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我是谁啊?”戣一千个不情愿地拉开木门,想要看清楚门外到底是哪个家伙,一大早扰人清梦还不报上姓名。
“咦?你是……?”
门外披着熊皮袄的,是像雪原一般晶莹美丽,五官深邃的纤细青年。他有乌黑的发、淡红的唇,剔透的肌肤下隐现微微玫瑰色,夜空般深沉的瞳闪烁出妖魅的金光。这个青年完全无惧于天寒地冻的气温,在戣的门口微笑着,任由吐出的蒸气在双颊上结成冰晶。
“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年啊!”他说。
戣没有反应,只是盯着这个青年,他被眼前的容貌所震慑。他见过最娇美的女人、最俊朗的男人,但远不及眼前的万分之一。戣无法拿这人来与自己妻子比较,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女人。那就像山巅的雪豹一般,优雅、敏捷、自在而犀利,这张脸的确是他在山洞里误伤的怪物,可是,看起来却是不折不扣的人形……
“你还没睡醒吗?醒醒啊!我都醒了!”
年在戣眼前晃着手,努力想要确定戣是否还醒着。
戣一把抓住年晃动的手,望入那星空般的眼眸,他知道,那正是数月前在山洞中一瞬间夺去他灵魂的金光……
“夫君?”
梅的声音打破门口凝结的时空,她见到丈夫应门之后久久没动静,疑心起身查看,却看到自己的丈夫握着年轻男子的手,两人僵立在门前。
那样的戣,是梅从来没有见过的。她认识的戣,一直是温和平淡的坚毅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丈夫像这样激动到只能呆立在原处。而且是她多心吗?为何戣听到她呼唤回头的一瞬间,露出尴尬的惊慌神色?
“啊!梅,向你介绍,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年。”
梅很讶异年并不是戣当初形容的青面獠牙,可惜年的人形并没有加深梅对它的好感。但是梅还是像对其他人一样,和年寒暄,找了套戣的衣服给年穿,然后一起吃早饭。
“你知道吗?你很特别。”在餐桌上,年对戣说。
“哪里特别?我不就这样?”戣笑着挟菜到年碗里。
“你看我的眼神,和我遇到的其他人类都不一样。”
戣顿了顿,不知道年这是褒还是贬。
“那,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不会啊!我很喜欢。”年有种特技,嘴里塞满食物还能笑得很美。“其他人类看到我全都吓得半死,只有你,竟然还会想要帮我治伤。”
“啊……那是因为……”戣有点窘,毕竟,那是自己的错。
突然,旁边的土制暖炉中传来巨大爆裂声,年吓得整个弹起来,像受惊的雪兔一般夺门往屋外冲去。戣追上去,跑了好久才追上终于冷静下来的年,他正瑟瑟地在站风中颤抖。
“那……那是什么声音啊?”年不怕冷,让他颤抖的是刚才的巨响。“人类的家里,随时都会发出爆裂声吗?我不回去了。”
“不是不是,那是竹子啦!是木柴不够,我劈来烧的竹子。”戣虽然知道年不怕冷,但看他发抖还是忍不住将年拥入怀中。“只是竹子烧久了,裂开发出的爆炸声。不用怕,我叫梅把暖炉搬走就是了,嗯?”
体型和戣相去无几的年在戣怀中闷声笑了起来,笑得戣手足无措。
“戣,你真的很特别。竟然会关心我这怪物怕什么啊!”
“管他什么怪物,你现在看起来是人啊!”
“但之前可不是人形啊!”年推开戣,甩甩头。“你真的是很特别。”
“一直说特别特别的,到底是哪里……”
“那不重要了。”年拖着戣往回家的路走。“反正我喜欢你,这样就好了。”
一路上戣给年拖着,反覆想着年刚才的话。喜欢,好不熟悉的两个字啊……
于是两人回到戣的家中吃完剩下的早饭,吃完以后戣就带着年到村中蹓跶。这种小村庄的人们都好客,尤其是年的外貌如此引人,每个人都想在年身旁多待一下、再多看年一眼。不再整天想睡的年出乎意料的博学又健谈,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于自然的脉动又了若指掌,听到戣不禁暗自纳闷:这个永远在睡觉的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就这样,戣带着年在村人热情的招待中玩到了晚餐时间,渐暗的天色让年打起了呵欠。很明显,唯一一天的时光过去了,年应该要回去再开始那漫长的睡眠。戣带年回家跟梅告别,年却远远就停下来,怎么也不肯接近他们家。
“这次又怎么了?”
“怪声音,好吵的怪声音。”年捂着耳朵说。
戣回到家中一看,原来是妻子在剁馅包饺子,刀碰砧板的钝声叩叩作响。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告诉妻子:不要剁了,年怕吵。
“我睡觉的时候,你还是会来找我吧?”年向梅道歉带来的麻烦后,又再转向戣。
“雪融了之后就去。”戣咧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微笑。
“啊……那我又不能好好睡觉了……”年打出个夸张的呵欠,连手都遮不住。
“你不希望我吵你吗?”
“不会啦!我喜欢戣啊!”年笑着说。“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会在作梦的时候来找你。”
戣看着年的笑容,不禁又愣了。而年早习惯了他看着自己发呆,所以挥手向梅告别。
“那么,梅,下次睡醒时再见啰!”
“啊!我送你出去。”戣从发呆里醒过来。
“好啊!”年再次露出那魅惑人的微笑。
看着一人一怪话别,梅知道这里有些许不对劲:戣对年的感情和对村中好友、对妻子的感情都不同。她突然发现,一个冬天让戣朝思暮想、魂不守舍的,就是眼前的雪白身影!
没关系,梅告诉自己,只要过了今天,这个怪物就会回到山里继续沉睡。只要过了今天,丈夫就会恢复正常,回到自己身边……
***
事情并不如梅所设想的那样美好,年的离去只是恶梦的开端。戣比往常更心不在焉了,总是直直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也比从前任何一个冬天都强烈祈求着春天的到来。
而立春以后情况只有越来越糟,戣不样往年般趁着春天万物休养生息、不适合打猎的季节去别人田中帮忙春耕,却一个劲地往山上跑,借口是打猎。梅知道戣从不在春天打猎,他上山,是去见年的!
梅忍无可忍了,再过三个月孩子就要出生,她不能忍受家中没有男人工作,更不能忍受将出生的孩子没有父亲。所以梅偷偷跟踪戣上了山,打量着好的话,可以劝年找新的山洞,离开戣身边;不成的话,找出年的山洞,改天趁戣不在时,将年薰昏了再另做打算。
梅带了把短刀防身,悄悄跟着在丈夫的身后。饶是为了想见年过了头,原是敏感至极的戣竟一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这样半途遇到猛兽攻击怎么应付得来?越是这样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梅的心就越往下沉,加紧脚步跟好信步在春风中的猎人。
梅看到戣点燃火把进了那个洞穴,一方面出自好奇,一方面要确定是否真的是这里,她在戣进去一段时间后蹑足摸进洞中。说来也不可思议,竟然连这样她都没被发现?
摇曳的火光中,梅看到自己的丈夫坐在一只熟睡的、全身雪白的怪物身旁,极其温柔地抚摸怪物的银白色头发,然后弯下身吻那怪物。梅惊讶的看着眼前景象,戣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展现过这张脸,就算在黑灯瞎火的夜里枕边也没有。那表情是如此深情、温暖,并充满了宠溺,看到让她全身流过电殛般的嫉妒和恨意。
于是梅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冲上前拉开两人的冲动,笔直向两人走去。她刻意踩响地上的水潭宣告自己存在,戣惊吓了,手足无措地从年身边站起。
“你……和这怪物是这种关系吗?”梅走向年躺卧的高台。
“不……不是!我只是……”年轻猎人心虚的回应。
“只是什么?”梅用足以将怒火冻结的喉音逼问,拔刀丢下刀鞘逼向两人。
“梅,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
梅不发一语,挥刀向睡梦中的年砍去,被戣即时挡了下来。
“梅!你冷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冷静?”梅的发髻在挣扎中散了,她披散着乱发恨恨地说道。“这怪物抢走了我的丈夫,抢走了我孩子的父亲,我还该冷静吗?”
“不是!你听我说,这不是年的错!”
“我不要听!”
戣和梅在山洞中扭打,努力想夺过妻子手中的刀。可是没想到女人拗起来力气大得吓人。争执中刀刃划过戣的肩头,他分了心,绊到一块断落的石块,脚下一滑,不偏不倚就让一根特别尖利的石笋穿腹而过。
戣俯卧在那根石笋上,努力想要起身,将这庞大的异物从自己腹中拔出。梅只能呆呆站在那里,看着戣徒劳无功在痛苦中挣扎。戣的双手挥舞着,一下子就伸手抓住她的衣摆,抬头用呆滞的眼光向她求救。梅害怕到了极点,拚命想把衣摆从戣的手里扯出,但垂死的戣用毕生所有的力气紧握住那块布片,好像是抓住这块衣摆,就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一般。
扭动着嘴唇,戣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大血泡。梅不顾一切地用刀割断那块衣摆,她现在只想逃,逃离这个恐怖的洞穴。
梅冲下山,强忍著作呕的感觉,脑中一团混乱。怎么办?说戣失踪吗?要怎么跟村人解释戣的失踪?要是年醒来怀疑戣的死因,要怎么解释戣死在洞里、手中握着她的衣摆?如果要杀掉年灭口,她做得到吗?而且她害死了戣!天啊!梅想到就不知所措,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啊!
看着村落接近,渐渐恨意回到梅的胸口,一切都是那只妖兽的错啊!要是它不接近她的丈夫,一切不都没事了吗?黑色浓云缠绕梅的心,她没有勇气再回到自己害死戣的山洞里杀年,也不能再让年回到村中揭露所有的疑点……一个万全的毒计,在这弱女子的心中逐渐成型||反正只要让年现出原形,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妖怪的。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喊出那恶毒的控诉:
“不好了!戣给山上妖怪吃了啊!”
梅拔高的嗓音在村中迅速传开,引来所有三姑六婆和她们的丈夫。怎么可能呢?人们议论纷纷,戣是村里最好的猎人啊!
“是妖怪!是那个冬天来作客的白衣人啊!他是妖怪变成的!戣被那食人妖怪骗了啊!”
梅呕着害喜和恐惧的酸水,悲苦地解释自己如何担心丈夫而找上山,最后发现妖怪正血淋淋啃噬着戣的尸首。
“好险啊!妖怪追了上来,差一点就逃不掉了……”梅说。
邻人温暖的扶持下,可怜的妻子展示身上被破裂的衣摆,告诉大家还好她戴着红头巾,不然铁定逃不了。怪物的所在?她荒不择路逃跑时早迷失了方向,能下得山已是幸运,不然她也想带人上山围剿。不过,那妖怪在隆冬中会醒来,会再来村里找东西吃。这次,要不做点预防措施,大概全村都逃不掉了吧……
***
经过长长的沉睡,年在山洞里醒来,始料未及,第一眼见到的竟然是戣腐坏的尸身。嗅着因腐败而变化的戣的气味,妖兽发出哀伤的嚎叫回荡在石洞中。戣怎么会死了呢?他还以为没人吵他,是戣终于要让他好好睡觉了呢!年有生以来第一次深恶痛觉自己长时间的睡眠习惯,他不懂怎么会这样。难道戣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吗?村里的人知道吗?梅知道吗?
年化为人形,跳起来往村子的方向狂奔。他要回去村子里告诉村人、告诉梅……
年远远接近村落就觉得村里好吵,为什么人人都在剁馅做饺子?而且还家家户户都烧竹子发出爆裂声?那不重要,年急着要回村里报告戣的死讯。但一近村口,穿着让年发昏的红衣的小孩就尖叫着跑回,引来成群的大人。每人不是穿着红衣就是带着什么红色的东西,全村的人都敲锣打鼓,像是驱赶什么一样朝他这边涌来。
什么?年听不懂梅在说什么,也不懂村人皱着眉头的意思,他们说他杀了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想要说话,但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和锣鼓声盖了下去;他大叫,人们只当他在疯狂地怒吼。整整十二个月,友善好客的村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烈火般燃烧过来的恶意、让他作呕的大红色和几乎要震破他耳膜的吵闹声。
年越来越惊慌,也越来越愤怒,这个让他不解的恐怖环境将他团团包围,大口啃噬着他的理智,猛力将他推向疯狂的悬崖边缘。戣……戣呢?
戣死了!
这三个字化为最尖厉高亢的嘶吼,年一瞬间变回了原形,长角、尖齿、利爪,这个雪白的怪物撕裂身上穿着的人类衣着,像要从满天寒星那讨回公道般,对无尽苍穹发出令人颤栗的心碎哭号。年用利爪在人群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在村民惨叫中飞也似的逃向覆满白雪的山上。他听到背后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庆祝赶走了披着人皮的食人怪物;他也听到欢呼声中有哀叫,那是被他利爪所伤的“无辜”受害者。但他管不着了,他要逃回他的山洞继续沉沉睡去。
反正这次,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据说后来,被年大闹的村落害怕年再回来,所以在每年冬天的这个时候都要穿红衣、在门上贴红纸、剁馅包饺子,并且敲锣打鼓燃放爆竹,他们称这个叫“过年”,并且把年睡一觉醒来的时间叫做“一年”。
渐渐这个习俗传开了,各地的人都怕年来,因此都在冬天的这个时候做这些活动,防止“年”来骚扰他们。而当孩子们问起这个习俗时,老祖母就会告诉孙儿──
从前,有一只凶狠残暴的食人怪物,叫作年……
***
窗外鞭炮响一串紧过一串,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只被窗外霓虹灯点亮的暗室内,辛艾仁起身、按开卧室的电灯开关,然后走去外面客厅。
“你去哪?”白灵问。
“……你以为现在几点?”辛艾仁恨恨的拿起电话。“我现在回去几点才到?”
“耶?所以你是说?”狐狸兴奋的跳起来。
“喂?爸?”青年自顾自的讲起电话来。“对不起,今天有急诊病患,我现在才要出门。会很晚才到……”
随着辛艾仁和家人的对话进行,白狐的头越垂越低,尖尖的耳朵也塌了下来。等到青年收线挂上电话回房间,只见身后床上坐着全身白衣的美少年,两颗金色大眼睛水汪汪的只差没掉下泪来。
“还是要走?”白狐变成的少年问。
“没错。”兽医扯起少年屁股底下的毛衣,塞进背包里。
“为什么?都这么晚了你还要走……”白灵说。“听完年兽的故事,你不觉得过年应该是增进异种族感情交流的好时机吗?”
“不觉得。听起来倒比较像大家都应该在家过年以避免外遇发生……”辛艾仁意有所指的斜瞄白灵。“特别是跟不是人的对象。”
“铁石心肠……”
无视于白灵的哭音,辛艾仁把最后几样东西用提袋装好,期间理也不理喃喃念着的妖狐。直到他收拾完,站直身,才再转头回床的方向。被揉皱的被单上,少年可怜兮兮的看着人类,满脸小狗要被抛弃的表情。
“你以为讲个故事拖时间我就不会走了?”辛艾仁冷冷的问。
“不是吗?”白灵哀哀的说。“就跟你说过年没什么好庆祝的了……”
兽医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右肩把旅行背包扛好,左手提起提袋。然后,他还是冷冷的开口:
“变回原来的样子,不然休想我带你去。”
“欸?”
“约法三章:在老妈家期间不准变成人的样子,不准说话,不准跟狗打架,也不准没报备就跑出门。”兽医皱着眉头警告。“你敢让我家人察觉丁点不对,就没有下次了。”
“意思是说我可以去?”白狐变回原形,一蹦跳起来。“我可以去吗?我可以去吗?”
“笨狗,我敢不带你去吗?回来大概房子都被你拆了吧?”辛艾仁举举手上的提袋,旁边凸出一块狗碗的形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还亏你说自己四百岁,难道是老眼昏花没注意到?”
“我是狐狸!”白灵抗议。“而且我才四百岁!很年轻!”
“行为举止明明就像狗,而且是条笨狗。”兽医边说边大跨步走出房间。“走不走?再不走要天亮了。”
“爱人!等我!”
老鼠嫁女儿
正月初三·老鼠娶亲
正月初三(又有人说初二)晚上是老鼠娶亲的日子,人们看到的话这年会闹鼠患。所以经过年初一初二两天的忙碌后,人人这天都提早上床睡觉。
关于老鼠嫁女儿的故事,民间有个趣味盎然的传说:
据说有只老鼠想给女儿找个好女婿,希望有了女婿的庇护后从此一族不再怕猫的迫害。所以他先去找天上最伟大的太阳。太阳说他不够伟大,因为他会被云遮住。云说他怕风吹跑,风说怕墙挡住。可是老鼠又能在墙上打洞,所以最后,老鼠的女儿还是嫁给了一只老鼠。
***
年初三晚上,都市里的年味已经开始渐渐消散。许多熄灯两三天的住家都亮起了灯火,等不到初四开市就张灯营业的店家也纷纷开张大吉。虽然职业兽医已经渡完假归来,兽医诊所大门还是盖着铁卷门,二楼的公寓书房点着橙黄灯光,给寒冷冬意平添了一丝温暖。
辛艾仁坐在书桌前,埋首在书本中。他刚从爸妈家回来,正享受着年假最后一天夜晚的闲适。一切景象都是那么安祥美好,直到被脚边电暖炉旁躺着的白狐扰乱。白灵原本在暖气温度下舒服的拉长身子躺着,不知道哪里不对头了,他突然翻身爬起来,蹭蹭青年垂下来的一只手。
“爱人,我们去睡觉了。”他说。
“要睡就去睡啊!”兽医忙着看书,只拍了拍狐狸的脖子。
“你刚不就在睡吗?”
“一起去睡嘛!”
“干什么?”
辛艾仁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白灵立起来,前脚搭在他大腿上,黑眼咕溜溜转,一脸渴望地看着他。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准睡我床上。”兽医说,“你会弄得一床毛。自己去窝里睡。”
“可是……”白狐心虚地抖一下耳朵,“跟睡不睡床无关,今天晚上大家都应该早点睡嘛!”
“为什么?”兽医啼笑皆非,“你该不会要跟我讲什么初三老鼠娶新娘所以人要早点睡吧?”
“你知道那个典故啊?”白狐狡猾地皱皱鼻子,“那你知道那故事的真相吗?”
“什么真相?”辛艾仁心中浮起起不好的预感。
“哼,你一定不知道。”
“是不知道。”
“那,听好啦……”
***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老鼠娶新娘。
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国大陆某个村庄里有个叫荖叔的男人。这个荖叔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反正就叫他荖叔就是了。荖叔是个普通的单身农民,娶了亲,不过老婆早死没孩子,所以他就养了个比小他十几岁的族弟当儿子。
这个故事本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就连他那族弟很没创意的、因为被命相师说会短命,非得给荖叔当女儿养大也没什么了不起。说起来,连这族弟口口声声被荖叔叫“妹子”,后来成为村中首屈一指的美女这些事也都没啥了不起的。这个故事最特别的地方,在于荖叔帮他“妹子”找终生伴侣过程中发生的事。
情况是这样的,虽然妹子被当女孩养到十四岁,荖叔也对这“女孩”疼爱有加,但男生毕竟是男生,年纪到了总该要娶妻。关于妹子的终身大事荖叔非常困扰,因为从妹子十二岁以来,上门提亲的一直都是男方代表。澄清事实后那些人被吓跑也就算了,可是不知道为何,就算荖叔说破嘴对天发誓妹子是男儿身,就是没女方媒人上门。
事情到了这地步,荖叔终于受不了了,他等了又等找了又找就是没人要嫁给妹子,所以决定往非凡人的领域找帮手去。注意!因为是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神、人和妖怪的界线也不是那么清楚,所以荖叔这样做很合理。
第一站,他找的是住在高山洞里的一只怪物。这怪物纹面獠牙,头上长角,终年沉睡,据说只有过年时才会醒来。不过因为活了几千年,所以很有智慧。
“啊?你说什么?”怪兽老大不高兴地揉着眼睛问。
荖叔很恳切的把他遇到的问题重复第十七次,希望这次怪兽有听进去。
“那个啊……”怪兽这次似乎听进去了,不过即将又要睡着,“既然找不到女人,就找男人啊!”
“那样不行啊!”荖叔用力把怪兽摇醒,“哪有男人愿意娶男人呢?”
“我要睡觉……”怪兽在窝里滚一圈,非常朦胧地回答,“你自己娶啊……反正你很爱他不是吗?”
“不行不行不行!”荖叔红着脸大喊,把怪兽再次吵醒,“我不能娶妹子!你至少要提供个可行对象给我啊!”
“好啦好啦好啦……”怪兽睡梦中不甘愿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去找太阳,他喜欢漂亮男孩啦!”
不试白不试,所以第二站,走投无路的荖叔千里迢迢带着妹子到东海找太阳了。
“什么?娶你女儿?”太阳坐在寝宫正中央,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别开玩笑了,我可是高高在上的太阳啊!我怎么可能娶一个凡人?”
“可……可是,听说太阳大人喜欢漂亮男孩,我以为……”
“笑话!”太阳高傲地伸手招来一旁的侍僮,抱进怀里,“你家妹子,有我的红羽漂亮吗?”
荖叔看看太阳怀中羞窘的红衣少年,再看看妹子,其实他心里觉得还是妹子漂亮,但也不好说出口。他不好开口还有另一个原因,太阳吻着怀中少年,似乎吻出了兴趣,手已经伸进了少年衣襟里面,完全忘记他们还站在前面。
“自己知道了就快滚,我可是很忙的!”吻了半天,太阳好像终于察觉他们还站在原地,出口赶人。
荖叔慌忙带着妹子逃出太阳寝宫,不过临走前在扶桑木底下被叫住,那个红衣侍僮衣衫凌乱地追了出来。
“请稍等一下!”红羽说。
“呃?”荖叔看到红羽就想起方才情景,不禁红了脸。
“那个……”红羽拉上衣衫,“据说云伯最近在征亲,你可以去试试。”
接着第三站,荖叔带妹子到了云伯住处,不过才到门前就跟一个蓝衣青年撞个正着。而且被撞还不打紧,吓人的是背后随即有一团团像岩石般笨重的乌云冲过来砸人。幸好那蓝衣人张起风网挡住攻击,不然荖叔和妹子早就送命了。
“云弟!你冷静一点!”那蓝衣人对云伯宅内大吼。
“冷静个屁!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屋内传出另一个声音。
那蓝衣人搔搔头,叹了一口气,抱胸叹息了一会,又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他突然转头,似乎这才发现荖叔和妹子没走。
”真是抱歉吓着你们了,我是风神,请问两位是?”蓝衣人问。
看风神态度亲切和善,荖叔简单说明了来意,但只换来风神尴尬的笑容。
“征亲吗?我看你们现在还是别进去比较好。”他说。
“为什么?”荖叔问。
“那个啊……”风神继续搔头,“征亲的消息是假的啦!”
“假的?”
风神才要回答,就被冲出来的云伯打断了。云伯是个灰衣少年,身上穿着像云彩般会变色的服装。平常心情好时衣着就像晴天的浮云一样雪白,现在几近漆黑的一身显示他正心情恶劣到极点。
“放风的混蛋!谁叫你乱说话的?”云伯隔着荖叔和妹子对着风神大吼。
“我哪有?”风神无辜地说。
“哪没有!我说征亲就是征亲,关你屁事?”
“关我很多屁事啊!屁是风,我是……”
“闭嘴!”
四周再次涌起漆黑云块,眼看就要朝着风神和荖叔等人这里飞来,风神笑笑地张开风网,这次他把云伯和那些还夹着闪电的云一起困在网里面。云伯看来气炸了,不过风神更卑鄙地把风网风速开到最大,让他的怒吼传不出来。
“哪!如你们所见,”风神转身朝差叔俩人说,“征亲这档事,只不过是咱们小俩口闹别扭,云弟一气之下就放出了征亲的消息。”
“呃……”荖叔只能这样回答。
风神后方的云伯正在对风网又捶又打,似乎气个半死。荖叔很想跟风神说他完全看不出来事情是像他说的那样,不过为了避免与这笑面虎起正面冲突,他选择放弃,然后道谢离开。
“啊!不过要是漂亮小男孩征亲的话,你可以试试看去找墙神大姐,她好喜欢小男生的。”风神说。
荖叔有点惊讶风神知道妹子是男生,不过也算了,反正这些神理应无所不知,知道妹子的性别也没什么好讶异的。比较让他讶异的,是后来风神又补上的那句话。
“不过你干嘛这么急着把他嫁出去?”风神说,“你明明爱他爱得不得了,自己留着不就好了?唉唉,别像我背后那个小鬼一样,喜欢还不敢承认啊!”
风网后方有巨大闪电爆开,云伯在怒吼。而荖叔决定装做没听到,匆匆带妹子回到人间。
荖叔才在人间落脚就开始掷签,几乎是一步一掷,转弯上下坡更是不用说。他丢那两个红红半月型的东西丢了老半天,终于确定墙神最近就住在他家卧房。荖叔很高兴——墙神住在他家,该不会是喜欢上他家妹子了吧?
“你想太多了。”墙神说。
荖叔愕然看着墙神,那是个穿砖色衣裙的大姐,正手叉腰瞪着他。
“那,不然您为什么住我家?”荖叔斗胆开口。
“当然是因为你们俩个在一起很配啊!看了就赏心悦目。”墙神理直气壮。
“咦?”荖叔愣了一愣,“配?”
“大人的兴趣小孩别管!”墙神眯着眼威胁。
“是、是……”差叔觉得自己真是找错人、不,找错神了。
“唉呀,唉呀!你们这些不老实的家伙。”墙神豪爽地拍拍荖叔肩膀,“相爱着就在一起吧!不然大姐我看你们这样内心纠缠也很痛苦啊!”
***
据说那年腊月底荖叔不知道要实施什么大工程,在他家墙上钻了不少洞,家里也常常夜半传出男女争吵声。不过在过年前,终于还是传出荖叔要迎娶妹子的消息。不管有多少神作担保,这桩乱伦常的婚礼还是不太受世人祝福,于是他们选在大年初三这百事不宜的凶日。他们希望大家都忙着避凶躲家里,没空过来抨击他们,所以选在凶日不谈,还要在晚上。
一件事有人骂,不表示没人夸。年初三那天晚上,才过傍晚荖叔家就被一堆神及非人怪物闹得沸沸扬扬;一会儿光芒万丈一会儿雷声大作不说,还有飞砂走石和各式相当夸张的吵闹声。村里善良人们想要关起门眼不见为净,只可惜木板门挡不住孩子的好奇心。
“娘,那边在闹什么啊?”每个孩子都问。
“你别管,那是荖叔嫁女儿。”每个作母亲的都这样回答。
当然比较大的孩子就会质疑为什么娶新娘不能管,毕竟在中国嫁娶是盛事,总是让小孩去闹闹讨吉祥的。
“唉呀!你听错了,我是说老鼠嫁女儿啊!”这些可怜的母亲只能这样回答,“所以大家要早点睡,免得吵到他们。”
而比较有创意的母亲,就把“老鼠”嫁“女儿”过程中遇到的事编成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老鼠的女儿长大啦!他想要给女儿找个不怕猫的好女婿,所以先去找天上最伟大的太阳。太阳说他不够伟大,因为他会被云遮住。云说他怕风,风说怕墙。而老鼠又能在墙上打洞,所以最后老鼠的女儿还是嫁给老鼠……
感谢这些母亲。据说,很多不合理的传说都是这样来的。
***
“……那怪兽,是年兽吧?”辛艾仁发问。
“这我不太清楚。”白灵回答。
“太阳的嗜好?”
“神总是有怪癖嘛……”
“风神和云伯又是怎样?”
“小俩口吵架啊!”
“墙神?”
“她喜欢看男人和男人谈恋爱!”
“……”
“怎么了?”
“那俩人根本是被逼婚的吧?”
“听起来像那样吗?”
“到底什么年代会有男人和男人被逼婚的?”
“神话时代。”
“……”
辛艾仁皱起眉头,摸了摸桌上的书本,又想到了什么。
“你说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他问。
“你听不出来?”白灵回答,“说我们今晚该早点上床啊!”
“既然是以讹传讹,那我为什么要早点睡觉?”辛艾仁双手抱胸,冷冷地问,“而且我记得是说初二晚上到初三凌晨老鼠娶亲,所以初二晚上早睡初三早上晚起吧?你是不是搞错时间了?”
“唔……唉呀!各地习俗有差异,时间不同啦!”白狐困扰地动动胡须,“反正今天就是要早点上床,你真的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
白灵原地转了两圈,思考着,然后摇身一变成为白衣青年。他挤上前,整个凑上椅子,把辛艾仁搂个满怀,变成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我说‘我们’该早点‘上床’了,这样懂吗?”
“不想懂。”
“我是狐狸精。”
“所以?”
“在中文中狐狸精通常都用来形容什么?”
“你不是在找你主人吗?”
就像没听到问话一样,狐狸精开始舔着兽医的耳朵又啃又咬,然后一路往下攻击脖子。可怜的人类试了两次推不开只好放弃,拿个书签把书页记住,无奈转身。
“我说你不准睡我床的。”兽医说。
“那你喜欢睡在这里?”
“……”
辛艾仁拿死皮赖脸的妖狐没辙。于是他叹了口气,把白灵抱起来,起身离开书房。
“变回原形。”他命令。
“耶?为什么?”嘴上说着,青年还是变回白狐,一脸疑惑看着主人,“我以为人的样子你会比较有兴趣?”
“不管是人是狐……”辛艾仁边说边走到屋角,“我都没兴娶。”
“那你为……”
“哐当!”
一阵金属响后,还没反应过来的白狐被丢上阳台,铁门还加了锁。在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中,白灵发现辛艾仁又走回书桌前坐下,不过不是如想象那般继续看书,反而是按下了计算机的主机电源。狐狸一双好奇的尖耳竖起笔直,他隔着落地窗看见屏幕亮起,还听到计算机启动的风扇声。
“你开计算机干什么?”白狐问。
“把故事写下来。”兽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