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前方已经能隐隐看到碧蓝的海岸线和天际点点礁影,强烈的南半球阳光把风都蒸热了,一股一股吹过来。与甜开著音响,一个歌手正在卖力地唱“你低下头看清你自己映在海面上的影子你知道自己有巨大的翅膀你可以飞向太阳……”
英文歌,居然全都能听懂,乐浩笑起来,觉得很愉快。
与甜工作的海上研究室就像一个小小浮岛,几幢小房子的外围是拦起来的海水圈场,他们的水母就养在这里面。
与甜带乐浩去看。
海水温凉澄清,乐浩蹲在水边,瞪大眼睛往下看,水母透明的,他怎麽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水纹还是水母。与甜光著上身,拎了塑料桶过来,问,“看到吗?”
乐浩摇摇头。
与甜挤眼,“我要喂这些美女们吃东西,等我把她们捉上来给你看。”他下到水里去,一忽儿便举起手来,乐浩睁大眼睛,看著他手里那透明略有些发白的软绵绵东西。与甜从桶里拿了食物直接塞进水母的胃里去。
乐浩惊讶地“咦咦”连声,有点担心,“这水母不是有毒的,你怎麽直接抓它们?”
与甜得意地说,“我是行家里手。”
两个人正说话间,池子另一头顺著窄窄水上走道过来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论著什麽。看到他们,女士顺便问一下,“嗨,斯威,怎麽样?”
与甜呆呆地扬手,“呃,嗨,很好~”
两人又走开了,与甜扒在乐浩脚边的铁板上,撑著身子,目视他们远去,梦幻般开口,“阿浩,你觉得她怎麽样?……我觉得,我好像爱上她了。”
“谁?”乐浩顺著他目光看过去,有点被吓住,“她?”
“是啊……”
乐浩张大嘴,“你不是说她是你的导师吗?”
“对啊。”
“她,她不是比你大的吗?”
“大八岁,”与甜回过头来,眼里直冒心形泡泡,“薇奥莱特,多麽美丽的名字,多麽成熟又有魅力的女人!是不是?”
“呃……”乐浩一时消化不过来,“嗯,眼睛还可以,灰蒙蒙蛮凉快的。”
与甜笑眯眯,眼睛追著在池口站住的女人不放,“她的嘴唇也很性感啊。”
“啊……”乐浩无语。与甜的口味,还真是特别。薇奥莱特身材算健康,稍微有点结实,皮肤棕褐色,一把晒成白金色的乱蓬蓬头发,但是长相……实在是普通。而且经常在酷热的阳光下工作,她面孔上有雀斑和皱纹。如果跟与甜站在一起,真算不上很协调。
与甜回过头来惆怅地说,“跟她在一起时间越长,就越迷她!”他想一会儿,叹口气,继续下去摸水母上来塞食物。
乐浩坐在铁板上,托著腮。
隐隐听到薇奥莱特跟那男人的话传过来。
“……我们去不去没什麽关系吧……我只负责项目研究……厂商的问题该由学校方面负责……但我们去了又有什麽用……你可以带他们去实验室……”谈了半天,男人很固执,薇奥莱特看似妥协了,很无奈地叉著腰站在那里,点点头,男人笑容满面的走开。
过一会儿,薇奥莱特走过来,大声说,“斯威,明天我们要去见厂商。”
与甜抬起头,很茫然,“我们?”
“对,”薇奥莱特点点头,“投资方换了人,跟学校谈好之後,还要求见我们。”
“去哪里见?”
“他们已经到了凯恩斯,可能会在这里逗留两天。”
与甜耸耸肩。
他们都不大在乎,他们眼里只有水母、毒素提取液、实验报告,去哪里见什麽人不重要,只是觉得有些麻烦而已。
“嗨!”与甜叫住薇奥莱特,“今晚一起吃饭。”
薇奥莱特回过头,有些不解,“什麽?我们天天一起吃饭。”
“不不,”与甜摇晃著手指头,“我是指我们去度假饭店,我要郑重地介绍你跟我弟弟认识。”
乐浩笑起来。
“哦,你得了吧,”薇奥莱特也笑,看看与甜坚持的表情,爽快地说,“好。”
喂完水母,到与甜的工作室去,乐浩还想笑。与甜不以为忤。乐浩说,“她叫你斯威……”与甜点头,“有什麽不对?”乐浩一屁股坐进他的转椅,伸长腿,笑嘻嘻,“如果叫斯威……哈……再加一个词,你一定开心死了。”
与甜眼珠转一转,会心地笑,“你说的没错,圣诞我会许这个愿望。”
他坐下来,把刚才在池边拿回来的记录本子摊开来看,告诉乐浩,“你先自己坐一下,啊,我这边没什麽东西玩儿……”他翻来翻去,除了一堆专业报刊杂志,没找出什麽来。
乐浩阻止他,“没关系,给我一张纸,我试著写博览会报告。”
与甜笑起来,摇头,“老爹……”他搬过一台手提电脑,“用这个,用自动更正功能,省力气。”电脑拿起来,与甜看到下面压著的一本杂志,忽然用力拍一下头,“啊,这个,这个我那天看了放在这里,上面有谭夜狄的消息,他英文名字叫狄克是不是?昨天我还想著要给你看呢。”
他抽出来,“哗啦哗啦”一通乱翻,找到一页,递到乐浩面前。
一抬头,看到乐浩抬著头,一动不动地看著自己。
“……”
“阿浩,你不想听到他的事情?”与甜挑起半边眉毛,“你忌讳提到他?”
乐浩眼神闪一下,没怎麽迟疑地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与甜自然地拍拍他头,“老爹那边全是料理杂志,我猜想你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打听他,喏,看看他在干什麽。”
乐浩抿抿唇,接过杂志来,一眼便看到夜狄的照片,似乎是正在哪个讲台上发言。
纯专业杂志,很多词乐浩看不懂,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字一句仔细读了一遍,好像是在讲一种开心手术的特殊技术。乐浩特别注意看了看最末尾用很小字简单介绍的人物背景,然後放下杂志,开始在电脑上打自己的博览会见闻。
与甜凑过来问,“那家夥现在在做什麽?”
乐浩斜眼瞧他,“你没看?”
与甜很无辜,“那麽长篇大论,我怎麽有时间细看。”
“好像是说他发现了一种窍门,做心脏手术的时候很有用,赶著告诉别人。”
与甜点点头,“哦──,能在那种医学大会上做报告的人都很厉害的哦,还真看不出来……哎,他不在原来的医院就职了你看见吗?”
“……那他去了哪里?”
“咦?你看,这里这里,”与甜指给他,“说他跟同事合作,成立了一个研究室……”
乐浩瞪他,“你不是说你没细看吗?”
“啊哈,”与甜笑,“我只喜欢看花边。”
乐浩啼笑皆非。
与甜并没追上来问,两个人笑闹一阵後,他回头专心做自己的事。
乐浩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停,敲几下,再停一停。嗯,不见夜狄多久了?上次分开是秋天,到现在……居然已经一年还要多!
一年多了……
乐浩有些出神。
最初还有些微的怨气,心口热辣辣的火还会烧上去,每天想起来总有点恨恨地,你也会哭?你也会哭!你哭你家人会不会心疼?会心疼就对了!你们怎麽知道有些人眼泪都和著血往肚子里吞的!不用跟我摆出那副可怜样子来,我做小服低是彻底让人踩到泥里去,你做小服低可还是被人捧得高高的,凭什麽我非得顺著你们眼睛眉毛来?我不跟你们掺和更清静!
那些天也确实觉得平静,没有隐隐的威胁,没有那种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被人在心上刺一刀的恐惧,整个人放松下来。
现在……
现在自然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有点迁怒的。
夜狄属於那个圈子,所以自己也恨上了他。
这是人的本能,毫无道理可讲。即使现在知道是有点钻牛角尖,在当时,也还是会那样想吧?虽然心里有些……有些……不舍……可是还是气!
时间久了,只觉得惆怅。
乐浩想,夜狄大概真的会忘了自己吧?如果他们是现在,甚至几年後相遇,会不会好一点?他自己想一会儿,甩甩头,笑。真是怪想法,他们明明已经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也已经……分开了……
晚上,与甜一看到薇奥莱特,就惨叫起来,“你怎麽穿成这样?”
薇奥莱特稍稍有点心虚,她穿了一条跟与甜白天同款式的及膝短裤,露肩背心,干笑著解释,“我去了养殖池。”
与甜很挫败,“可是我五点锺的时候就提醒你去换衣服了……你这样子我们怎麽跳舞?薇,你不重视我!”
薇奥莱特吓一跳,“还要跳舞?”
与甜竖起眉毛。
薇奥莱特满脸歉意,“对不起,我马上去换。”
看著她匆匆跑回去,乐浩忍不住笑起来。薇奥莱特平日一副沈著干练的样子,个性也十分爽朗大方,很有气魄。可是这样有气魄的大女人,也会偶而流露出小女孩子的单纯稚气来。他摸著下巴,想,不知道是不是这种人在生活方面多少都会有点幼稚。
不一刻,薇梳顺了头发,换了一件样式普通的白色裙子出来,与甜才面色稍霁,做出眼前一亮的表情。
三个人沿著长长浮桥往弗拉堡的白色饭店走去。
傍晚的太阳已经大半浸进海水里,遥远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远远的饭店的白色外墙都洇上一屋橙色,像浮在海中的宫殿。一切如梦如幻,薇奥莱特的皮肤被染成金棕色,闪闪发亮,美的不可思议。
难怪与甜会乐不思蜀,这里分明就是天堂。
乐浩深呼吸,心旷神怡。
饭店长廊上三三两两坐著客人,後面的小型起降台上刚刚有直升机降落,“嗡嗡”的发动机声音还未停歇。弗拉保礁不是旅游热点,这附近礁岩间多产澳洲著名的有毒海生物,所以不是普通潜水客的乐园,来这里的人多半是来享受清静的。饭店的餐厅与长廊全部打通,坐在这里如同浮在海面上,夕阳、海风、音乐声悠扬……
乐浩不是不知道与甜借著自己的名头约会薇奥莱特,只不过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忽视的这麽惨。吃没几分锺,与甜就兴致勃勃拉了薇去跳舞,到现在还粘在舞池里不出来,──只不过场景确实很浪漫就是了。
乐浩走出去吹风,靠著栏杆,看著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後他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含蓄客气,并不令人讨厌,带著一点好奇。
他望过去,看到隔几步远独自站著一个东方男子,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样子,相貌普通,有些面善。
那男子对上他视线,微笑著朝他点点头。
乐浩也笑一下。
虽然对方表现友善,乐浩却没有上前攀谈的欲望,他直起身,掉开视线去找与甜和薇,准备回到座位上去。
这个时候那男人却走近他,打招呼,“嗨,你好。”
乐浩凝神看他,客气地点头,“你好。”
男人换成中文,“中国人?”
“对。”
那男人微笑,“来度假?”
“不是,”乐浩看看舞厅中间,正看到一个男人拦住与甜和薇,同他们说话,热舞被打断的两个人一脸茫然,被男人指引著向这边走过来。
乐浩认出那男人正是今天在池边跟薇说话的人,还隔著几步远他便兴奋热情地招呼,“莫先生,这位就是我们研究室的负责人香农博士和她的助手。”
几乎可以看见与甜满脸的黑线,被打扰让他很不爽。
男人介绍,“莫瑞恩先生是我们新的合作方,达科制药公司的负责人。”
男人和气地说,“抱歉,我早到了一天。”
薇也会客套,连声说没关系,非常欢迎。与甜就很郁闷,可是也没办法。新来的灯泡完全不像乐浩这样会看眼色,立刻拉著大家坐下来预备详谈。
与甜後来告诉乐浩,学校研究中心原来最大的一家投资商被达科收购了,对原来赞助的项目,要求进行细致的考察,有些项目可能会被取消,所以研究中心比较紧张。
接下来的两天,莫瑞恩一直在研究室参观和听取报告。
乐浩不想打扰与甜,多半独自待在饭店,很少过去。他又见过莫瑞恩几次,两人只是远远点个头,没有再交谈过。
自己坐著的时候,乐浩开始常常发起呆来。
年轻而俊秀的东方男孩子,一个人坐在长廊上看海,神情安静又沈郁,美丽魅惑的杏子样黑眼睛如深渊,叫人跌进去爬不出来。傍晚时分夕阳落在他身上,像洒上浓浓淡淡的金粉,那样灿烂的光茫却带来一种哀伤情绪。
莫瑞恩在走廊尽头便看到这幅图画,他定睛欣赏一会儿。可是图画再美,也只定格在这一瞬间,换一个时间地点,主人公还是得吃饭穿衣过日子,生病也会丑丑的流鼻涕打嚏喷。他慢慢走过去,打破包裹在乐浩身周的寂静。
乐浩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一刹那的茫然。
莫瑞恩笑著招呼,“你好。”
乐浩眨眨眼,呆了一秒才反应,“呃,你好。”
莫瑞恩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哦。”
“离开之前,我想著一定要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乐浩抬起眉毛,一脸疑问。
莫瑞恩说,“我是谭夜狄的大哥,我想我还是先告诉你好一点。”
乐浩嘴角扯一下,“我大概猜到了,你长的跟莫狄修有一点像。”
莫瑞恩笑起来,“那你猜不猜得到我为什麽一定要来跟你打招呼?”
乐浩眼珠转一转,没作声。
莫瑞恩自己揭晓,“我们以後肯定还要再见面的,如果不先打招呼,到时候你一看到我,说不定会以为我是故意隐瞒身份来打探你。”
乐浩紧抿一下唇,说,“我不会那麽多心!”
莫瑞恩笑意加深,“就是说以後你不会避开不见夜狄罗?”
乐浩顿一下,才漫不经心道,“我从来没打算避开他不见啊。”
“啊──”莫瑞恩长长出声,表示这才明白,然後,半天,只是微笑,不说话。
良久,乐浩有点沈不住气,在椅子里动一下,瞄他一眼,“莫先生是不是有什麽话要说?”
莫瑞恩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的很斯文,“我是有不少话想说,不过又不太敢说。”
乐浩瞪著他,竖起的眉毛表露出一点危险的信息。
莫瑞恩和气地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我本人觉得我们非常有缘份,会在这里见面,不过这确实是偶然,我不想冒然说什麽。──事实上,夜狄希望是他先回来跟你说话,否则不许我们任何人打扰你。”
乐浩瞪著他,忽然掉开视线,看向栏杆外,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快起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莫瑞恩似乎在等著他。
乐浩怔怔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过一会儿,他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问,“夜狄现在好吗?”
“还……不错吧,”莫瑞恩想了想,说,“他是立志要过好的,说是要独立生活还要生活的非常好。我上个月见过他,虽然还是不大会自己做家务,但是很会安排,家里和工作都井井有条,身体也不错。”
他回答完了,去看乐浩。
乐浩似乎在轻轻点头,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嘴角边隐隐牵起一丝上翘的纹路。过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著莫瑞恩,说,“那真好。”
“是啊,”莫瑞恩笑起来,“想象不到吧?我们都吓一跳。”
乐浩拿手揉揉鼻子,不作声。
他不说话,莫瑞恩也就不说话。
过一会儿,乐浩看看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是不是我不问问题,你就不开口啊?”
莫瑞恩笑得很狡猾,“我答应过夜狄,不能食言。你如果想知道什麽可以问,他没有说过我不能回答你。”
乐浩垂下头,沈默半天。
莫瑞恩有点好奇,“我没想到你这麽安静,”他又笑,“而且这麽聪明。”
乐浩没好气地抬眼看他,“你二弟给你的情报是错误的,他那个人,哼。”
“嗯嗯,”莫瑞恩点头,“他请的助理不太理想。”
乐浩眨眨眼,有点忍俊不禁,轻笑出来。
莫瑞恩若有所思,“他自己也有点死心眼,只看到自己想看的。”
乐浩不笑了,想一想,说,“可以理解。”
莫瑞恩唇角扬起,再打探,“你真的没什麽想要问的?”
“没有,”乐浩痛快地答。
莫瑞恩笑著看他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向你道别了,明天我就离开了。”
乐浩点头,“好的,再见,一路保重。”
莫瑞恩挑眉,走两步,转回头来,“我个人问个问题可以吗?”
乐浩一直看著他,这时点头,“你问。”
“如果再碰到我二弟那样的人,你是不是还会很不舒服?”
乐浩顿一顿,静静看著他,过一会儿,下巴微扬,语气温柔地说,“……再碰到,不舒服的会是别人。”
乐浩多待了几天,过完难得炎热的圣诞节,陪与甜切了蛋糕,送了礼物,他的假期也宣告结束,预备折返英伦了。飞机上没有感觉,落了地才发现当地在下雨加雪,阴冷刺骨。哎哟,乐浩有种感觉自己已从天堂回到人间,只好缩缩脖子往家走。
老咸已经先回来了,早到了一天,一见乐浩就问怎麽样。
“挺好,”乐浩回答,“与甜说下次送礼物不用夹带菜谱。”
“什麽?”老咸很惊异,“菜谱才是礼物,父子合著,精装版,多漂亮!手表是我顺便夹进去的!”
乐浩失笑。
老咸意气风发,“阿浩,下一本菜谱我们父子来合作!一定还是好评如潮。”
老咸的名头在当地著实不小,经营著全伦敦最精致的中餐之外,手下的西菜馆也拿到不少星星,还在几份畅销杂志上担任美食栏目的撰稿人,有出版社约他合稿出书,《咸家美食记》一出便大受欢迎,如今已经出到第三辑。
“好啊,”乐浩有点心不在焉,忽然说,“干爹,我想去看看夜狄。”
……
乐浩看咸老爹。
对方若无其事,那神情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了什麽。
“……干爹?”乐浩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老咸抬起头来,叹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来,“阿浩,……你怎麽又想起他来啊?你们不是已经没什麽关系了吗?”乐浩怔一怔,想解释,“我,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想……”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迟疑起来,他……是想怎样呢?他咬著嘴唇出神,老咸炯炯地看著他。父子俩人没再说下去,都有点心事重重。
乐浩一直坐在厨房厚重的木头餐桌边发呆,心里百转千回。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变化太大,要重新学来适应的东西太多,可是即使再忙碌,脑子里还是常会跳出过往种种,──只不过自己没有刻意去想。
也许时间真能改变一切,现在再想起以前不愿想起的事、认为很难接受的事,甚至那种波动剧烈让人胸臆涨痛的情绪,都感觉平淡了许多,心情像被打磨过。原本单色的谭夜狄的影像,在刻意忽略的这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天都在上颜色,变成复杂多彩。
很多次乐浩会在夜里梦到他那双孩子一样天真,变幻著晶莹墨绿的眸子,然後梦到他在自己头顶上飞,很快活地拍著手臂像拍翅膀一样,还会笑著低头叫自己,试图也把自己从地面上扯起来。开始很困难,乐浩总是不敢伸手给他,梦境一天天发展,他发现自己胆子开始变大,──最近已经能被夜狄扯著吊两步,样子大概很狼狈,他经常在梦里尖叫,真丢脸!可是脚离开地面的感觉确实让他晕眩又很开心。
乐浩有点小郁闷,给夜狄充当全天候管家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见面勤快,虽然是在梦里。
他站起来,走出去找咸老爹,恰逢老咸也从书房走出来,两人一起开口:
“干爹,我有话想跟您说。”
“阿浩,爹有事情要告诉你……”
……
两人都愣一愣,老咸抢了先,“你先说,来来,坐下慢慢跟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