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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 第28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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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队长对家树匆匆忙忙赶到警局一点儿都不意外,他早就觉得在这个米铺老板与小伙计之间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所以在进屋关上门以后,他也就直截了当地说:“今儿你无论说什么,人也带不走。”

“谁说我要带走了?”家树在屋里转了一圈,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又用鞋底蹭蹭洒在周围的几滴血。

赵队长挑起一只眉毛:“那你来干什么?”

“我吗?”家树笑笑,“想和你谈笔交易。”

赵队长对交易总是有浓厚的兴趣,“什么交易?”

“米行我做了这么多年,也有点厌了。”家树坐到桌前,照例掏出一支烟,“我想再开个财路。你有没有兴趣?”

赵队长破例地拿起火柴,给他点上,“当然,当然。殷老弟的脑子好使,想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他忽然笑道:“你不是想开窑子吧。”

“开窑子我倒是想过,可怕生出孩子来没屁眼儿。”两人相对大笑,而后家树正色说:“我想放债。”

“哦?”赵队长心里一动,想起了金六爷。

“没错。”家树象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你看金六,这才几年时间,他发了多大的财。”

赵队长的脸上模模糊糊地浮出一个微笑,“你也放债,那不是断了他的财路,他能放过你?”

家树深深吸了口烟,问:“他一年能给你这个数?”竖起两个指头。

赵队长微笑不答。

“我俩合伙,我出本钱,你负责催债。金六走黑道用打手,咱们走白道用警察。我保你每年拿到……”手指变成了五个。

赵队长看着那个巴掌,缓缓伸手把它按了下去,“你怎么不跟你家老爷子合作。”

家树淡淡一笑,“这你我心里都明白,他已经没有明天了。”

赵队长心里不知为什么一阵舒服,松开手靠向椅背,“你想怎么干?”

“生意要想做大,就不能有第二家搅合。”家树声音平静,带着点儿狠意,“金六那摊子,肯定要铲了。”

赵队长笑了:“你是为公,还是为私啊?”

家树不答,继续说:“正好出了这件事,是个机会……无论是指使杀人,还是包庇罪犯,都……”

“行了。”赵队长思索片刻,忽然打断他,“事情还没查清楚呢。”

“对,对。”家树见风转舵,“我只是个假设。”

赵队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一本正经地说:“你走吧,我还有公事要办。”

家树毫不介意,弹弹大褂上的烟灰,笑道:“队长,还有个事儿。”

“嗯?”

“我那个小伙计还没吃饭呢,我让管家给他带了点,待会儿送过去。”

赵队长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伸头向楼下叫:“王九,带殷老板去趟监房。”

监房在警局的地下室。白天尚且阴暗,到了晚上,冷得就像冰窖一样。偌大的一个地方,只在中间生了个炉子,靠着那一点点暖意,使周围的人不至于冻死。

冬至一进来就坐到房间的角落里,但没过一会儿,墙上的寒气就把背洇得湿冷湿冷的。他不得不移到铁栅栏的边上,好让自己暖和一点儿。

囚室里贴地放着一张床板,上面扔了床已经脏得不知原来什么颜色的被子。冬至犹豫再三,还是抵不住寒冷,把它拎起来裹在身上。一时间,臭味、霉味熏得他微微头昏。即使这样,他仍在不停的哆嗦,上下牙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送他来的警察,锁上门就走了,只剩下他与隔壁监房的王四和老高。那两个人倒是什么都不吝,倒下就睡,此刻已经争先恐后地打起了呼噜。冬至疲乏到了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睛,陆大有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就强行在脑子里翻腾,让他心烦意乱。

冬至低头,借着灯光端详双手,上面还有些干了的血迹。他拉过被子的一角,在手上蹭着,血被一点点地擦干净了,可心中的罪恶感却越来越重。他并不无辜,所以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的并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愤怒,而是害怕,怕到发抖。

铁锁“当”地一响,铁门吱吱嘎嘎地大开了。隔壁的呼噜声停了几秒,有再接再厉地打下去。冬至向外张望,当先进来是提着马灯的警察,跟在他后头的竟然是殷家树。

两个人来到冬至囚室门口。家树拎着个提盒,闲闲地站着,看着警察开锁,就像站在戏院后台一样。

门开了,家树把捏在手里的东西塞进警察口袋,“我就呆一会儿,你先上去。把大门锁上,我要走时敲门叫你。”

警察点点头,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关上囚室的铁门。

冬至拥着被子坐在那里,想不起要干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家树。家树笑了,“我脸上有花儿啊?”

冬至也想笑,一咧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苦笑变成了惨笑,开口时才发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您怎么来了。”

家树用脚把那床被子从冬至身上扯下来,踢得远远的,然后把食盒放在床板上,里面有一碗馄饨和两个馒头。家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暖:“一天都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儿,趁热快吃。”

冬至看着馄饨,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端过碗,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汤带着热气滑下去,激起的水雾迅速占领了眼睛,凝结成两行泪,滴在手上。

家树托起冬至的下巴,冬至垂下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滑下来,象两条小溪。家树伸手去抹,抹断了,一松手,又接上。他微微叹了口气:“你不是挺能扛的吗?那天跪了那么长时间都不服软,现在哭什么?早知道一碗馄饨就这么管用,我还费那个劲干吗。”

冬至推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家树端详着他脸上的青肿,想摸摸,又忍住了,问:“谁动的手?是赵队长吗?”

冬至点点头,忽然觉得没了胃口,放下馄饨,低声说:“我啐了他一脸吐沫。”

家树勉强忍住笑容,说:“他没用鞭子抽你,还算是给了我面子。以后可不能这么糊涂,赵队长你也敢惹?”

“谁让他处处都向着那几个坏蛋。”冬至朝隔壁指了指。

“到底谁是坏蛋,得赵队长说了才算。”家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忽然走出囚室,站到火炉边上,招呼冬至:“太冷了,到这儿来暖和暖和。”

冬至迟疑了一下,抱着胳膊走出去。温暖的炉火和身边的人驱散了心里的阴冷,他缓了口气,随着身体渐渐放松,肚子开始咕噜咕噜乱响。

家树催促:“快点把东西吃了,我不能久呆。”

冬至“嗯”了一声,跑去端了碗,站在火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家树一边伸臂烤火,一边说:“明儿我给你送些被褥衣服,这地方你怎么也得住几天。”

冬至停下筷子,抬头小声问:“要住几天?”

家树摇摇头:“说不好。看看再说吧。唉,你可得乖着点儿,别我在外面办事,你在里面给我拆台。”

“我根本就没杀人……”冬至愤愤地说。

“我管你杀没杀人,”家树不耐烦地说,“其实赵队长也不管,他只是……”

“只是什么?”

“行了,你快吃吧,吃完睡觉。以后问你什么都说吓得记不清了,听见没有?”

“我……”冬至还想说什么,看看家树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嗯?”

“我妹妹怎么办?”冬至咬着嘴唇。

“她?”家树想了想,“正好家彤娘缺一个做伴的,也就是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你要是愿意,就让她住那儿吧。”

“二太太?”冬至想起小时候挨过的那一记耳光和二太太鄙视的眼神,“她能愿意吗?”

“这是家彤提出来的,她应该同意吧。“

冬至不放心喜凤一个人住在家里,只能无奈地说,“您和二太太说说,多包涵喜凤,她年纪小,不懂事……”

家树点点头,说:“二太太人挺和善,家彤又在,你可以放心。”

冬至无语,从小到大,他体会最深的感觉就是“身不由己”,他并不想依靠任何人,但是监房里黑暗寒冷的环境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使他不知不觉把家树当成了温暖和希望。

炉火跳跃,映在家树的眼里,似乎也有光芒闪动。冬至不经意和他对视,微微一震,腾地转过脸去。那目光中含的东西,竟如火焰般烫人。

家树垂下眼,淡然一笑:“我该走了。”

“啊?”冬至茫然回应。这里多了家树,就像有了挡风的屏障,他回望敞着门的囚室,就像看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去啊?我要叫人了。”家树轻推他,把他推进门内。自己拎了提盒,回手把门关上,然后走到铁门处,轻轻敲响。

冬至默默坐在床板上,蜷起身子,准备抵挡随之而来的孤独和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第二天。

家彤有些着急,声音提高了:“娘,您怎么就说不通呢。喜凤哪点儿不好?”

芙蓉不抬头,熟练地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又从匣子里找出一根红线,凑在光下韧针。

家彤伸手拦在绣绷子上:“娘,您听没听我说啊?。”

芙蓉韧好针,拨拉家彤的手:“拿开,挡亮了。”

“不。”家彤捂得更紧了些。

“那我扎了。”芙蓉淡淡的。

“您舍得?”家彤嬉皮笑脸。

芙蓉持针在他手上一刺,家彤大叫一声,缩了回去,捏着指头挤出一个血珠:“您真扎啊。”

芙蓉抬眼看了看,又开始绣花。

家彤无奈,从床上跨下来,抄起棉袍往身上披。

“哪儿去?”芙蓉问。

“到大屋去,找大哥。”

芙蓉停下手中的伙计,待他要出门的时候,忽然说:“要是你在,有你陪着我就行,你要不在,我也不想有人在身边。“

家彤收回跨过门槛的一只脚,回身看向母亲,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闪着金色的光。一瞬间,家彤感到眼中一热,他知道母亲一个人不容易,不禁为自己终年离家在外感到十分愧疚。

与此同时。

文娴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扑粉。

她从镜中看过去,发现家树背靠着床头,沉着脸发呆,手中的烟许久不动,长长的灰将落未落,已经烧到了尽头。

文娴笑问:“想什么呢?”

家树一惊,烟头刚好烫到手指,他赶忙扔在地上。

文娴放下粉扑,坐回到床上,帮家树掖好腋下的被子,说:“要不你再睡会儿,昨儿大半夜才回来。我自己给婆婆请安去。”

家树点点头,他的确很疲惫,而且他也不打算去母亲那里,听那些夹枪带棒的训斥。

文娴继续上妆,家树又抻出一根烟,点燃了放在嘴里叼着,继续发呆。

文娴一早特地找张管家过来问了问,虽然他敷衍着不肯细说,也听了个大概。因为爹的缘故,只要涉及到警局,她从来都认为没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所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家树想了一会,忽然问:“你爹和金老六的关系怎么样?”

“金老六?”文娴愣了一下,脑子急转,反映过来,“放高利贷的那个金六爷?”

“嗯。”

“交情一般吧,逢年过节的,礼钱倒是不少。他和赵队长走得近,你知道,我爹和赵队长交得不是同一拨人。”文娴回答说,又转念一想,有些着急:“你欠他钱了?”

“没有。”家树不耐烦地说,“我还用跟他借钱。”他碾灭了烟,顺着枕头出溜到被窝里,说:“你今儿回家一趟,帮我打听点儿事。”

“什么事?”

“打听打听那个金六在上头有没有什么背景,认得什么人。说实在点儿,就是根基有多深。”

“打听这个干什么?”文娴很好奇。

家树翻了个身,把背朝向她:“让你问你就问,管那么多干吗?还有,别跟你爹瞎说咱家的事,听见没有?”

“切。”文娴扔了粉扑,溅得梳妆台上到处是白粉,“求人还有你这么求的,真是个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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