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星期五晚上,是陈少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夜晚。
在学校刚大闹过一场,从谎言被拆穿的危机中脱身;正打算放鬆心情,好好渡过週末兼国庆假期的时候,却发生一连串的事故,变化之大,让他措手不及。
首先,妈妈接到电话,外婆从楼梯上摔下来跌断了腿;於是他们一家人便匆匆忙忙跳上车衝到医院急诊室。幸好外婆没有什麼大碍,但是小翎却在急诊\室的另一张床上,看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吕秀雄老师。
老师身上吊著点滴,脸色异常苍白,双眼半开半闭。在焦急的家人围绕中,虽处於昏沈状态,却还是不时用没插针头的手紧摀腹部,显然非常痛苦。从旁边医护人员的耳语中,小翎得知他是胃溃疡引发大出血。关於病因,医生说可能是吃的食物不对,或是精神上受了巨大刺激。至於到底是什麼巨大刺激?全世界只有他陈少翎知道。
对小翎而言,这件事远比藤木家族的敌视,还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更让他撑不住。顿时脑中迴荡著一个声音:「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是他害的,他跟千秋。为了那种无聊的赌注,他们编出瞒天大谎欺骗老师,漂亮地达到了目的,自以为聪明而洋洋得意,却严重扰乱了一个无辜者的生活,甚至危及他的生命和一个家庭的幸福。
他有什麼权利做这种事?千秋又有什麼权利做这种事?吕老师做了什麼?他只是安份守己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啊!他们凭什麼这样利用他?
为了跟蔡志恒赌一口气,搞得天翻地覆还伤害无辜,值得吗?他要的就是这个吗?
望著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老师,他的眼泪几乎要当场迸出来。强烈的愧疚和自我厌恶重重压在心头,彷彿要将他辗成一滩血水。心中湧出一股衝动,想扑到床边向老师懺悔,道出所有真相。
然而,他连再上前一步仔细看看老师都办不到,母亲在叫他回家了。
到家之後,他再也无法克制,把满腔焦虑全发洩在千秋身上。
「这下好了,搞出这麼大的差错,到底要怎麼办啊!」
镜中的千秋却仍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你想太多了吧?我们怎麼会知道那老师胃不好?而且也不一定是我们造成的啊,说不定是他晚餐吃太多,或是跟他老婆吵架,幹嘛硬要揽在自己身上?」
「你……你一点都不会愧疚吗?」
千秋轻歎一声:「小翎啊,我实在劝你一句,良心不要太好。这年头,好心是不会有好报的。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你就很对得起祖宗了,其他的一些小意外,就别放在心上,ok?」
小翎简直听不下去:「你是说,只要不犯法,不管做了什麼缺德事,给别人添多少麻烦,都没有关係囉?这样跟藤木家族有什麼不同?」
千秋耸肩:「本来就没什麼不同呀。我可从没说过我是正义的使者,只不过我脑筋比较好,有本事把他们耍著玩罢了。没本事的人被我整,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行,下次自己注意点囉。」
小翎的泪水夺眶而出:「一个跟我们无冤无仇的人,现在躺在医院裏受苦,这也要怪他自己不行吗?」
「白天我就说过,只要他观念正确,他就有办法应付这种事。别的不说,他只要去告诉教官他被学生骚扰,让教官来修理你不就得了?可是他没有,只会缩在办公室裏发抖。一个教了快二十年书的人,被学生三言两语唬得团团转,还吓得胃出血送进急诊室,这副德性也配当老师吗?而你居然为这种事来怪我,这也太奇怪了吧?」
「你听听自己讲的话!这是人说的吗?」
千秋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好意思,我是鬼。」
「至少你以前是人吧?难道你一直都是这样,自私自利又死不认错吗?」
「我自私?」千秋十分讶异:「陈少翎同学,请问我是为了「谁」在做这些事啊?是谁只不过被同学欺负就整天哭哭啼啼啊?我这麼帮你,你居然怪我?」
「这是两回事吧?」小翎努力反驳:「我是很感谢你一直帮我解围,可是这回真的太过份了!老师被你害得那麼惨,你还这样损他!你要是真为我好,为什麼要用我的身体去害人?你根本没想过我的立场!」
「那你又把我当成什麼了?你对藤木家族,对蔡志恒都是客客气气,卑躬屈膝去求人家跟你做朋友,对我就整天大呼小叫乱发脾气,你真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小翎有如被当头打了一棍,心中一紧,随即咬牙切齿:「我好端端地被鬼缠身,幹嘛还要对你客气?一开始就是你自己随便干涉我的生活,把我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难道我应该要高兴吗?我只是拜託你帮我跟志恒和好,你却搞得全校鸡飞狗跳,这也要怪我吗?讲了半天,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只是利用我来伤害别人取乐罢了,因为你只是个没人性的恶鬼!我真是疯了才会拜託你!」
千秋冷笑:「哟,几时变得这麼伶牙俐齿了?怎麼面对泡麵那帮人的时候就只会装可怜?照你这说法,你是不需要我了哦?好啊,那我就等著看你怎麼自己去拿志恒亲亲的制服吧。」
「我……」小翎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就响了,是法师。
「喂,你还没睡吧?」他兴奋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说志恒学长明後两天都会去学校自习哦,因为他家附近要办国庆活动很吵。所以你还是可以去拿制服,而且学校裏没那麼多閒人,要动手比较容易哦。」
小翎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脑袋几乎要裂开。
「我不去。」他木然说著。
法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为什麼?你再不把握机会,真的会输掉耶。」
两行眼泪无声地淌下,小翎面色如死:「赌约结束了,我不玩了。」
「你发什麼神经啊?要是不赌,泡麵一定会逼你退学的。」
小翎终於失控了,对著手机大喊:「退学就退学,不用他逼,我自己会走!我星期一一到学校就马上办手续,直接走人总行吧!」当场挂掉了电话。
「呵呵呵!」千秋讽刺地说:「居然变得这麼有气魄,我好感动哦!怎麼不让志恒亲亲见识一下?很可惜耶。」
「不必了。我宁可一辈子当个没用的活人,也不要做有气魄的恶鬼。」小翎恨恨地说:「我是说真的。到此为止了,再也不要搞什麼赌约,想什麼策略,也不要再跟什麼藤木纠缠不清。我要离开学校,把这一切都丢掉,我、不、幹、了!」
「小翎!」敲门声响起,是母亲。「你怎麼了?为什麼大吼大叫?快开门!」
小翎连忙擦去眼泪,开门让妈妈进来:「妈,没事啦,我只是……跟朋友吵架……」他指了指床上的手机。「吵得这麼凶?我好像还听到你在喊退学?」
「呃,只是气话。」小翎心虚地迴避著她的眼睛,说著无力的谎言。
「同学间出了些误会,应该过两天就没事了。」
母亲看著他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忧虑:「我可不觉得。」
「…………」
妈妈拉著他在床边坐下:「小翎,你最近一直怪怪的,常常自言自语,做事也不专心,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看得出来,你从当初休学到现在,一直都不太开心,是不是学校裏有人欺负你?」
小翎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他强笑著:「没有啊。妈,我又不是在上幼稚园,哪会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担心功课跟不上,有点紧张而已。」
「是吗?我看不止吧?」妈妈凝视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总之是你不想说的原因?跟妈妈也不能说吗?」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母亲专注的双眼中,好似带著强烈的悲伤,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更加无法掩饰他的慌张。
「没有啦!」他真希望自己有千秋一半的口舌:「你别想太多了。」
妈妈轻歎一声:「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总之你要记住,爸爸妈妈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是真的遇到什麼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怕丢脸,一定要说,爸妈才能帮你,知道吗?」
在心情低落到谷底的时候,骤然听到母亲这样温柔的言语,小翎差点要撑不住当场崩溃,只靠仅剩的一点意志支持住自己,猛力点头:「我知道了。」
「呵呵,这不是正好吗?」千秋对眼前的亲情伦理剧报以嘲笑声:「你既然已经决定要退学了,刚好趁这机会,第一个向妈妈报备嘛。她不是说爸妈永远站在你这边吗?那就一口气全招了吧。「爸妈,我跟你们说,那学校我念不下去了,因为我是同性恋,再待在男校会变成花痴,早晚精尽人亡……」」
小翎咬牙:「闭嘴!」
「好,我闭嘴,你自己开口。刚刚不是吼法师吼得很大声吗?就把那股气势拿出来吧。」
「小翎?你怎麼了?」妈妈发现他满脸通红,眼中却透出杀气,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担心。
「没,没事……」
他知道千秋说的是对的,既然他已经决定退学让一切风波平息,势必要向父母招认,如此一来同性恋的事情非曝光不可。只是一想到这裏,胃裏就彷彿塞满了石块。犹疑地开口:「妈,我……」
「怎麼了?」
看著母亲写满关切的脸,他却发现舌头彷彿麻痺一样,怎麼也说不出话来。
妈,你儿子是个违背自然定理,异於常人的人。永远不能像一般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无论走到哪裏都註定被人厌恶唾弃。这样的我,你还会爱我吗?
这句话他藏在心裏很久很久了,就是问不出口。光是想像母亲听到这话会露出多麼震惊失望的表情,他就觉得胸口绞紧,心脏几乎要停住。至於父亲会如何地大发雷霆,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小翎,你要说什麼?」
千秋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讲啊?不讲我替你讲好了。」
小翎用尽全力才没当场大吼:「我求求你,不管是要昇天还是滚去附别人的身都行,总之别再管我的閒事了!」
千秋嘿嘿冷笑两声,再也没了动静。挥开耳边烦人的声音,小翎呆呆凝视著妈妈清澈温柔的眼,看著她因操劳家务生出的眼角微纹和鬢边白髮,声音怎麼也发不出来。挣扎许久,无意识地挤出一句话:「爸爸会……生气……」声音沙哑,彷彿被紧紧掐住脖子。
妈妈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歎了口气:「我懂了。小翎,你爸爸管你是严了点,但他也是在关心你啊。从你休学以後,他每天都在担心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麼问题,以後课业跟不上怎麼办,这一年来他常常失眠,怕你出社会以後吃苦,你知道吗?」
小翎吃了一惊,平常霸道不讲理的爸爸,居然为他如此劳心伤神?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死有餘辜的大罪人。
然而妈妈接下来说的话,却带给他更强的震撼,有如几千磅的黄色炸药。
「不过你也不要压力太大。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真的喜欢的话,试著去跟人家交个朋友,没有关係的,只要不乱来就好。妈妈不希望你以後回想起这段日子,只有天天被逼著读书的回忆。况且男女间的相处也是需要学习的,你总要开始练习了解女孩子,将来交女朋友跟结婚才会比较顺利。一个男人要是家庭不幸福,就算工作再有成就也没有意义。我也很期待有一天你能带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好女孩回来,跟我说「妈,我现在很幸福」……」
如此温柔,如此深情的话语,却全部化成铁槌一句句敲在他脑门上,敲得他眼冒金星。真的很佩服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倒下去。
混乱的脑中,只有一句话最清楚:藤木家族是对的,同性恋者是违背天理,根本不该存在的生物。他们一生註定要到处伤害别人,伤害至亲至爱的父母,伤害不幸爱上他们的异性,伤害倒楣被他们爱上的同性,还伤害无辜的路人。这种东西就算被人欺负到死,也是活该的。
到底为什麼要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存在?他为什麼就不能当一个正常人?
「其实你爸爸就是这样,高中时都没接触过女生,上了大学以後一看到女生就脸红,闹了好多笑话。他跟我交往的时候也是,搞得天翻地覆。」妈妈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和宛如少女般的微笑,显然是忆起了当年甜蜜的青春恋情。
「我改天再说给你听。」
「好。」小翎的眼光定定地落在妈妈脸上,表情平稳;没有人知道,事实上他的眼睛几乎没办法聚焦。
妈妈轻轻地伸手想抚摸他的头髮,然而此刻的小翎认定自己是全世界最肮髒的生物,加倍不願人家碰他,直觉地往旁避开。一瞬间,妈妈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忘记你已经是大人了,还老把你当小孩。」笑容很温柔,眼中却透出了受伤的光芒。小翎心中一痛,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该睡了,晚安。」
房门关上後,小翎将脸埋在枕头中,口中喃喃念著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对父母,对师长,对朋友,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对全世界说的。因为他只剩这句话可说了。
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法师和巴西人就衝来他家硬把他拖了出去。他们坐在麦当劳裏,两个人轮流对他道德劝说,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却一个字也进不了小翎耳中。
「你好端端地幹嘛要退学?」
「发生什麼事了?」
「之前把话说得那麼满,现在怎麼可以半途而废?」
「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难?有困难你讲嘛,我们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虽然我们是组头,必须保持中立,私底下还是可以出出主意的。」
「退学耶,你想清楚吧。」
「你不要只顾喝饮料,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们怎麼知道出了什麼事?」
面对他们的催促,小翎仍是一言不发,不自觉地往门外望去,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视线一相交,那人马上缩了回去。但小翎已经认出他是藤木二号。
他们在跟踪他。
说得也是,他们已经吃了二次闷亏了,这回当然得加倍提高警觉,小翎並不在乎,只是漠然地想著:考试快到了耶,他们也太閒了吧?而且跟踪技术还这麼差。
太多的自责和苦恼已经塞满了他的脑袋,加上一夜恶梦,他现在只觉眼冒金星,耳中嗡嗡直响,恨不得把头劈成两半求个爽快。由於昨夜的衝突,今天自然是没有带镜子出门,本以为少了在耳边冷嘲热讽的杂音总该清静些,没想到事实正好相反,他时常无端心悸,掌心全是汗,背後也湿了一大片。
到底在怕什麼?直到一整包薯条吃完他才想通,自从那日上七星山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独自面对朋友。要是平日还好,偏偏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落单,只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八月底到十月初,被附身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却已经让陈少翎成了学步的婴儿,连独立生存的方法都忘了。
他揉著疼痛的额角,一面回想著,他昨晚跟千秋说了什麼话来著?「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我疯了才会拜託你」、「你只会利用我的身体做坏事」、「你只是个没人性的恶鬼」,句句都是禁句,这种话一出口,再怎麼割头换颈的麻吉都会翻脸的,更何况是他跟千秋这样诡异的关係?这下只怕鬼魂跟宿主要正式分道扬鑣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麼事?千秋会不会卯起来佔据他的身体彻底大闹,把场面弄到不可收拾?不知是否担心过头产生麻痺现象,小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居然有个声音在呵呵笑:「好啊,那我们就来看看糟到不能再糟的状况是什麼样子吧。」
不对,千秋说过,事情永远还会更糟糕。
为什麼要把气出在千秋身上?就像他说的,他怎麼会知道吕老师胃不好?要不是千秋,他早就被阿Q和藤木一号拖到吕老师面前分屍了,如果只是因为一时失算,就把吕老师生病的帐全算在千秋身上,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小翎心裏很明白,他受不了的是千秋的态度,那种肆无忌惮我行我素的态度。在为千秋的机智歎服的同时,他也在害怕他。从千秋使用他的身体发表那篇惊人的自我介绍时开始,他就一直怕到现在。那样灵活的头脑,犀利的目光,他却偏要用在邪门歪道上。一而再地特立独行,製造大问题来弥补小问题,一旦真发生了不良後果,却转过头去视而不见。这算什麼?除了麻烦製造者以外,根本什麼也不是啊!
他曾经觉得千秋的行事很刺激有趣,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了。骑在脱繮的野马背上迎风驰骋的确很爽,但是谁知道什麼时候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我不玩了。小翎一次又一次在心裏告诉自己:我不玩了。现在赶快悬崖勒马让一切归於平静,也许还来得及。他不用背上全校罪人的恶名,志恒也能得到安宁。
但是,这紧紧缠绕胸口的寒冷,却总是挥之不去。
「陈少翎,你是在装哑巴啊?讲话呀。」
小翎摇头:「我身体不舒服。」这不全是藉口,他头痛得要命。
「你就撑一下会怎样,事情很严重欸。」巴西人说:「那麼多人把钱押在你身上,你不能说走就走。」
小翎快疯了:「是你们带头签赌的啊!」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了,你看看这个。」法师把一个便当袋放在桌上,这便当袋沈甸甸地,不知塞了什麼东西。
小翎心中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再看巴西人脸色大变,伸手要过来抢,他立刻劈手夺过便当袋打开一看,果然预感成真:「喂,你们居然收了这麼多钱!」那裏面少说有五万块。巴西人连忙喝止:「你小声点行不行?」回头骂法师:「你幹嘛把钱带在身上啊?还拿给他看!」
「我怕放家裏危险啊。」
「你拿出来不是更危险?」
小翎觉得自己心脏快停掉:「你们……怎麼会收到这麼多钱?就算全校的人都下注也不会这麼多啊!」
巴西人歎了口气,心不甘情不願地说:「你知道五班的三振王吧?他是班联会会计,他把班联会的会费也拿来赌了。」
「什麼?」小翎差点当场倒地:「班联会会费……这是挪用公款啊!你们居然让他做这种事?」
法师说:「没那麼严重啦,他也没恶意。是说今年学校很小气,给的补助款很少,又不准涨会费,所以三振王才想说要开源节流。而且我们也希望今年的纪念书包做好看一点,所以才举手之劳帮他忙嘛。」
巴西人频频附和:「对呀,去年的书包醜得要死,根本就背不出去,我们也想为学校略尽棉薄之力呀。」
「你们……到底晓不晓得什麼叫适可而止啊!」小翎真的很想放声狂叫。
这时耳边听到一声尖叫,一个女孩端著餐盘经过他们身边时,一时手滑把整杯可乐全倒到了法师身上。顿时天下大乱,有人忙著道歉,有人忙著递面纸,有人忙著擦头髮,在兵荒马乱之中,小翎无意间注意到一件很严重的事。
「喂,法师,装钱的便当袋呢?你收起来了?」
「没有啊,刚刚不是你在看吗?」
「我还你了啊!」
「马的,被偷了!」
小翎一抬头,只见门边有一个少年正鬼鬼祟祟朝他们这边张望,一跟他四目相对,马上推门衝了出去,手中紧抓的正是内藏鉅款的便当袋。门外的藤木二号站得稍远了些,竟然没拦住他。
小翎大叫:「小偷!就是他!快追!」
三人飞身而起衝了出去,卯出全身力气狂追那小偷。小翎知道这次要是钱追不回来,绝对会让他自己还有一堆人粉身碎骨,甚至连志恒可能也会遭殃,因此更是完全不顾性命,不顾马路上来势汹汹的车流,发了疯似地追赶。沿著公园路一路追进了二二八公园裏,小偷飞快地衝向衡阳路侧门,临时回头看小翎三人的距离,一个没留意,迎面跟一个人撞个正著,便当袋掉在地上,铜板纸钞洒了一地。小偷飞快地爬起来,来不及捡钱就想逃,但那个跟他相撞的人硬是拦著他不让他跑,很快地小翎他们赶上来了。
「王八蛋!敢偷我们的钱!」法师顾不得全身糖水乱滴,一把扭住那小偷破口大骂。「喂,小翎,快点帮忙捡钱啊!」
巴西人忙著捡拾地上的钱,那个帮忙抓贼的人则抓住两张飞走的百元钞交给小翎,小翎仔细一看他的脸,大吃一惊:「学长?」这人正是他的直属学长安修平。
「哦,你是小翎的学长啊?」巴西人一面手忙脚乱地将钞票塞回袋中,一面向安修平頷首:「学长好,谢谢你帮我们抓小偷。」
安修平仍是一张扑克脸,轻轻一点头就走开了。
「小翎,你快点帮我抓著他,我们一起拖他去警察局。」法师快要制不住那个不住挣扎的小偷了。
小翎觉得全身无力,好像绷紧的弓弦断了线一样,显然是刚才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现在虚脱了。之前没发完的火气,现在一股脑儿湧上来,他冷冷地瞪著二个同学。
「你们自己去,我要回家了。还有,给你们二天的时间把钱全部退回去,否则我就直接去向蔡志恒认输,让班联会输到破产!」
「小翎,不要这样啦,给点面子嘛。」
「给什麼面子?你们根本不是担心我,只是担心你们的赌局和钱!到底是谁不够意思?」大吼一阵後,他回头大步走向来不及闪躲的藤木二号。
「还有你!跟踪技术那麼差就算了,连顺便抓个小偷都不会!简直一点屁用都没有!想当卫道人士,回家多练个几年再来吧!」
巴西人和法师这时才发现跟踪者的存在。
「喂,你居然还偷窥我们!」
「太卑鄙了!」
「我我我……」倒楣的藤木二号也只能语无伦次地辩解著。
「小翎,你说要怎麼修理他?」
巴西人气势汹汹地问著,一回头却发现小翎已经走远了。
二人相视吐舌:他、真的、生气了!
小翎走到公园门口的捷运站,只见有个人站在电扶梯旁,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学长……你还没走?」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嘛。」安修平的表情活像在谈天气。
「呃……没什麼。」小翎实在不明白,这个几乎等於陌生人的学长为什麼会忽然关心起他的心情。
「有没有空?没事的话陪我坐坐吧。」安修平说著,也不等小翎回答就一把将他拉出了公园。刚吃完麦当劳,马上又被拉进摩斯,小翎一闻到炸薯条的味道就头昏眼花。
「学长,你今天补习班不用上课吗?」
安修平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怎麼?不屑跟重考生说话?怕沾了霉气?」
小翎真想吐血:「不是啊,我是怕佔用你的时间。」
安修平搅动著饮料杯裏的冰块,气定神閒地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上补习班。正想找个人聊天,你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就顺手拉你来了。」
「我是你直属学弟!」小翎快疯了。
「咦,是吗?那还真巧咧。那你更应该陪我了。」
「对不起,我想赶快回家念书了,下礼拜期中考。」谁有时间陪这傢伙廝混啊?
「要考试还有时间赌钱?」
「…………」小翎这才知道自己在公园裏嚷得有多大声,顿时面红耳赤。
「你们在赌什麼?连班联会都撩下去了?好像很热闹,我可不可以插一脚?」
小翎真想举双手投降:「学长,拜託不要再给我出难题,我受不了了。」
「幹嘛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在校生是最幸福的,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小翎真想仰天狂笑:「在校生……最幸福?」
「可不是吗?只要顾成绩就好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天塌下来都有人顶著。要是没事穿著学校制服在街上逛两圈,就一定会有人在旁边誇你:「哎呀,念这麼好的学校啊?加油哦!」都快被捧上天了。像我们这种什麼都不是的重考生跟你们一比,简直就是垃圾哩。」
这些话听在小翎耳裏,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再看安修平那副稀鬆平常的表情,更是刺眼。
「对不起,学长,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被捧上天过。」
「那就是你太逊。我告诉你,在我们学校做人太老实是没办法混下去的。像你这样,一点小事就像火烧屁股一样在公园裏大吼大叫,当然就只有吃鳖的份。赌了就赌了,还在那裏哭哭啼啼吵著要收手,我看你真的是不用混了。」
小翎这回可真的受不了了。眼前这傢伙到底了解他多少?他甚至不认得他!凭什麼一脸很懂的样子来对他品头论足?
「学长,这些话你早在我高一开学那天就该告诉我了吧?」怒气一旦出口,就很难收回了,小翎所有的情绪在瞬间全部溃堤:「我当了你一年学弟,你来看过我几次?一次,就那麼一次!现在还来讲什麼?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人就是没有用,没出息,无药可救,罪无可赦,因为我是个噁心的同性恋!你总该听过吧?一一二陈少翎是同性恋,在学校待不下去所以逃回家窝了一年,我就是这种人,不劳你费心!反正有我这种学弟你一定也很没面子吧?你不理我也无所谓,至少拜託你不要吃饱饭閒著,来跟我讲这些五四三!」
安修平细长的双眼瞅著他,那眼睛有如两潭死水,静静地映照著他的身影。小翎不禁心中一紧,转头不敢再直视他眼睛,满腹的怒气也不知跑去哪裏了。
「原来我一年没照顾你,给你造成这麼大的伤害啊?」仍是凉凉的口吻,彷彿小翎怒声指责的不是他,而是毫不相关的人。
「我不是这意思……」小翎觉得话真是难说,一个不小心就扯到天差地远的地方去了。
安修平耸肩:「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很无情的学长,不但不理学弟,连学长都被我气得不甩我了。我想想看我都幹嘛去了,嗯,你高一的时候我高二,那时候好像是我妈进精神病院的样子?其实我觉得应该是我爸进去啦,不过他装得好,别人看不出他已经疯了。还有什麼?哦,那年年底,我老弟翘家三星期,最後在警察局裏找到他,问他为什麼要吸胶,他说因为哥哥太优秀给他很大压力,总之全是我的错。还有我们班遇到个变态导师,专门在班上搞分化製造对立,我的左右邻座彼此不讲话,前座又动不动莫名其妙找我麻烦。我知道这点小事对你不算什麼,不过很抱歉,我实在没那个閒功夫去管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还是外星恋!失陪了。」
听了他一番话,小翎已经惭愧到恨不得躲到桌下,再看他起身要走,忍不住伸手拉住他:「学长,等一下!我……对……」剩下的「不起」两个字还没出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积压了两天的心酸再也收不住,一发不可收拾。
安修平一言不发地任他拉著,过了几分钟才说:「学弟,你这种哭法会让人家以为我始乱终弃耶。我没有经济基础,没办法对你负责,你再哭也没用。」
小翎这才注意到店内其他人的视线,慌忙放手,拿面纸擦眼泪,心想自己再也不敢踏入这家摩斯了。
安修平轻歎一声,坐了下来:「好了,废话不多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惹了什麼麻烦?」
吕秀雄老师躺在病床上,昏昏沈沈地假寐著。胃痛虽然暂时止住,由於用药的关係,脑袋重得要命。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也搞不太清楚,只记得太太好像说要先回家休息。他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只要稍微想到「学校」两字就觉得头痛欲裂,恨不得直接睡死了乾淨。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来探病,却隐约听到床边传来走动声,勉强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是两个少年。较高的一个很面熟,吕老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才记起他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以前在班上担任化学小老师的安修平。这孩子虽然沈默寡言,对师长的配合度却相当高,成绩又好,老师都对他相当有好感。
吕老师笑了笑,正要打招呼,看到他身旁那个捧著花束的小个子,当场倒抽一口冷气,惊得差点翻下床。因为这小子正是害他住院的罪魁祸首。只是他低垂著头一脸愧疚,没有半点昨天在学校裏的嚣张。
安修平稳定地开口:「老师,您身体还好吗?」
吕老师脸色苍白,一面点头:「还好,还好。」一面仍惊疑不定地瞥向小翎,急著想坐起来。
安修平连忙伸手扶他:「老师,您别动,躺著就好。」一隻手搭著小翎的肩头,轻声说:「老师您不要紧张,这是我学弟陈少翎,他有话想跟您说。」
「你学弟?」
小翎囁嚅地开口:「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吓到您了,对不起……」
吕老师见他姿态降低,微微鬆了口气,仍是十分疑惑:「这不是吓不吓到的问题,你到底是……」
「让我来说吧。」安修平流畅地接口:「我学弟昨天跟班上同学打赌,要让三一九提早下课,小翎因为想不到别的办法,所以才去跟老师胡说八道,让老师早点放人。可是没想到玩笑开太大,害得老师发病,他已经愧疚一整天了。」
吕老师瞪著两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让他烦恼担心了两天,甚至急到胃溃疡发作,的大麻烦,真相居然是这样?
「开玩笑?为了提早下课?你是说,全部都是假的?」他哑著声音追问:「三一九那个叫张什麼新的没有在暗恋我?」
小翎怯怯地摇头。
「你也没有跟他交往?」
「没有。」
「你根本不是同性恋?」
小翎还来不及回答,安修平已经抢著开口:「不是。」
吕老师乾笑两声:「那我到底是为了什麼住院?」
「对不起……」小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吕老师忽然真的很希望他是小学老师,可以一发火就拿起棍子把学生打一顿屁股。
「你念到高中,就只学到这些事情吗?胡乱恶作剧,什麼离谱的谎都说得出来,你就是靠这些招数考上高中的吗?我们学校居然会有你这种学生?」
「对不起……」小翎的眼泪几乎要併出眼眶,但他还是努力忍著。因为安修平对他说:「道歉也许於事无补,但总比不道歉好。」
安修平轻咳一声:「老师,是我们不好,我们班本来就玩得很疯,还把一堆有的没的教给学弟,把他们都带坏了。」
「胡说,我记得你们班是最认真读书的。」
安修平摇头:「那只是表面,我们私底下闹得可凶了,不过都是针对导师,所以科任老师都不太清楚我们的真面目。」
吕老师扶著额头惨笑:「你们一定觉得很好玩吧?我一个教书快二十年的老师,居然被学生的小把戏吓到住院,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我……」小翎眼泪掉了下来,但是看在受了一个晚上的苦的老师眼裏,却是加倍讽刺。
「你哭什麼?我都没哭了,你还好意思装可怜?敢做就不要在这裏哭!」
小翎脸色一白,更是说不出话来。安修平拍拍他肩膀,轻声说:「不要紧,好好把话讲清楚。」
小翎鼓起勇气,大声说:「我根本没想这麼多,我只是怕赌输被同学笑而已,从来就没想过要害老师!」
「可是你事实上就是害到我了。」
「我知道。」小翎咬著下唇:「现在我也只能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请让我付医药费。」
吕老师冷冷地说:「你付得起吗?」
小翎深吸一口气,把他跟安修平之前讨论过的结论背出来:「我可以去打工,还可以把跟GAME卖掉,补习班也可以退掉,把补习费拿来付。」
「算了吧,补习班退掉,到时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的爸妈跟老师还不是来找我算帐?」
小翎低声说:「没关係,我已经准备要退学了。」
「什麼?」连安修平都大吃一惊,吕老师追问:「你是为了我要退学?」
「不是。因为……有很多很多事情,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待在学校裏。」
吕老师冷笑一声:「说的也是,等我向教官报告你做的好事以後,你在学校八成也混不下去了。」
小翎低头不语,安修平也没出声,一阵静默中,吕老师的气也随著昨日的震惊慢慢消了。
「你刚说你叫什麼名字?」
「陈少翎。」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休学一年,回来变成捣蛋鬼的那个是不是?」吕老师真是痛心疾首:「我要是早想起你的名字,就不会给你唬得团团转了!」
「对不起。」还是只有这句话可说。「你到底为什麼要做这些事?真那麼爱出风头?是不是休学的时候遇到坏朋友?还是为了追女朋友?」
「都不是,只是……」只是遇到个疯疯癲癲的鬼。
安修平说:「应该是说,在学校遇到坏朋友所以休学,复学以後坏朋友又围上来,为了脱身只好拼命耍宝。」
吕老师缓缓摇头:「我也念过高中,但是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小孩。」
「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懂。」安修平语重心长。吕老师闭上眼睛,自昨天被千秋恐吓以来,第一次真正放鬆了。
「我不要你付医药费,老师拿学生的钱成何体统?我也不会去向教官告状,这事传出去我自己也没面子;要不要退学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认为,与其夹著尾巴逃走,还是去跟那些欺负你的人好好谈谈,不过是小孩子吵架,何苦闹到要退学?以後安份一点专心读书,不要再捣蛋了。否则的话,要是你高三化学给我教到,你就等著瞧吧。」
「可是我……」小翎实在很想辩解,他受到的待遇绝对不只是「小孩子吵架」,但安修平拦住了他。
「好了,我要睡了,你们走吧。」吕老师发现自己真的很需要好好睡一觉。安修平拖著小翎走出病房,小翎胸口的积鬱总算是消了一半,却还是杂著淡淡的失落。
「我说吧,这不就解决了?何必还闹到退学呢?」两人来到花园,安修平点了一根烟。
「谢谢学长。」
「你怎麼还是一脸鬱卒?」
「因为我还是说了谎,我说我不是同性恋,老师才原谅我的。」
安修平纠正他:「学弟,是『我』说了谎,那句话是我回答的,你没有骗任何人。重点是,你是专程来道歉的吧?你的性取向,跟你的诚意一点关係也没有,没关係的事又何必告诉他?」
「…………」话是没错,只是这就证明了,同性恋毕竟还是见不得光吧?
「话又说回来了,原来你是『捣蛋鬼』啊?除了吃醋风波以外还做了什麼好事?说来给我听听吧。」
虽然小翎实在没心情聊天,毕竟安修平刚帮他解决了一件事,不好意思扫他的兴,就把千秋从开学以来的丰功伟绩大略敍述了一遍。当他看到不苟言笑的安修平居然听到数度大笑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骄傲的感觉:千秋果然不是普通厉害,连学长都可以逗笑耶!
在与有荣焉的同时,歉疚又慢慢地上昇。为什麼自己要那样对待千秋?老是对他大吼大叫,拿他出气,一有不顺就全怪到他头上,这还算人吗?
「靠,真亏你想得出来!」安修平笑到被烟呛到,连咳了几声:「那下一步呢?要怎麼拿制服?」
小翎的心情马上又沈了下来:「我说过了,没有下一步。我不做了。」
安修平恢复了原来了扑克脸,静静地看著他。小翎这才注意到,那看似呆滞的双眼中,隐约有一抹微光在闪动。也许那是安修平内心深处最後,也是最不易熄灭的火焰,平日都好好地藏著,这回又被撩拨起来了。
「你真的要退学?」
「嗯。」小翎发现自己答得很心虚。之前虽然嚷得很大声,一想到要付诸行动,还是忍不住脚软。
「为什麼?老师不是已经原谅你了?」
「这不是重点。」小翎一激动就开始结巴:「重点是,要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可能就没这麼好运了。而且,我犯了好多错,惹了好多麻烦,只要待在学校裏,这些事一定还会继续发生,根本就没办法避免,因为……因为……」
安修平淡淡地下了结语:「因为你是同性恋,你根本不该出生,所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小翎默然不语。安修平静静地吐著烟圈:「在我看来,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是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完全没得商量的。但是,有更多情况是处於灰色地带,可大可小,完全看你怎麼处理。所以,最好不要只因为一时的失误,就把全盘都否定掉。」
「…………」
「我们来心平气和分析一下,你到底做了什麼坏事。让三一九少上十五分钟的课?他们感谢你都还来不及;扰乱蔡志恒跟张贵新的生活?那他们又是怎麼对待你的?影响高三的读书情绪?念到高三的人,自己就得要静下心念书,怪别人是没用的。至於签赌事件,这也不是你造成的,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可是……」
安修平打断他:「老师住院的确是你的错,但这就表示你是个死有餘辜的罪人吗?表示你不该待在学校吗?我看不见得吧。你想想,如果你昨天下午脱身之後,就马上追到老师家向他道歉,解释事情的真相,老师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小翎一时哑口。老实说,他连想都没想到。
「所以说,你的错误就是设想不够週到,後续没有处理好,但这並不表示你做的事是错的,也不表示你本身有什麼不好,跟你的性向更没有关係。事实上我认为你表现得非常好,有创意又能够随机应变,没有理由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放弃。要有自信。」
小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连在父母面前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实话,要去哪裏生自信啊?」
安修平脸上拉出一道冷笑:「父母是吧?你以为父母就不会伤害子女吗?」
「…………」小翎这才想到,「父母」两字对眼前的人是超级大地雷。
「说真的,可能的话我还蛮想变成同性恋哩。」
「为什麼?」
「这样就可以让我老爸气到吐血身亡了。」
小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千秋一定会喜欢这傢伙……
「学长,我不是你,我对我爸妈没有不满,所以我真的很愧疚。想到父母的期望我就……」
「你有做奸犯科,搞出什麼有辱门风的大差错吗?」
「没有,可是……」
「如果你要为这种不可抗力的事愧疚一辈子,我看你乾脆鑽回你妈肚裏不要出来算了。」
「…………」虽然没办法就此释怀,听到他的话,还是感到一阵轻鬆。
有的时候,一句话真的可以拯救一个人。
「学长的意思是,我这样大闹,真的没关係吗?」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领悟,他还是需要别人更明确的允许,才能认可自己的作为。
「你休学以後,你们班的人卯起来说你的閒话,连我们班都有人在讨论「一一二人妖」。我那时候就想,等你回来以後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被逼到自杀,第二条就是跟他们卯起来对幹,没别的可能性。你只不过是选择了第二条路而已,有什麼不可以?难不成真的要自杀吗?」
「可是,再这样闹下去,我怕事情会扩大到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就算了,大不了去考转学考。」
小翎十分无力:「学长……」你不要跟某个鬼讲一样的话好不好?
「既然现在状况这麼混乱,我建议你静下心想想,你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想得到什麼结果,这样才不会昏了头走错方向,搞到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在幹嘛。」
「真正的目的?」小翎实在很想哭:他早就偏离真正的目的一大截了!本来只是想跟志恒恢复友谊,为什麼会变成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都是千秋害的!那个不体谅少女〈?〉心的恶鬼!
然而,望著安修平的眼睛,思绪逐渐沈澱,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並不是这样。
友谊的第一要件,就是互相尊重。然而志恒是用何等轻蔑的眼光在看他?他甚至连看他都不屑。若不想办法赢得他的尊重,要怎麼跟他做朋友?
现在的场面虽然很尷尬,至少志恒已不能再移开眼睛,必须正眼看待他陈少翎了。即便嘴上不承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少翎是蔡志恒的第一号对手。就算再怎麼气愤,志恒想必也不敢忽视他的存在吧?
没错,他最想要的就是让志恒注意他,而他也得到了。
千秋真的是太了解他了。
想到这裏,小翎心口顿时大大抽痛起来:为什麼要对千秋那麼坏?为什麼?
安修平竟好似读出他心思似地,接下去说:「还有一点,就是要珍惜真正对你好的人。」看到小翎诧异的眼神,他理所当然地说:「怎麼?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身边没人在罩你哦?以你的个性,独自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这麼多事的。背後一定有个军师在给你出主意吧?」
不只出主意还亲自上阵哩。小翎心想。
安修平当他默认:「真的是很难得的朋友,你可不要辜负人家。我常看到很多人,自己成功了以後,就忘了原先支持他的那些人,实在是很要不得。人绝对不可以背叛朋友,否则就只是个俗辣而已。」
小翎想到自己对千秋的恶劣态度,再度深深地懺悔。
「还有,我也有支持你,千万别忘了。」
小翎自今天起床以来第一次笑:「我当然不会忘了学长你啊。」抬头看到太阳已偏西,感到一阵愧疚:「对不起,又浪费学长用功的时间……」
安修平的脸顿时阴了下来:「用功用功,你以为重考生除了读书,什麼事都不用管了吗?是我自己翘补习班的,你道什麼歉?难得一天想忘了考试,就不能不要提醒我吗?」
小翎没想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惊骇之餘只能连声道歉。
安修平脸色稍和,一摆手:「算了,没必要跟你计较这些。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读书到底是为了什麼?」
「啊?」
「学校裏老师天天耳提面命逼你读书,回到家爸妈也是劈头问你课业,可是为什麼就没一个人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什麼而读?」
小翎一头雾水:「当然是为了考大学啊。」
「考上大学又怎麼样?就算考上第一志願,就能保证你一辈子平步青雲,事事顺心吗?难道一张成绩单,就可以代表你这个人吗?」
「当然不能,可是要是考不上就更糟糕了。」
安修平摇头:「世界上很多成功的人,连小学都没毕业哩。读书应该是为了自己吧?可是为什麼老要读一些没用的东西?你说说看,你今天读进去的东西,十年後还记得多少?能派上多少用场?」
小翎小声地说:「我只要下礼拜考试的时候记得就好了。」他觉得学长真是成熟,会去思考这麼多事情,不像他满脑子都是男人,想想不禁惭愧起来。
安修平苦笑:「很实际的答案。其实人本来就是这样,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一关过了再过下一关。只是,当你抬头看前方,常常会发现根本看不到未来。这时候如果别人还要在旁边叼念,真的会很想杀人。」
小翎觉得有些为难,向来都是别人开导他,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开导别人,但是看到学长消沈的样子又不能不说话,只得笨拙地挤出几句最老掉牙的台词。「学长,你压力不要太大啦,以你的实力,明年一定没问题的,今年应该只是运气不好失常。」
「失常?」安修平露出酸涩的笑容:「很抱歉,我安某人从来不失常,失常的是我老头。」
「咦?」
「你见过有哪个父亲,听到儿子考上台大机械,居然把录取通知扔到儿子脸上说「考这什麼成绩?重考!」的吗?」
小翎惊问:「为什麼?」要是他考上台大机械,差不多可以大宴宾客了。
「因为机械是逐渐没落的产业,系所排名也在下降,要考上电机或资讯方面才会有前途。」安修平冷冷一笑:「我本来的目标是电机没错,但是为什麼只不过差个几分,我就得受这种羞辱?我到底是为了谁在考试?」
看到小翎噤若寒蝉的模样,他苦笑了一声:「算了,跟你诉苦也没什麼意思,我走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一扬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中。
小翎没想到他会这麼乾脆说走就走,楞了几秒,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的影子在秋日的斜阳下拖得长长地,稍长的头髮和衣角在渐强的东北风中飘扬,给人一种随时会凭空消失的错觉,小翎忍不住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楚。
这位学长对别人的事看得很透彻,自己的事却是一团糟呢!
「千秋,千秋。」
在昏暗的房间裏,用颤抖的手打开方镜,连著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小翎不得不认为千秋真的一气之下抛弃他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的视线,只见千秋正浮在电脑萤幕上,冷冷地斜睨著他。
「幹嘛?」
虽然他脸色不善,小翎还是高兴地恨不得扑上去大大亲他一下。
「你……你还在呀?」
千秋眉头一挑:「怎麼?很失望?」
小翎发现自己措词不当,连忙改正:「不,不是,我是说……」虽说他今天已经学到,有愧於人的时候,无论如何必须先道歉再说,然而真正面对千秋时,「对不起」三字却有如千斤重,卡在他舌尖吐不出来。因为心裏的感觉太複杂,反而没办法明明白白地传达。「我告诉你,不是我爱缠你,这面镜子到哪裏,我就到哪裏。如果你真想摆脱我,就自己勤劳点动手把镜子丢掉。只要镜子还在你手上,我就非得留在你家不可。我也是有尊严的,可不能主人都开口赶人了还赖著不走。所以我就拜託你,高抬贵手把镜子给扔了吧。」
「我……」小翎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应。呆了许久终於挤出一句:「我想到办法了。」
「什麼办法?」
「拿制服的办法。」小翎嚥了口水,努力地说:「明天志恒会去学校自习。我只要找几个人帮忙,一定可以把制服拿到手。」
「咦?你不是要放弃了吗?昨天还豪气干雲地喊著要退学,怎麼今天又打退堂鼓了?」千秋邪笑著:「讲了半天,你终究还是没胆向你爸妈出櫃对吧?当然还是缩回学校裏苟且偷生比较轻鬆嘛。」
小翎衝口而出:「才不是苟且偷生!我早晚会告诉他们的,等到……」
「等到什麼时候?」
「…………」挣扎了半晌,小翎终於找到答案:「等到我成为了不起的同性恋者以後。」
千秋十分疑惑:「什麼叫『了不起的同性恋者』?」
「呃……总之我觉得可以的时候就是了。」
千秋嗤之以鼻:「总之你就是现在不敢,想拖时间就是了!」
小翎咬牙:「你等著瞧,我会做给你看的。」
千秋呵呵两声:「很抱歉,我对你的事已经没兴趣了,根本不想看。事实上我现在只想赶快摆脱你。」
小翎被这句无情的话堵得血色全无,呆了几分钟後,一个念头忽然浮上脑海。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声音平静:「说真的,我不相信。」
「什麼?」
「你离开我以後要做什麼?回去七星山餵蚊子?就算改附别人的身,你能保证下个宿主会比我好吗?你留在人间的原因不就是为了玩个够吗?一般人碰到鬼,不是吓到发疯,就是请道士驱邪,那又有什麼意思?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全天候提供你这麼多娱乐,老师同学全部让你玩?」鼓起全身勇气说了一连串的话,他最後又加了一句:「而且,这个遊戏是你起头的,我不信你会捨得没看到结尾就离开。」
千秋一言不发地打量他,他单手支颐,露出颈部优美的弧线,微乱的前髮下,犀利的双眼微眯著,闪著深不可测的光芒。虽然气氛有些凝重,小翎仍不得不为他的瀟洒神情感到呼吸困难。这傢伙果真是帅得不像话。
正在骂自己花痴的时候,千秋轻笑一声,那带著调笑却又秀美无比的笑容再度让小翎胸口一滞。
「真感人,才一天不见,你就脱胎换骨了耶。好吧,我就期待你明天的表现了。」
说到找人帮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景美的裘莉。
他约裘莉出去吃饭,邀她合作。藤木家族由於早上不幸失风,没再跟踪他。
景美的期中考比他们晚一个礼拜,所以裘莉还算空閒。听到小翎打算大闹一场庆祝国庆,她的确颇有兴趣,但酬劳是不可少的。
「要我帮忙可以,但是你要帮我烧全套的海贼王动画。」
「这……这样算盗版耶。」
裘莉非常爽快地说:「那你买原版的给我好了,我不介意。」
「呃……」刹那间,小翎彷彿看到他的钱包失血倒地身亡的画面。
「电影版可不可以?」
裘莉考虑了一下:「好吧。每集都要哦。」
小翎开始觉得自己真是谈判高手。
听了小翎的计划,裘莉说:「你的计划是很有意思,但是我有一点疑问:你们那个蔡志恒吃了你那麼多亏,他还肯让人碰他的制服吗?」
小翎有些心虚:「他对女生应该比较没戒心吧?」
「难讲哦。不要想得太容易了。」
伤脑筋许久,仍是想不到好办法。裘莉歎了口气:「唉,除非有办法让他亲手把制服交出来。不过这是废话就是了。」
然而这话却让小翎脑中灵光一闪:「就这麼办!」
「啥?」裘莉十分吃惊,但是看到小翎眼中的光芒,她也感染到了那股兴奋。正在两人忙著筹备明天的作战同时,在西门闹区的某家速食店裏,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正魂不守舍地啃著汉堡。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两眼无神,毫无半分青春朝气。他的衣著十分邋遢,皱成一团,连扣子都扣错洞,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他穿的全是名牌服装。长久以来,他一直困在恶梦中。不能告诉别人,也没有人能帮助他逃脱的恶梦……
在少年旁边的桌位,一个高中男生正口沫横飞地对他的女伴敍述他们班一个古怪同学的事蹟。
「他就这样撑著一隻大雨伞,从二楼跳下来耶!我差点以为他摔死了说。」
「哇!还真敢哩。」女孩兴緻勃勃地问:「结果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啊?」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啦。他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当著全班的面说「我就是同性恋,你们千万不要爱上我,我不想伤害你们。」真是有够不要脸!」
旁边那独坐的少年听到这话,全身大震。他猛地跳了起来,跑到这桌一把拉住那说话的男生。
「是谁?这话是谁说的?」
「你幹嘛呀?」被抓住的男生一头雾水,以为自己遇上了神经病。
少年年纪比他抓住的人还小,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神疯狂,反而让後者直打寒颤。
「那句「我是同性恋,你们千万不要爱上我」,是谁说的?」
「我班上的人啊!」
「他叫什麼名字?」
「陈少翎。」
「陈少翎……」少年低声重覆著,鬆开了手。
年长的男孩重获自由,鬆一口气之餘,八卦细胞又燃烧了起来。
「喂,同学,你是不是认识陈少翎啊?你跟他有什麼恩怨吗?要不要说来听听?」
少年的脸再度变为苍白,他木然地摇头:「不认识。不过我认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谁呀?」
少年没回答,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但是,他的嘴裏却喃喃念著一个名字。
「叶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