出的直觉而畏缩。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分裂感,他想,将自己固定在原地的,应该是恐惧。
并不是任何的场面他都能够承受,而这样软弱无力的感觉,是单飞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都是那些噩梦,他低声地诅咒,是它们让他变得懦弱。
叶利紧跟在阿二的身后,路过单飞的时候,他重重地握了一下单飞的胳膊。变幻不定的神采轮换着在单飞的眼中闪动,他知道一定有什么,让自己这个一贯果断的朋友陷入如此狼狈不堪的挣扎。
单飞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热度。这让他杂乱无章的心跳规律了许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而这种感觉帮助他勉强恢复镇定。
他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无论他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鳞,单飞自忖,他都能保持理智。
救护车也好,警车也好,反正他有足够多的交通工具,带着他的男朋友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他有的是时间跟谢擎慢慢算帐。
通往三楼谢天麟卧室的楼梯和走廊显得出奇地漫长,当他们终于停在门口的时候,叶利已经因为过久的屏息而眩晕。
当时他踹门进入病房,直到发表完那些过激的言论,只不过花了他五秒钟时间,然后换来整整的一周时间给自己自责和猜测。
随着谢天麟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做的有多蠢。
因为这个事实已经很明显,不管谢天鳞究竟是为了什么接近单飞,他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
而且同样很明显,他接近单飞的理由并不是谢擎所欣赏的——没人会认为这是谢擎对谢天麟的嘉奖,放了他一个大假出去旅游。
那么现在,叶利深吸了口气,他将看到他造成的最终影响有多大,从谢天麟的状态来评估。
他妈的,我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一件事?
他暗暗咒骂自己,准备为即将看到的情景做好心理建设——不是为了谢天麟,他顾虑的是身边某个家伙的反应。
「这是少爷的房间。」阿二并没有推开门或者敲门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
杨帆不知道这该死的阿二在等什么!他推开挡在门前的中年男人,大力地把门推开——虽然依照谢天麟的个性,跳窗逃走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帆还是坚信,这个人渣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能以常性揣度。
房间很宽敞,而且摆设出人意料地简约整洁。
白色,冰蓝和少许的纯黑,是这间屋子全部的颜色。除了墙侧巨大的衣柜外,整间屋子几乎可以一目了然——没有人。
甚至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谢天麟呢?」杨帆厉声向阿二问道。
「……我已经很多天没看到少爷了。」阿二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才算得体。
最后,他低垂着眼皮,含糊地道。
叶利在眼睛下意识地扫过了房间内那张线条简单,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钢架床之后,立刻就条件反射地望向身边的单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谢天鳞为什么不在,或者他有可能在哪里。
但仍然迟了。
在叶利的目光到达单飞之前,后者就已经撑着楼梯扶手,直接跳到了二楼的楼梯上,然后一个箭步窜进了二楼的走廊,顺脚踢开书房的房门。
「谢天麟在哪里?!」他狂怒地问。
早前勉强压抑着的紧张和怒火,被那张空荡荡的大床骤然所点燃,他现在在身体中完全找不到一丝能够约束自己言行的理智,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负责这一部分的事务。
他死了!
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在脑海里叫嚣,单飞头痛欲裂,他只想剖开大脑,把这尖叫的东西揪出来!
谢擎从正在翻阅的书中抬起头,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撑住中心偏移的身体,两腿舒舒服服地交叠起来。
被粗暴打断的阅读似乎并没有过多地影响他的心情,他甚至还保留着一贯的高高在上的笑容,尽管眼神是冰冷而锐利的。
「你的火气很大,单督察。」他声音中的优雅与谢天麟如出一辙,但却多了份令人畏缩地冷酷,「那么,我想天麟的自我评价还是过低了,你对他的兴趣不只是他的屁股而已。」
轻蔑和侮辱的意思,从他的语气中呼之欲出。
单飞的面色绯红,但瞬即又骤然变得苍白——他从没想到过,会在谢擎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根本不能相信!
「你说什么?!」
他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动作是如此仓皇,以至于书房的门碰到了他的后背,并在「砰」的一声后闭合。
「他很……普通意义上地说,性感?或者还有下贱?不管怎么说,」谢擎冷酷而且残忍地措辞,思索般地转动转椅,「你被吸引了,你想得到他……那么你需要付出一些。」
他停止转动,直视着单飞。
单飞面色青白不定,眼中完全都是震惊。「你说什么?!」再一次地,他不确定地询问道,声音中带着不稳定的颤抖。
「你听得到。」嘲弄地回答,谢擎评估货物般地打量着单飞,「为我做事,然后你得到操他的权利。」他用最普通不过的生意人的口吻道。
单飞垂下眼帘,大概半秒钟,他拾起眼来,看着谢擎。「他是你儿子。」他用平淡干枯的语调叙述道。
「如果他就值那些,那么就做那些。」谢擎并未因单飞所陈述的而感到羞愧,「你就是他的价值。」
他平静地指出,「一个督察。」
「虽然我从前就知道,」单飞微微地翘起嘴角,呼吸恢复到了之前的深长平稳,「不过现在更确定。」
他慢慢地走向谢擎,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不复之前的沉重僵硬,相反的,此刻他看起来相当的放松,以至于令谢擎的眼中首次出现了一丝迷惑的微光。
「你是一个贱人!」站在书桌的对面,单飞从牙缝里逼出了几个字,黑亮的瞳仁中燃烧着眩目耀眼的火花。
他顺手抄起桌上装饰用的盆栽,兜头就向谢擎砸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点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转动门把手。这些动作他当然不希望太多的人看到,毕竟还有—丝残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样跟枪杀他一样都是违法,不过,就地取材多少让事情看起来不太像谋杀。
谢擎并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他现在打扮得像个书生,但事实上却远非如此。
虽然单飞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杀气,但凶悍的眼神使这个员警看起来跟和平的小白兔差得太远了。他的动作很快,拉开第二个抽屉,他举起了一把手枪。
「放松,」谢擎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尾音,「子弹是上膛的。」
单飞松开手,让盆栽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你真令人恶心。」他鄙视地看着谢擎,之前对谢擎的畏惧已经被怒火烧了个精光。
「一个一无是处的鲁莽的白痴……真令人遗憾,」谢擎依旧是用那种评估货物的口吻道,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还以为,他能值得更多。」在一群人破门而入的同时,他用只有单飞能听到的声音说。
单飞的脸被更加汹涌的怒火烧得通红,他狠狠地瞪了谢擎一眼,转身就走,将叶利和杨帆关切地询问抛在身后。
他还活着。
这是单飞唯一的收获。
几乎忘记了,还有那个该死的恶心的未遂的交易。
——第一部·完——
同人——之前 by ayao
当阿二进来报告的时候,谢擎在书房里看书。
就外表上看来,他不像一个已经有了二十四岁的儿子的男人,外表洗练,身材劲秀。
有别于平日人前冷酷的形象,此刻他稍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下午有一个聚会,和一些生意上的合作者。
合作者,呵!一群唯利是图猥琐愚蠢的禽兽!谢擎如是想到。手指滑过书侧,略微有些急躁地翻过书页。
这是双保养得很好的手,白皙细长,细腻得看不出握枪的痕迹。事实上他的确很少握枪,太野蛮!
谢擎有些惊讶从身体的不知名处泛出来的急躁。
——他知道不是由于下午的会面,虽然那很重要。这是他的工作,他从来游刃有余。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会是什么?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
那员警的事情,天鳞处理得不错。阿德说他今天会从医院回来……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谢擎闭了闭眼,抑制住心中莫名的不安。有些厌恶自己的杞人忧天。
「老爷,阿德刚打电话回来。少爷身体不适,要推迟出院,留在医院观察一天。」阿二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地说。
身体不适?
谢擎在心里微微皱了皱眉,但表情上没有泄漏出一丝情绪。挥退阿二,他轻轻地合上书放在桌上,起身踱步到窗前。
天色有些阴沉。烦躁再次涌了出来。
那次车祸之后,天麟的身体一直很虚弱。
谢擎无法抑制地再次皱了皱眉。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次车祸,无法相信从小自制冷静的儿子,会做出那种无脑的纨绔子弟才会干的白痴举动。酒后驾车,重伤入院,愚蠢!
谢氏少主住院期间,父亲并没有去探望。
他根本不想见到那不成器的孽子!但孽子这么快就执意出院,倒是稍微有些出乎谢擎的意料。
当儿子脸色惨白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谢擎发现之前因饱饮由失望调味的,名为盛怒的烈酒而冷硬的心软了一下。
三十二个小时……O记那群疯狗!谢擎在心中咒骂。
从与那群唯利是图、猥琐愚蠢的禽兽的会面中抽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谢先生,现在去哪里?」上车后,端木问道。
「回去。」谢擎略感疲惫,闭目答道。转念突然想到之前阿二的话,「去天麟住的医院。」
主治医师的话或许是危言耸听,可是什么情况严重到需要在那地方再滞留—天?
谢天麟的病房门上了锁。
敲门之后,谢擎颇有些意外地发现,半晌过后,来开门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新一届的员警之星。
O记的疯狗吠到病床边上来了?
目光扫过强装镇定的O记,谢擎的眼睛不太愉快地眯了眯。然后无视反射性地绷紧全身的年轻督察,他把目光投向了单飞身后半躺在病榻中的儿子。
「爸爸……」看清来人,年轻的黑社会低声叫道,挣扎着坐起身来,眼底抹过—丝惊慌。
谢擎微微颔首,慢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着谢天麟。
嘴唇稍微有些血色,可脸色依旧苍白。双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阿德说你身体不适,要推迟出院。」谢擎走到床边的椅子旁,侧身坐下。
「嗯……」谢家少主轻垂眼睑,咬着嘴唇低声应道。
病房的气氛略微有些诡异起来。
员警满怀敌意,戒备地盯着谢氏主人。
谢擎嘴角撤出一个弧度,「很严重吗?」
谢天麟不太清楚爸爸带着可以称之为嘲讽的表情,吐出的话中有没有算得上关切的成分,所以他只能答道:「还好,爸爸。」
谢擎审视着病中二十四岁的儿子。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伤病带来的恹恹之色,剥蚀了谢天鳞日常在父亲面前防御的伪装。现在的他有些拘谨地靠在床头,嘴唇原来的些许血色又褪了。
看起来似乎真的不乐观。
父亲在心中总结。
好久没这样看看他了,不,记忆中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是谢擎的儿子,是谢氏家族未来的主人。他只需要冷酷理智。那些无聊的温情是没有出息的人的玩意。
可是,看着病中虚弱的儿子,谢氏主人的心再次软了软。
「天麟……」
话未出口,病房的门被粗暴地踢开……
-完-
同人——上下其手 by 皂白分明
端木在瓷器店一个趔趄。
止住去势,他收不住怨恨,向架上结婚纪念套装望最后一眼,不再留连,闪到店堂外接惹事的电话。
很好,不是陈锦绣那个暴发户,接通电话前,他咬牙庆幸。
接着他要应付另—个麻烦,比陈锦绣更棘手,为此,他迫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热切。
「先生,顾先生,身体好?是!我一直都想来看您。您还在办公室?该早些休息,哈,我吗?不算忙,现在人在九龙。」
大堂上有个富家女正在瞎拼,乍闻身后言,诧异到迟疑不前,谎言令她频频回首,不顾礼貌。
是!端木承认,虽然身在中环的置地广场,但自己根本没打算就近探望那只老狐狸。
可这过意不去,对自己的老师,特别是,连自己所在的律师行,都曾挂着他的名字。如果是九龙到中环,跨海隧道长期拥堵至少是个堂皇的借口。
他向那个女孩友善一笑,吓跑了那只大惊小怪的小白兔。
就几秒,电话那边顾家明已嫌他怠慢,他唤了端木一声,然后停止了「来吃饭,你师母有煲你爱喝的汤」一类长辈的甜言蜜语,进入正题,一句就打倒了端木。
「陈锦绣先生到我这来了。」他慢悠悠说,拒绝维持先前给人的慈祥的错觉。
人可以退休,资历、威望、名气与人脉却不会。何况顾家明现在手里还有权利,香港律师会纪审委主席的位子他仍然坐着。
他代表了全港七百万委托人的权利,是律师杀手、铡刀,吊牌子的能手。他本身就是个优秀律师,永远能叫客户满意。
端木心头烦乱,沉吟了几秒,终于他急切地说道:「先生,我马上就到了,很快!」
他收线,下到置地的车库,钻进车里,待着。
现在他得在这坐等半小时,装作刚从九龙岛渡海过来,而不是在中环休闲购物。
端木知道因为自己一时松懈,令委托人陈锦绣求告律师会,搞到执照都岌岌可危。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暴发户不算精,但是把人得罪死的事情,他不干。
问题在于他罔顾专家的意见,勇敢地提出自己的权利——拒绝把供货清单提供给检查官,借口那是商业机密!可你不保证他们自己能查出别的什么来。
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清白。是谁令他那家濒临破产的小企业起死回生,什么业务令他忽然阔绰?这太明显!
陈锦绣现在应当乖乖承认漏税,并态度良好殷勤地补交税款,尽力避免引起检查官过多关注,而不是分心来找一个小律师的麻烦。
另一个问题是,陈锦绣到香港律师会干了什么。
顾家明善于施压和变脸,从不让人太好过,可送佛上西天,半吊子的忙他也不帮: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在通风报信。如果陈锦绣正式向委员会进行了投诉,那么,自己该在
明天接到一张停业调查通知单,而不是下班时间一通私人电话。
还没到死路上,端木想。恐怕顾家明和陈锦绣有什么协定,明目张胆,就在律师会的办公室里达成了。
端木心里有计较,转出车库,向永安集团大厦驾驶过去。
电梯到四楼,开门看见律师会的大招牌,底下的前台接待员严肃地微笑着,厚厚的深色前台保证了她与来客的距离有两公尺。
问明了来意及姓名,她请他梢等。
坐了会,端木获准进入,熟门熟路,转过前台才走了几步,就见顾家明的秘书王纪淑敏迎过来,「端木先生到了?」
端木问她情况,纪太低声道:「陈先生过来,在大堂坐了半天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提端木先生你是他的律师。」
到这里她顿了下,推开纪委办公室的门引端木进来。端木坐下,手边自然有茶。纪太说了些关于茶的闲话,然后继续回溯道:「他若投诉,该填张表格,你知道,这是程序。」
端木回答:「是,我明白,他没填?」
纪淑敏口气怪异,「他说他不用填,我们也不必替他填了。我们几个再三请他讲话,陈先生倒大赞端木先生您尽职乐业,比他本人更要——有坚持。」
端木哭笑不得,陈锦绣讲话小心翼翼自己早见识过,可他话中带刺却无知无觉,这就难办。
他也不好同纪太说什么,埋头喝茶。
纪太又说道:「我们再三劝他同律师要多沟通,我们律师会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端木心里说:「是,可惜香港律师会不是消费者协会,不能甩睑。现在为端平一碗水搞得里外不是人。」
「再后来顾先生请陈先生进去谈,」她望一眼主席办公室的门说:「接着,就请你过来了。」
端木客气地说:「那要多谢你,我定好好同他再商量。」
纪太笑道:「不必谢我了,我可是当你儿子一样哪。」
端木忙接这个话题一阵亲热,防这位太太转头再有人投诉自己时候,临阵要大义灭亲。
端木的办公室里铺着檀木地板。家中客厅是大理石地面,卧房的是柚木地板。
他实在不喜欢该死的地毯。特别是在大佬的办公室,总爱狠狠多铺上几层,令走人的人脚下忽然一软,加薪减负之类豪语就出不了口。
从这一层面上来说,端木不得不自省自己打工者的职业定位、他立在审纪委员会主席办公室的地毯上,首次体会不到陈锦绣扑过来握手时候的震动,这差点使他不能笑脸相迎。
但是他克服了,他现在浮在棉花堆里同人言笑晏晏。对面的老狐狸应该庆幸他成熟很多。
顾家明把派头作出十分,待在摆着他金属名牌和一堆装饰品的X寸大写字桌后边没动。
他毫无情绪地说:「端木律师来啦,陈先生再同他谈谈吧,值得的。
「端木律师可是青年俊杰,香港未来之星。陈先生您这一移民,以后还能有多少机会请到他呢?」
然后他才站了起来,老先生替陈锦绣开门,对方惶恐阻挡表示不肯受,接着他转头要求端木带他的委托人去一号会议间。
陈锦绣有些局促,「您不一起?」他担忧地偷瞄端木。
端木恨他缺乏岩石才能,上了法庭多半要不打自招。
顾家明呵呵笑,他说:「我不能一起啊,除非陈先生需要一个公证人,否则我不该参与。这是机密和隐私不对吗?」
于是端木引着陈锦绣到会议间,这次算有了共识,那份清单被交给检查官。
可「我的时薪向谁去讨?」端木的帐单投不出去。
端木清楚陈锦绣并不清白。
有人说:「清白的人在那大喊,急于证明自己无辜。有错的直接找律师。一般都是这样。」
一般是这样,陈锦绣逃不过。然而这只有助于判断,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否则律师们将会去掉大笔业务。
事实上,端木的任务是不让陈锦绣上法庭,或者即使被起诉,也不赖帐,而是尽力减轻责罚。
不管怎样,露出来的都是些小过错。
A计画的力度不够,陈锦绣一周后因税务问题遭控。端木得到起诉书及附件资料以后,无言以对。
同样的文件,陈锦绣一眨眼能给出三个版本,都真假不辨,这如何取信法官?自己人对证据进行控制,失策。
陈锦绣对端木隐忍的态度十分赞赏,他摊牌说:「我不想惊动金融调查处。」
端木感到震惊。
有些事情他早猜到,可他料不到自己会被有意卷入。他知道的不多,却不能知道的更多。
「现在怎么办?」陈锦绣根本就是从容不迫。
仍然是A计画。
隔了二天,端木同陈锦绣去见检查宫戴嘉义。
检查官正要赶去午餐,说:「两位先生现在还来干什么,我们该在两个礼拜后法庭上见吧?」却引来访两人到休息室,几名助手跟着,拟作记录。
端木跨过门槛的时候左顾右盼似在观赏装潢,嘴上却不饶人:「戴检查官审查的程序似乎有误啊。」
戴嘉义自己先坐了,好整以暇,笃定道:「常有人这么指责我,他们最后全部认罚。」
「可戴检查官,你看起诉书。在你的审查期间,我就和我的当事人有接触。你的证据和他交给我的不相同。您想怎么会这样?」
「有一件有假。无意外的话,还可以追加起诉你们假证。」
「您收到证据的时候,有验证过真实性吗?这些不全是您亲自完成的吧?」
戴嘉义眼睛狠狠扫过自己的助手们:他们很年轻,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小伙。
然后他淡淡地说:「不论如何,你们总要担一样。」
「您逾矩了,法庭还没宣判,您下结论太早。您就没想过,如果那张供货单和真实情况没有出入,别的证据全不起作用?」
「没有如果,我确信。」
「您的信心是给自己的还是给您的助手?」
戴嘉义不语。
「或许,您可以再『亲自』检查一遍?戴检查官,我们先走。」
端木请陈锦绣先走,陈锦绣走了几步,怱然回头笑道:「戴先生,不介意我请你吃午饭?」
检查官面无表情,「或许我该告你行贿。」
端木与陈锦绣到车库。陈锦绣靠着车门问:「你怎么干的,我没能看出来。」
端木沉默了会,说:「我让戴嘉义的侄子自己做判断,是跟着如日中天的戴检查官,还是强弩之末的顾家明?」
「他的助手里有自己侄子?真不小心。」
「事实上,即使没有侄子,也总有他抬举的一个两个。」
「就这么简单?」
「的确。」
没那么简单。
这三日,端木对许多人讲了那句话,当然吸引他们的东西各不相同。他成功了,那些人全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获利者。
「那戴嘉义本人呢?」他的委托人追问。
端木觉得心浮气躁,他说:「戴嘉义很快会撤诉。陈先生,希望移民局通过您的申请,再见吧。」然后躲进车里。
他发誓再也不做一件这种事,风险大到足以毁掉前途。
如他所愿,帐目结清后,陈锦绣移民成功,半年内端木没再见到他。
有—天,端木去探望顾家明。
顾家明的办公室在四楼,虽不高,但明净敞亮。
顾家明在阳光中说:「俊杰啊,去见见谢先生。你最有机会。」
端木迟疑道:「哪位谢先生?」
顾家明伸手到端木身前,替他整理领带,抚平衬衫皱褶,挥去他肩头灰尘,像所有的长辈对年轻人那样。
然后,他嘲笑说:「哪位谢先生?还能是谢贤?」
端木感到亢奋,他想自己不是完蛋就是能上天,该赌一赌。
但是勇气和魄力对他来说,都是瞬间冲动。
抓住现有的东西最为重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