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礼拜,每当小翎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事,就会魂不附体。好几次甚至假装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每次都被千秋毫不留情地戳破。
「礼拜六要跟老蔡上床的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这几天记得洗澡洗干净点,免得到时献丑。」
「抽空去买件新内裤吧,不然怎么上场呢?」
「对了,别忘了套子哦。」
「你们两个谁在上面?千万别被压啊。」
听着他的唠叼,小翎恨恨地想:「你干脆升旗的时候站到司令台上广播算了!」
这种状况实在是前所未有地尴尬。当志恒拿钥匙来给他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都避免看对方,小翎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看还是算了吧」,志恒就转身走掉了。
小翎把钥匙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说服自己,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不要再反悔了,人生总是要过这关的。
由于这理由实在太充分了,所以他每隔半小时就要默念一遍。
星期五晚上,小翎参加完校庆晚会,筋疲力竭地回家,开始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他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抱歉,明天不能带你去。」
「废话,这是当然的。不过呢,」千秋奸笑一声:「回来以后记得要告诉我全部细节哦。」
「千秋!」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千秋正了正脸色:「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最好要有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
「…………」
「不是我爱泼你冷水,第一你们两个都没经验,技术不会太好,再加上是在这种奇怪的状况下做的,场面可能会很僵,你最好不要抱着太高的期待。你要一直告诉自己,光是对象是你自己喜欢的人,这点就值得庆幸了。」
「我知道了。」小翎低声说。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但是晚会实在太累人,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重要的星期六终于来了,小翎一整天强忍心中的不安,发奋图强顾摊位,他甚至让其它人先休息,自己守着摊位拼经济,赢来许多感谢的泪水。
三点一到,他换了班,拖着发软的手脚来到志恒的雅房。他想坐下来等待,却发现根本坐不住,光是自己的呼吸声都会让他吓得跳起来。直觉地把手插进口袋,不意摸到新买的保险套,不知何故有股想撞墙的冲动。
第一次大概都是这样吧,他安慰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志恒回来了。
小翎看到他推开门,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红得像关公的脸,摇摇晃晃的身体;接下来才闻到那股浓得让人发晕的酒味。
不会吧?他喝醉了?
「你还好吧?」小翎连忙扶他到床上休息:「怎么喝成这样?要不要喝点茶?」
「嗯……」
小翎在他桌上找到茶包,泡了杯热茶给他。志恒勉强爬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眼睛圆瞪,全身猛震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摀着嘴飞快地冲出房间。小翎跟到洗手间外,听到他在里面狂呕,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志恒走出来,对他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不会不会。你还好吧?」
「好多了。」
「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王正国带了家里的洋酒来班上,大家就一起喝了几杯。好险没给教官抓到。」
「这不是重点吧?你这样醉醺醺地,过马路太危险了。」
「是,我错了。」
回到房间,小翎决定是该闪人的时候了。
「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喝这么多,明天宿醉就糟糕了。」
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的手臂被抓住,下一分钟他已被拉到床边坐下。
「好象不对吧?你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志恒对他露齿而笑,小翎的脸顿时严重发烫。
「呃,我看改天吧。你今天醉成这样,可能不太方便……」
「我已经清醒了,你看我不是精神很好吗?」
不知何故,小翎竟无法正视他的笑容。今天的志恒,感觉很不一样。难道是酒精的关系?总觉得他好象变了一个人,笑得有点痞,有点邪,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温柔,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这个……我……」
「你后悔了吗?」
轻轻一句问话,把小翎惊得差点跳起来。望着反常的志恒,觉得连灵魂深处都在颤抖。
志恒原本只是个很普通的男孩,此时身上却忽然多了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小翎的注意力整个吸住,完全移不开眼。他的眼神变得非常深邃,写满了小翎不懂的情绪。
太奇怪了,以前的志恒不会这样。其实这种感觉比较像另一个人,但是那个「人」现在正躺在他书桌上的镜子里熟睡啊。
志恒又问了一次:「你后悔了吗?」
小翎的舌头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地吐出了答案:「不会。」
志恒笑了,非常灿烂的微笑。
「很好。」
由于千秋的警告,小翎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志恒的技术不会太好;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吻就让他晕头转向。他尝到他口中的酒味,不觉糊了双眼,仿佛自己也醉了。
「咚」,是书包落地的声音,他不能回头了。
小翎真的非常惊讶,志恒对他的身体几乎是了如指掌,轻轻一个抚触就能在他身上燃起巨大的火苗,没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瘫在志恒身下,呼吸紊乱不堪,喉头干渴,彷佛全身的细胞都要燃烧起来。
「啊……」小翎实在很后悔,当初应该去他家的。这个地方隔音这么差,要是给人听见……
志恒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担心,这个时间没人在的。」
那轻而低沈的声音,进了小翎耳中又成了另一种挑逗,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溶解殆尽,彷佛沈入无边的汹涌波涛中。
当一切平静之后,小翎虚脱地瘫在枕上。激情带来的麻痹已经退去,开始感觉到全身上下阵阵刺痛。
「你还好吧?」
低语似的一声,还有脸颊上柔柔的轻抚,把他原本已有些涣散的神智又叫了回来,看到志恒的脸,脸上再度泛红。
「嗯。」强烈的羞赧掩盖不住满心的甜蜜。本来以为会很惨的,却是出奇地顺利。还好他有听话换新内裤……呃,跟这个好像没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跟志恒,终于真正开始了。虽然一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交往,但是现在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两人间的火花。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相信,这次结合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冒险尝试;志恒是真的喜欢他。
相识这么久,经历这么多风波,他总算尝到了两情相悦的滋味。
志恒侧躺在他身边,一手撑着头看他:「你今天干脆就在这边过夜,不要回去好了。」
小翎实在很想一口答应,但他还有别的考虑。
「这样不太好,月考又快到了,可不能让我爸以为我每天都在玩。」
「啊啊,真可惜。」志恒显得很扫兴。
小翎一笑:「不要哀怨啦,你不是也要考试?考完以后多的是时间。」他现在胆子大多了,在志恒脸上印下一吻,起身整理仪容。
穿好衣服,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却听到「喀锒」一声,一个东西从书包里掉了出来。是那面镜子。
小翎呆望着地上的方镜,早已对灵异事件见怪不怪的他,此时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昨天晚上确确实实把镜子拿出来了,为什么现在东西却出现在书包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镜子又放了回去。能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千秋现在就在这屋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不,不对,不只是看而已他僵硬地转身,看着床上的人。
「志恒」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手撑头,对他悠然微笑着。
「现在你不用向我报告细节了。」
小翎全身冰冷,彷佛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方才感受到的,溢满胸口的浓浓幸福感,在一秒中内消失殆尽。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狠狠地甩了千秋一个耳光。
「你到底以为你在做什么?」
「你打我有什么用,痛的是老蔡呀。」
「叶千秋!你给我说清楚!」小翎全身抖个不停,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竖起:「说好你不能来的!」
千秋……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承认,我不该趁你睡着的时候,用你的身体把镜子放进书包。但是我实在很担心,不晓得蔡志恒会搞成什么样。本来只是想来看一下,要是你们状况还好,我就赶快回避。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这个没出息的老蔡根本就紧张得半死,还先喝酒壮胆,结果喝得醉醺醺地,差点吐了你一身耶!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翎顾不得房间的差劲隔音,放声大吼:「要吐就让他吐啊!大不了衣服洗一洗自己回家,下次还有机会啊!凭什么他喝醉了,你就可以做这种事?」
千秋冷笑:「下次?下次他照样会打醉拳给你看的。这小子根本就没胆子跟你更进一步,因为他从头到尾就不是真心跟你在一起!」
小翎气得嘴唇发白,恨不得让他再死一次:「他有胆没胆关你什么事?他是不是真心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利用他的身体占我便宜?」
千秋的嘴角微微一颤,随即又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哎哟,干嘛这么生气,人家只是想让你有个快乐的第一次啊。像你们两个这样呆头呆脑地,总要来个人技术指导,恋爱才谈得下去吧?」
「够了吧你!」小翎咬牙切齿:「我看是你当鬼当太久没得发泄,欲求不满吧?那也不能对我出手啊!」
「当初只说好不能对你家人作祟,不能用你的身体做坏事,可没说不能对你出手。」边说着无赖的话语,千秋边低头把玩志恒被单上脱落的线头。
此时小翎的感觉,已经不是「怒发如狂」所能形容的。翻江倒海般的羞辱、震惊,还有无以名状的悲伤,足以从内部将他做为「人」的部分撕裂,放出张牙舞爪的巨兽。
「叶千秋,你果然是他妈的下流!你以为帮过我一点小忙,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吗?怪不得赵佳沅恨你恨到要自杀,你还真不是普通变态!」
千秋像被烫着似地跳起,对他怒目而视:「你少拿佳沅压我!」
「怎样?你敢做却不敢让人家说吗?玩弄过赵佳沅,现在居然又来玩我,你到底要下贱到什么地步才会爽?都已经送命了,就没有半点悔改吗?」
原本闷热的房间,顿时气温急速下降,降到足以使人血液结冰的程度,但远不及千秋眼中射出的尖锐光芒令人发寒,小翎不禁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想跟赵佳沅比?人家可是很有原则的,不接受就是不接受;哪像你,没半点骨气,先是哭哭啼啼吵着跟蔡志恒和好,现在明知他只是利用你逃避现实,你还是照样跟他搅和;他被安修平三言两语一激就胡乱决定要上床,这样你也答应,活像一辈子没见过男人!既然你的身体这么廉价,让我玩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小翎现在才知道,人的愤怒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强大的怒火让人目盲,就算把整个人生都付之一炬也在所不惜。
弯腰捡起镜子,死命往地上一掼,随着刺耳的破裂声,镜面裂成数片,塑料外壳也碎掉一大块。
「叶千秋,我跟你的同居关系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你滚出我家,离我越远越好,有种就回去找赵佳沅,没种就下地狱去吧!」
晚上六点,正在吃泡面的蔡志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动,来者是今天下午才刚跟他亲热过的人。
「小翎,你回来了啊?我刚还在想,你怎么也不等我睡醒就先走……」他这才注意到,这位新任情人的眼圈肿得像桃子一样。
「你怎么了?」
小翎强忍着呜咽:「镜子……我的镜子忘在你这里了。」
「镜子?」
小翎大步走进房间,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一个红色的,可以合起来的塑料镜子。应该是在你这里,你有没有看到他下午把镜子摔在床边,但现在那个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耶。我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志恒说着脸红了起来:「呃,老实说,下午的事情我……」
然而小翎实在没有心情陪他回味:「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冷静,冷静下来,陈少翎,好好想一想,镜子哪里去了?显而易见地,一定是他离开之后,附在志恒身上的千秋把它拿走了。那么千秋会把镜子拿去哪里?
他苦苦思索着,如果他是千秋,他会怎么做?
「垃圾桶!」小翎急着去看志恒的垃圾桶,但里面是空的。
「我刚刚把垃圾清掉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垃圾车收走了吗?」
「还没,还要再十分钟才来。我都是在六点前先把垃圾放到巷口垃圾箱里等清洁队来收。你到底……」
他话还没说完,小翎已经飞奔而出。
冲到巷口垃圾箱,他像疯子似地将里面的垃圾一包包解开翻找,也许是因为扑面的恶臭,熏得他眼泪飙个不停。
「小翎你在干什么啊?这样会被骂的!」志恒看到他这副模样,下巴都快掉了。
小翎的理智完全溃堤,坐在垃圾堆里抽泣不止,眼泪流得比擦得快:「到底是哪一包啦!」
志恒勉为其难地在满地垃圾袋中巡了一下,指出一个小袋子:「这包。」
小翎飞快地解开垃圾袋,在满满的纸屑和泡面空碗中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紧抓着那面残破不堪的镜子,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志恒提出了一个明智的建议:「呃……我们赶快把这堆处理一下吧?」
二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志恒的房间,虽然花了一番功夫冲洗,总觉得空气中还有几分臭气。
望着小翎微红的眼眶和鼻头,志恒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场面,是「错乱」,还是「哭笑不得」?
向小翎提出交往后,志恒其实对自己的决定相当不自在,也后悔了好几次。但由于一心报复李诗云,让他铁了心坚持到底。而且说真的,他多少有点享受这种触犯禁忌的刺激快感。刚开始的时候小翎跟他相敬如宾,他还觉得有些扫兴:同性恋不是应该充满堕落糜烂的激情吗?怎么会这么无聊?连牵个手都龟龟毛毛,哪来的禁忌快感啊所以当安修平逼问他到底能不能跟小翎上床时,虽然直觉有些排斥,却又不由自主地认同他的说法。本来嘛,不玩真的哪叫同性恋?况且他可不想输给那个跩兮兮的安修平,就这样凭着血气之勇,决心豁出去蛮干到底。
只是到了真的上阵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慌,多灌了几杯酒。没想到结果居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现在还很难相信,他真的跟小翎跨过了最后一线。那种感觉很虚幻,很不真实,让他有些恐慌,却又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兴奋感。本来只想硬着头皮混过去的关卡,现在成了难以忘怀的体验。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问题是,他们下午刚发生过肌肤之亲,现在理应是处于蜜月期,爱到最高点;怎么这位老兄先是不告而别,然后又哭哭啼啼地用翻垃圾庆祝他们的第一次?
「那到底是什么镜子,宝贝成这样?」
冷静下来之后,小翎开始为刚才失态感到羞愧,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是……一个朋友的遗物。」这话也不算全错。
「很重要的朋友?」
「嗯……」小翎咬紧了下唇,把手上的镜子抓得更紧。
志恒再度感到疑惑:没想到小翎居然有这么好的朋友,好到把他的遗物随身带着,一弄丢就抓狂不知何故,这种感觉就像小小的竹刺戳在他心口,不痛,但就是会一直感受到它的存在,让人烦燥不已。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自己先走掉?」他低声问。
小翎的血液再度冲上头顶,支吾了半天才想到:「呃,因为要是你醒了,我会很不好意思,所以……」
志恒轻笑一声,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我想也是。老实说,我大概是喝太多了,虽然有点印象,可是又觉得好像在作梦。」
你的确是在作梦啊。小翎苦涩地想。
「我好像还梦到我跟你吵架,可是到底在吵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楚。」
小翎只能干笑:「好端端地干嘛吵架,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才不是咧。」志恒低头看着地板,不知是腼腆还是尴尬:「不过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两个男的做这种事很奇怪,还担心今天会弄得很糟糕,现在才发现其实也不难嘛。」
有人替你上阵,当然不难啊!看到他这副状况外的德性,小翎觉得格外心酸。
「嗯。」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真正』在一起了。」
「呃,是啊。」小翎希望自己的笑容不会太僵硬。
「那你学长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小翎真想大叫:「我学长说什么重要吗?」但他还是只能干笑。
「你也知道,我上次的感情弄得不太好,所以这一次,我会更认真更小心的。」志恒郑重地宣告:「所以,请你相信我。」
听到这样诚恳的告白,不知何故,小翎却觉得一阵心慌。
「哦,好,你今天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不方便耶,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打个电话跟她说嘛
小翎苦笑:「我爸最近心情不好,我最好还是乖一点。」
他忽然发现,其实老爸有时候也蛮有用的。
志恒叹了口气:「好吧,改天再说。」
小翎起身:「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不过下次请不要再一面哭一面翻垃圾了,我会给你吓死。」
小翎羞怯一笑,正要走出房门,又被他拦住了。
「什么事啊?」
「既然我们现在是真正的情侣,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临别吻呢?」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放得开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没错,已经是这种关系了,讨个临别吻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
握在他手心里的不只是镜子,还有别的东西。所有的事都会被那人看到,听到,感觉到。
想到这点,小翎心口再度灼烧了起来。看到就看到,谁怕谁?
在愤怒、报复跟其它不知名的情绪驱使下,他猛然抓住志恒双颊,扑上去在他唇上留下一个缠绵火辣的热吻。
「哇……」志恒抚着唇,有些不敢置信:「你还真是……哇……」
小翎丢给他一个妖媚的笑容,快步走了出去。
带刺的满足感在胸口燃烧,栖息在镜中的灵魂则沉默无声。小翎脑中虽乱成一团,仍然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大大惊讶。
一天前的自己,绝不可能这样去吻一个人。更要命的是,他心里很清楚是谁教会他这样的吻。
人生总是会在一转眼间,迅雷不及掩耳地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人根本不知如何应付。而且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一个接一个来,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小翎跟千秋现在极少交谈,偶尔开口也都是生疏而客气,绝口不提那天的事。那面四分五裂的镜子从那天起就深埋在小翎书包的最底下,小翎看都不看一眼,就算回家也不拿出来。因为他深怕一看到它,满到喉头的怨气就会不受控制地爆发。
那是他跟志恒的第一次,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千秋凭什么跑来插一脚?只为了满足他没能在佳沅身上得逞的欲望吗?
趁火打劫!大骗子!禽兽不如!恶鬼!
志恒纵有千般不是,至少他很明白地做下承诺,说要全心投入这段感情;而千秋给了他什么?只有一句不清不楚的「也许你比佳沅重要」!屁啦!他有什么权利假冒志恒来上他?
是谁欺人太甚啊!
让他最火大的是,他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现在搞成这样,以后要怎么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为什么千秋可以面不改色做出这种事?就算从此感情破裂也无所谓吗?
小翎恨得咬牙切齿,他真是太天真了,笨到以为千秋会在乎!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够乱来了,死后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千秋才不希罕跟他在一起,全都是他一厢情愿!
然而他还是把镜子放在书包里每天带着上学,并且不时在拿书的时候被割伤。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明明只会带来伤害,即使一看到它就生气,仍是没有办法把它丢掉。
他真的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心乱如麻的状况下,居然还有办法继续跟志恒相处。
他们后来又做了一两次,果真是万事起头难,经过糊里胡涂的第一次,志恒还真的越来越上手了,小翎实在很羡慕他的单纯。虽说志恒技术不如千秋,他也没心情在意这种事了。
只是,午夜梦回,在梦中跟他交缠的人,永远不是志恒。每次他都是满头大汗地惊醒,在面对志恒的时候加倍心虚。他更不敢在志恒家过夜,生怕在睡梦中喊出不该喊的名字,到时可就尴尬透了。
最糟糕的是,他赫然发现,当初志恒身上那股深深吸引他的气质,现在居然消失了。正确的说法是,志恒没有变,只是那股让他脸红心跳神魂颠倒的魔力没有了。
如今在他眼中,志恒不过是个极普通的男孩子,有时甚至有点幼稚。当然他在男生中算是相当优秀的,但是小翎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过去的自己到底是为他的哪一点倾心,甚至弄到精神衰弱休学?
当他发现自己不止一次在和志恒谈话时闪神的时候,他真是惊骇到极点。
为什么会这样?莫非他也跟世上所有犯贱的男人一样,得到手的东西就不值钱了吗?
他实在对自己失望到极点。
然而好戏还在后头。那天志恒说过要「更认真小心地对待这段感情」,他可不是随口说说。而他所谓的「认真小心」,就是除了上学以外,其它空闲时间都必须两人共度。
由于在学校不方便太接近,所以就要加倍把握假日的时间。志恒不再去学校自习,而是去住处附近的图书馆读书,这时小翎就得在旁边陪他。
对这种安排,小翎虽然觉得怪怪的,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怪。志恒已经高三了,当然得把握时间单独相处,这样做一点错也没有。只是他无法不为跟其它朋友的相处时间减少而遗憾,况且一整天窝在又小又破的图书室,真的很不舒服,但他不敢说。
志恒为了他跟阿Q决裂,他又怎能抱怨没时间跟法师和巴西人一起打电动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二次月考成绩揭晓以后,他就再也打不了电动了。
这次他不幸退步了三名,父亲大发雷霆,没收他的手机,连零用钱也没了。本来还要禁足的,小翎苦苦哀求,拉了志恒作证他们星期假日是在社区图书馆自习,爸爸才放行。要是下次再考坏,只怕连图书馆也去不了。
小翎拼死拼活补救数理科,文科却仍是鸦鸦乌。他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文科高材生,但是这种状况下哪开得了口叫他教呢?
高中生活原本就是个压力锅,他曾经藉千秋之手宣泄了许多压力,如今千秋自己却变成他的压力来源。青春岁月,终究是一片惨绿。
有几次在街上看到安修平,他仍是面无表情,有如行尸走肉,身体则是越来越消瘦。小翎每次开口招呼,他一律回以「我认识你吗?」的表情。有时想跟他多聊几句,总是还没开口就被志恒拖走。志恒不喜欢安修平。
小翎不是没考虑过打电话找他,偏偏就是被老爸断话。况且他自己对安某人也有着淡淡的不满:都是这家伙多嘴胡说八道,他才会糊里胡涂失身给千秋!
生活在压力锅里,人的思考模式会不知不觉逐渐歪曲,最后歪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天气开始转冷,大雨一下就是三四天,虽然身上衣服越包越多层,湿气仍是一点点地渗进心里,把身体内部染成像天空一像的铅灰。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接下来就是寒假,开学后高三几乎不用来学校,高二的课业却会开始加重,他跟志恒相处的时间势必会减少;等志恒考完大学,又换他上高三了,到时该怎么办呢?
还有一件小事,让他更加茫然。
他们自习的图书馆,最近来了一个新的女工读生。那女孩身材纤瘦,却有一张圆圆的笑脸,声音清脆悦耳,人缘非常好。小翎不止一次看到志恒偷偷瞄她。
他脑中开始不断浮现一个大问号:他跟志恒,真的有未来吗?
这个星期天,虽然仍然下雨,小翎的心情倒是出奇地愉快。因为志恒跟他约好今天要偷懒一天,去内湖坐摩天轮。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跟志恒开诚布公好好谈谈他心中的困扰。
只要心灵能够交流,感情应该就维持得下去。他是这么相信的。
当他在台北车站等了五分钟后,志恒却一脸歉意,带着阿Q跟几个他们班上同学一起出现。
「小翎,不好意思,我们几个想去找下学期自习用的K书中心,可不可以改天再去摩天轮?」看到小翎的表情,他马上解释:「我本来是想早一点通知你的,但是我不敢打去你家,你又没手机……」
补充一下,阿Q跟志恒和好了。志恒这人的个性是这样,朋友要翻脸他绝不挽留,但如果朋友主动求和,他绝不会给他吃闭门羹。不但如此,为了表现自己心胸宽大,他对那位吃回头草的朋友还会加倍容忍。
阿Q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跟我们一起去找K书中心不就好了?跟别人共享男朋友一天,应该死不了吧?」
小翎勉强一笑,心中暗干不已。
这几天阿Q都会跟他们一起打球,晚上也一起吃饭。小小一个电灯泡,小翎并不介意,但张同学总是有意无意打断他跟志恒的交谈硬是插话进来,让他非常不愉快。难得一天可以跟志恒单独相处,张贵新偏又来搅局,小翎不由得很小人地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要是跟他们一群人出去,自己一定又会被丢在一边,没事还得忍受阿Q的冷嘲热讽。以前是对立关系,他可以大大方方反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看到志恒这么珍惜失而复得的友谊,他怎么能任意发作?
「算了,我想你们去就好了。反正我明天要小考,还是回家念书吧。」
志恒有点不爽:「干嘛呀?一起去有什么不好?」
「我是怕我一加入,会害其它帅哥变得黯然无光,伤害大家的感情。」
「厚!」
「少恶了!」
在众人的嘘声中,阿Q冷冷一笑:「该不会是不想看到我吧?」
小翎头一歪,靠在志恒手臂上,娇滴滴地说:「才怪,我是怕有我在旁边,这位帅哥根本没心情理你,又被你骂见色忘友。」
全场的男生脸部肌肉都有点扭曲,志恒觉得窘,轻推他:「喂喂,别这样。」
「不然要讲什么,讲你不在我正好跟别人幽会吗?」
「喂!」
小翎嫣然一笑:「开玩笑啦。好了,掰掰。」优雅地一挥手,转身大步走开,没人看到他脸上苦涩的表情。
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报应,报应!当初他设计破坏志恒跟李诗云,现在就轮到他尝尝李诗云吃的苦头了。
志恒开始放他鸽子了,这表示志恒已经把他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讲得好听是信任,讲得难听点就是失去新鲜感。
才一个多月!太快了吧?
以后他一定会越来越过份的。小翎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李诗云的感受,美好的期待被一瞬间打破,真的会让人死也笑不出来,还得被批评「跩」、「嚣张」,真是情何以堪啊!虽然劈腿很不应该,但她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就在他满怀对李诗云的歉意时,他居然真的看到李诗云了。那位北一女奥菜惠就坐在台北捷运站的STARBUCKS里,跟一群男生有说有笑。一个男孩从柜枱端着餐盘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相对一笑,眼中充满幸福。小翎认出那男孩就是在淡水看到的那个,也就是建中足球金童。
小翎怔怔地盯着他们瞧,没一会李诗云也发现了他,顿时脸上一红,向同座打了声招呼,就起身向他走来。
「你好,好久不见。」比起小翎的手足无措,她显得落落大方。
「嗯。」小翎只能笨拙地回应,拼命忍住钻进地洞的冲动。
「你最近好吗?」
「嗯嗯。」点头如捣蒜。
「那,志恒呢?」提到志恒,她有些尴尬,却仍然温柔。
「呃……应该是还好吧。」
「那很好。」
接下来是将近三十秒的沉默,小翎忍不住开口:「妳朋友在等妳,妳要不要……」
李诗云摇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说吧。」
「你……应该知道我跟志恒分了吧?」她不太确定地问。
何止知道,他就是始作俑者啊!小翎尴尬点头。志恒果然信守诺言,没把小翎泄密的事告诉她,的确是个够义气的男人。
「是我不好,我不该背着他跟汉华在一起。可是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之前真的已经明白拒绝汉华了,我没有骗你。我跟汉华是那次生日会以后才在一起的。」
「那天我心情真的很差,汉华刚好打电话给我,听出我声音不对,坚持第二天要过来看我,然后我们聊了一下午,慢慢就越走越近了。」她满脸通红,一直偷瞄小翎,看他是否露出鄙夷的神情,幸好他没有。
「我知道,感情出了问题应该好好沟通,不应该靠向外发展来解决,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已经没办法跟志恒说话了。是我对不起他,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当然也许是我不愿意,因为跟汉华一比较下来,我很难心甘情愿地忍受志恒。」
小翎瞄了咖啡店里的男孩一眼,后者一面跟同伴聊天,一只眼睛仍然注意着他们。
「恕我直说,妳现在跟他也是在蜜月期,以后还会有新问题发生的。」
「我知道,」李诗云低声说:「可是我能从他身上得到志恒从来没有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安心的感觉。你说志恒很在乎我,但是我感受不到;汉华他至少随时都会让我知道他在关心我,他绝对不会让我觉得我在他心中永远只是第二。」
「也许有些男生没办法对女生百依百顺。」
李诗云摇头:「我不是要他百依百顺,只是汉华绝对不会为了朋友冷落我。他会很清楚地让我知道,我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他对朋友多好,我都不会吃醋。现在跟我们同桌的全是他的同学,我跟他们每个都处得很好,寒假还要去他们其中一个家里玩。」
她轻叹一声:「我有时会觉得很抱歉,好像我抢走他们的朋友,但是他们都没有怪我。所以我都会尽量补偿他们,没事请他们吃吃点心之类的,偶尔我也会回避让他们聊自己的事。」
「妳要是肯这样对待志恒的朋友,妳跟志恒就不会分手了。」
李诗云沉默了一会,说:「也许吧。但是就是因为跟志恒分了,我才会更注意这些细节啊。还跟志恒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些事。几个月前听到男生在聊AV女优,我一定会破口大骂他们下流,但现在我只会笑一笑,轻轻亏他们两句。如果不是因为跟志恒的冲突,我哪里学得到这些呢?」
小翎也沉默了。原来,志恒的恋情注定要失败,变成她下一段恋情的养分。有的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其它人就只是过客。这种残酷的事实,是不是就是「缘份」的真面目呢?
「妳有跟志恒谈过这些吗?」
她摇头:「分手以后我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了。有几次在街上碰到,他都一脸厌恶地掉头走开,我想就算跟他道歉也没用吧。而且他那些朋友这么热烈地帮他出气,他也差不多该满足了。」
「出气?」
她平静地说:「我跟他分手以后,他的同学跑去我们班班版,指名道姓骂我是『公交车云』。」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我向妳保证,志恒跟这些事绝对没有关系。」
「我想是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在乎。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不想看到志恒。所以如果他认为我不知羞耻,劈腿还给他脸色看,我也只好认了。」
「总之,我只是不希望你以为我骗你,因为他的朋友里,总觉得你比较讲道理。还有,等志恒气消以后,请你帮我谢谢他的照顾,顺便祝他幸福,因为我现在很幸福。」
小翎苦笑,心想:这到底是在祝福还是炫耀啊?
大概是两者都有吧。要完全做到既往不咎,本来就是件难事。
望着她走回汉华的身边,再度感到强烈的空虚。
耳边传来千秋的声音,一语道破他的心情:「呵呵,劈腿者跟第三者甜甜蜜蜜,受害者跟正义侠士苦守寒窑,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啊?」
小翎吓了一跳,他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千秋的声音了。好像前几天才交谈过,但此时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冷战了那么久,鬼老兄却一开口就是耍嘴皮子,照理小翎应该很火大才对,但他却出奇地平静。有什么办法?千秋那张嘴就是这样啊!哪天要是他转性正经八百地讲话,核战八成也快爆发了。
「哪有什么不公平,只不过她跟那个建中的更有缘罢了。」小翎苦笑:「讲得更俗一点,这是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就像他现在的心情,虽然还是很气千秋的行为,却又觉得再气也无济于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跟千秋就是会一起生活下去,只要记得这点就好了。至少他此时是这么认为的。
「几时变成宿命论者了?」
「从我听到有人会蠢到被镜子K下山摔死以后。」
「喂喂喂!」
小翎微笑着,走向捷运站入口。
「你要去哪里?」
「既然都出来了,我就去逛一逛。」
「注意一点,荷包拉警报啊。」
在月台上排在人龙尾端,小翎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感到有件大事正要发生。
从书包里取出镜子,假意整理头发,其实是在观察后方。不出所料,在四分五裂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躲在扶手梯旁边的人,赵佳沅。
千秋叹息:「又来了。」
先是李诗云,现在又遇到赵佳沅,小翎顿时明白了,今天是清扫日,很多烂帐都必须在今天做个了结。
他在忠孝复兴站下车,藉着满坑满谷的人潮做掩护,用最快的速度登上大扶手梯。
当赵佳沅终于爬上扶手梯顶端时,小翎已经不见人影。他暗暗咒了一声,打算到月台上找找看,走没几步,忽然一个人挡在面前:「嗨,学弟。」正是他的跟踪目标。
赵佳沅倒抽一口冷气,转身想跑,奈何大批人潮硬是把他往小翎推。
「你想逃到什么时候?」小翎冷静地说:「你有胆跟踪我,找人绑架我,却没胆跟我面对面说话吗?」
赵佳沅回头愤愤地瞪他:「我跟你早就没什么好说了!」
「那你干嘛跟踪我?该不是暗恋我吧?」
赵佳沅脸色变成青灰:「去你的!变态!」
他的声量惊动了整个月台,四周旅客都不约而同对他们行注目礼。赵佳沅又气又恨地瞪着小翎,仿佛认为这一切全是他的错。
小翎仍是面不改色:「你决定吧,是要在这里大吼大叫丢人现眼,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赵佳沅低头不语。
他们在巷子里找了家小店,虽然是在东区,又时逢假日,这家店仍是门可罗雀,显然关门之日不远矣。
千秋非常郑重地提醒小翎:「不管你要跟他说什么,千万记得叫他付钱。」
「怎么可以叫学弟出钱?」
「为什么不行?人家可是有钱人家大少爷,而你是财产被查封的平民。」
「这不是重点吧?」
一直低着头的赵佳沅,这时抬起头来,爆出一句:「叶千秋,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翎轻叹一声:「第一,我是陈少翎,不是叶千秋。第二,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一而再地骚扰我,到底想怎么样?」
赵佳沅长得相当不错,秀气的脸上隐约可看出他那位大明星母亲的影子。但是此时他脸孔歪曲,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气愤和恐惧,实在好看不起来。
「是你骚扰我吧?你附在这个什么陈少翎身上,然后再来整我,连道士也拿你没办法。你……你是想逼死我对不对?你想拖我跟你一起死!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我……」「等等,等等,你先冷静一下。」小翎扬手阻止他:「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第一,请问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是那个叶千秋附身呢?有什么证据?」
「因为你在陈少翎班上讲的话,跟你以前对我说的话一样啊,我听陈少翎的同学说的。我上BBS跟他们班版的版主聊天,他跟我说陈少翎是个大变态,做了好多怪里怪气的事,而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被附身!」小翎觉得很不屑:「什么叫『一看就知道』?我休学一年到山里修行,脱胎换骨再回来,这样不行吗?我们版主恨我恨得要死,你听他那些废话有什么用?」
「你不要装了!我好几次跟在你后面,看到你的表情跟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连走路姿势都好像。我就算死都记得你那副德性!」千秋苦笑:「唉唉,我还真是荣幸啊。」
「你也不能因为我走路姿势像别人,就说我被鬼附身啊。根本就没有证据。」
赵佳沅咬牙:「我问过你妈妈,她说你的魂一直跟在找到你尸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个陈少翎!」千秋跟小翎同时长叹:恭喜,叶太太又再度成功地给他们找了麻烦。
「而且我找了道士去驱鬼,他们说赶不走你,你还向我示威……」
小翎打断他:「那是我跟他们开玩笑,好吗?我被绑得好痛,还被泼了一身的水,跟他们开开玩笑应该不过份吧?」
「…………」
「你再想想,今天如果真的有鬼要闹你,他直接附在你身上就好了,干嘛要附在我身上?」
「因为有些鬼不能随便移动,所以要附在找到他的人身上,才能去找仇人报仇。」
「哦?那么『陈少翎』曾经去找过你吗?我曾经跟踪过你,打电话骚扰你吗?好象是相反耶。」
赵佳沅一时哑口,随即反驳:「可是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要是你不是叶千秋附身,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因为我跟你念同一所国中,早就知道你了。我还知道你妈是大明星,我妈还好爱看她演的戏。」小翎严肃地说:「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报警抓你了。跟踪我又叫人绑架我,这罪名很重的你知道吗?再不然我也可以跟八卦杂志爆料,让狗仔队去找你妈麻烦。」
赵佳沅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你想怎样?要我赔钱吗?」
千秋拍手:「好机会!赶快趁现在捞一笔,不然你今年圣诞节就很难过了。」
小翎不理他,放软了声调说:「赔钱是不必了,但是你总要跟我讲清楚。叶千秋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认为他要找你报仇?」
赵佳沅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小翎仍看得见他脸上的重重乌云。
「他是我的家教。教英文跟数学。」
小翎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事的表情:「嗯。那么,他是被你害死的吗?」
赵佳沅跳起来大叫:「才不是!我才没有……」
「小声点。」小翎将他拉回座位:「那他干嘛找你报仇?你考试考太烂,把他气死了吗?」
「噗!」是千秋的笑声。
「……他恨我……」男孩的声音气若游丝。
「只不过是家教跟学生的关系,他干嘛恨你?」
「他……他是同性恋,他喜欢我,可是我不肯跟他要好。」
千秋插嘴:「这些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干嘛再问一次?」
「我总得听听两方的说法啊,怎么可以只信你的一面之词?」
千秋叹息:「是,法官大人。」
小翎问赵佳沅:「你不喜欢他?」
「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对我很照顾,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谁晓得他想要的是我的身体!」越讲越生气,忍不住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引来老板的侧目。
「我想,他要的应该不只是你的身体吧?还有心……」
「还不是一样!」
小翎试探地说:「你觉得在你心里,他应该是什么地位?」
赵佳沅想了一下:「嗯,老师,朋友,还有哥哥。」脸上再度浮现怒色:「可是他就是不要当我哥哥。」
「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呃,不好的事?」
赵佳沅脸上的阴影更深了,他挣扎了半晌,考虑着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我不知道。平常的时候是还好,可是他有时候会在我家过夜,我不晓得他有没有趁我睡觉的时候……」说到这里,男孩的眼圈整个红了。
小翎对赵佳沅感到强烈地不忍,却也不方便再数落千秋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说:「你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
「没有。」
「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嘛。」
男孩摇头,一脸的苦恼。
「可是,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他还常常故意碰我的手,拍我的肩膀,我觉得很不舒服。」
千秋冷笑一声,小翎只得努力打圆场:「基本上,趁人家睡觉动手动脚,真的是很下流的行为。但是既然没凭没据,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况且如果他真的做了,他现在也已经得到报应了不是吗?至于上课,两个人一起读书,难免身体总是会碰到的,也不一定是故意的,你想太多了。」他也只能这样安慰他了。
赵佳沅咬牙切齿地说:「要是他没死,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面对这样强烈的愤恨,小翎实在不知如何排解,只得转移话题。
「既然你不相信他,那就开除他嘛。如果是学校老师还比较麻烦,家教算什么?一脚就踢开了。你有叫你妈开除他吗?」
赵佳沅脸上一红:「没有。他有几次想辞职,是……是我留他下来的。」
「你干嘛留他?」
男孩有些慌张,这话他应该已经被问过不止一次,却始终没办法流畅地回答。
「因为我想给他机会啊,只要他把坏毛病改掉,我还是愿意……」
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论调,小翎的怒气顿时爆开:「你省省吧!谁希罕你给机会?不用装了,根本就是你自己舍不得他走。我看你八成也喜欢他吧?」
「不是!」赵佳沅的脸涨得更红了。
「那么人家想走,你为什么不放他走?他不能强迫你跟他要好,可是你也不能强迫人家当你哥哥啊!你只是想要千秋照顾你保护你,却又不肯回报他的感情,这样根本就是在利用他!」
「我、我、我……」赵佳沅的脸涨得像要裂开,大声说:「我会害怕呀!我妈妈只顾交男友没空理我,亲戚通通讨厌我,在学校也没几个朋友,要是连千秋也走了,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这样我要怎么过日子啊?」说着,眼泪终于喷了出来。
小翎哑口无言。身为男孩,又是最要面子的年纪,却被逼得大声说出「我会害怕」,这是多么难堪的事啊?
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渴望大人的关爱跟保护,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吧?这孩子长年来一直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愿意了解他,关怀他,会想要依赖撒娇又有什么不对?
他所追求的,不过是有个良师益友陪他成长,再交个可爱的女朋友,这又有什么错?
问题是,这样无邪的依赖跟信任,千秋承受不起。
千秋疯狂的爱恋,对这个孩子同样是飞来横祸。
他只能长叹一声:「学弟,老师也是人哪。而且叶千秋那时还是学生吧?他年纪并没有比你大多少,看到喜欢的人在眼前,却不能动手追求,这是很难受的事。你就别太苛责他了。」
「什么话!他自己答应过要一直照顾我,可是就因为我不跟他上床,他就丢下我不管,这样太过份了!我那么相信他……」
千秋狠狠地说:「好笑!我几时丢下你不管了?」
小翎开始深深后悔自己不该蹚这趟浑水。
「我相信他已经很努力不要伤害你了,试着谅解他,好吗?」
赵佳沅狠狠地抬头,眼中充满警戒:「你又不认识千秋,为什么这么了解他?你根本就是他,对不对?」
小翎轻叹一声:「你应该知道我也是同性恋吧?我只是设身处地去猜测他的立场而已。」
「以前千秋也曾经用别人的名义来跟我问东问西,就像你这样……」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把话讲清楚,过一阵子你可能就得对记者再重讲一遍了。」
「又不关你事,你为什么要问这么仔细?」
「我总得知道为什么我会被人莫名其妙说成鬼附身吧?」
赵佳沅想不出话来驳他,气鼓鼓地低下头去,冒出一句话:「你错了。」
「哪里错?」
「千秋根本不在乎我。我们班有个男生长得很帅,可是英文很差。他听说我有请英文家教,就吵着要跟我一起上课,我只好带他回家。结果千秋整堂课一直跟他有说有笑,完全不理我。他才没有多喜欢我,只是只大色狼!」
小翎几乎要拍手附和:「没错,说得好!」不过他当然是忍了下来。
千秋气昏了:「喂喂喂,那是因为他是你同学我才对他好欸!不然我干嘛免费帮他上课?而且你带他回家不就是为了拿来挡我吗?所以我就顺你的意只跟他讲话,这样也是我的错?」
「息怒息怒。」小翎一面安抚他,一面像发现新大陆般地望着赵佳沅。
「好奇怪,你一面说千秋恶心,但是如果千秋对别人比对你好,你又会不爽耶。」
赵佳沅脸一红,随即又变回铁青:「那又怎样?」
「你在吃醋对不对?其实你还是喜欢千秋的。」
赵佳沅的声音几乎震破玻璃:「不是!」
小翎毫不示弱:「不然干嘛吃醋?」
「他是「我的」家教欸!」
听到这句理直气壮的答话,小翎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千秋轻叹一声:「亲爱的,恋爱中的人是很会吃醋没错,但不表示吃醋的人就是在恋爱,瞭吗?」
「不然是什么?」
千秋耸肩:「捍卫所有权吧,这可是自尊问题啊。」
小翎长叹一声,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某些痛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利用志恒的自尊来引起他的注意?
赵佳沅咬牙切齿地说:「千秋才是最爱乱吃醋呢。我交了女朋友以后,他就常常找借口乱发脾气,还会千方百计破坏我们约会。他接到我女朋友电话也不告诉我,还把我手机简讯消掉,害我们都约不到。他甚至还恐吓我女朋友叫她离我远一点,不要影响我的功课。真的好过份!」
「千秋──」小翎打算狠钉同居人一顿。
千秋耸肩:「被告认罪。」
「我想,他应该只有一半是吃醋,另一半真的是怕影响你的功课。毕竟学生就是要读书嘛。」辩护律师兼法官仍是有些心虚地解释着。
「那也不能这样逼我啊。他动不动就向我妈告状,还会跟我的好朋友拉关系,让大家都很喜欢他,然后只要我不听他的话,他就对我朋友诉苦害我被大家骂。这样我哪有心情念书?」
千秋苦笑:「我只是叫你朋友提醒你不要玩太疯啊,不然我讲的话你听得下去吗?」
真是乱七八糟,根本理不清楚!小翎一个头两个大,强烈的苦闷几乎要将他灭顶。
「我有时受不了了对他发脾气,这时他就会转头就走,两三天不见人影。我每次抱怨同学讲话过份,他就会说那只是气话,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可是为什么我一说气话,他就马上翻脸?他根本就说话不算话!」
小翎很清楚,这回千秋又得认罪了。
「然后呢?他后来还是辞职了?」
「不是,因为我功课没进步,我妈就把他开除了。这也就算了,可是他居然……」赵佳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瞒着我跟我女朋友交往,然后再把他们交往的信件跟照片全部寄给我。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当场自杀!」
小翎跟千秋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小翎感觉到千秋心中强烈的愧疚。他当时妒火攻心,完全没考虑可能的后果。
「呃……我想,他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女生不是很好。」
「那又怎样?他就不能让我自己发现吗?而且再怎样他也不该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啊,他这样跟那个女生一样差劲!」
「…………」没错,照理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他发现真相,千秋偏偏选了最糟糕的一种,根本不是为佳沅着想的方法。
「然后他跑来找我,说他会这样做都是因为爱我。因为爱我所以就可以伤害我,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小翎还在搜索枯肠找寻适当的字眼,他倒自己接下去了。
「他还说,因为女生都是这副德性,所以我还是改当同性恋比较好。你说这话是不是太过份了?」
「喂喂喂喂喂!」千秋大声反驳:「我说的是,『异性恋里也有这种坏女生,同性恋里有很多是真心的好人,所以你不该一直认为同性恋恶心』,你是听到哪里去了啊?」
小翎冷静地说:「这事有三个解释:第一,你记错,第二,他记错,第三,两边都没记错,只是一开始就误会了。算了吧。」
「到底是他理解能力差还是我表达能力差?」
「问倒我了。」
小翎轻叹一声,继续明知故问:「然后千秋就自杀了?」
「没有。后来我去美国念书,但是我待不习惯,一学期都没念完就回来了。我心情很差,又很无聊,就跑去玩天堂。可是在网络上遇到的朋友都是一些酒肉朋友,只能嘻嘻哈哈,根本没办法讲真心话。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女生,她叫做『长秀』,她跟其它人都不一样,只看了几行我的留言就知道我心情不好,丢讯息来安慰我。我真的好高兴。」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苍白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眼中流出一丝幸福。显然那个「长秀」对他而言真的很特别。
「不管我说什么,长秀都会很认真地听,很温柔地鼓励我。而且她好了解我,很轻易就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已经很久了,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那阵子我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上天堂,只要看到上线名单里有『长秀』两个字,就觉得好幸福,好安心。那时我就知道,我已经爱上长秀了。」
「……」小翎觉得胸口刺痛,一半的痛楚属于他,另一半来自「长秀」。
「我常听说在网上容易遇到恐龙,我也很担心。可是遇到长秀以后,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事,就算她有一百公斤重也没关系……呃,五十公斤好了。后来我就拜托长秀做我女朋友,可是她却忽然消失了。我一直在站上悬赏找她都找不到,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长秀是千秋假扮的。」
他脸色再度变为铁灰,全身颤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差点连呼吸都停了。然后脑子里一直想:我又被骗了。」
看着他目光呆滞,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我又被骗了」,小翎觉得全身冰冷。千秋曾经豪情万丈地说,他愿意为假扮长秀的事下地狱,然而真正下地狱的人是赵佳沅。他好不容易重拾对人的信心和爱人的能力,却在一瞬间再度崩毁。
赵佳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说好不好笑?我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比爱我前女友还要爱,结果对象却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听到这话,小翎像被电着似地一震:「不对吧?要是长秀不存在,那你在网上是在跟鬼交谈吗?长秀明明就存在,她就是千秋啊!网络上的名字本来就是假的,千秋跟长秀又有什么差别?重要的是他对你的关心跟鼓励都是真的。千秋就是长秀,他才是最值得你爱的人啊。」
「千秋才不是长秀!千秋是男的,长秀是女的!」
小翎实在受够了他的死脑筋,高声说:「你爱一个人,到底是爱这个人本身,还是爱他的性别?」
他自信满满,认为这句充满哲理的问话一定可以驳倒这小子;万万没想到,赵佳沅用十倍的音量吼了回来:「性别!」
小翎顿时哑口。哲理对小孩子果然没什么用。
「千秋常说,他就是只喜欢男人,这不是他的错;那我就是只喜欢女生,这又是我的错吗?」
千秋苦笑:「今天如果裘莉假装男生上网跟你交往,你会接受她吗?要凭良心回答哦。」小翎同样报以苦笑。他不用凭良心就可以回答:办不到。
爱情不分性别,终究是个神话。有些人就是永远不会爱上同性,就像他永远不会爱上女性一样。做人要是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真的是不用混了。
看到赵佳沅激动得不住喘气,他轻声说:「不是,这不是你的错。光是你认识的长秀不是真正的她,这样对你就是伤害了。你不喜欢千秋,这是没办法的事。」
赵佳沅脸色稍缓,轻声说:「要是……千秋是女生就好了。」
小翎点头同意,千秋却不领情:「偶才不要咧,当女生多无聊啊。」
「我发现以后,因为太生气,就跑去跟千秋的妈妈大吼大叫,当着一群人的面把千秋是同性恋的事告诉她。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这是我跟千秋的事,不应该把他家人扯进来,可是我实在太生气,管不了这么多。没想到叶妈妈有心脏病,当场就倒下去了……」愤怒发泄完之后,接下来的是愧疚和心虚他狠狠擦去眼眶边的泪水:「后来我就没再听到千秋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妹妹跑来找我,一直骂我说我害得他们全家吵架,还把千秋逼得离家出走;我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千秋无力地呻吟:「有没有搞错?那个女人也太会推责任了吧?难道是做哥哥的管教无方吗?」
「从那时候起,我天天作恶梦,梦见千秋来找我算帐,再不然就梦见他吊死在我房间里,吓得我都不敢睡觉。然后今年暑假,千秋的尸体被你挖出来……」
「才不是挖的!」小翎反驳,千秋长叹:「这个不重要啦。」
「然后我的恶梦就越来越严重了。每晚都梦到千秋来杀我,有一次他掐着我脖子,第二天我脖子就痛了一整天。我喝什么都觉得有腥味,走到哪里都觉得头好重,好象有东西压着。我好害怕,每天都好想死……」
小翎喉头发干,哑着声音说:「你需要看医生。」
「才不要,医生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妈妈也会更讨厌我。」
「你自己要是不好好爱自己,没人会喜欢你的。」小翎疲倦地说:「我有个学长,他压力很大,一直幻想自己见到鬼,结果精神越来越衰弱,鬼就真的上身了,搞到现在就算要治也不晓得该怎么治。你要治就要趁早,不然别的鬼就会一直利用你的弱点来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伤害我的不是真正的千秋?」赵佳沅还是一脸怀疑。
「你真的认为千秋会害你吗?他真的会跑去掐你脖子吗?他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
老实说,小翎先前多少有些怀疑,千秋到底有没有趁他熟睡时跑去作怪,听到赵佳沅的叙述后,他百分之百肯定千秋是无辜的。
虽然嘴巴坏,没正经,有时还会做些邪门的事,但叶千秋就是叶千秋,是他可以托付身体跟性命的同居人。从开学以来就一直守护他,在他沮丧时逗他开心,在他软弱时给他当头棒喝,是全世界最棒的伴侣。他绝对、绝对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
他知道,现在是他回报千秋的时候了。
「你仔细想想。千秋如果真的要害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直接去找你算帐了,干嘛还跑去七星山闲晃?」
「…………」
小翎恳切地看着他:「你自己说的,千秋是最了解你,最关心你的人,那你是不是也该多少了解他一下?他为了不要伤害你,也曾经想自己辞职不是吗?这样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吗?」
男孩的眼中再度盈满泪水:「可是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他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啊。」小翎直视他的双眼,柔声说:「我相信,千秋如果真的死不暝目,一定只有一个理由: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向你亲口道歉了。」
「千秋才不会向我道歉呢。」
「一定会。他那么爱你,却让你这么痛苦,他绝对会很愧疚的。如果我是他,一定很想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
「我想,你一定也有话想跟他说,可是却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所以才会一直作恶梦。」
男孩倔强地别开头:「我才没有话跟他说咧!」
「真的吗?你不是想叫他『别掐我脖子』吗?」
「什么啊!」赵佳沅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小翎一笑,望向窗外,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了。他想到一个主意。
「我们换个地方吧!」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千秋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同学,你不觉得下雨天跑来猫空是很没常识的行为吗?」
「就是下雨天才没人啊,不然假日的猫空早就挤死了。」
湿淋淋的柏油小路上,真的没什么人,有不少茶店根本没开门。
站在路边往下望,雨中的山谷似乎变绿了些,淡淡的云气在树木间漂浮,总觉得他们从城市里带出来的一身湿粘,也跟着慢慢蒸发了。
小翎忽然扯开喉咙,对着山谷大叫:「哈啰!」声波穿过了雨滴,消失在一片绿意间。
赵佳沅吓了一跳:「你干嘛乱叫啊?」
「很爽耶,你要不要也叫一叫?」
「才不要,跟疯子一样!」
「真的吗?太可惜了。书上有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对着空旷的地方大喊大叫,可以减轻压力哦。」
赵佳沅很不屑:「从电影上偷学的哦?少无聊了。」
「试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死。现在的人只要讲话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惹麻烦,很郁卒耶。难得现在在山里没人会骂,就该把握机会好好吼一吼。」
说完,小翎马上又拉开了嗓门大叫:「蔡志恒!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不要因为我对你客气就得寸进尺了!还有张贵新!再找我麻烦就要你好看!等着瞧!」
由于喊得太用力,咳了几声,脸色也有些泛红。赵佳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副德性,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小翎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你看就是这样,很简单。你要不要也把你想对千秋说的话一次喊出来?骂他也好诅咒他也好,通通可以,这样不是很过瘾吗?而且他是政大的吧?学校就在山下,搞不好他听得到哦。」
赵佳沅怔了一会,看他的表情,显然很确定自己这回遇上了神经病。然而几分钟过去,也许是他真的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山上的空气影响了他,他缓缓转身面向山谷。就在小翎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跳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朝着对面的山放声大吼。
「叶、千、秋!」
他的肺活量比小翎好,山谷中还听得到回音,拉得长长地,小翎跟千秋一言不发,默默地等着。
赵佳沅又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听着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小翎觉得雨在颤动,树木也在颤动,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底在颤动的缘故。胸口很热,眼眶也很热。是他的泪,也是千秋的泪。
赵佳沅仍背对着他,低下头,肩膀微颤,小翎知道他也在哭。然后他又抬起头来。
「谢谢!」
「再见!」
「再─见─!」
山谷又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再见!」
「再─见─!」
听着那似幻似真的声音,小翎轻轻地问千秋:「这样可以了吗?」
千秋轻笑一声,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笑声仍是这么优雅悦耳:「是啊。已经够了。」
赵佳沅抬起手臂抹去眼泪,回头看他,脸上表情认真无比:「我本来还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已经没力了。」
小翎对他粲然一笑:「没关系,他知道的。」
(假完结)
送走了赵佳沅,小翎站在政大校门口,心中一片茫然。解决了一件事情,照理应该很轻松才对,但更多的却是惆怅。
一件事一旦成为过去,伴随其中的所有喜怒哀乐,也都只能成为回忆,人生的一个阶段,也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曾经确确实实地生活在其中,现在却只能回头远远地望着它,再也摸不着。
就像毕业一样,踏出校门,从此跨入另一个阶段,一切都是全新未知的。虽说是喜事,然而一旦你害怕了,却再也不能回头钻进那曾经熟悉自在的地方。
因为种种机缘跟许多人相聚,但是时候到了,却免不了四散飞去,因为只有这样,新的人生才能继续下去。明知这世界就是这样,但是人还是忍不住想追寻永恒不变的东西,一个不管经过多少事,都能待在身边的人……
「告别」是多么让人难舍的一件事啊!可是,却没有人能避免。
千秋跟佳沅已经告别了;那么,接下来呢?
小翎忽然感到背上发凉。
这时千秋活力十足地开口了:「好了,我们去约会吧!」
「约会?」
「对啊,同居这么久都没有约到会,太没意思了。而且我们约会只要花一人份的钱欸,多划算啊!」
「……去哪里约会?」
「离这里近,又适合穷人的地方,当然就是动物园喽。」
虽然下雨天动物都懒洋洋地,有的甚至躲在兽笼里不出来,小翎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撑着伞在园内漫步,一面听着千秋的无聊笑话,有时就大大方方笑出来,完全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根本没什么人。然而随着天色渐暗,他心口聚集的乌云也越来越厚。
一路晃到非洲动物区,闻着空气中的淡淡草味,千秋笑着说:「我记得我国小的时候,有次全家来动物园玩。我老妹走路拖拖拉拉,结果走到这里看狮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一抬头,看到天边整片的红,另一边却已经开始变暗,四周的游客都散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忽然觉得心情好低落。终于知道什么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你还真感性咧。」
「呃,基本上是想到明天又要上学了,忍不住悲从中来。」
「噗……」小翎笑了出来,但笑声却不能带走他心中的郁闷。
「喂,千秋。」
「干嘛?」
「你是不是……」小翎的声音细若游丝,彷佛连他自己也不想听到自己说的话:「你是不是想走了?」
一阵沉默后,千秋微微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鬼只要完成未了的心愿,心中没有遗憾,自然就会离开了。」
「你的心愿完成了吗?」
「你不是已经替我向佳沅道歉了吗?」
「不是吧?你当初不是说了,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千秋苦笑:「那是乱讲的,你还真的相信啊?我哪敢去招惹我那家子,光我妈的魔音穿脑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了。」
小翎喉头梗住,呼吸也有些不顺:「所以你这样就满足了吗?只要跟佳沅和好,其它的事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小翎冲口而出:「还有我啊!」
「…………」
「你答应过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早在你提议的时候,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这是不可能的吧?」
「才怪!」虽然红着眼眶反驳,但他瞒不了千秋。他确实心里有数。
「我说过了,鬼对活人而言永远是入侵者,两个灵魂停在同一个身体里,对你百害无一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在乎!反正人早晚要死的,少个几年寿命又有什么大不了?」
「我在乎。」
「你骗谁啊?反正只要听到佳沅向你道别,你就心满意足了,对不对?你除了佳沅,根本谁都不在乎!」
千秋叹了口气,轻而悠长的叹息。
「你知道吗?要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手臂拥抱你,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小翎一怔,随即面红过耳。
冷风带着雨水袭来,身上又淋湿了好几处,但他浑然未觉。
千秋问:「你要不要找地方避雨?」
「不用了……」他继续前进,身旁的风雨和动物似乎都成了幻觉,只有胸口满溢的感情才是唯一的真实。
「说了也许你不信,但我其实不怎么在乎佳沅的事。刚死的时候确实是很怨恨,不只恨佳沅跟父母妹妹,我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我。那时还发下重誓,只要能让我离开那鬼地方,我一定要好好大闹一番,让每个人都跟我一样难受。然后你就出现了。
「我说过,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死脑筋,自作多情又笨头笨脑,真的是越看越火大,我甚至不知道我比较恨你还是恨你那些同学。但是待在你身边,我的怨气却一天一天冲淡,你把我的心结一个一个解开了。」
小翎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啊!都是你在帮我解决事情,我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解心结哩!」
「你不懂吗?光是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已经帮了我大忙。要是你真的去找人驱鬼,我早就完蛋了,但是你没有。你有太多理由防备我,怕我,但你却选择信任我,把你的喜怒哀乐还有整个人生跟我分享。当我看着你一天天成长,个性越来越坚强,脑筋越来越灵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是你让我真正体会到活着的快乐,连我自己生前都没有这么快乐过。」苦笑一声:「实在很白痴,我居然直到死后,才知道什么是活着。」
「…………」
「然后我就开始问自己,叶千秋,为什么你的人生会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你会蠢到被镜子K到头摔死?结论很明显:全是我自找的,根本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这样说……」小翎几乎不能成声,强忍着才没发出呜咽。
「那天,我第一次向你谈到我的过去,你哭了,我真的很感动。我这样一个大烂人,居然也会有人为我流泪,你的眼泪解救了我。照理我那时就可以走了,但是我又告诉自己,你正在跟志恒亲亲纠缠不清,我不能就这样走掉,至少要确定你过得幸福。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不幸福,我又能怎么样?讲了半天全是借口。」
「…………」
「园游会那天,我说服我自己,只是想去看看情况而已。但是当我看到老蔡醉得东倒西歪,脑中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真的好想要你。」他自嘲地一笑,带着几分自我厌恶:「你尽管瞧不起我没关系,因为我也看不起我自己。真是笑死人了,活着的时候满肚子邪念,就连当了鬼,也还是学不会清心寡欲。我对待你比对佳沅还要卑鄙,实在很抱歉。」
小翎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差点连路都看不清楚,只隐约知道好像快到园区车站了。
「道歉就算了吗?你要补偿我啊。现在我跟志恒问题这么多,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走掉?你不是要让我幸福?」
「那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了。」
「千秋!」
破天荒地,千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天你跑掉以后,我心想我这种垃圾鬼就该进垃圾堆,所以我把镜子丢进垃圾筒,没想到你还是回来找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你比我更坚强,心胸更开阔。你已经超越我了。」
「越你个头啦!」小翎失声大叫,引来一些奇异的注视,园区服务员开始考虑叫警卫,但他并不在乎。
「我把你找回来,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只要你不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做,我不敢跟藤木对抗,我也没办法跟志恒相处,我甚至不敢上学!那些很酷的事都是你做的啊!」
「你别忘了,你也做了一件非常酷的事哦。天底下有哪个人敢跟鬼同居四个月,还三天两头跟鬼吵架的?光凭这点,你就够格当伟人了。」
「什么话呀?」小翎抹去脸上泪水,努力争辩:「你不是我的镜子吗?你走了,谁来帮我注意背后?」
千秋柔声说:「可能你自己得不时回头注意一下了。」
「我不要!」
千秋又是一声长叹。
「当初,当我发现我越来越把持不住的时候,我就再也不跟佳沅一起过夜。虽然不是值得夸口的事,至少我保住了一点理性。现在也一样,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跟志恒或任何男人卿卿我我,而我却连碰都碰不到你。我受不了。」
「…………」小翎紧紧摀着嘴,堵住啜泣声。他觉得胃好痛,心口好痛,全身都好痛,痛得几乎要昏倒。
在镜子摔破的那刻,他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爱的到底是谁,但他却没有办法去承受,这段恋情绝对不会有结果的事实。
彻底的绝望。为什么他得面对这种事情?
「要是我再留下来,佳沅的惨剧又会重演,你会过得比他更痛苦,我们两个都会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你一定得让我走,趁着我还有理性的时候。」
小翎仍然摀着嘴,雨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是他顾不了。他全身抖得厉害。
千秋轻声问:「好不好?」
「…………」小翎点了点头。很用力很用力地点头,像要挤出全身的勇气。
千秋又说:「有空的话,去关心一下你学长。那小子面有死相,状况很糟糕。好歹跟他多谈谈,能做的尽量做吧。」
「你不是说他身上的东西可能会害到我吗?」
「现在的你不需要怕那些东西,我对你有信心。」
小翎苦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同样的自信。
「那,我该走了。」
随着这叹息似的一句,小翎感到有种东西从体内被抽了出去。那东西附在身上的时候,感觉有点阴冷,但是一旦离开,强烈的空虚感却让他冻得直抖。
然后小翎看到了。浮在他面前,那个若有似无的影子。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却没有一贯的嘲讽和玩世不恭,锐利的眼中满是温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千秋。
那影子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靠过来,在他唇上留下一吻。小翎闭上眼睛,专心地感受着。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仍然逼自己努力去感觉。这是千秋的手,这是千秋的唇。他要好好地记住,永远永远刻在心里。
影子开口了,声音几乎淹没在风中,但小翎还是听得到。
「再见。」然后影子逐渐上升,颜色也越来越淡,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
小翎一直呆站着,抬头望着天空,他完全感觉不到脖子的酸痛,只是痴望着,彷佛在目送天使回到天国。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陈少翎,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
小翎回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但他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请问是哪位?」
「……在下是你学长。」
小翎知道安修平「面带死相」,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关心一下他,但是现在不行。他自己满腔的情绪快要爆出来了,根本什么都不能做。
这时,铃声响起,表示园区列车即将开动。
「对不起学长,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话。再过几天……过一阵子,我再找你聊聊。对不起!」
他迈开脚步丢下安修平,飞快地冲上列车。列车再度发出铃声,缓缓启动。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合他的意。他看也不看车外,整趟车程低垂着头,肩头不住颤动。
他会振作起来的,一定会。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天天跟死党哈拉打屁,跟志恒玩爱情角力,并且努力在爸爸的怒火跟见底的荷包之间求生存,他还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安修平。但是,不是现在。
此刻他只想要抛开一切,为死去的恋人尽情哭泣。
尾声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小翎轻叹一声,对着他的听众苦笑。
「千秋走了,留下我混吃等死。学生嘛,还不就是那回事,上学、放学、补习、考试,运气好的时候还有时间约个小会。幸好我期末考成绩还可以看,不然我现在就去跟千秋作伴了。
「后来赵佳沅又打了一次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我希望他能够快点复原,虽然我可以理解千秋的心情,但佳沅实在也遇到太多不该遇到的事了。
「圣诞节的时候,我寄了张卡片给裘莉,写说『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当你的心情恢复了,当你找到能让你快乐的人,希望我们还能再当朋友』,我不晓得她会不会接受,只是希望她明白我的心意。」
他脸上忽然浮现红晕:「有时候我忙昏了,又会开始怀疑,千秋搞不好只是我的双重人格,他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亲一下镜子,对镜子说『千秋,早安』。很白痴哦?你尽管笑没关系。」
另一个人并没有笑。事实上,他完全没反应。
小翎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对了,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千秋的妈妈,我很紧张,正想赶快逃走,没想到她很亲切地叫住我,还邀我去她家作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然后才知道原来千秋家那么漂亮,布置得好整齐,而且到处放着千秋的照片。唉唉,千秋照起相真的颇帅说。」
他发了几秒的花癫,好不容易才回神:「伯母向我道歉,说她上次太激动才对我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她还说,她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她跟伯父一点都不后悔生下千秋,因为他带给他们很多欢乐。我想她是真心的,因为在照片里,他们一家人都笑得很快乐,我相信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我也遇到他妹妹,本来以为他老妺应该是个超级泼妇兼魔女,没想到她气质很好,并没有那么差劲。我想,她当初只是无法接受完美的哥哥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所以才反应那么激烈吧。至于她问的那些伤人问题,严格说起来也没有恶意,顶多是很蠢而已。糟糕的是,千秋同样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妹妹。对了,伯母还给了我一张千秋的照片哦,我跟千秋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一张照片都没有,真是太夸张了。」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亮给对方看。里面是一个少年,笑得肆无忌惮,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前方的世界正为他开展。
收起照片,小翎又叹了口气:「我得很努力藏起这张照片,绝对不可以给志恒看到。他现在超爱吃醋,只要我跟别的男生多讲几句话,他就会多心,要是再给他看到千秋的照片还得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啦,因为千秋离开以后,我整整一个礼拜没去找他,他快气疯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那时正在伤心,哪有空理他?最后我只好骗他说我爸在起疑,他才勉强接受,不然真的会圆不了谎。」
望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他尴尬一笑:「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谈个恋爱弄成这样很没意思对不对?我自己也很清楚。本来以为我只是因为失去千秋太伤心,一时没办法应付他,等我心情恢复就没事了,但是现在情况没那么乐观。我对他只剩友情,只怕是没办法爱他了,搞不好也很难再爱别人。因为真正刻骨铭心的恋爱,一生一次也就够了。」
望着窗外,他的眼神顿时温柔起来:「我曾经跟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一起经历最精彩最刺激的冒险,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其它的事,不需要太计较,平平淡淡地就好,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对方,期待他表示同意,可惜还是落空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有好几次我都做一样的梦,梦到千秋还活着,还在当佳沅的家教。我会去等他下课,然后我们两个手牵手一起走回家。放假的时候我们会去游乐园玩,有时还会充当保姆把佳沅跟一群同学都带去,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幸福得不得了。老实说,真是好郁卒的梦啊,唉。」
拭去眼角的泪光,他笑了笑:「想想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好笑,居然以为千秋不存在,还对他大发脾气。就像他说的,反正我活得好好地,何必在乎到底是真是假?问题是我就是没办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是个幻影。看魔戒三的时候,听到亚拉冈对伊欧玟说『你爱的只是幻影』,真的很想给他巴下去。亚拉冈是很帅没错,但是这句话太过份了。这样不就把人家的心意一口气全否定掉了吗?没有人有这种权利的。
「当我发现连有阴阳眼的人都看不到千秋的时候,我真的抓狂了。我永远没办法并肩走在他身边,不能牵他的手,不能靠在他肩上,这已经够残酷了,如果他真的只是幻想,那我不是不用活了吗?我想,千秋自己一定也很受不了这种状况,所以那时才会做出那种事。
「说真的,每次想到园游会那天的事,我还是会有点不高兴。说得夸张点,总是有种被诱奸的感觉。可是只要再跟我们之间发生的其它事情比较一下,又觉得这其实不是那么重要,毕竟千秋自己也不愿意借用别人的身体碰我啊。我想人就是这样吧,当你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些错误你就是得试着去容忍,就像他也得容忍我一样。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幸福的时候总是比生气吵架的时候多,这样就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现在问题来了,我老是觉得对志恒很愧疚,好象变成是我拿他当备胎了。刚说了他常吃我的醋,每天心情都不太好,可是我却从来不吃醋。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会吃醋,也不等于就是爱,顶多只是捍卫所有权而已。总之,真的得找机会跟他摊牌了。」
他揉揉额角,看着眼前无知无觉的人,疲倦地说:「说真的,我觉得我讲话越来越老气,好象真的变老了。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为什么我总是不够成熟呢?为什么我一直受你的照顾,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走掉呢?」
仍然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器里传来的微弱响声。
「学长,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小翎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地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当他稍稍恢复心情,发奋图强考完期末考后,终于找到机会打电话联络安修平,然而他听到这个消息:在那个「清算日」,安修平翘了重考班的课,跑到他小时候最爱的地方──动物园逛了一天,然后回家吞了四十颗安眠药,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小翎一次又一次地自问:为什么那一天,他不肯稍微停下来跟学长好好谈一谈?虽说他没有什么能力,也许真的可以拯救安修平也不一定。千秋不是才吩咐过要他多关照学长吗?为什么他马上就失职了?
放寒假以后,他不顾父亲的责问和志恒的抱怨,天天跑医院探望安修平,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自己这段鸡飞狗跳的爱情故事说给他听,希望安修平能像上次一样,对他露出赞许的微笑。然而事与愿违。
他向护士打听过,安修平那个当教授的父亲一个礼拜来不到三次,每次都坐个几分钟就走了。他八成是没办法忍受原本优秀的儿子,忽然变成全身插满管线的活死人。至于他弟弟,一次也没出现过。
安修平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几乎只剩皮包骨,令人心惊。然而表情却是出奇地安祥柔和,不再阴森不再空洞,电力十足的眼睛轻轻闭着,优美的薄唇微微上扬,仿佛正在做着美梦,所有的痛苦折磨都已远离。
这样你就开心了吗?小翎望着那张曾经俊美,现在毫无生命迹象的脸,心中轻轻问着:一定要这样,你才能解脱吗?你没有其它想做的事了吗?
不可能的,自杀的人不可能解脱的。千秋说过,自杀者的灵魂会一直留在死亡的地方,精神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死时的景象,永远留在最痛苦的那一刻。别的不说,千秋只是不小心摔死,就在七星山上困了一年,更何况是自杀的人?
这样是不行的,学长!
小翎紧抓着他的手,大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身上缠的脏东西,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总之你不能就这样死掉!」
这时,旁边的维生仪器忽然哔哔作响,尖锐的声音震得人心慌。小翎急忙按下呼叫铃,没一会儿几个护士跟一个医生冲了进来,开始急救。
小翎当然被赶了出去,只听到一句:「生命迹象微弱,准备电击!」
他站在病房外,觉得自己的性命好象也被抽走一半。千秋走了,安修平危在旦夕,天底下到底还有哪个人是真正了解他的?为什么他就这么没用,永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离开?
「陈少翎!」
伴随着充满怒气的呼唤,蔡志恒出现在他面前。
小翎心情一沉,勉强一笑:「你不是在上寒假辅导?」
志恒冷冷地说:「早就下课了。我看你是没日没夜待在医院里,连时间都搞不清楚吧?」
「……我待会再跟你说好吗?我学长现在在急救,很危险,我真的没心情……」
「你『总是』没心情。」志恒怨恨地说。
小翎的眼泪快要飙出来了:「你就不能再等个几分钟吗?」
「急救交给医生就好了,你再急也没用。」
小翎高声说:「今天如果换了是你的亲人躺在里面,你会说这种话吗?」
「哦,原来你学长是你的亲人啊!是几等亲?直系旁系还是姻亲啊?」
「志恒!」
这时一个护士走出来:「两位同学,请不要在这里吵闹。麻烦出去。」
小翎只好跟着志恒来到楼梯间,却仍不时伸长脖子向病房的方向张望。志恒看到小翎忧心忡忡的样子,更加火大。
「别看了,这么远看不到的!」
小翎无奈地回头看他:「你在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你算算你把我晾在旁边多久了?搞不好连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哩!」
「不要说这种话!」一听到「死」字,他就觉得全身发冷。
志恒有些愧疚,一时没了声音。
小翎知道自己确实冷落了他,一阵心虚:「对不起,我真的很担心我学长……」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志恒毫不留情地问。
「我说了啊,他是……」
「再要好的朋友,隔两天来看一看就很够意思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天天来,一来就粘在他床边不动的?又不是他老婆!」
「你想太多了,因为他家人不方便,我帮个忙有什么关系?换了是你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也许吧。但是我不会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对着一个根本听不到的人情话绵绵讲个没完。」
小翎顿时满脸通红:「你……」
「我昨天也来过。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你一直对他说话,看了二十分钟,你连头都没回一个。」
「你又没出声叫我……」他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这场面还真的颇尴尬。
「我看是你眼里只有你学长吧?」
「志恒……」小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再回答你一次,只是学长跟学弟而已。」
「我不信。第一次在学校见面,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学长好象特别关心你,还一直追问你跟我有没有上床?」
「我说过,他那个人向来是这样,有话直说。」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
小翎恶狠狠地说:「这个很希奇吗?早在我高一的时候,就全校都知道了!」
志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哦。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你这边,我们其它人都是迫害你的坏蛋了?」
「我没这么说,只是希望你了解学长在我心中的地位而已。」
「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干脆跟他在一起?」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小翎强忍着气:「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这种关系啊。你以为我是同性恋,就随便哪个男人都好吗?」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整天做一堆让人误会的事!每次在街上遇到他,你就含情脉脉盯着他一直看,到底当我是什么?」
小翎实在很想吐血:「我哪有含情脉脉啊?」
「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是这么靠不住的人吗?」
志恒脸色一僵,思索了片刻。
「老实说,从开学的时候起,你就会常常忽然变成我不认识的人;寻宝游戏结束以后有稍微好一点,但我还是完全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最重要的是,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好象在想另一个人,在我看来就是安修平。讲得难听一点,我认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小翎只觉胸口如受重击,先是一阵剧痛,然后变得冰冷。志恒的指责,他竟然一句也没办法反驳,只感觉到强烈的罪恶感。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没办法,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对,但也只能趁现在做个了断。
抱着必死的决心开了口:「志恒,老实说,我觉得我们还是……」
话才刚出口,他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的唇被志恒堵住了。
志恒狠狠地吻着他,好象想连他的灵魂一并掠取。有几个医院员工经过,报以惊愕厌恶的眼神,但志恒完全没注意。
许久,志恒终于放开被他吻得发昏的小翎。
「你想说『我们还是不行』,是不是?你真的认为我不行吗?」
「…………」小翎呆呆地看着他。虽然经过了这么热情的吻,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我承认,当初要求交往的确是在赌气,刚开始完全是硬着头皮在进行。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觉得勉强,拿起电话总是第一个想要打给你,看到漂亮女生也没有以前那么兴奋了。这几天看不到你,我每天都觉得很不舒服,浑身不对劲。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
听到这呕心沥血的告白,小翎眼中蓄满热泪,心中也在滴血。
高一的时候,他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但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听到呢?
人生最无奈的场面莫过于此:为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努力奋斗,使尽浑身解数,吃足了苦头,好不容易得到了追求的东西,却赫然发现,他已经不想要了。
事实就是事实,他的心早就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望着志恒专注的神情,小翎顿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为什么他没有在千秋走后立刻跟志恒分手,而是拖到志恒真的对他动情以后呢?他真是个大笨蛋!
「那么你呢?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以前爱我,但是现在呢?我一次也没听你说过。」志恒急切地想要答案。
小翎张口,却半晌出不了声。这副表情激怒了志恒。
「不要一脸为难好不好?你已经不爱我了,对不对?搞不好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只是在耍我而已!」
小翎为他的怒吼声瑟缩了一下,缓缓地说:「不是的。只是我……我已经没办法爱你了。对不起……」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这种说法对志恒无疑是火上加油。
「说什么屁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就是了?自己移情别恋就直说,不要讲成是我的错!你哭什么?欺骗别人感情的人有什么资格装可怜?」
「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跟你交往,可是我没有欺骗你,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志恒眼中喷火,脸孔扭曲,再也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爽朗少年。
「你少来这套。阿Q说得没错,你们这种人最喜欢向正常人出手,只为了证明你们很厉害,然后等得到手就甩掉。反正你们只喜欢天天换床伴,根本不会为一个人定下来,对不对?」
「我才不做这种事!」
小翎看到志恒狂怒的脸,比当初被李诗云背叛还要更激动。他并不害怕,只觉得悲伤和愧疚正在逐渐撕裂他。一个好好的人,居然被自己弄成这样!这笔情债他怎么还得起?
但是他无能为力。他跟志恒就像在跑步,原本志恒远远地跑在前面,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为了赶上他,拼命往前冲,没想到当他回过神来,已经冲过头跑到志恒前头去了,而且他没办法回头等他。爱情是不等人的,时间一过它就是会飞掉,再怎么追赶也没用。除了愧疚,他什么也不能做。
「不然是怎样?是我床上功夫不够好?不够疼你?还是你根本就身边男人多到用不完,不希罕我一个?」
「你小声一点,这样会惊动医院的人……」
志恒放声大吼:「你敢作还怕人家说吗?我为了你连性向都变了,你现在居然跟我说你没办法爱我?你对得起良心吗?」
「呵呵呵,好伟大的牺牲啊。」
冰冷的声音让志恒和小翎同时跳了起来。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著病人服装的青年,形销骨立,仿佛连冷气机的风都可以把他吹走,但是他眼中的火焰却让人不敢正视。
小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昏睡了近一个月,已呈植物人状态,刚才还发生紧急状况急救的安修平,居然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学长!」他又惊又喜,跑上前去拉着安修平:「你……你没事了?」
安修平疲倦地点头:「麻烦别拉我,我快站不住了。」
「那你快回病房休息。我去叫护士……」
「等等,我们先把话讲清楚再说。听到这种白痴话,我要不驳回去绝对睡不着。」安修平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处处高人一等的资优生,微偏着头盯着志恒,唇边带着淡淡的冷笑。不知何故,他这表情让小翎直觉联想到另一个人。
「这位学弟,我请教一下:是谁向小翎提出交往的?」
志恒通红的脸僵了一下:「我,怎么样?」
「那么是谁主动要求小翎上床的?」
「喂,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啰里叭嗦,我才……」
安修平冷冷地说:「我有拿刀子逼你吗?还是小翎对你下药?」
「…………」
「那个时候,你只要说一声『我想我还是不行』,没有一个人会怪你,你偏要逞强。等上了垒再来哭哭啼啼要人家负责任,你当你是清朝的大小姐,看你一眼就得娶你吗?」
志恒高声反驳:「放屁!你知道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性向,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安修平挑眉:「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这位清白正直的异性恋者,为了小翎自甘堕落变成骯脏的同性恋,等于是给他莫大的恩典,所以他应该要感激得五体投地,一辈子当你的奴隶喽?」
「奴个头啦!」志恒气疯了:「我这么爱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的感情?」
小翎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佳沅的名言:「我就是不爽让你爱,怎样?」那时只觉得这话真够狠,现在才发现事实如此。
「同性恋跟异性恋都一样,一要靠缘份,二要靠竞争。感情没了就是没了,你鬼吼鬼叫又有什么用?别的男人就是比你好,你还想怎么样?不要以为你改性向就多委屈,又没人求你改!谈恋爱本来就要心甘情愿,自己决定的事又在这儿叽叽歪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学长,够了,不要再说了。」小翎痛苦难当。他很感谢安修平帮他说话,但安修平骂得越痛快,他对志恒的歉疚就越深。不管有多少理由,他就是伤害了志恒,而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我不喜欢做烂好人,该讲的话就要讲。」安修平冷冷地说:「明明是个自私自利没大脑的猪头,还好意思自以为是情圣,每次看到这种人,我就巴不得把一天三餐都吐出来。」
小翎冲口大叫:「这不关你事,请你安静一点好不好?上次也是这样,都是你在旁边意见一堆才搞得乱七八糟,我也没有拜托你啊!」说完他马上后悔: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对不起学长,我……」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没想到安修平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丝笑容。
「你说不关我事,是吧?」
「呃……」
「那么这样如何?」猛然伸手按住小翎后脑勺,吻上了他的唇。
「呜!」小翎大吃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安修平会对他做出这种举动。最重要的是,他的吻竟然有种惊人的熟悉感……
安修平将陷入呆滞状态的小翎放开,又是微微一笑:「我说了,恋爱要靠竞争。现在我加入竞争,总该跟我有关了吧?」
「…………」小翎已经完全失去语言能力了。
志恒气疯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故意串通起来耍我,是不是?两个不要脸的玻璃……」
他们发出的噪音已经超过了忍受限度,几名护士和医护员围了过来。
「三位同学,这里是医院,拜托你们不要大吵大闹好吗?」
「病人就该回病房休息!你是哪一间病房的?」
小翎回过神来:「对啊,学长,你还是先回去休息,改天再说……」
志恒发疯似地大叫:「陈少翎!安修平!你们两个今天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不要以为可以轻松了事!」
「这位同学你安静点!」
在一片混乱中,安修平高声说:「我再讲一句话,一句就好!」
众人稍稍安静了下来,看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没想到他居然丢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大家有听过那个『为什么不让他进来』的故事吗?」
「什么?」众人都莫名其妙。
安修平耐心地解释:「那个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一个医生跟一个护士搭电梯,途中有别人要进来,医生忽然把电梯门关上不让他搭,护士问他『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医生说……」
志恒不耐烦地说:「医生说那个人手上用红线绑了名牌,所以是太平间里跑出来的。然后护士就举起手说『是这条红线吗』。这种时候讲鬼故事干嘛?你拿人当傻瓜啊?」
「不,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安修平抬起手臂:「难道没人看到这条红线吗?」
小翎带着一束花来到隔离病房前面,登记了自己的姓名跟证件,还得接受护士满怀怨恨的盘问。
虽说报纸上偶尔会出现有人被医生宣告死亡后又恢复生命迹象的奇闻,但是原本是植物人状态,急救无效推入太平间后居然又自己走出来的,安修平可算是史上第一人。他那句「没人看到这条红线吗」,已经成了这间医院的名言。
正因如此,护士每天得阻止那些挖不到新闻的记者,跟某些对神秘学特别好奇的人士骚扰病人,已是烦不胜烦。
小翎敲了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请进。」
隔离病房设备相当好,最棒的是床边那扇视野绝佳的大玻璃窗。床上的安修平正望着窗外,难得的阳光映得他一身金黄,他回头对小翎微微一笑,竟炫目得让小翎睁不开眼睛。
这真的是安修平吗?那个饱受恶鬼缠身之苦,头上永远罩着一片黑气的安修平?
然而,病房内却弥漫着浓浓的酒味,跟这片祥和的气氛大大不配。
「学长,你喝酒?」
「怎么可能?」安修平笑了:「吃过午餐以后,我老弟带了一群朋友杀进来,一面观赏活僵尸一面开啤酒派对,闹得太过份结果全被护士轰出去了。护士清啤酒罐清得一肚子火,真是对不起她。」
小翎暗自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爸爸呢?」
「哦,他啊?他前天来过,原本还客客气气跟我寒暄,然后马上变脸骂我丢尽他的脸。说真的这哪能怪我,我又不是故意要复活的。」
「…………」
「不过也难怪他心情不好。当初医院提醒他先准备后事,他就跑去订了一个很贵的灵骨塔,谁晓得现在用不着了,又不能退订金,真的是亏大了说。」
「学长……」小翎低声说:「请你不要用这么轻松的口气来讲这些难过的事好吗?这样只会让人更心酸而已。」
安修平注视着他,眼神十分感动。然后他笑了:「好。」
小翎正把花插进花瓶,安修平又开口了:「对了,结果你们家蔡同学怎么样了?」
这话让小翎的心情又沈进谷里:「他现在都不肯跟我说话了。」
安修平安慰他:「那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就好了。」
小翎也只能苦笑。搞了半天,他只是让藤木家族又增加一个人罢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总会想通的。」安修平强调:「要是他想不通,他这辈子都会是失败者。」
小翎不想再提这话题:「对了学长,你现在还会看到『那些东西』吗?」
安修平微笑:「你说呢?我现在像是有鬼附身的人吗?」
「太好了,学长!」小翎笑颜逐开。
「托福。」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早着哩。医院还要做一堆检查,要查清我的复活之谜,顺便确定一下我是不是吸血鬼。」
「搞不好你可以名列医学史哦。」
「那倒无所谓,要是有人来找我拍吸血鬼电影就更好了。」
小翎觉得安修平真的是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绝不会开这种玩笑。他从不开玩笑。
忽然一阵心悸,现在的安修平真的好象另一个人,好象……
「学长,我觉得你变了好多耶,好象换了个人。」
安修平耸肩:「我想人死过一次以后,总会有些改变吧。而且,现在这条命并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所以看事情的眼光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完全是你自己的?」
「该怎么说,」安修平思索着:「那个时候,就是我心跳停止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不晓得在找什么东西。忽然有人一把拉住我跟我说:『你不该来这里。』然后就把我用力一推推回身体里,接着我胸口开始渐渐暖起来,那个声音又在我耳边说:『以后就拜托你了。』等那个声音消失,我就醒过来了。」
小翎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濒死经验吗?
「学长,你知道那个拉你回来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是活人。我想他之所以救我,八成是希望我代替他活下去吧。」
小翎感动不已:「真是个大好人!」
「是啊。」安修平轻叹:「其实我偶尔会有点不爽,我的命是自己的,干嘛要代替别人活?可是想想又觉得这样也不坏,感觉就像我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有人一直在背后保护我。」
小翎不觉眼中一热,怔怔地说:「……我知道这种感觉。」
安修平粲然一笑:「感觉很好哦?」
小翎心中浮现另一个影子,但他已经不会再悲伤了。也许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浓浓的甜蜜,还有温柔。对他而言,这就是幸福。
「学长,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被问到烦了,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昏迷的时候都看到还是梦到什么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小翎全身的好奇细胞都雀跃不已。
安修平干净俐落地说:「我梦到你。」
「啥?」小翎惊呼出声。
「真的,我整天都梦见你。说也奇怪,我在学校里跟你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却老是梦到我们两个在学校里跑来跑去,三不五时被追得团团转,有时还一起拿望远镜偷窥别人教室。最夸张的是,我居然梦到我们两个爬到行政大楼屋顶,然后拉着一块红布跳下来。又不是在演特技!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屋顶长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满足了。」
「…………」
安修平没注意到他的震惊,说得兴起:「还有,我还梦到你房间。你说好不好笑?你房间我一次都没进去过,怎么会梦到呢?你房间该不会挂着巨石强森的海报吧?」
小翎浑身颤抖。同居第二天时,千秋还曾指着那张海报问他:「你挂这个是为了增加男子气概,还是欣赏肌肉男?」
「现在想想,搞不好那就是那个救我的人的记忆。等一下,那他应该认识你喽?」安修平转向小翎,发现他面如死灰。
「陈少翎?」
「千秋……」
「什么?」
小翎紧紧抓住安修平手臂:「千秋,你是千秋对不对?你怎么跑到学长身上去了?」
「呃……你在说什么?」
「叶千秋!不要再闹了!」
「在下是你学长。」
小翎深深地注视着安修平,他也同样回望他。安修平的眼中一片清澈,没有半点恶作剧或演戏的成分。他说的是真话。
他颓然坐下,无力地摇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千秋就是那个救我的人吗?他是谁?该不会就是你的鬼朋友吧?」
「我不想谈。」
小翎只觉脑中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学长会知道那些只有千秋才知道的事?而且学长讲话的语气跟以前也不太一样,这样简直就像学长变成千秋一样!
不对,是千秋变成学长。
种种回忆开始在他脑中轮转,虽然混乱,却一点点地指出事实。
那天千秋升天后没多久,安修平就出现了。如果千秋没有升天,而是留在安修平身上呢?千秋说过,安修平就像个黑洞,什么都吸。
但是为什么千秋不出现?为什么不响应他的叫唤?
千秋是绝对不会故意躲在安修平身上装死不理他的。除非他没办法响应他。
脑中再度浮现千秋说过的话:如果鬼魂跟别人的身体波长百分之百符合的话,它就会被身体抓住,永远不能离开,宿主甚至不会感觉它的存在。它被宿主吸收了。
当初问过千秋,什么样的人波长会百分之百符合,他回答:「大概是灵魂工厂同一批号出厂吧。」冷得他牙齿都快掉了。
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虽然没有确实证据,千秋跟安修平真的就很像是同一批号出厂的。他们思考模式十分相似,连长相都有点像,他总是会在安修平身上感觉到千秋的气息。如果说世上真的会有波长百分之百符合的人,那八成就是安修平跟叶千秋了。
千秋救了安修平,给他力量让他复活,然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记忆在安修平脑中。
他被吸收了……
千秋……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翎不禁红了眼眶,差点想夺门而出。
「你怎么了?」安修平又问了一次。
小翎低着头不想看安修平,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他。
此时的心情该怎么形容?是嫉妒吧。为什么千秋不能跟他合为一体,却跑去只见过几次的安修平身上呢?这世上最需要千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陈少翎啊!
安修平看着他,平静地说:「看你这么难过,那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小翎真希望自己的双手不要抖得这么厉害。
「对不起。」
小翎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办法让他回到你身边。」
小翎低着头,感到深深的无力。不管怎么样,千秋都是不可能回来的,又怎么能怪安修平呢?就算让学长再死一次,也没办法换千秋回来。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啊!
只是,这一来又再次提醒了他,永远失去千秋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安修平仍然专注地看着他,眼中写满关切。
看到学长红润的脸色,还有平静的表情,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千秋救了安修平一命,等于他自己也成为安修平的一部分,跟着他一起活下去,这未尝不是好事。同样是消失,跟无声无息地升天比起来,千秋应该会比较喜欢这样吧。
安修平说他会代替千秋活下去,搞不好他也会代替千秋再闹个天翻地覆。
想到这点,小翎百分之百确定千秋绝对会比较喜欢这种结果。
「我这话也许有点老套,但是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很好的话,不管用什么形式,我相信他都会一直守护你的。」
小翎心中的苦涩一点一点地融化,泪淌了下来,唇边却带着笑:「是啊。我想也是。」
安修平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为某件事下定了决心。
「现在说这个也许不太恰当,不过,关于上次的吻……」
小翎顿时脸红了起来:「你应该只是在气志恒吧?」
安修平苦笑:「你要这样说也随你。不过我个人是觉得蛮有纪念价值的,至少是很愉快的回忆。」
「学长……」
「说不定我们两个很相配,你不觉得吗?」
「呃,我从没想过这方面的事耶。」
「完全没有吗?」
「这个……」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当他第一眼看到安修平的外表,的的确确发了几分钟的花癫。何况此时的安修平身上有千秋的味道,更让他心猿意马。
「之前我就觉得,每次遇到你心情都会稍微好一点,脑筋也比较清楚。虽说我也没有跟男生交往的经验,但是我学习能力很快,相信应该是不难的。」
他露出苦笑:「夭寿,讲这种话,我不是跟老蔡一样了吗?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为了换口味尝新鲜才追求你。之前说了,我昏迷期间一直梦到你,那真的是非常快乐的梦。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来找你。然后我走出太平间,上了电梯,根本不晓得该到几楼只好随便按,没想到居然真的一出电梯就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
「老实说,我们两个不但是学长学弟关系,还常常在很奇怪的时候碰到,应该是很有缘才对,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一直错过。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再错过了。」
「学长,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我是说,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安修平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吸收了千秋的关系?同样的,他有办法真正喜欢安修平吗?还是只想在他身上追寻千秋的影子?在这种状况下,他跟安修平真的适合吗?
「学弟,从小到大我遇到的状况没一件是简单的,早就见怪不怪了。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彼此到底有没有感觉,其它的都可以解决。我这边是肯定的,剩下的就看你了。」
小翎一时哑口。他对安修平到底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安修平是除了千秋之外最了解他的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种感情能够成为爱情吗?
「学长,就算我把你当成千秋的替身,这样也行吗?」
安修平举起一只手:「既然这样,我也得跟你招认,我可能是把你当成我死去的小狗的替身,你的眼睛跟它很像。我对它真是无限追思啊!」
小翎狠狠瞪他一眼。事实证明,不管谁是谁的替身,他就是拿这型的男人没辄。
安修平又苦笑了一声:「好了,不开玩笑。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很突兀,你可能没办法接受,而且出院以后还有一大堆麻烦事在等我,实在也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不过这些话我想说已经很久了,如果你现在身边没有其它人选,我觉得你不妨参考一下。」
小翎怔怔地望着他,许久,忽然噗哧笑了出来。
「学长,你不要连表白都讲得像在推销清洁剂好不好?还参考哩!」
「对哦,真的很白烂说。」安修平也笑了,那张清俊伶俐的脸终于恢复了应有的活力,连带地让小翎的心情也稍微振奋了起来。
千秋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笑吧?就像皮夹里那张照片一样,爽朗光明,没有一件事难得倒他。
「你晚一点再答复我没有关系,慢慢来。」
小翎轻轻点头:「好,我会考虑的。」虽然对这种新状况还有些迷惘,但是就事论事,眼前有个帅哥在追他,外表跟气质都是他喜欢的型,两人又相处愉快,真的没理由不考虑。
「没问题。」安修平咧齿一笑:「如果你一时下不了决定的话,也欢迎先试用哦!」
「去你的!」小翎忍俊不禁。
跟千秋相似的脸,跟千秋一样的笑容,跟千秋一样的胡说八道,还有那微微偏头睨视他的神情,每一点都让小翎全身发烫,血液直往上冲,脑中一阵迷惘。
是吸收了千秋的关系吗?真的像得太吓人了。果然是同一批号出厂啊……
不过这些大概并不重要吧。眼前他可以确定二件事。第一,无论是千秋还是安修平,此时都是心满意足,这样就够了。此外,安爸爸和安弟弟的下半辈子会过得很热闹。
至于他自己呢?其实就算要他现在就倒进安修平怀里也是很容易的,但是他不想仓促作决定。今天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他得先好好消化一下。
告别了安修平走出医院,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也渗进心里。胸口横流的是温暖,是感伤,还有强烈的满足,将他全部身心填得满满地。
他忽然明白,他不用在任何人身上寻找千秋的影子。千秋在他心里,永远都在。
从此以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去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因为他还活着,活着的人有两项特权,一个是可以用自己的手臂紧紧地拥抱心爱的人,另一个是可以重新开始。他有幸拥有这两种幸福,可千万不能浪费掉。
所以,在休息过后,跨上骏马,握紧缰绳吧。人生的战场上,新的冒险总会一件接一件来的。
——全文完——
后记
千秋修平我爱你
我想每个人都听过「灰姑娘」吧?故事本身也许已经是老掉牙了,但是每当我发现自己不管到哪里是状况外,天天蠢事做不完,不断担心害怕的时候,我真的曾经祈求能有个类似神仙教母的角色来守护我。也许是某个特别有爱心的老师,或是精通人情世故的朋友,总之希望他们能随时陪在我身边支持我,指点我。这自然是太夸张的奢求。
得不到就自己造一个,这就是写小说方便的地方。
看过名著「炎之蜃气楼」的读者,应该都知道上杉第三号大将安田长秀又名千秋修平,是个非常类似保姆的角色。虽然为人机智,嘴巴坏又爱捉弄人,当两个主角高耶和直江的感情纠纷搞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总是得靠他来当和事佬、做心理谘询、收烂摊,甚至还变成出气筒,总之是悲情到令人心痛。正因如此,我对他的爱远胜过两个没事就虐待自己情人的主角。这就是本篇主角命名的由来,这名字感觉就是用来照顾人的啊。
「鬼镜」在网路上连载的时候,有读者反应这篇明明是灵异,却又写得很现实。我想是因为我希望能把实际生活中的困境搬到小说中来解决,「写出有可能会实现的故事」就成了重要的功课。如果内容完全脱离现实,例如千秋直接附身到志恒身上痛整他一顿,或者让他也变成同性恋,这种小说写起来也许很爽,但也会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现实的艰难而更加沮丧。
所以我的设定就是:千秋身为幽灵,可以不受社会规范束缚放手一搏,但是手法不管再夸张再离谱,绝对不能超过人类能力所及的范围。看来我真的没什么浪漫细胞啊,唉唉。
昨天去参加一个文艺营,老师耳提面命:「写小说就写小说,绝对不要说教讲道理,不然小说就会被秒杀。」我心中大叫不妙:娘啊,鬼镜整篇都是千秋教训小翎,那不就等着被瞬杀吗?不要啊啊啊啊啊……〈泪奔〉
如果真要辩解的话,我只能说虽然说教场面很多,但我不是想教化世人,只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爽。基本上我写小说最基本的原动力就是「不爽」,几乎每一本小说都在吐槽,所以脑充血的危险性很大。〈汗〉
我最不爽的,就是那句在书中出现几百遍的「不能当情人还是可以做朋友」。总觉得好像退而求其次,呒鱼虾也好的感觉,难道「朋友」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吗?友谊贵在真诚,在还没有死心,仍然对对方有期待的状况下,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别的不说,「做朋友」这三字本来就很奇怪。朋友不是应该彼此投缘,自然而然被牵引在一起吗?有办法「做」出来吗?对我而言,那种明明没有什么交集,硬做出来的朋友顶多只是一年寄一次贺年卡而已,感情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另外就是「你爱的是这个人本身还是他的性别?」我知道这句话曾经感动过许多纯情的读者,包括我在内。可惜我现在没那么纯情了。说到超越性别的爱情,我自问我做不到,相信天底下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同志族群自然也做不到。因此佳沅的回答正代表我的心声。不管千秋对他再好再痴情,他就是不会回应千秋的爱。并不是他存心要伤害千秋,而是他根本做不到。同样的,志恒也做不到。〈应该不会有人相信他真的变成同志吧?〉
一般人的看法,总是比较容易同情爱情中的弱势者。好像一个人爱得深、付出得多,伤得重,就表示他〈她〉是值得支持的一方。但是我总是觉得,「爱人的权利」也许重要,「拒绝的权利」跟「平静度日的权利」不是更重要吗?爱上一个人被拒绝固然伤心,但是他总可以调适疗伤,可以转移目标,总之主控权在自己手上,伤愈后还是一条好汉。被不爱的人纠缠却会造成生活上的不便还有心理的负担,而且不知该如何结束,有时还得背一个「无情」的罪名,岂是一个「惨」字了得?当爱跟付出变成别人的困扰跟重担的时候,又何来「权利」可言?
千秋对佳沅的爱也许很真挚,但是他身为成年人、身为老师、身为主动付出爱的人,一旦知道佳沅不能接受他,他就应该要负责节制自己的感情,而不是一昧耽溺下去,把责任和烦恼推给一个刚上国中的孩子。就像莲对娜娜说的:「你老是独自期待一些不可能的事,因此让自己得不到幸福,这样不是很空虚吗?」所以我对千秋的判决就是死,因为活着的他已经没有救了。
曾经有人问我是不是很讨厌千秋,所以这样虐他。我当然不讨厌千秋,也不讨厌小翎,但是小说主角并不是拿来疼的。我必须让千秋和小翎做出许多我不喜欢的事,并且藉着修理他们两个化解我的怒气,这是写小说的最深层功用。
看到不止一位读者反应,看不出小翎跟千秋是几时开始相爱的。看到这话作者实在很想切腹谢罪,写爱情小说却让读者看不出主角在相爱,真是大失职啊!〈泣〉如果要再拗一次的话,我想小翎真正喜欢上千秋的契机是在叶太太出现的时候,那时他直接感受到千秋的心情,感觉就像两个人合而为一那样奇妙,那一刻他对千秋的感觉就改变了,而那天也是他第一次成功阻止千秋使用他的身体。
之所以这样安排,因为我觉得两个人的地位必须是均衡的,至少必须各占胜场。如果他们的关系永远是一面倒,小翎必须依靠千秋保护,又任千秋予取予求,那么他们就不会有交流,也没有尊重,那么又何来火花?只有当小翎逐渐成熟,有办法跟千秋交涉甚至抗衡,他才有自信去爱千秋,千秋也才会真正注意他并被他吸引。
其实,如果我早一点复习钢之炼金术师的话,我可能会让千秋跟小翎一辈子维持朋友关系。看了豆子兄弟的互动,深深感觉到世界上最强烈的感情不一定是爱情。爱德跟阿尔无疑是深爱着对方,但是这种爱无关嫉妒、欲望跟占有,只是相依为命和彼此了解,把对方放在第一位的真诚之爱。虽然远比一般的手足之情深厚,却没有暧昧的成分,让我非常感动。写到这里忽然很想再次改结局,千秋小翎不要配对永远当哥儿们,让小翎直接爱上安修平算了……〈被亲爱的编辑追杀中〉
说到结局,老实说我已经改了好几遍了,现在的结局也不见得是「最好的」,而是最能说服我自己的一个。小说出版固然是件开心的事,可是我却一直有种想要畏罪潜逃的冲动,因为真的很怕读者看到最后结局会想宰我。
其实我一开始是准备让千秋复活的,连身体都准备好了,用脚想都知道,自然就是安修平。所以他总是像个幽灵一样到处晃来晃去,没事就忽然冒出来吓陈小翎一大跳,而且生不如死,感觉就是专门为领便当而生的。
但是我一路写下去,心情却越来越矛盾。真的要这样吗?这孩子太可怜了啊!其他角色的遭遇多多少少都有点自食恶果的成分,只有安修平可说是百分之百的无辜,什么事都没做却恶运连连,而且没人帮他,最后甚至自杀身亡,只为了把身体交给某个恶鬼使用,这还有天理吗?此外我对「借尸还魂」的想法也越来越反感,总有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所以原案就出局了。可是如果让千秋直接升天,小翎跟安修平配对,我又会舍不得小千千。
我写小说有个大毛病,很容易对角色用太多感情造成写作方向失焦,这次又是个明证。
最后我就想出「吸收」的作法,让千秋成为安修平的一部分继续活下去,乍看之下好像两全其美,其实内心深处的我有一部分正在自我嫌恶……原本是让小翎发现千秋在安修平体内后马上答应跟他交往,转念又觉得太草率。才刚守寡〈?〉没多久,一发现别的男人身上有阿娜达的味道就阿莎力地倒入那人怀里,这种感情不是太廉价了吗?所以我决定让他再考虑一阵子。仔细想想,对此时的两人而言最重要的原本就不是谈恋爱,而是重新开始。我想,就姑且让他们先成为「重新开始的伙伴」吧。
再恳求一次:请大家不要砍我……
在BBS上连载的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去看网上各位大人的推文,大家都超有创意,常常让我笑到肚痛。这么一本充满怨念的小说,却为我带来这么多的笑声,实在让我觉得非常幸福,在此再次谢谢大家。
其实本篇最重要的主题是「成长」,我常扪心自问:写完这篇小说,我自己到底有没有成长呢?只好等时间来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