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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之时 /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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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才在本地乡下呆了几天的向北,也从健谈的赤脚医生嘴里清楚的知道县里几位大人物的行踪。

张风起更不可能不知道。

原名叫“东红”现改为“盛发股份有限公司”的医疗器械厂,张风起从未来过。

站跟前一看,真够破旧的。四周杂草丛生,住家只星星点点的两三户,其它全是乱石嶙峋的荒地,在夏季茂密的浓荫中也呈现出萧瑟之态。

“你找谁?”传达室的看门人问。

“不是招人吗?”张风起说。

厂里正在招一批包装工,因为要先交八千块钱押金,愿意来的人不多。

听他是来应工的,看门人道,“往里左拐。”

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遮蔽了天空。

院子里种着不少槐树,在风中沙沙的舞动树叶。

张风起停顿了脚步,环顾厂区。左边是一排排的平房,应该是厂房,右边最里面有一幢两层的小洋楼。

风刮得越发大了,吹得张风起的衣衫猎猎作响。

有槐树枝“啪”的一声,被风折断。清脆的声音让张风起回过头去。

他拾起它,用拇指触摸白生生的裂口,弯腰轻轻的将它放在树下,转身向楼房走去。

你,痛吗?

楼内静悄悄的,装潢得相当有格调,全部是深红色的中式木质地板和护墙,古朴华贵,很难把它与医疗器械联系起来。

张风起踏上楼梯,身后有人叫道,“哎哎哎,你什么人啊?”

张风起转过身,叫他的像是厂里的职员。

“我找领导。”张风起说。

“领导?”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领导谈生意去了,楼里没人。”

张风起道,“你是谁?”

“问那么多干嘛?快点出去!”在办公室坐久的人,即使是个文员,也习惯了颐指气使。

可惜他今天很不走运。

张风起点点头,似乎要下楼梯,突然一脚将他踹倒,踩住他的胸口,“黄飞在哪?”

那人张口结舌,“你……你……”

“黄飞在哪?”张风起平淡的重复。

“你……你找县委书记到县委去,在这里闹什么!”趾高气扬惯了,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在哪?”张风起脚上一用劲。

“里面……”胸口的重力促使他本能的说,声音颤抖,“最里面的房间。”

张风起收回脚,“不想死,老实呆着。”

门上没挂名牌,但敞开着,县委书记正和秘书交待事情。

张风起的突然现身,出乎他们的意料。

秘书道,“你找谁?”

张风起没理他,看向黄飞。黄飞是个白净脸,四十岁不到。

“你是黄飞?”张风起问。

很长时间没有被人尤其是本县人这样当面直呼其名的黄飞立刻有些恼怒,“你什么人啊?这里是随便进的吗?”

秘书见上司动了怒,伸手去推张风起,“快走快走……”

话和动作都没有完成,人已被张风起一拳打倒,他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爬起来。

几乎在同时,张风起的五指扼住了县委书记的咽喉。

黄飞本能的用手去抓张风起的手。

那一刻,他清楚的听到了胳膊脱臼的声音,他的胳膊。

“哎呀!”只来得及发出急促的痛呼,氧气被阻隔,他再说不出话来。

因惊恐放大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俊美至极的脸孔上,没有丝毫人的情感。

纯黑的眸里看不见愤怒,也看不见仇恨。

那是,彻彻底底的,冷酷。

黄飞转瞬模糊了的意识中,嗅到似曾相熟的味道。

一种,极度的恐惧。

在魔鬼面前,没有人的颈项更坚固。

“风起!”

有人在这时飞奔进来,一把足以让人毙命的多用水果刀抵住了黄飞的太阳穴。

张风起抬眼看持刀的人。

一缕空气从黄飞松动的喉间灌入,挽救回他即刻将逝的意识。

“我来杀了他,”向北道,“如果一定要杀他的话。”

张风起把眼神移回嘴唇哆嗦的黄飞,桎梏他咽喉的五指往里收缩。

“风起!”

一缕殷红从黄飞的破皮处隐现。

张风起停住了。

秘书从地上爬起来,腿直打战,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你杀了他,肯定活不了,那我……”向北望着张风起,有惜,有痛,“也活不成了。”

张风起面无表情的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向北接着说,“我先把他杀了,律师也能为你开脱死罪。”

张风起看向他。

“风起,你知道吗,”向北道,“量刑的时候是要分清谁先导致死亡的。”

风,更大了。

有些粗大的枝条也被折断,砸在楼顶,传来吓人的声响。

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张风起笔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向北。

站了很久,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仰天长啸,从喉咙深处发出可怕的咆哮,几乎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让人不寒而栗,痛彻着,向北的心。

那是困兽在处处碰壁之中发出的,绝望的悲鸣。

吼声停止的时候,有冰冷的液体从他的眼眶溢落,滴入衣襟。

张风起缓缓的抬起手,触摸脸上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湿痕,然后,松开了五指。

原来,这就是眼泪。

妈妈,我很痛。

风起之时 6

黄飞受到惊吓,不停的咳嗽。

张风起木然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向门。

“风起不要出去!”向北话音未落,由远及近的警车声呼啸传来。

秘书下意识的往窗外探头。

“别动!”向北喝道。

秘书疑惑的望望他,对黄飞使了使眼色,黄飞精神恍惚,没有反应。

向北迅速关好门,将华贵的毯式窗帘放下。

这时黄飞有些清醒了,要去开门,向北道,“你现在不能出去,我们谈谈。”

“跟警察谈去!”黄飞怒气冲冲。

向北微微一笑,不急不忙的拽了造价高昂的楠木椅子拉张风起坐下,“谈谈对大家都好。”

“你什么意思?”黄飞愤然道。刚历一番生死,他倒忘了久已养习的架子,语调表情也像个受了不平的普通人了。

向北举手示意,“小声,他们来了。”

数十辆警车同时急刹车,尖锐的噪音让人耳朵一麻。

眨眼间,整幢楼被团团围住,厂区内外完全由武装警察掌控。

厂治安主任慌慌忙忙从里面跑出来,对公安局长王复久道,“就在楼上!”

发现张风起的人开始没敢声张。如今这年月,谁都是畏凶怕恶。他若搅和进去,搞不好就得惹火烧身。

可他稳了神再三思量,如果黄飞真在这儿出了事,留守经理办公室的他脱不了干系。饭碗砸了事小,牵累起来只怕他自身难保。

瞻前顾后老半天,他才到的厂治安处。

治安主任派人悄悄上楼查看,正见着向北和张风起要杀黄飞,吓得一缩脑袋,赶紧回来报告。

几个人不敢再上去,报了警,全守在楼口。事关重大,谁上去了,万一有个好歹,都无法交代。

派出所接到电话,慌忙向分局汇报,分局一听,更害怕,又向上头请示,再等总局集合人马赶到偏僻的城郊,已然过了不少时候。

到黄飞办公室外,王复久一挥手,武警架枪重重掩蔽在门两侧。

他上前敲门,“林秘书,我是公安局的老王,黄书记在吗?”

连喊了几声,也没有动静。

副局长示意破门。

王复久摇头,一旦破门出事,后果就严重了。

他低声问厂里的人,“有没有能看到这个办公室的地方?”。

“后面的老楼兴许能,就是太远了。”刚刚赶到的车间主任说。

王复久立刻带着狙击手下楼。

老办公楼已经用做废品仓库,平时没什么人来。

两楼相距甚远,角度不是很好,只望得见靠左的一扇窗,但有厚实的窗帘遮挡,身边缺乏透视装备的狙击手无法了解内部情况,徒劳而返。

再次敲门,还是不见回应。

因为是黄飞的办公室,厂里并没有钥匙,备用的也在林秘书那儿。

商量了一阵,王复久命令撬锁。

特警弄了半晌,锁口仍然结结实实的紧扣着。

车间主任这才说,锁是林秘书为了防盗和保密请一位制锁巧匠打造的,一般人开不了。

副局长比划用枪,王复久点头。一个警察给枪装上消音装置,刚要动手,门却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林秘书。

黄飞坐在椅子里,胳膊稍显异常的向下耷拉。

两个相貌堂堂的高个年轻人站在房中,却也只是单纯的空手站着。

这情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想,一时间呆在门口,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状况。

上来过的厂保卫人员叫道,“就是他们两个!”

如梦方醒的警察一拥而入,四面八方的枪口对准张风起和向北,形成合围。

气氛重新紧张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先说话的是黄飞,“追犯人?”

啊?

不仅王复久,警察和厂里的人都一愣。原以为黄飞和秘书被劫持了。可听黄飞的口气,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们,你……他们,”警察局长有些晕向,“黄……黄书记,你没事吧?”最后他还算问了一句比较切题的话。

黄飞不解道,“我有什么事?”

他这么说,王复久真蒙了,说这个也不是,说那个也不是,“黄书记……不是……厂里报警……杀……不不不,那个……林秘书……门,”他前言不搭后语,脑子乱成一锅粥,找不到头绪。究竟从哪里开始的,怎么着就变成这样了?

不管局长大人心里敲什么鼓,张风起已经抬脚往外走。

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们本能的将他置于火力点中。

张风起并不理会,径直从黄飞身边经过。

他与黄飞擦肩的霎那,一屋子的枪瞄向了他的头。

可惜枪口下的人眼皮都没动,自顾走到门口。

看他真要走了,向北只得随他一起。

门口的警察堵住去路,张风起停了停,见人家没有让的意思,他伸手把公安局长向旁边一拨,露出空当。外面的警察不知是让还是不让,都盯着王复久。

王复久望望黄飞,黄飞没有什么表示。

全副武装的警察只好原地不动,杵在那儿,眼看着两人事不关己的走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下了楼梯。

愣了半天,王复久终于找到了重点,他指指向北和张风起的背影,问道,“黄书记,他们是……”

“下面的同志工作没落到实处,受灾户来反映问题,”黄飞道,“怎么,我这个县委书记听听老百姓的意见,还要劳驾你公安局长来压阵?”

“不是……”

“不是什么!”黄飞腾的站了起来,“你兴师动众,带兵带枪的想干什么!”

王复久一吓,没说出话来。

“王复久,王复久,你又在哪个酒桌上喝昏头了!”黄飞走到他跟前,“破案的本事你没有,胡闹的能耐见长啊!”

王复久慌了神,“书记,这……这,是有人……你看这……”

“这这这什么,还不散了!”黄飞喝道,“叫外面别吵了,有事没事呜呜啦啦,扰民!”

“是是,”王复久连忙下命令,“撤撤撤,快撤!警报器都摘了!都摘了!”

警察咚咚咚的退出了楼道。只剩几个当官的颇为尴尬的站在那,盘算从何解释这个场面,怎么找台阶下。虚惊一场倒没什么,可捕风捉影捕到县委书记大人头上了,还弄出这等仗势来,可不是两三句话,哈哈一笑的事。

出了厂区,向北道,“你不问吗?”

“问什么?”张风起心不在焉的问。

“没什么。”

风停了。

尘埃落定,大地重归平静。

视野清亮起来。

黄飞是本县土生土长的农户子弟。

十几年前,他考入省城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当时在县里可是多少届才能有的“秀才”。

虽然出身于满面灰土色的农家,黄飞却生得仪表堂堂,竟将一干眼高于顶的城市子弟比个自惭拙陋。

正是未来无可限量,意气风发之时,怎料命运早已有了定数。

他的导师相中了他。

长他二十六岁,女儿与他一般年纪的女教授决意和丈夫离婚,下嫁她年轻英俊的学生。

她告诉这个刚刚跃出农门,寒酸卑微的农民的儿子,作为顶级学府行政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门下高官弟子无数,社会地位,身家背景不言自明。若他答应了她的要求,日后前程似锦,一帆风顺自是没有话说。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十年苦读,却落得如此结果。

无论小学生还是大学生,老师永远都是世界上最可怕和最强大的权势,毋需任何力气,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最彻底最残酷的毁灭一个人。

不管黄飞有多么绝望恐惧,都必须在成为她丈夫和回家当农民中做出选择。

然而,他该如何向为了将儿子送进大学校门已倾尽所有,盼着儿子能离了黄土做城市人,从此不必再受苦受穷的父母来解释这一切。

在权势面前高昂头颅的必将被斩断头颅。

他低了头。

起初三四年,五十岁之前,理论上说,她具有一定的生育能力,但她自己的孩子比黄飞还大,她嫁给他原本也只是为了欲望,而不是为了他。

许多人都说,与别人比较起来,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黄飞有过分敛财的迹象,大概就因为他贪再多的钱也没什么意义。

别人捞钱为儿为女,实在不行,送孩子出国留洋,先把钱带过去,到时候一家人在美国加拿大团聚,可黄飞只有一个齿脱发白的老太太,去哪儿任职,吃住也都由国家安排好了,要那么多钱实在无用。

过去的这些年以及未来的数十年,黄飞的人生只不过是随大流,和在这条道上的其他人一般装模作样,虚张声势,汲汲以图功名,当初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早忘个干干净净,官自然越做越大。

他这点家事国事别地方的人不知道,回到本地,里子面子人尽皆知,何况他父母也只与他的太太年纪相仿,都尚健在,并且依然住在那个偏远的乡村。

上不能堂前侍奉父母,下不能抚育后代子孙的黄飞在这种小地方的传统观念中,他的人生毫无价值和乐趣,徒来世间走了一遭。连街头玩耍的稚童都知道,“黄飞黄飞,左也白费,右也荒废。”

但那也是前些年,如今黄太太年逾花甲,更不可能再有子嗣,尽管她对他监管甚苛,但她毕竟老了,耳朵眼睛和精力都没有年轻时那么灵光。

所以黄飞在县城里唯一一家三星级的外事宾馆的豪华套房内安置了另一个家。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传言是黄飞的外室。

黄太太老了,全县人的眼睛没老,也许除了黄太太,或者包括黄太太在内,谁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只是,只是,真假与否,谁也不说破。

但亏损上千万,欠着银行数百万贷款,欠着卖蔬菜的小贩,卖鸡鸭鱼肉的小贩,卖各种各样熟食半成品的小贩们累计也以百万计的国营宾馆却门庭若市,生意兴隆,确实令人费解。

不过这也不能全部归咎于黄飞,宾馆早在黄飞的前面数任就存在了,宾馆的领导班子也换了不知多少届,年年亏,年年红。

也许黄飞没有参与某种鲸吞游戏,但至少他也成为了数位纵容鲸吞游戏存在的县委书记之一,因为谁都知道,黄飞的工资并不足以支付豪华套房的长包费用。受了人家的恩惠,什么就都说不清了。

向北在本地呆的时日虽浅,但对这个本县颇有谈资的大人物早已如雷贯耳。

而县里关于黄飞的升职令不日可达,他将调任苏南某市市长的传言近些天更是甚嚣尘上。

向北很清楚,堂堂的一县书记,土皇帝做惯了,今天吃了小民这样的大亏,即使保住了命,他的怒气却也难平。

刺杀县委书记是何等的大罪,暂且不提张风起是否能从这里出去,就算出去了,那也只能成为全国最具捕捉价值的通缉嫌犯。

唯有黄飞自己抹消这件事,才可以让张风起脱身。幸运的是,这并不复杂。

他不知道黄飞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乡民百姓的议论也可能失之偏颇,但黄飞的婚姻足以证明他性格的软弱,至少他不是一个玉石俱焚的人。

若张风起获罪,命保不保得住是另一回事,关键是此事一旦泄漏,绝对是相当招惹传媒兴趣的头条,而这是黄飞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事情散布出去,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前因后果,真真假假都会被挖出来。

他在县里翻云覆雨,只手遮天,可真论起来,不过是个兵头将尾。若给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去,子虚乌有也好,确有其事也罢,哪顶帽子,他都戴不起。舆论的力量有多大,当官的最知道,不怕人家不知道,就怕人家都知道。

静下心来一想,他就知道让人抓走张风起不智,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本来就不是强硬派,不出意外,三个月后,他就会顺利升迁,在这个时候旁生枝节,决不是一个有头脑的政治家所为。

向北不显山不露水的几句话,昔日的高才生不会不懂,该怎么做,怎样做,无需别人教他。

通往乡间的土路望不到尽头,贫穷,苍白而深长。

来的时候,张风起搭人家进城卖菜的农用车,向北正巧碰上出租面的。

其实乡下并没有出租车,除非有送人下乡后回城的。

现在既不是早上乡民进城,也不是中午他们返家,连平板车也看不到。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还是没遇见车。

被风卷去土后,裸露出来的石头咯得人脚底生疼,时间久了,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钻心钻肺的痛。

“风起,你累吗?”向北问他。

没有回答。

“我背你吧。”向北转头道。

张风起没说话,也没看他,兀自走着。

又走了很远,他们在一个道边凉棚歇息。

空旷无垠的田野静默依旧,仿佛从未经历过狂风的肆虐。

路的两端都消失于天际,不知所踪。

往前或者往后似乎都没有尽头。

张风起呆呆的望着原野,宁静与寂静同在,融成一片空白,让人甚或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清风从脚下徐徐上升,渐渐吹弯了半人深的野草。

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跌跌撞撞的从草稞里冒了出来。后面两个青年一边追,一边叫喊,“你跑,你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这几个人虽然离向北和张风起还很远,但前面那个逃的,向北是知道的。他是大同庄的人。究竟他叫什么名字,大部分人都忘记了。只叫他憨子。

憨子二十多岁,幼时因高烧不退,父母为了保他的命,无奈之下给他吃了野药,变成了痴傻。几年前,他父母过世,只剩他一人四处捡拾破烂为生。

憨子的左手紧紧抓着一个包子,拼命的往路上跑,但终于被两个人赶上一把揪住了后襟。

憨子拼命的向地上挣扎,后襟被人抓住,衣领紧紧勒住了脖子,但他终于挣扎着将手里的包子扔在了地上,包子打了好几个滚,沾满了灰尘,再也不能吃了。

追捕者怒不可遏,将憨子打到在地,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憨子抱着头,像虾米一样蜷缩着,痛苦的哀嚎。

“叫你偷!叫你偷!”两人一边打,一边骂道,“以后再敢来店里,老子剁了你!”

他们离张风起和向北还有好一段距离,张风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望着,一直望着。那两人朝地上的人吐了一口吐沫,骂骂咧咧的走了。

憨子在尘土里艰难的爬了几步,剧烈的咳嗽着,伸出肮脏的黑手摸到那个满是泥土和碎草屑的包子,大口吃起来。然后他慢慢的,弯着腰爬起了身,踉踉跄跄的向草丛里挪去。

向北一下把张风起的脸转过来,张风起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一片空洞,脸上似乎凝固了。

向北双手抚着他的脸,“风起!风起!”

迟缓的,张风起的长睫颤了一下。

“风起,你还有我,”向北急急的道,“你还有我!”

仿佛有片刻的停滞,张风起的浓睫松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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