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啦,其他几位呢?”
“随便拿什么都行,我不管!”
侍女耸耸肩膀,向着厨房里的同伴怒吼:”这边要一杯啤酒,—杯白兰地,还有总之先要两杯淡啤酒!看起来肚子饿得要发火了,再拿点火腿和面包来!”看起来总算先过了这一关,杰夫利和男人打起招呼来:“好久不见了哪,基德。看来你的新工作很顺利的样子,我们也想为你庆贺啊。”
“你还不是跟着圣法兰西斯一起好好地大闹了一番么。”
“你听谁说的?”
“另外一位圣法兰西斯。我稍微拜托了一下,才能来见你们。”
说起来,这位坐在无法拒绝的那捷尔对面的基德——克里斯托佛·马洛,是作为剑桥大学出身的才子、自由自在地书写着无韵诗的诗人、剧作家而知名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公然宣称无神论,身为同性爱者并大肆标榜的异端之徒。正因为这些被向教区司祭告发了,他才跑到迪特福德这种地方来。
(真是有着复杂的面孔的男人呢。)
但在这其中杰夫利最熟悉的,还是他身为沃尔辛厄姆率领的间谍组织成员之一,是个手段了得的间谍这一面。
“到底是什么请求?”
“康巴斯·库里斯蒂那块石头,说我行为不良加上缺席太多,居然开玩笑说什么‘不能给你修士学位’的话。”
基德嘲笑地歪了歪嘴角。
“权力掌握在比自己愚蠢的家伙手里,不是很让人生气吗。这个就先不说,就算我一个人去抗议也没法洗脱冤屈。态度恶劣的事情不好说,缺席可呈因为去为阁下的工作尽心,所以就去拜托阁下帮我说服了。”
“然后呢?”
“真不愧是天下第—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一句‘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就顺利地拿到了学位。而且还被授予了在女王陛下御前上演我的最新剧作的荣誉!”
“那不是太好了吗,恭喜。”
杰夫利的祝福让基德微笑了起来。
“谢谢。这次的戏剧可不是合作的,是我初次—个人写出的作品哦。所以真的非常高兴,巡回公演的时候得到了相当的好评,不知道在宫廷会怎么样呢。”“会成功的吧。到现在你都没有失败的前例呢。”
“如果失败了,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好,我就这样相信着向前进吧。”基德由于讨厌国教会强制改宗的事情亡命到了法国,在耶稣会设立在兰斯的神学校里学习,附带背负着监视意图颠覆英格兰政府的旧教徒的任务。自从克罗利娅号航行到诺曼底海岸以来,两个人就持续着交情。
(多半是因为有很多共通点,从而有了亲近感吧。)
杰夫利也是和信仰无缘,对和男人同寝也没有任何抵抗感,再加上也不想隐瞒。两个人的工作都与沃尔辛厄姆有关,于是就常凑在一起以说难伺候的上司的坏话为乐。没错,两个人其实相当臭味相投,不过这一点是瞒着航海长的。“这是神造就的御业,使奇迹出现在我们的眼中……”
出神地看着这位航海长——满脸不甘与愤怒地呷着酒的那捷尔,基德歌唱一样地说。
“啊啊,真是无论如何观望都不会看够的面容啊。可是专程与你相会却离普利茅斯如此遥远,至少在肯特郡边比较好吧。”
杰夫利不由苦笑。
“你还在追击这家伙啊?”
“那当然。我见了兼备美貌与伶俐的男子就难以忍耐自己的欲情呢。”
“那么你为什么一次也没对我搭过话?”
“恋爱有如狩猎。最愉快的部分就是获得猎物,这个过程越困难,得到的瞬间所感到的喜悦就会越大。所以我对那种说着‘好啊,请吃吧’地把身体送上来的家伙并没有兴趣。”
杰夫利哼了一声。
“送上来的话你不还是一样会吃。”
“已经摆在那里了么。精力旺盛的男人食欲也很旺盛.肚子很快就饿了。所以该吃的时候就是要吃的。”
基德向杰夫利笑着,把茶褐色的眼睛转向凯特。好像到现在才注意到一样——自然,这是不可能的。
“对了,这个可爱的孩子是?”
呆呆地看着基德的凯特为突然丢过来的话吓了一跳,身体向那捷尔靠了过去。看着他们,杰文利的胸中生出了一丝嫉妒。量近凯特比起自己来似乎更为依赖那捷尔,这让他很是不快。
“我是克里斯托佛·马洛。”
杰夫利桩嫉妒的火焰燃烧着的时候,凯特已经迅速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我叫凯特。初次见面,马洛大师。”
“‘大师’就不用了。叫我基德就好。你是在哪里出生的,从皮肤颜色来看是东方人。从土耳其的船上被掠夺过来的吗?”
“这个……”
凯特把视线投向杰夫利。
(怎么办?)
杰夫利也迅速地思考了一遍。基德为沃尔辛厄姆工作的时间比自己为德雷克工作的时间都长,气质也受到了传染。
(这么做的话,说不定是能够打破这个状况的。)
杰夫利下了决心。把凯特的来历公开,并和他商量不把凯特交给沃尔辛厄姆也能过关的方法。
“这孩子是从ZIPANGU来的。”
扭着头的那捷尔慌忙转过来打断了杰夫利的话。
“喂,为什么对这种家伙……”
杰夫利看着那捷尔示意他不用说话,自己继续把凯特奇异的经历介绍了下去,还有秘书长官对他执着的理由。
“……结果受到了那个可厌的渥多的监视,到了这个地方来。”
杰夫利闭了口,基德发出感叹的叹息声。
“原来如此,真的是比戏剧更戏剧化的人生啊。”
那捷尔尖锐地指摘他:“并不是凯特自己希望如此。”
“人也无法如自己所愿度过一生啊。我的话,就觉得如果能安稳地迎来最终时刻的话,这也是很难得的经验呢。”
杰夫利探出身子。
“问题就在这里。凯特能不能像这样活下去享受生活的乐趣,就全看沃尔辛厄姆阁下的意思了。但我们不想去赌这个危险。那一位大人意志非常强,并且只执着于自己的思考。如果发现凯特身上有什么他不中意的东西,当场就会把他排除掉了。”
基德皱起了眉头。
“的确,阁下是‘怀疑既惩罚’的那一类人。”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让阁下放弃的手段?你的话,应该能想到什么的吧。”“学位的事情他照顾了我,我并不想背叛阁下……不过,既然是朋友拜托就没办法啦。”
基德有点困惑似的笑了笑,看着缩起了身体的凯特。
“这孩子要去谒见女王吗?”
杰夫利点头。
”恐怕是。”
“那么,就要煽起她的对抗心。”
“陛下的?”
“是的。这是从本人那里听来的话,高傲的女王陛下经常对阁下干扰自己的意见很是不满,虽然给阁下以重臣的待遇,但绝不对大人抱以好意。阁下还感叹过,陛下给予同样服侍已久的巴里卿以征取土地和酒的税金的权利,却连自己为谍报活动投入的私财都不予返还。还有阁下的爱女弗朗西丝本来要与陛下中意、现在已经亡故的圣非利普·西德尼结婚,可勇敢的阁下为了可爱的女儿去寻求婚姻的许可时,却被愤怒的陛下彻底地叱骂了回去。”
基德耸耸肩。
“女人是绝对不会原谅夺走自己男人的人的。所以不想把凯特交出去的话,首先要让沃尔辛厄姆阁下主张‘所有权’,那么女王绝对会从他的鼻子底下把小鬼抢过去,不给其他人的。不过我不保证还会不会还给你们了。”
“没关系,只要不去阁下那里什么都可以,我们什么都做。”
杰夫利握住了基德的手。
“谢谢,能够在这里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如果他也能这么想我就高兴了。”
沐浴在基德捉弄的视线下的那捷尔,以怃然的表情说:“感谢你的忠告。”凯特也郑重地低下头去。
“听了您的话,我又有了希望。真的多谢您了。”
基德微笑了。
“为了可爱的男孩子这根本没什么啦。如果厌倦了杰夫利就到我这来吧。”“啊……不,这个……”
凯特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杰夫利私下苦笑。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好可爱,看来恋爱的病越发沉重了啊。
“对、对了!”凯特突然改变了话题,“刚才听到了您的话,您要在女王陛下面前上演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发自内心地祈祷您的成功。”
“谢谢。”
ZIPANGU也有戏剧吗。而且看起来凯特一定是个热心的爱好者。他看着基德的眼睛像发热一样闪着光辉。杰夫利发现自己又产生了轻微的嫉妒,费了些工夫才压了下去。
“能请教您作品的名字吗?”
少年的问题让新锐剧作家自豪地挺起了胸。
“亚细亚的大帝,‘帖木儿’。”
凯特倒吸了一口气:“MITEMlTEE!HONTOUNOELISABEISUCHUENGEKIDA!IMAJA,MALO-UNOSAKUHINWA,MEETANIJUENSARENAIKARANA!(注:海斗太过激动说起了日语:“我要看我要看,来到伊莉沙白时代真是太好了!现在的话,马洛的作品可是很难得上演的呢!”)
基德皱起了眉。
“是ZIPANGU的语言吗,是什么意思?”
“啊,呃,我也很想看……”
“那就去看不就好了?”
“唉?”
不只凯特吃惊,杰夫利也睁圆了眼睛。
“说的倒轻巧,是在王宫上演吧?只有女王招待的客人才能进去不是吗?”“装作是剧团的成员混进去就成了啊。”
基德恶作剧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附带一提,上演是在后天。解决了阁下的问题后我们再神轻气爽地再会好了。那么今晚我还要再重审剧本,先失陪了。”
为了送他,杰夫利也站了起来。
“再一次从心底感谢你。”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就帮忙撮合撮合我和那捷尔吧?”
“很遗憾,我对他人的恋情不予干涉。其他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那么帮我付消遣费好了。前阵子和老板娘的男人为酒钱大闹了一场呢。”“你又来了!”
基德苦笑。
“卖掉剧本也只得了十个镑,这可真是又辛苦又得不到相应回报的生计啊。如果能做剧院老板又另说。”
“那就去做不就好了。要我出资也可以的。”
“我可不适合,而且也没有做那个的闲工夫,和阁下打交道的时间一长,写剧本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不赶紧补回来可不行。”
基德以宫廷风的礼仪优雅地弯下身去行了一礼。
“那么,请多保重啊,我所爱的那捷尔。其他各位也祝好梦。”
目送他上了二楼后,凯特对杰夫利说:“那个人还是不要再来这里的好。”“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听他说‘老板娘的男人’的时候,我有不好的感觉。基德很爱和人吵架吗?”
那捷尔冷笑一声。
“他在修地奇的旅店杀了那里的儿子。虽然表面上是作为事故处理的。”凯特屏住了呼吸:“那他还这么冷静……”
“这种家伙才是激情型的人。”
“真遗憾。如果他能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的话,一定一定能写出更多了不起的作品的。”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很不可思议,有的时候,凯特不用镜子也能说出预言一样的话来。
(多半是他有看人的眼光吧。的确基德总是卷进麻烦里,根本原因在于他那从外表上很难想象的激烈性格。)
又发现了凯特的一个优点.杰夫利很是满足。
“那个,如果不把我交给沃尔辛厄姆的话,女王陛下会让我回克罗利娅号上去吗?”
用过了餐,回到房间的时候,凯特问杰夫利。他抱着一脸很困样子的布拉其,忧郁地说着。
“你真的想回来吗?”杰夫利故意捉弄地说道,“回克罗利娅号,就不能不回到又不方便又危险的大海上了。比起这样来,还是服侍好女王,得到个好位子,就能在伦敦过舒服的生活。新鲜的火腿,美味的葡萄酒,你最喜欢的肥皂什么的,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这虽然是不坏,可是……我还是要和大家在一起。”
凯特啪嗒啪嗒地向床边走去,卷着稻草被子,似乎想睡了的样子。
(当然啊。)
杰夫利静静地跟在他后面,问他道:“为什么?”
“大家都又温柔又有趣……”
“特别是我吧?”
凯特回过头去,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这—点就很难说了。”
杰夫利推了他后背一把,把他压倒在床上。
“真是嘴硬的小孩,你该说‘没错’才对哦。”
凯特高声地笑了起来,赶快把自己身子底下要压扁了的爱猫救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温柔吗?”
他的表情松弛下来,让杰失利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已经商量出了明天的对策,紧张感总算是消失了。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沃尔辛厄姆的盘问.也能够在不过分狼狈的情况下解决了。)
杰夫利把不耐烦地挥动着四爪的小猫放到地板上去,在凯特身边躺下来,然后抱住那纤细的肩膀,温柔地对他耳语:“有我在身边.你安心地睡吧。”“嗯。”
凯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满地在地板上转来转去的小猫最后也钻进了自己的笼子去,缩成了一团。但是,在这之中真的睡熟了的,也只有布拉其一个罢了。
***
一行人乘坐的小型船抵达了王宫的栈桥。等在那里的卫兵们在下船的人群中认出了德雷克的样子,整张脸都放出了光芒来。英雄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德雷克完成世界环航的时候,就连英格兰的敌人罗马教皇都会想要一张他的肖像画。
“诸位大臣在哪里?”
渥多向看起来是队长的男人问道。
“都已经集合在‘谒见之间’了。”
“什么?那不快点可不行了!圣法兰西斯,我来为您引路!”
在急匆匆走起来的渥多身后,一干人按德雷克、海斗、杰夫利的顺序走着。
(这就是白厅了……)
海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当然,这个时代还没筑起维多利亚大堤来,因此建筑物都直面河岸,距离看起来很近。
(比伊莉沙白最喜欢的哈特菲尔德宫还要大,真是壮观啊。)
这是她的父亲,亨利八世的趣味吧。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物全部被白色石灰石的外壁包覆着,与用精致的大理石造就的哈特菲尔德比起来,更带有硬质的男性的印象。这个宫殿在年遭到火灾,除了叫做“Banqueting House”的国宴厅之外,其他部分全部毁于大火。
(但是,建筑起Banqueting House的是伊莉沙白的后继者詹姆斯一世。结果就是如今白厅的痕迹已经一点不剩了。)
1649年克伦威尔领导的清教徒革命,及年发生的伦敦大火灾,都将以前的历史化做了一堆灰烬。海斗参观伦敦塔时看到的王冠和权杖,都是王政复古后才做出的东西。这之前的王冠被克伦威尔率领的共和制议会废弃掉了。在以朴素与贞洁为美的清教徒们看来,伊莉沙白与詹姆斯一世时代那纯熟的文化是比什么都污秽、应当被破坏的东西吧。然后,已经奄奄一息的英格兰黄金时代的记忆又被毫不容情的大火最终抹消掉了。
(被烧毁的不只是建筑物,除了少数被抢救出来外,几乎全部记录都这样付之一炬。包括书写着历史的文件与信件,还有告诉后世其人面容的肖像画……)
而这些现在却存在于这里。能够看到自己所在的时代中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东西了,一想到这一点,海斗就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那位是圣法兰西斯吧?”
“是啊,刚刚从西班牙回来呢。”
在入口处闲谈着的男人们一看到德雷克的样子,立刻就交头接耳了起来。“在一起的那几位是谁啊?”
“不知道。金发的是副官吧。可那个红头发的是……”
海斗对他们的话不在意,也设有继续听下去。英格兰人的体格很高大,当然步幅也很大,所以海斗要拼命动着两只脚才能不被他们拉下。自然,比较起来个子小些的德雷克走在自己前面,所以海斗也是加倍地认真。
(到了宫殿内部了)
海斗首先为规模之大吃了一惊。庄严的柱廊,连接着立柱的都铎式拱顶,优雅的扇形天井。照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的,是透过数都数不过来的玻璃窗射下来的阳光。
“在那个时代,玻璃就是豪富的象征。”
海斗想起了教英国史的福克斯老师说过的话。
“就连男女间的情话也有‘你的眼睛有如玻璃一般美丽’的表现。要制造玻璃必须将材料熔化,但当时的燃料以柴薪为主,所以很费时间,无法大量制造,因此价格也非常高昂。由于燃料和技术的不足,不能生产出大块的玻璃板束,教会和宫殿的窗子都是以无数巴掌大小的玻璃片用铅做的框子连接固定住,一点点镶嵌出来的。”
建筑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重视传统的英格兰人比起新建的家宅来,更憧憬有着年头的房子,对建筑式样也是固执不已。在对此特别多口的福克斯老师的教导下,海斗也把哥特、文艺复兴、都铎、巴罗克、新古典主义等等建筑风格的特征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原本还觉得这些知识能有什么用处,但面对着实物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发现,真的是很有趣。)
想着想着,一行人已经通过了看来像是朝臣的人们聚集的大厅前,来到了谒见之间。分立在门口左右的卫兵将手中的长枪在地板上一顿,这应该就是到来的通知吧,房间中传出声音来:“圣法兰西斯·德雷克求见!”
渥多避到一侧,让三个人先行。
“请。”
来了。海斗咕嘟吞了口唾沫,突如其来的恐怖让他的脚都发起抖来。
这时杰夫利迅速地探过身子,在海斗耳边小声说:“抬起头来,挺直脊背。卑屈的态度只会遭到嘲笑与轻蔑而已。”
海斗点点头,端正了姿势。说得对,如果畏畏缩缩的只会更加让沃尔辛厄姆起疑。
(紧张也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会紧张也是当然的。可是我没有吓到腿软的必要,因为我并不是在孤军奋战的。)
是啊,自己身边还有英国首屈一指的两位勇士在。海斗握紧了拳头,鼓起了斗志:“哟,法兰西斯。”
谒见之间有五个男人在。身穿松垮的黑色斗篷的肥胖老人率先来招呼,他和自己的肖像画简直一模一样,是巴里男爵威廉·塞悉尔。
“阁下。”
德雷克站住脚,郑重地还了一礼。
杰夫利捅捅海斗的屁股,看塞悉尔的脸看得入神的海斗慌忙地低下头。
“首先祝贺你航海成功.做得太好了啊。”
“不胜惶恐之至。”
“听说巴拉向星室厅起诉的事情了吗?”
“多么地厚颜无耻!这种人就应该被拴着脖子吊起来!”
“好了,这得以后听取各方面的说辞才行。明天威斯敏斯特那边的人也要过来。”
然后塞悉尔打量着海斗。
“是那个少年吧。”
“是,他叫凯特。”
“多大了?”以为这还是在问德雷克,海斗便沉默着,塞悉尔又问:“你会说英语吗?”
德雷克转头看着海斗。
“请你自己回答吧。”
海斗心脏乱跳地开了口:“我、我十五岁。”
塞悉尔眯细了眼睛。
“还是个孩子啊。但是已经不是年幼到无法判断事物的道理了。正是为了审问你才把你召唤到这里来。一定要不隐瞒也不多嘴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明白了吗?”
“是,先生……不对,是,阁下。”
“你对礼仪还是有心得的啊。”
塞悉尔笑了,接着又看了看杰夫利。
“这是你的部下吗?”
德雷克介绍了行礼的杰夫利。
“普利茅斯的船长,名叫杰失利·洛克福特。”
“哦,早有耳闻。”
杰夫利微微一笑:“不知是怎样的传言?真有些惶恐呢。”
“经常做出很大胆的言行,实际上是个不知恐惧的男人。总之,能够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能够见到阁下才是我的光荣。”
“那么来见过诸位大臣吧,彼此都知道了身份就比较容易说话了。”
塞悉尔首先示意离自己最远处的一个男人。
“雷斯达伯爵阁下。女王陛下的辅佐,陆军总司令官。”
低头行礼的海斗感到了轻微的失望。罗伯特·丹德利,伊莉沙白爱过的“罗宾”到底也敌不过岁月的流逝。虽然模样与杰夫利有些相似,但浅黑的皮肤上已经刻下了皱纹,眼下也有了松弛的眼袋。不过现在也还是个美男子,而且还是相当自恋的那种类型。
“宫廷大臣白金汉卿。”
接着是女王的表兄亨利·凯利。瘦脸,凹陷的眼窝,意志坚强的眼睛,和肖像画上的伊莉莎白很是相似。虽然外貌看起来很是沉稳,但论起说别人坏话来可是天下第一。
“秘书长官沃尔辛厄姆大人。”
另一个圣法兰西斯。海斗抬起头来,在再—次行礼的空隙中迅速地观察了对手。呈M形褪上去的额头,鬓边已经都是白发,笼罩在浓密的眉毛投下的阴影中的褐色眼睛,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海斗看。由于这种视线实在是太强烈了,让海斗很不舒服。到底他是对眼前的东西看不顺眼呢,还是为胆结石而痛苦呢,被埋没在上下唇髭中的嘴唇弯成了一个折线形。海斗想到,女王为他取了一个“摩尔”的诨名,这指的恐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阿拉伯人”,而是指“荒地”吧。的确沃尔辛厄姆就是这样阴郁的男人。
“近卫队长罗利大人。”
海斗像见德雷克的时候一样心脏狂跳着,抬头去看最后介绍的人物。看到肖像画的时候就觉得他很英俊了,但真人的圣渥尔达更是美貌到会发光的程度。梅斗看着他就感到目眩,不由垂下了头去,但是马上又输给了诱惑把眼睛抬了起来。没办法,毕竟对方是自己仅次于德雷克的憧憬对象啊。
(果然迪文西亚盛产帅哥啊。)
近乎金色的淡褐色头发,比那捷尔的眼睛更蓝一些的蓝灰色眼睛,鼻梁很细很高,整体风貌给人以贵族的印象。在五位审问宫中,他是最年轻,最高傲的。恐怕这是因为初期的宠臣们如今已经上了年纪,现在他是集女王宠爱于一身的缘故吧。海斗在内心苦笑一下,伊莉莎白的喜好还真是容易判别。
(眼里只有高个子、模样好、看来很傲慢的男人,让这样的男人给自己下跪,让他们的自尊心作痛,这便能给她最大的快感吧。)
就好像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海斗忽然想到。杰夫利说不定也能借着今天的机会得到与罗利相同的地位。要让白厅给予厚待的话,不只需要才能,让王人看得入神的外貌也是必要条件。
”众卿聚齐了呢。”
这个时候,从海斗他们进来的门的对面的小一些的出入口中,一位女性以轻巧而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 (……!)
海斗屏住了呼吸。滑也似地横穿过大厅,在缀满装饰的天盖下的椅子上落座的,正是伊莉莎白·都铎,青史留名的英格兰女王陛下。
(好、好厉害!)
虽然已经有了觉悟,还是遭到了预想以上的冲击。缝缀着无数珍珠的纯白长裙是如此之壮丽,让海斗的眼睛都睁圆了。就是伊莉沙白二世(注:现英国女王。)喜欢这个设计,想照着样子做一条都是很难的事情,或者说根本不可能。首先收集这种数量的珍珠就非常困难。只从这条长裙就可以看出,十六世纪的王侯可比二十一世纪的有权威得多,过着当时的平民难以想象的奢华生活。
(如果与平民相同的话,是无法得到尊敬的吧。)
王位是神授予的——或者说被选为王的人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这种“王权神授说”如今的人都是相信的吧,如果对伊莉沙白说什么“开放的王室”之类的话,多半不是会被一笑置之就是会遭到狠狠的叱骂吧。她听来一定会觉得“为什么王家的人还必须要看平民的脸色行事?”
(拘泥身价与地位,爱好奢华,认为世界就是围绕着自己转动的。简直像我家的老太婆一样。)
不对,友惠之类的人都算是可爱的人了。如今眼前坐着的可是真正的“红心女王”,违逆了她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也不对,斩首是针对身份高的人用的,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是会被栓着脖子吊起来,在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再被剁成四块。)
带着这种毛骨悚然的想法,海斗重新审视了伊莉莎白。和母亲安·波琳一样,她绝对不能算是美女。冷漠如冰的眼神,过大而弯曲的鼻子,表现出她是个秘密主义者的薄而小的嘴唇。无论哪个部分都感不到女性的气息,但是集合在那张涂上了白垩一样的化妆品的脸上,却又不可思议地保持了平衡,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她和谁也不相似,也就是相当个性化。)
是的,想要了解什么是“女王”的话,那就来看看伊莉莎白的脸好了。傲然,高贵,而且带着孤独的影子。海斗想象着,多半那些有自信的男人们会想着“如果是我的话.就能填补她的孤独吧”,但是至今为止,成功做到这一点的男子可是一个都没有……
“看起来,你比外表要成熟啊。”
伊莉莎白对看自己看得恍惚的海斗说。
“面对女王,你的腰和膝盖是不是太硬了一点,丝毫不会弯曲的么。”
她在责备自己的失礼了。海斗慌忙弓下腰去。
“实在很失礼。我的眼睛为了仰望陛下华丽的身姿,连行礼的时间都舍不得抽出来了。”
多么厚脸皮的马屁啊,连海斗都对自己的话觉得很恶心。但是从根底上就喜欢听赞美话的伊莉沙白却因为这句话缓和了表情。
“现在看够了吗?”
“不。就像无法停止呼吸一样,我也无法做到不将视线投向女王陛下。”“的确是很老成,和这张可爱的面孔一点也不合啊。”
伊莉莎白出声地笑了出来,这时男人们也一起张嘴露齿。就好像即使上司的笑话不好笑也—定要笑的部下一样。
“名字是凯特吧?再靠近一些。这红发是天生的吗?”
“是染出来的。”
“用胭脂红吗?”
“类似的东西。我想多半是只产在ZIPANGD的虫子吧……”
说到这里,海斗也是前不久才刚知道胭脂红是什么东西。真没想到从仙人掌上的小小的虫子身上能够取得那么高价的红色染料啊。
(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染色的,但用天然的染料绝对是染不出这样的大红来的。)
伊莉沙白伸出手来,温和地揉乱了海斗的头发,确认着根部的颜色。
“原本是黑发吗?”
“ZIPANGU的人全都是这样的。”
“全部都是黑发?男人女人都是?”
“是。”
“女人不想变成金发吗?至少英格兰的女性都是如此。”
伊莉莎白捉弄地扫视着在场的男人们。
“先生们对金发都没有抵抗力。所以女性们一连忍耐好几个小时,把头发在阳光下曝晒,至少让颜色变得淡一点。”
“陛下也是?”
对海斗的问题,伊莉莎白嗤之以鼻。
“我没有为他人而装扮的必要。”
“的确如此。”
“所以按自己的心情随意选择染成各种颜色的假发。”
“现在陛下所佩戴的这一顶与您非常地合衬呢。”
海斗故意迎合以赚取好感。
“最近ZIPANGU也有很多女性染头发,或者使用假发了。但是稍早之前大家还是认为黑发是最美丽的。男人也是这样。”
“那么,你又为什么弄成了红头发呢?”
“因为想显眼。而且学校……不对,是我的教师禁止这么做的缘故。”
“你很老实么。”
伊莉沙白女王挑起唇梢。
“被佛朗西斯哥教会的人叱骂了吧,居然去染头发,为什么不剃掉头顶的头发来表示虔诚之类的?”
“只叹了口气,还给我增加了作业,就这样原谅我了……”
“还好他不是严格的耶稣会的修道士。对了,你的国家里像他们这样的人大概有多少?”
“并不很多,十个人左右。”
话说到这里,海斗也打起了全副的精神来注意。自己和渥多说的话全都传到了伊莉沙白女王耳朵里,绝对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来。
“其中的一人就成了你的家庭教师,你的主人是位很有权力的人啊。”
这时,沃尔辛厄姆突然夺过了质问的话头:“你主人的名字是?”
“田中大人。”
“那么,做你教师的修道士的名字是?”
“戈麦斯……佩特罗·戈麦斯大人。”
“他是出身于什么地方的人氏?”
“亚维利亚。”
可恶,问的全是自己不想让他问到的问题。海斗虽然心脏都快停止了,但还是勉力至少回答点什么。编个常见的名字也许还有说中的可能性。虽然不可能跑到日本去调查真伪,但以沃尔辛厄姆的本事,说不定连佛朗西斯哥修道会里都偷偷派进了间谍,一想到这个,海斗就觉得如坐针毡。
“你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吧。”
审问继续着。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接受洗礼?”
“在我的国家承认信仰的自由。”
“自由……!”
沃尔辛厄姆吊起眉毛。
主人和仆从信奉不同的神,丈夫与妻子信奉不同的神,双亲和孩子信奉不同的神,这样人心不就完全分散了吗。他们的精神要在哪里得到统一,你国家的君主要怎样统治如此散漫的臣民?”
“尊重彼此的信仰,遵从法律,生活就不会发生问题。ZIPANGU认为政治与宗教是分开的。”
雷斯达伯爵嘲笑似的说道:“根本就是不知信仰者的集合罢了。不知道真实的神的人,结果也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
海斗擦掉额头上浮起的汗水。
“也许是这样。基督教传人ZIPANGU还是不久前的事情,在全国普及开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沃尔辛厄姆看着海斗,忽然转变了话题。球之丘的事件。他又一次向海斗问起当时的状况,表情严峻地说道:“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追捕的桑地亚纳会不杀掉你这个目击者,而把你就这样放在当地呢。虽然杰夫利的部下们接近了,也不会到了用匕首刺一刀都来不及的地步。那家伙是用剑的名人,深知刺哪里可以让你一刀毙命。我手下被他就这样杀掉的部下多得数不胜数。”
这时德雷克从旁相助。
“他是觉得杀掉小孩子太可怜,才踌躇了吧?”
“不可能。”
沃尔辛厄姆立刻干脆地反驳,瞪着海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