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水管,翻窗户,拿着警员证滥用一下职权,这有什么?单飞自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
两年前的那宗银行抢匪案时,二十六层楼的窗户他也爬过;刚出警校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在咖啡厅打工的女孩子,他还曾经利用警员的身分私查过她家里的电话呢。
一、两次私密的谈话有什么?不幸当选为警察之星后,私下里跟他有过密切接触的女人多了,也没有一个把他变得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单飞。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他没有一点做过火的地方,完全可以当作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常琐事那样遗忘掉--他的生活,他伙伴们的生活没有一丝的波动,跟过去的几年完全一样,哦,除了卢锦辉--结了婚之后便堕落成了老婆奴,鲜少跟兄弟们一起来BURNING BAR喝酒聊天了。
「喂,阿飞,你神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杨帆以手中的酒瓶子碰了碰单飞的酒瓶,道。
「我是在想……真有点怀念从前卢锦辉跟我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他不在这里,玩牌都缺一家。」单飞没精打采地道。
「哎,别提那个叛徒。完全有异性没人性!还记得他结婚前一天晚上说过什么?他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裳』……」杨帆愤愤地道。
「街上断手断脚的多的是,你见过几个不穿衣裳到处跑的?」叶利瞥了他一眼,插口道:
他不太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回忆起来都是痛苦。虽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但是那半个月间的调查、问讯、报告、鄙视的目光和夜夜的辗转反侧,如此深刻地保存在脑海中,这噩梦怕会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夜晚被重新提起,单飞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望向角落中的那张桌子。
还是空着,跟几天来一样。
决定遗忘开始的几天,单飞曾经对BURNING BAR有点些微的恐惧,不能算是恐惧,他只是刻意回避这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在同伴的挟持下跨进了门坎。
老实说,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非常反感他们的强迫,相反地,在内心深处他似乎隐隐地有点高兴,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其实很想来到这里,只是理智和骄傲让他远离?不,单飞可不承认这一点,哪怕在他看到那张空桌子时感到微微的失望--谢天麟也在远离他,至少在尝试远离。
他们都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正常,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失落?
「不是被那混蛋长期包下了吧?」杨帆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是他们双方对对方的敌意比从前更深,单飞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了--应该都受到了足够的教训,「或许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不经意地带着些期望的意味。
「但愿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叶利一脸激愤的表情,「我很可能失控。」
「那可太难了。」杨帆耸了耸肩,「我倒是有个预感,他很快就会出现在下一次大行动中。」他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笑。
「你是说恐龙来港的事?」叶利皱着眉说。
恐龙是金三角有名的大毒品卖家,有线报说他已然秘密到港。他自己亲身前来,可见对这笔买卖的重视程度,极有可能是铺上一条线,从此往后,毒品就顺着这条线滚滚而来。
就目前来讲,九龙这一地区里,有能力把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势力屈指可数,而谢擎首当其冲。
真是他妈的……玩命地往死路上奔!单飞也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想起谢天麟执意出院的事--他确实忙得要死,效率不可能不高。
「阿飞,阿飞!单飞!」
在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杨帆的五根手指,就像鱼钩上扭动着的白色蚯蚓,单飞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是不是?」见到他一脸惊吓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走神中清醒过来,杨帆再次问道。
「什么是不是?」单飞茫然地看着两个同伴。
「我……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叶利无奈地道:「恐龙来港是件绝对机密,知道的人不可能太多。如果合作伙伴真的是谢氏,那么想必知情的人不会超过三、四个。跟谢擎比起来,谢天麟应该是个合适的突破口,是不是?」
单飞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擎他见过几次,完全没有混黑社会从小混混做起的那种粗俗和穷凶极恶,所有的睿智和狠辣,都收敛在得体的言行和高贵的举止中。
单飞印象最深刻的是,高高在上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跟他对视的时候,简直有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感觉;简短的对话和例行公事的笔录中,感觉到的压力几乎能逼出人的眼泪来--他绝对是一个让人不自觉想臣服和膜拜的帝王。即便是单飞,也会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的交锋,更别提想要突破。
「你好像……」叶利似乎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出来,单飞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道:「对谢天麟很有办法?」
那一瞬间单飞几乎跳起来,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脸色别太诡异,「怎么这么说?」他试探地问。
「卢锦辉说你们有个谈判。」叶利指了指自己和杨帆,在跟黑社会的火并中,大家都是相互用身体掩护对方,他们之间没有虚伪的客套。帮了这个忙,在危急的时刻叶利会用身体来保护单飞,不帮这个忙,他也一样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单飞的,这没什么好说。也正因为彼此间的性命交托,所以他更无需掩饰自己的怀疑。
「那是什么?」
杨帆也表情严肃地看着单飞。
「一个小把戏,真的不值一提。」单飞艰难地、斟酌着道,然后在心里咒骂谢天麟--该死的,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尴尬时刻。
「阿飞,我们不想让你为了我们做错事,你明白吗?」叶利沉声道:「或者做出有损……」
「你们放心,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单飞打断道:「我去洗手间。」他站起身,快步离开。
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
单飞挫败地靠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墙壁,按揉着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在心里建起了一堵墙,把自己和兄弟们隔在了两边。他的隐瞒让他们疑惑,更糟糕的是,这种不信任的表现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或许应该告诉他们,他想,这也没有什么,不是我自身的问题,没有必要感觉难堪。
但是……对谢天麟来讲恐怕是个灾难。他们恨他--虽然他自作自受。他们或许会以此来交换些情报……
天!单飞轻轻地把头抵在墙上,「我在想什么?!」他问自己。
为什么不行?头脑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毒品运输线,你知道会殃及多少人吗?牺牲一个混蛋谢天麟也值得!别忘了你可是个警察!
我的天!他把头更垂地撞在墙上,不能够再想了!
他的手机救了他。是他妈妈最小的妹妹,她想请这个「审美观一向很优秀的外甥」帮她选出一套「让男人疯狂爱上她」的婚纱来,好在第三次结婚的时候穿。
单飞无奈地表示出自己的受宠若惊,然后更无奈地把自己塞回到叶利和杨帆中间,等着第二天那个可怕的行刑时间到来。
运动使人愉快,所以他需要运动,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对谢天麟来讲,生活中根本就没有「娱乐」这种东西存在。
他品尝昂贵的红酒,吃珍馐美味,他去夜总会放纵,也会适时地来到运动中心打网球、高尔夫,但是,时间、地点、活动内容甚至身体状况都不容他选择。所以,他并没有为此而享受到什么。
这是他必须做的,这是他的工作,在球场上,他拿到了能满足谢家利益的承诺,所以,即便不得不忍受尖锐的头痛和虚脱般的疲乏也值得。
这就是他的生活。
秘密的交易对象先行离开,他缓缓地踱到了休息室,买了杯咖啡,习惯性地把自己放进角落的桌前,慢慢啜饮。
怎么说才能看起来比较真诚?单飞郁闷地想,算了,说服她,不如说服自己更容易些。
这花边也不错,看起来挺华丽的,最重要的是它还能显得新娘年轻--哦,我喜欢这个蝴蝶结,颇有古典意味,埃玛身材好,穿上肯定艳冠群芳。
OK,搞定了!
「埃玛,这件怎么样?」他把埃玛婚纱的设计稿件推到埃玛面前,自己的身子也随之探了过去。
「好眼光!这件也是我最喜欢的。」埃玛赞赏地笑道:「只是要穿出感觉来,还得做一个月左右的运动。」
「完全不用,」单飞打量着她,「现在妳的身材已经够完美了。」老天,我已经够了!如果再走进瑜伽教室,他会吐的!
「我希望这是最完美的一次婚礼……」女士强调道。
也就是说要比前两次更疯狂?单飞暗自打了个寒颤,「我是说,妳的身材已经最完美了。」
「不会胖了点?」她问。
「谁说的?那简直是个瞎子!」他确定地说。
「唔……」女士沉思了一会儿,「一瓶矿泉水。」她说。
「乐意效劳。」单飞站起身来--女人的思维真是够跳跃!但不管怎样,她没有强迫自己再陪她来健身,这就足够三呼万岁了。
「要么是惨不忍睹的恋母情结,要么是超人的勇气,你选哪样?」
声音混杂着冰冷和柔和,就像丝绸那般顺滑,但却溢满了讥讽。
单飞一手扶着自动贩卖机,另一手在出口等着弹出来的饮料,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也能够跳得这么快,就好像他自虐地等待这个声音来嘲笑自己,已经等待了很久。
不,不是,只是有点惊讶……完全出乎意料。
手上一沉,矿泉水的瓶子已经落了下来。他抬起身,转过来,「不是真的吧?这么好的天气,你居然没去忙着奸淫掳掠?」他说:「我还以为那是你唯一热衷的健身运动呢。」
纯白色的休闲衫裤,同样一尘不染的白色休闲鞋,单飞发现谢天麟很适合这个颜色。
「是被我给吓着了吗?」谢天麟靠在椅背上,把玩着咖啡杯,审视而阴郁的目光落在单飞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找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是个直的。」他忽略了单飞的反击,顽固地继续上一个话题,「完全不顾品质。」
单飞一手拿着矿泉水瓶,挑眉看着谢天麟,想到埃玛若是听见这样的评价,定会气晕过去……或者先把评价者砸个稀巴烂?从小在国外接收西式教育的姨妈,可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传统中国妇女。
他微笑着猜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天麟的对面,「你怎么定义……」把瓶子放在桌上,他两手交握,「吃醋?」
在遇到谢天麟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在遇到谢天麟之后,这句话想也没想地就从舌尖溜了出去,自动自发得让人吃惊。
谢天麟的手一颤,几滴褐色的液体从杯中跳了出来,落在了胸前洁白的布料上,瞬间就扩散成了一块。他放下咖啡杯,懊恼地看着胸前的污渍。
「新的清洗方法?」单飞笑道,谢天麟抬头询问地看向他,「目光浴。」
「你闭嘴!」谢天麟恼火地说。
单飞大笑了起来,等他笑声停歇之后,发现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经过那样一次不太友好的会面之后,似乎正常平和的谈话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看起来谢天麟已经很后悔自己那不算打招呼的招呼,正准备离开。
「咖啡渍挺难洗的,尤其你那是纯白的衣服。」单飞说,感觉到这样巧合碰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他甚至怀疑今后会不会有,毕竟,他们两个都应该是在竭力避免见面的。
「我想只能扔了。」谢天麟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警察面对面坐着,讨论的是咖啡渍的清洗问题,尤其这个警察是--单飞。不过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话题。
可惜的是,两人对洗衣服基本上都属于白痴层次,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单飞伸手抓起矿泉水瓶。
谢天麟不安地动了动,意识到单飞马上就要告辞,「他们怎么样?我是说……他们。」他匆忙地说。
「阿利他们?哦,挺好。」单飞忽地想起昨晚的谈话以及那种……卑鄙的……不,或许是正义的想法,有点不太自在,「谢谢你。」
真是……十足地别扭,这句「谢谢」在谢天麟听来就像是嘲笑一样。他咬了咬下唇,「那……再见。」他说,推开咖啡杯站起身来。
「等等!」单飞忙道,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身体恢复到能做运动的状态了吗?」他急切地问。
夺回自己的胳膊并不难,但是谢天麟没有。「不太剧烈的。」他轻声道。
「还头痛吗?」单飞也轻声道。
「偶尔。」天哪,他快受不了了!为什么这该死的警察不能态度明确地,让他认知到他们两个不是恋人、甚至连朋友都不可能是呢?谢天麟在心中狂呼道,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我醒过来!
「你知道……你最好还是到医院,或者什么安静的地方休养一阵子。」单飞咬了咬嘴唇,道:「近期!」
他希望谢天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应该能。
「那不可能,」如他所愿,谢天麟听懂了,「触犯法律对我来讲就像水和空气那样,没奸淫掳掠我可活不下去。」他哼了一声,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白痴!」单飞猛地站起身,「那是毒品!」他把声音压低得近似于耳语,但低沉声线中燃烧着的愤怒并未因此而减少。
他们站得很近,近得脸颊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天麟静静地感受着这种相对来讲更轻柔--与单飞在他手臂上的紧握相比较--也更暧昧的接触。
「……那又怎样?」他无所谓地道,冷酷而淡漠,「毒品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单飞不知道自己五指收紧的力度有多大,因为谢天麟并没有跟他抗议,而另一手中矿泉水的瓶子发出的即将迸裂的「喀喀」声,也不幸地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么什么能怎么样?啊?谢天麟,对你来讲,是什么?!钱?用来购买填饱你这杂碎肚子的食物,把你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行头,还有充满你那钱包的不是任何一种货币,那是尸油!」
他深呼吸,企图平息自己激怒的心情,但这没用,他还是在狂怒!因为眼前这个……该死的毒贩子。
「谁在乎?」谢天麟挑起细致的眉,「只要所有的消费场所都不拒绝,用什么来流通我不介意。」
手指麻胀起来,大概是因为血液无法流通的原因,他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肩膀,结果换来了更粗暴的拉扯和禁锢,而且显然已经开始拒绝用大脑思考问题的警察,把这动作做得非常之不小心,以至于休息室中不少人把好奇的目光,投射向了这个装着饮料贩售机,和两个诡异对峙着的男人的角落。
这样的关注让谢天麟非常不舒服--这是不妥当、不安全的,他开始真正的尝试要摆脱单飞。
「滚开!」他急促地说,抬起自由的那只手去推单飞的肩膀。
「没有点更男性化的挣扎吗?」单飞略约扫了一眼,遭遇到几双好奇的眼睛,「你也在乎么?仅仅是一点点关注罢了。」他悄声嗤笑道:「比起帮你发财致富的那些玩意儿,可差远了。」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的四肢确实发达,所以你才总是做蠢事。」谢天麟努力了,但他没法作出一个更优雅的表情。
「飞飞?」一个因惊讶而稍稍尖锐了一点的女声,插进了悄声进行的对抗中。
「哦……」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昵称,抑或者是因为称呼他的人,单飞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个极度痛苦的神情。他立时松开手,并且似乎企图把自己的脸藏进身后的墙壁里。
注意到单飞的不安,最初浮动在谢天麟眼中的、被激烈的冲突打散的阴郁又重新凝聚起来。
他退后一步,扭头看了看身侧站着的女士,认出来正是之前跟单飞相当亲昵的那一位。
与此同时,后者正在认真地打量他,并且惊讶于他眼中的……敌意。
「飞飞,看来这瓶矿泉水惹得你很生气了?」女士扬起眉,把目光落在被单飞强力扭曲着的矿泉水瓶上,尽量放轻松声音。「所以你打算让它粉身碎骨。」
「我想它大概是违规停车。」单飞不情愿地嘀咕道,故意忽略这双关问话中的另外一面,把无辜的瓶子放开,交给逼视着他的女人。
谢天麟收敛了自己眼中不该出现的神情,后退一步,在女人再度开口之前抽离了这是非之地。
单飞望着迅速离开的背影,眼神闪烁着,但终究没有开口。
「像这种……交通事故,飞飞,你不能让它发生的太频繁。你得知道,有多少个大厅门口用你人像站岗,虽然那是二维的,但跟立体的你几乎一模一样,不会太难辨认。」
「行了,埃玛。」单飞叹道,在心中奇怪埃玛的理智,怎么就从来都用不到她自己的事情上呢?
但是无法否认,她是正确的。
这太让人沮丧了,他本已经预料到这个周末算是废了,但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这么……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