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洋从来就没有那么深刻的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来伤害他最爱的家人,他怀疑自己的生存价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得到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害怕、恐惧,深怕这是让家人受伤害的原因,所以离家远远的,为了保护家人。
今天是他生来第一次不怕那些东西,他开始觉得也许有这种能力是为了让他做某些事,虽然这种想法还有些模糊,但是他想他应该能为他们仿一些事。
如果连看得见的自己都不能帮助他们的话,谁能帮助他们呢?
天命让夏春秋来济世,可是他却把命分给只认识没多久的自己,这份得来不易的生命,他绝对要珍惜的过。
陆以洋这么下定了决心,深吸了口气,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起晚上那一顿沉闷的晚饭,没有人说一句话,陆以洋对连吭一声都不敢的自己感到羞愧。
至少也要好好的谢谢春秋,或是跟冬海道歉呀……
他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他总觉得夏春秋跟叶冬海之间的关系不太普通,冬海说过他们是表兄弟,可是陆以洋觉得不像那回事,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绷得太紧,好像随时会断掉的弦,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它断掉。
陆以洋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是那好像也不是他该管的。
提着满手的材料,他刷卡走进电梯,直到上了楼拿出钥匙开门他才突然发现,他居然上楼上得这么安稳。
他回头看着关上的电梯门,虽然心里觉得疑惑,却也没有勇气去再开一次看看。
进了家门,他探头看了下,二个人似乎都回房了,虽然不见得睡得着,但是他想他们都在避着对方。
也许,是在避免伤害对方,或者被伤害。
陆以洋觉得好累,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而他无法一下子全消化掉。
他只知道他现在要做一个风筝出来,明天一早好带着小良和嘉怡去中正纪念堂。
把材料摊在客厅桌上,他开始做着不熟练的手工。
因为太晚店都关了买不到风筝,只好到五金行买了牛皮纸竹枝钓鱼线,边想着现在也没人放风筝了吧。
「你在做什么?」
陆以洋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叶冬海正望着他手上那一根快被他折断的竹枝,「啊、我、我在做风筝……」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手上的竹枝就断掉了。
「哇呀——又断了……」陆以洋哭丧着脸把竹枝扔掉。「没关系,好在我买了很多。」
他从塑胶袋里又抓出一把竹枝,重新振作的表情让叶冬海笑了起来。
「我来吧。」叶冬海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上的竹枝,剪好适当的长度,再拉起鱼线把竹枝扎好。
「哇,冬海你好熟练。」陆以洋睁大了眼睛盯着叶冬海灵巧的手。
「上回局里的女同事发起了什么送爱心到孤儿院,每个人都被逼做了快八十个风筝,手都快断了。」叶冬海想起那回的遭遇,苦笑了起来。
「原来警局也有这种活动呀……」陆以洋望着叶冬海一直没松下来的眉头,想起他初碰见叶冬海时他说的话。
「冬海……我……我不能帮助他们吗……」陆以洋迟疑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叶冬海没停下手,只是淡淡地苦笑,「为什么会想帮助他们?」
「他们……感觉好痛苦……」陆以洋想起小良的样子,跟高晓甜那剩下半张的脸,茫然的神情,他就觉得好难过。
「那只是少数,有更多的是毫无痛苦就离开的,顺利的走向该走的路,留下来的都是被孽障缠身走不了的,那是命。」叶冬海语气平板地回答。
「可是,那也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你们……春秋不就是要救那些人的吗?」陆以洋不解地问。
「那是他的工作,不得已的,被那些黑暗的东西缠身很痛苦,不要同情他们,你也会被缠上的。」叶冬海的语气十分严厉。
「那我为什么看得见他们,为什么能触碰到他们,为什么我跟平常人不一样?」陆以洋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叶冬海停下了手,惊讶的看着他。「你……你说你碰得到……」
「嗯……」陆以洋点点头,想起当时的感觉,仍然让他觉得难受。
「我不是故意要碰她的……那时候我好害怕,只想要她赶快走而已……」
陆以洋把碰见无头女的事情,和昨天遇到小良,和小良的约定老实的告诉了叶冬海,他决定无论如何,就算叶冬海反对他也要帮助小良。
叶冬海只是静静地听完他的描述,苦笑着摇头。「为什么碰到你的是我呢……」
陆以洋不明白他的要死,只默默地低下头,半晌才难过的开口,「如果……你不希望我待在这里的话……我……我明天就……」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冬海笑着,空出一只手来摸摸他的头。
看着陆以洋一脸又要哭出来的样子,叶冬海叹了口气,「这大概是命吧,你要被别人捡走的话,大概是另一种命运,遇到我不一定是你的好运。」
陆以洋用力的摇摇头,差点把眼泪给摇出来,「不是这样的!我、我很庆幸我能遇到你跟春秋……我真的好喜欢你们……不要……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是马上又觉得丢人,抬起手迅速地擦干眼泪。
「你怎么那么爱哭呀。」叶冬海笑了来,再揉揉他的头。「没有人会赶你,你可别忘了你可是得让春秋使唤到死的呀。」
也许是觉得这个笑话不太好笑,二个人都静了下来,叶冬海整理着手上成型的风筝形状。
「我认识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叶冬海突然开口。
「吭?一样笨吗?」陆以洋吸了吸鼻子。
叶冬海爆笑了起来,「被他听见他会杀了你。」
看着陆以洋赶忙把嘴遮起来的样子,叶冬海笑着把手上整理好的风筝塞进他手上。「他呀,跟你一样,看得到灵魂也触摸得到灵体。」
「吭吭?真的吗?」陆以洋睁大了眼睛,惊讶的差点弄断刚做好的风筝。
「嗯,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小时候他跟我跟春秋是一起长大的,到十岁为止。」叶冬海靠向椅背,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
「不过,他走的路并不是正确的……」叶冬海轻叹了口气,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也不太妥当又接了下去,「也不能说不正确,只是他走的路跟我们是不同的。」
陆以洋听不懂他的意思,歪着头疑惑的望着叶冬海。
「他跟春秋刚好相反,春秋能听得见人灵魂深处的声音,听得见痛苦的呐喊,能看得见黑暗,看得见过去与未来的善与恶,那个人刚好相反。」叶冬海停了下,想起那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那个人能与黑暗沟通,能触摸灵体,他能控制灵魂。」叶冬海的语调有些无奈。「这并不是坏事,但是如果用错地方……就不是好事了。」
陆以洋愣了下,他想起无头女越来越听话的事,「那……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叶冬海安慰对他笑笑,「所以我希望你尽量不要靠近这些东西。」
陆以洋有点难过的低下头,「那小良怎么办……」
叶冬海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放不下的话也没办法,帮助他们的本意是好的,只是不要太投入,也不要做的超过你能力范围,最重要的别利用他们做任何事,也不要把他们留在身边,一个都不可以。」
陆以洋想了下,他还真想认识一下这个人,问问他是怎么适应这些事的。「那……那个人用他的能力做不好的事吗?」
「也不是。」叶冬海的神情有些苦恼。「我们家的生意做的就是趋除这些黑暗的东西,我们净化这些痛苦的灵魂,他们家做的生意是,引导这些无助的灵回到该回的地方,让生者与亡者沟通。」
陆以洋猛点头,「那是好事不是吗?」
「是呀,可是那个人……并没有继承家业,他很早就离家做自己的生意了……他养了不少不该留的东西在身边。」叶冬海摇摇头,想着又伸手摸摸陆以洋的头。
「以洋,你虽然有这种能力,可是你来到我们家就是与我们有缘,你想帮助他们没关系,记得我说的原则,然后不要把任何一个留在身边,这很重要,知道吗?」
「嗯。」陆以洋似懂非懂的点了头,不要留在身边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带着走吧?
「冬海……你和那个人还有往来吗?」陆以洋好奇的问。
「没有,小时候感情不错……后来我们打了一架就没再见过面了。」叶冬海摇摇头。
「为什么打架?」陆以洋睁着他好奇的眼睛直盯着叶冬海。
「……小孩子打架哪有理由,现在早忘了。」虽是这么回答,叶冬海的脸色却有些尴尬。
陆以洋也没再追问,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春秋打的,于是没多说。只扬起手上的风筝。「谢谢你帮我做风筝。」
「小事,不用谢了,你早点睡吧。」叶冬海对他笑了下,起身回房。
陆以洋收拾着客厅的一团混乱,想着如果有机会,他很想见见冬海口中的那个人。
听叶冬海的语气,那个人也不像坏人,如果自己有跟他一样的能力,也许……也许他能教教自己怎么跟那些灵魂沟通。
陆以洋想着,稍微开心了点的把东西收拾好回房休息。
陆以洋隔天一大清早,带了昨晚冬海为他做的风筝跑到学校去。
实验大楼里已经有工人开始清理,一些亡者家属也请了法师招魂,有的家属带了神父,新闻记者和SNG车挤在那里抢画面,全凑在一起的感觉有些诡异。
陆以洋望看了下,早上新闻报的死亡人数是十三个,轻伤的也有二十几个,可是奇怪的是,他站在大楼前一个也看不到,只有小良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等他,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要是他昨天没先见到他一身焦黑的模样,现在大概见了他也分不出他是人是鬼吧。
「早。」陆以洋走近去小声唤了声早。
「早。」小良回了句,然后目光盯着前方的家属。
「我记得……你老家在屏东嘛?」陆以洋想了下,记得小良以前有提过。
「嗯,我奶奶在住院,我爸一定是怕她发现,所以待在医院陪她,那是我妈跟我哥哥。」小良指着前方跟着法师的指示招魂的妇人,泣不成声的唤着他的名字。
陆以洋有些不忍,「你……你不过去吗?」
「很想呀……」小良用手捂住耳朵,神色显得很痛苦。「我妈那种喊法好像要把我的心拉出来一样,感觉好难过……」
「可是……我想见嘉怡……没有见到她我不要走……」小良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看着他哥哥扶住他已经快要崩溃的母亲,他母亲停止叫唤,让他觉得好过很多。
「小陆……你看见了吗?」小良伸手指着烧掉的实验大楼上方,看起来有些兴奋。
陆以洋抬头望去,除了焦黑的大楼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东西?」
「那么大耶……你没看到吗?」小良惊奇的望着他。
「大?」陆以洋探头看着,仍然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只有我才看得见……」小良喃喃念着。
陆以洋一头雾水,但是见法师又要开始下一轮的招魂,赶紧叫小良快走,省得他又难过起来。
结果,他们就像一般人一样,走到捷运站搭车准备去找李嘉怡,陆以洋已经打听过她因为太伤心,被送回家后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
他们边走边聊,陆以洋已经准备好,跟人借了个蓝芽耳机挂在耳朵上,要是有人见他自言自语就会以为他在讲电话。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呀?那天我见到好多同学,跟他们打招呼都没人理我……然后现在不是白天吗?我为什么可以出来乱走呢?」小良不解的问。
「我也不晓得呀……不过我从以前就常在白天撞鬼了……」陆以洋撇撤嘴角,「不过白天会出没的看起来就像人一样,不仔细看也分不出来,大概是晚上比较好认吧。」
二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很快的到了李嘉怡家,她母亲一脸抱歉的说她不想见任何人。
「李妈妈,我不是嘉怡的同学,我是育良的同学,我知道嘉怡很难过,不过以前育良跟我说过一些事,我想嘉怡会想知道,也许会让她好过一点。」陆以洋展现他最诚恳的笑容,一向对妈妈级的女人非常有效。
于是他得以进门去敲李嘉怡的房门,「李嘉怡,我是陆以洋,小良隔壁实验室的,我有些关于小良的事想告诉你。」
小良在李嘉怕的房门上撞了半天,喃喃自语的骂着,「奇怪,鬼不是能穿墙吗……」
「你别要宝了啦……」陆以洋翻了翻白眼示意他住手。
半晌门才开了条缝,李嘉怡一脸憔悴,眼睛肿得跟杏仁一样大。「……什么事?」
「怡……怎么哭成这样……」小良难过的想去摸她的脸,可是什么也摸不到。
陆以洋觉得很难过,还是勉强露出笑容,「说来你也许不信,但是我昨晚梦到小良了,他要我一定要带你去放风筝。」
李嘉怡愣了下,半晌才颤抖着开口,「去哪里放……」
从陆以洋清澈目光中可以知道他并没有说谎。「中正纪念堂。」
李嘉怡眼泪掉了下来,她记得,她记得小良跟她提过无数次要去中正纪念堂放风筝,她从来没对人提起,那是他们唯一没去过的地方,每回想着要约会的时候,最后总是去了别的地方,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你、你不要哭啦,人家说眼泪会让亡者牵挂。」陆以洋连忙安慰她,而小良只是紧贴在她身边一直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嗯,我要去,我们去放风筝。」李嘉怡把眼泪擦干,露出了笑容,然后准备了下就跟陆以洋出了门。
小良一路上都只望着李嘉怡,不停的安慰她,不停的说话,可是李嘉怡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红着眼睛,忍着不要掉下眼泪。
陆以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只有静静的坐在一边。
到了中正纪念堂,二个活人跟一个罗嗦的死人努力的想把风筝放起来,但是他们三个都没有放过风筝的经验,从该顺风还是逆风到该跑多久,什么时候要拉线,陆以洋和李嘉怡争论了很久,小良在一旁不时插着话。
李嘉怡坚持她要拉线自己跑,只让陆以洋帮他拿着风筝,来回跑了十一、二次都放不起来,终于让旁边带着孩子的年轻爸爸看不下去,指导了正确的方法,在第十五次的时候终于让风筝飞了起来。
李嘉怡高兴的又叫又跳,边哭边跑,「小良——你看!我们把风筝放起来了……」
陆以洋觉得眼睛有点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我老婆很赞吧。」小良站在陆以洋身前,回头得意的样子让陆以洋觉得想笑又想哭,只用力的点点头。
「不准追她喔。」小良闷闷的又加了一句。
「不会啦,李嘉怡还高我三公分耶……」陆以洋不满的回答。
「是呀,所以我们交住开始她就不穿有跟的鞋了,她的腿那么美……穿起细跟的鞋一定很漂亮,每次逛街她都偷偷试穿,上网也偷跟团,可是买来的鞋从来没在我面前穿过……」小良望着还拉着线,愣愣地抬头望着风筝的李嘉恰,眼里的温柔跟不舍让陆以洋觉得心里好像压什么一样的郁闷。
为什么,为什么感情这么深的情侣需要被拆开,他们明明还有大好人生的。
「谢谢你,小陆。」小良笑着,「谢谢你帮我。」
陆以洋摇摇头很是气馁,「只能帮到这样而已,不算什么。」
「这样我就满足了,我想我该走了。」小良平静的说着。
「你知道该去哪里吗?」陆以洋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嗯,我本来想着要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可是昨天你跟我说,这样她怎么放得下,所以我想我该走了,这样她才能放下我去过她的生活。」小良望着远方的李嘉怡温柔的笑着。
「我会告诉李嘉怡她老公很赞的……」陆以洋感动的眼泪快要掉下来。
「当然,是她没福份,叫她等来世吧。」小良叉着手臂很得意的开口。
二个人相视笑了起来,小良目光一转,像是看到什么东西,兴奋的指着前方,「你看!来了来了!」
「什么?」陆以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你到底看到什么呀?」
「企业号耶,真酷。」小良用着赞叹痴迷眼光看着前方空旷的广场。
「啥?」陆以洋一头雾水,他知道小良是星舰迷航记的「ANS,但是听到他这么说也有点疑惑,「你是说,前面停着企业号吗?」
「对呀,昨天就停在大楼前,好像在呼唤我一样,可是我没见到嘉怡不想走,所以就没上去,我问了小黄助教他有没有看到,他居然跟我说他看到什么慧星号,天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年代不同真是有代沟。「小良一脸不屑的说着。
陆以洋愣了下,他知道小黄助教也丧生火海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还「交谈」过。「小良,你跟其它……人说过话?」
「嗯,大家都在大楼里,昨天晚上里面很热闹,所以我就进去看了下,有个看起来像是业务员的,一直叫人跟他走,特别是缠着高晓甜不放……」小良应了声,然后停顿了一下,用着认真的语气开口。「小陆,那个业务认得你喔。」
「啥?我、我不认得鬼业务……」陆以洋很惊恐的回答。
「那个业务到处跟人说,不跟他走没关系,千万不能跟你走,跟你走的人就永远回不来了。」小良耸耸肩。
「回不来?都……那样了还回哪里去呀……」陆以洋一脸茫然的望着小良,然后觉得疑惑的望着他。「那你还跟我走?不怕回不去呀?」
小良笑了起来,「我干嘛相信不明业务呀,看起来比药厂的还贼,我好歹也认识你三年了,人也都这样了,还怕你把我怎么样呀,你不怕我就谢天谢地了。」
陆以洋顿时觉得十分感动,他认识小良三年,常常见面聊个天什么的,虽然从来没有约出去过吃饭联谊什么的,可是交情还算不错,小良能这样相信他让他十分惊讶。
「小陆,你很特别你知道吗?」小良把目光放回李嘉怡身上,开口却是对着陆以洋的。
「哪里特别?我很普通呀?」陆以洋疑惑的望着他。
「活着的时候不特别觉得,死了才发现的,你整个人都在发亮耶,」小良回头来望着他。
「啥?」陆以洋想起初见叶冬海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发亮……该不会像是撒了萤光粉一样很恶心的闪闪亮吧……」陆以洋觉得有些担心。
「神经……是一种比喻啦,就算再混乱的地方,也报容易一眼就看到你,而且看着你感觉就很舒服,可以忘记被火烧的痛苦,然后慢慢就想起自己原来是什么子的,啊、还有你的声音。」小良停顿了下,朝陆以洋笑着。
「你的声音也跟其它人不一样,其实死了以后我只想着嘉怡,别人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也听不太清楚,一团混乱里我只听见你的声音,很清晰很亮,好像直接灌入耳朵里一样,跟听到我妈那种敲到心脏的痛不一样,是很舒服很自然的感觉。」
陆以洋有些讶异,原来叶冬海说的可以跟鬼沟通是这个意思,难怪无头女之后总是很听话。「我、我也不晓得……你不说我不知道。」
「昨天要是你没有回来叫我,我大概就瘫在那里变成鬼雪泥了……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一下子就想起来我是谁,我在哪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小良感谢的望着陆以洋。
「也许你是注定要来帮助我的吧。」小良笑着下了结论。
陆以洋只能摇头,「我、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你救了我。」小良笑着伸手指着前方。」它在催我,我要走了,搞不好看得到毕舰长耶。」
「有看到记得托梦给我。」陆以洋笑着,「你还有话要我告诉李嘉怡吗?」
小良大笑着,「跟她说准她穿高跟鞋了,谢谢你小陆。」
陆以洋摇摇头,忍住想哭的冲动。「……路上好走。」
「开玩笑,企业号耶。」小良笑着,竖了竖大拇指给他,然后慢慢消失在前方。
小良……再见了……
陆以洋用力擦掉快要滑出眼眶的泪,然后走向一直呆呆站在那里看风筝的李嘉怡。
「李嘉怡,我们该走了。」陆以洋温和地开口。
「嗯……」李嘉怡回过神,正想收线的时候,线突然断掉了,在二个人惊讶的叫声之中,断线的风事越飞越远。
李嘉怡望着明明没有风,可是却飞到不见的风筝,微微笑了起来,举起手圈在嘴边,用尽全力大叫着。「刘育良你这个笨蛋!」
眼泪继续掉了下来,她用力擦掉眼泪,笑着望向陆以洋,「我家那个笨蛋还有跟你说什么吗?」
陆以洋想了下点点头,「他说不可以忘记他。一辈子都不可以,就算你嫁给别人了也要记得他。」
李嘉怡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吃醋鬼哪有那么好心让我嫁别人。」
「切……其实他前一句是,他上次是开玩笑的,他一定会卖Tiffany的戒指绐你……等他当兵回来他要跟你求婚……」陆以洋还是忍不住把小良最开始想说的话说出来,因为他觉得李嘉怡比他想像的坚强多了。
李嘉怡笑着流泪,「对嘛,这才像他……小气巴啦的,叫他买个Tiffany给我说什么华而不实……开玩笑,要妥我不拿颗钻戒就算了,要个Tiffany也在那里罗嗦。」
陆以洋笑了出来,他们俩的个性真是一对宝。
「我要回家了。」李嘉恰突然开口,「谢谢你,陆以洋,我不知道你跟小良这么好。」
「也认识三年了,每天都见面的。」陆以洋笑着,「我送你回去?」
李嘉怡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我想静一下。」
陆以洋明白她的心情,笑着点头,「嗯,那路上小心。」
李嘉怡朝他笑着,转身离去。
陆以洋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句,他大声喊着,「李嘉怡!他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李嘉怡回头望着陆以洋。
「准你穿高跟鞋了!」
那时李嘉怡闪着泪光的笑容,好漂亮好闪耀,却让陆以洋难过了许久。
她也许能接受小良离去的事实,但是这个伤痛却要好久好久才能平复。
陆以洋站在中正纪念堂的广场中心,仰头看着蓝天白云,天广大得让他头昏。
他想,也许小良说的是对的,他注定是要帮助亡者的。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上天让他遇见叶冬海,把他带进那个家认识了夏春秋。
他宝贵的一命是夏春秋给他的,下管他还能活多少年,他应该好好善用这份恩赐,做他该做的事。
陆以洋觉得心里轻松点了,他深吸了口气,脚步轻松的走向广场出口。
他思考着小良的话,不晓得等他到了时候,会是什么来接他?
虽然他现在不知道,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想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选。
——第一部·完——
番外一——
只要住过「那个」房间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说,那房间以前是乱葬山间,有数百人的尸体都葬在那里。
哎呀,不是啦,听说,那房间以前是是断头台。
你们都错了,那房间以前有学生上吊过。
不是不是,是因为那里是阴地,所以有大师指点把警校建在这里。
那干嘛把最阴的地上面盖宿舍呀?
禁得起考验的人才能当一个勇敢的警察嘛。
听你放屁,那个房间一学期自杀三个疯二个,什么勇敢的好警察,你要不要去住看看?
「你听听你听听,这什么谣言嘛,真是妖言惑众,是吧冬海?」
叶冬海只点点头,看着手上的报告边走回自己的教室。「嗯。」
「所以嘛,你别听那些谣言,帮帮我吧。」
叹了口气,叶冬海望向跟了他一天的同学,沿路已经说了快八百次帮帮他,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解决他。
「黄达中,我跟你说好几次了,我不能外宿,你明明知道不是吗?!」叶冬海无奈的回头继续走。却被身边的同学一把抓住。
「不要这样说啦,你不要丢下我啦。」
在穿堂前被一个身高快一百九十公分的男人用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抓住,实在不太好看。
「喔……叶冬海始乱终弃唷。」
「吼!早知道你们有一腿!」
叶冬海瞪着那二个经过的同学,冷静地回头望着快哭出来黄达中,
「就调他们俩去住四○一好了。他们俩命很硬整不死的。」
在黄达中脸上的表情以惊人的速度由哭转笑的时候,那二个说风凉话的同学已经一边哀号一边道歉地狂奔离去了。
「你说真的吗?」黄达中惊喜地问着。
「开玩笑的。」叶冬海转身继续走。
「冬海——你帮帮忙啦,已经投有人敢住四○一,学长们都威胁我要敢让他们转四○一就在柔道课上杀了我……学弟个个看起来都一副没用的样子,进去必死,同学们吓得没人敢靠近我,寄黑函刀片给我的多得是,除了我自己以外没人能住四○一……可是你知道我八字轻……」黄达中越说越小声……
叶冬海停下脚步瞪着他,「住到四○一的最多就是退宿,只要退宿就没事了,除了临时有转学生也不会有人住进去,是你自己多喝二杯在宿舍聚会上说你会「处理」这件事,没人能住四○一的话,你住定了的你记得吗?」
黄达中低下头,一脸懊悔,「你、你就知道我多喝二杯会乱说话……」
「自作自受,死不了的啦,大不了休学一学期。」叶冬海不想理会他。
「冬海——救救我啦——」黄达中一急又大叫了出来。
「你闭嘴好不好。」叶冬海转身瞪了他一眼,「我不能住宿,我也不会驱鬼你要我怎么样?」
「别这样说嘛……不然……不然你去看看就好了,今天学校有找法师去作法,我知道你家里……有点关系,你去帮我看看这次那个作法的行不行就好了,拜托啦。」黄达中哀求着。
叶冬海无奈的看着他,叉起双臂。「下学期的笔记。」
「我做!我全做!」黄达中举起了手。
「还有值日。」叶冬海不满地再补了句。
「一言为定!!冬海你真是救命恩人呀!」黄达中一脸感激地直盯着叶冬海。
「服了你……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一定能看出什么问题。」叶冬海无奈的往宿舍走去。
「我知道我知道,看看就好了。」黄达中笑嘻嘻地跟着叶冬海走去,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会知道叶冬海的家世,说来也是奇遇,他有回帮老师修电脑的时候,偶然间在隔壁处理人事资料的老师电脑上看到的,当时还蛮惊讶,他听过叶家的观音坛,但是想着叶冬海自己从来没提过,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也难怪他是学校特例可以外宿的。当时就决定把这件事给忘记,却不如不觉跟叶冬海熟起来,偶然间跟叶冬海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忘得太彻底把不要说出去的事给一起忘了,当下内疚的要命,叶冬海只笑笑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说出去就得解释,他嫌麻烦。
后来黄达中还是帮他瞒着,却没想到当上宿舍长之后,遇上四○一房的问题。
四○一房是一间很奇特的房间,旧宿舍一共五楼,学校当时觉得四楼不太吉利,在盖新宿舍整修旧宿舍的时候,把四楼的名牌全改成五楼,五楼改六楼。但是只有最尾端的四○一房,那间房的名牌怎么也敲不了来,只好盖上新名牌,但是只要装好了,隔天一定消失的无影无踪。
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就叫住进去的人自己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号码牌,却仍然不停的掉号码牌。
宿舍生因此冲突过不少次,到最后发现的确没有人拿走号码牌。
再来,开始传出有鬼是第一个住进四○一的学生不明原因的上吊自杀,被同学抢救下来送医急救,等意识清醒后,他根本不记得他为什么要上吊。
他出院后急忙退宿,之后第二个住进去的,不到一周,在半夜从房里出来,无视其它人的招呼,直直的往阳台走去就要跳下,被一群正在聚会喝酒学生给拖住绑起来,闹了大半夜后,等他清醒一样不记得自己为何要跳楼。
后来宿舍空了半年,来了个转学生,当时宿舍没有空房间,也不晓得作业程序出了什么问题,他提着行李走进四○一的时候,吓坏同层楼一大票同学。
大家彻夜商量要怎么办的时候,当晚他就割腕自杀,差点送掉一条小命。
接下来就是黄达中多喝了二杯,在众人的掌声之下,答应处理四○一的事。
酒醒之后他后悔得要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但是看到同层室友敬佩的目光和打气的神情,他说不出口他没有任何办法。
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叶冬海。
他领着叶冬海走进宿舍的时候,学校第三次请来的法师正在作法。
「前面那二个都被吓跑了……」黄达中在叶冬海身边小声地说。
叶冬海冷眼看着法师装模作样的作法,在炉上点火的时候,突然轰地一声烧起了大火,整座坛差点烧掉,法师惊慌得不晓得该怎么办,围观的学生吓得退了好几步。
「火!火灾!快按警铃!」
「啊啊!法坛都烧起来了!」
叶冬海叹了口气,冷静的走到墙角拿起灭火器往法坛喷了下去。
法师愣了半天才开始骂叶冬海不该拿灭火器喷法坛等等的,请法师来的教务主任忙着把围观的学生清走。
叶冬海没理会那个法师,只望着房间里哈哈大笑的人。
他在法师点火的时候一口气把火吹了起来,现在正为他的杰作哈哈大笑,然后才看到直叮着他的叶冬海。
那个人当然注意到叶冬海看得到他,退了好几步。「我不会走的,这是我的房间!
然后转身碰地把房门用力关起。
法师正骂得开心的时候,房门突然凭空关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黄达中见叶冬海直直盯着房内的样子,努力想把他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体藏在叶冬海身后。「……你、你看到什么了吗……」
叶冬海点点头,侧头没好气的望着那个法师,「香都没烧完你就点炉是找死吗?你师傅没教过你不能这样吗?」
法师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想起师傅的确说过不可以这样。「你……你是谁呀?」
「是谁不关你的事,快点收收走人。」叶冬海烦躁的走去敲敲门。「喂,开门。」
里面回以更大的撞门声,法师吓得也通了三步。才想那大概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于是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黄达中退到他身后六步远,望了望整层楼都没有人了,抖着声音喊着。「……冬、冬海……怎、怎办办……」
教务主务走上来刚好撞见逃走的法师,「师傅!你要去哪里呀!」
回头一见还育二个学生在那里,「喂!你们二个在干嘛!!」
「主任。我是宿舍长黄达中。」黄达中见怒气冲冲走过来的教务主任连忙解释。
教务主任走近才发现站在四○一门口的人是叶冬海,「是叶冬海呀……你有办法吗?」
教务主任也多少知道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于是站在那里看他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叶冬海有点烦闷,他一向不爱与这些东西打交道。于是再用了点力敲敲门。「喂!别闹了,开门。」
随即而来的是里面用力撞门的声音,力道大到门都被撞凸了出来,教务主任和黄达中一起再退了好几步。
「黄,黄同学……里面有人吗……」
「主、主任……我想没有……」
两个人退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又觉得留下叶冬海一个人不好,只好站远远的观望着。
「叫你开门是听不懂呀!」叶冬海有点火大,退后了二步用力一踹把门给踏开。
一走进去,里面飞舞着的书本、笔记、椅子、棉被等突然像是失去力量一样地掉落在地,砰砰磅磅地让门外面的二个人又退了好几步。
「叶、叶同学你没事吧……?」
「冬海……你还好吧……」
二个人只敢在楼梯口小声地叫着。
「你到底要怎么样?」叶冬海蹬着蹲在角蒋里的人,全身漆黑只剩下一双白得发亮没有眼球的眼睛。抱着头回瞪着叶冬海。
「……这是我的房间……」那个人忿怒地怒吼着,却又怕叶冬海靠近他地更缩进墙角去,发着抖想动又不敢动。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叶冬海拉了张椅子来坐着。
「……不记得了……」
「想想看。」叶冬海严厉地命令着。
「……三年……不……四年……不、不对……」
思考的时间过得越久,叶冬海看着他慢慢地溶进墙角,到他突然发觉剧烈的挣扎为止。
「啊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
「是你自己停下来的,不关我的事,你就在那里持到消失吧。」叶冬海起身想离开。
「我会让每一个进这房间的人都去死!」他嘶声怒吼着。
「你试看看吧。」叶冬海瞪了他一眼出门关上房间。
黄达中见叶冬海终于出来,赶忙冲了过来。「解、解决掉他了吗?」
叶冬海没理会他只望着教务主任,「主任,这里得要住二个人。」
教务主任一头雾水,「这里本来就是双人房……可是还能住人吗?」
叶冬海叹了口气,「可以,只是要麻烦一下教务主任请学长们搬上四楼了。」
教务主任愣了下,「住高年级生就可以吗?四○一也是吗?」
「嗯,不过四○一房只能住特定的人,我会去请那二位学长答应,只是要让高年级的学长愿意搬上四楼,只有请主任了。」
「我知道了,只要宿舍能平安无事就好了。」教务主任苦笑着。
「我想应该会没事的……」叶冬海无奈地点点头,迳自走下楼去。
听见四○一传出碰碰碰地声响回荡在楼层间,黄达中赶忙跟着冲下楼。
「所以,要麻烦学长了。」叶冬海苦笑着。
「我是不太信这些东西,不过可爱的学弟拜托的活,我是无所谓。」高怀天笑着拿过毛巾把脸上的汗水擦干。
刚离开道场,整个人被汗水湿透了,高怀天看着陪他走回宿舍的学弟。「你为什么确定我住进去会没事?如果这么多人都出事的话。」
「反正他动不了,只需要一个八字跟刹气都重,而且不容易被影响心智的人就可以了。」叶冬海耸耸肩。
「真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都不知道我八字重。」高怀天笑着,好奇地跟叶冬海走上四楼去瞧瞧。
「学长,你的八字不是普通的重……」叶冬海摇摇头。
「喔,那间四○一不是双人房吗?我那未来室友也是吗?」高怀天走上四楼走廊,学弟们沿路礼貌地跟他打着招呼。
「是呀,四○一现在除了二位学长以外没人能住了。」叶冬海苦笑着,首先走进房里,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魏学长。」叶冬海打着招呼。
虽然同年级但不同系,那是魏千桦跟高怀天第一次见面。
「这间房看起来还不错,为什么没人要住。」魏千桦环顾着二面都有窗的房间,通风良好光线充足。
「听说闹鬼吧。」高怀天笑了起来,「你好,我高怀天。」
「那我们还真是捡到了。」魏千桦漾着漂亮的笑容,「我知道你,道场的学弟都说你是有名的魔鬼学长。我是魏千桦。」
两人握了手,高怀天望着魂千桦漂亮的脸白皙的皮肤和高佻的身材,也是学弟口中的美人学长,抢着和他修同一门课的人多的是,私底下放话说想追他就算是男的也无所谓的人很多,但因为他黑带三段、柔道四段加上枪法学年第一的关系,没有人敢真的当面这么告诉他,或者私底下让他听到。
魏千华走向角落那扇窗,叶冬海盯着墙角那个人死命的发出尖锐的叫声,咒骂着哭叫着想要抓住他却没办法。
「空气真好,好吧,既然是可爱的学弟拜托,我就住下来吧。」魏千桦笑着望向叶冬海。
叶冬海望着高怀天,「学长呢?」
高怀天耸耸肩,「这么好的房间,又这么好的室友,加上可爱学弟拜托的话,有什么不好的。」
「除了二位学长以外大概也没人觉得我这学弟可爱吧。」叶冬海苦笑着,把一直提在手上的袋子打开,拿出一个很古朴的三角鼎,走过去无视那人的哀号就把鼎放在角落处,恰恰压住那个人。
「住这个房间的规矩是,什么都可以动,除了这玩意儿以外。」叶冬海桥了二、三次位置,才满意的放手。
哀号响遍整个房间,叶冬海笑着。「好吧,我请二位学长吃饭以示感谢。」
魏千桦和高怀天对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客气笑着一起走出房间。
「二位学长有听到什么吗?」叶冬海边关上房门,把嘶吼的哀号声也给关了起来。
魏千桦仔细聆听了下,「是鸟鸣吗?这里靠山,还蛮多鸟类的,」
高怀天往走廊窗台看了下,「的确,能每天在鸟鸣声中醒来真不错。」
「是呀,真是个好房间对吧。」叶冬海笑着,无视于身后房内传来的哀号,愉快地跟他很尊敬二位学长下楼。
之后,那个房间没有再出过事,二位学长成了最好的朋友,而他到毕业前没做过一次值日也没有再抄过笔记。
只是偶尔在深夜时分,还是会有人听到四○一房传出呻岭与哀号声。
只不过再也没有人在意了。
-完-
番外二——
「你要记得。你们不能分开,但是绝对不能在一起,这是命运,要勇敢接受,知道吗?」
这是奶奶的遗言,只说给我听的。
五岁那年,我失去了父母,后来回想起来已经记不住什么,父母亲的笑容成了照片而不是记忆。
丧礼怎么办的也不记得,只记得奶奶从来没有哭过。
也不记得春秋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家的,但从有记忆开始,春秋就在身边。
依稀记得,姑姑捏着我的脸笑着说冬海长大了。
然后家里有了比我更小的孩子。
小时候家里很热闹,总是有很多人在家里走动着,但是只有三个孩子。
我跟春秋还有杜家的槐歆。
槐歆是个漂亮的孩子,跟春秋一样白白净净的,但是他一进房就哭闹,像是不愿待在房子里,奶奶只笑着说槐歆不适合进她的屋子,于是槐歆来的时候,大家都待在顶楼上。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记得那天奶奶不在,舅舅和其它亲戚喝酒的时候,说了句也不知道那野孩子是打哪里来的。
当时我想了半天,家里进出的只有三个孩子,不知道舅舅是在骂谁。素香婆婆见我站在那里,跑来骂了舅舅几句,把门拉上把我带走,要我别介意,也不要告诉别人。
直到越来越大的时候,某天看着素香婆婆细心擦拭着柜子上的照片,才想起漂亮的姑姑离家不过半年,回来的时候就带了春秋。
我用力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摇出去,不管是打哪来的,春秋是家里的孩子。
不管我到哪里春秋总是跟着我,只要看着春秋,他就会甜甜地笑。白里透红的脸就像是素香婆婆蒸的白桃包子,我总是趁没有人的时候偷亲他。
奇怪的是,越大槐歆跟春秋长得越像,尤其坐在一起的时候,那像极了的笑容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怪异。
尤其是杜家伯伯,每回总盯着春秋很久很久。
不晓得为什么,我总觉得杜家伯伯想抢走春秋,于是有好几次,我拉着春秋就跑。
槐歆总是不明究理的爬起来跟在后面。
某天杜家伯伯和奶奶争论了起来,像是提起很久没回家的小姑姑。
那天起,杜家伯伯就不再来了,只派人送槐歆过来。
槐歆越大越不肯跟在我们后面跑,总是一个人静静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后来春秋嘟着嘴告诉我,说槐歆有很多朋友,所以不再跟着我们了。我不是很明白,家里就三个孩子而已,槐歆去哪里交朋友?
于是我问了槐歆,他说明天带我们认识他的朋友。
我们隔天在顶楼等他,他真的带了个朋友来,一个比春秋还要白的男孩子,只是他并没有春秋那样红润的脸色。
我觉得那孩子怪怪的,不太敢跟他说话,槐歆却很开心的要我们认识他。
春秋睁着眼睛看着那孩子很久,突然朝他伸出手,直直的望着他,要他过来。
我想阻止春秋,可是那孩子却像是看到什么很好的东西似地。突然就朝春秋撞了过去。
我跟槐歆尖叫了起来。
只是槐歆叫的是不能去,我叫的是不要过来。
那孩子穿过春秋就消失了,春秋倒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和那个孩子一样,槐歆却很生气。
于是我和槐歆打了一架,直到奶奶叫人来拉开我们为止。
后来槐歆没有再来过。
春秋病了三天,那次我们都吓坏了,我整天待在春秋床边念经给他听,安慰他陪伴他。
他好了之后,奶奶很严厉的告诉春秋,不可以再这样做。
至少,在他有能力抵抗之前,不可以这样做。
后来,我和春秋开始学习怎么净化,春秋学得很快,我却始终做不到。
沮丧和害怕让我夜不成眠,春秋一直安慰我,可是我还是无法振作。
到最后我哭着跟奶奶说我是胆小鬼,我好害怕,我他不到。
奶奶没有生气,只是摸摸我的头说,有些人是特别的,有些事只有某些人才做得到,我很努力了。
我还是很难过,这样下去我是不能继承奶奶的。
春秋那时候说了,他可以帮我做,我不能做的他都可以他。
这样冬海就不用再难过了。
春秋当时是笑着说的,我却难过了好久。
奶奶没表示反对,只说继承她很辛苦,春秋说为了我他会努力。
于是春秋开始学比我更多的事,我做不到的春秋都会做,我能做的就是陪在春秋身边,看着春秋笑,看着春秋难过。
我们常常在晚上跑到顶楼上去看星星,奶奶睡得早但是也起得早,所以我们会在十点左右带着软垫上顶楼去躺着看星星,聊今天一天的事。
春秋能够所有的事,可是他无法出门,他只要一出门就生病,于是他不能上学。
我就把今天学校所有有趣的事告诉他,而他告诉我今天他跟奶奶做了什么。
这是长大之后,我们每天唯一可以相处的时候。
我们边聊边笑,常常笑到滚在一起。笑到春秋睡着,我抱着他,把衣服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睡脸。
一直到我实在不睡不行的时候,才把他叫醒下楼回房。
我还是会在夜里偷偷的亲吻他,到了十几岁的年纪,我知道春秋对我来说并不只是家人而已。
在屋顶上,等他睡着了,熟睡的脸在我跟前,我总是忍不住要偷偷的吻他的脸,吻他的唇,我知道那种心跳的感觉代表了什么。
我没有告诉春秋,我觉得春秋还太小,他也许不懂。
我一直想着,等春秋十六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相信那时候他会懂我的感觉。
我在夜里偷偷吻他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跟我一样急促,只是他从来没在那时候醒过来。
于是我等着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或是等着他十六岁的时候。
记得那年的冬天并不太冷,到了十二月还只凉了些,大家都说天相有异,只有奶奶笑呵呵的说她最怕冷了,暖着走好,太冷了她会不想走。
当时没有人在意,只笑着说奶奶要出门的话,车上暖气会开强些,让奶奶像在过夏天。
奶奶笑了,大家也都笑了,只有我注意到春秋笑不出来。于是我知道时间到了。
那年我十九,春秋十六。
我捏紧他的手,他哀伤而坚强的望着奶奶,不晓得是他的手冰,还是我的手心发冷,总之紧捏的两只手半天都感受不到温度。
奶奶当晚就倒了下来,大家围着她安慰她,告诉她不用担心,奶奶却笑说,这些话该是她要跟他们说的。
她说,不用担心,没有问题,春秋已经可以继承她了。
奶奶用着一向信任的目光望向春秋,笑着说交给你了。
春秋点点头,没有哭。
奶奶要大家都出去,只留下我。在安静的房里,她却用从没有用过的严厉语气告诉我,我不能跟春秋在一起。我从不知道奶奶知道我对春秋是什么想法,我以为奶奶不会发现。我惊讶大过于其它,连问为什么都问不出来,奶奶恢复了她以往慈爱的笑容,伸出她细瘦的手握住我的手。冷冷的,像春秋一样,没有温度的手。我的眼泪滑了下来,奶奶说,孩子,让我一个人走吧。于是我离开了房间,春秋靠在门外,哀伤的看着我。「奶奶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紧紧的抱住了春秋,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是命运,我要勇敢接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