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十四日的早晨。
寺内为了不把事件拖到明年,进行了迅速的事后处理。
结果透他们也没能开成学习会,之后就自由解散了,三浦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公共汽车站。
“如果耍去四条京阪或者河原町方向的话,就在这里坐路。如果去京都车站的话,在对面的车站坐路。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的话,跟我说,我告诉你们怎么走,好比岚山啦,太秦电影村啦,金阁寺银阁寺啦--”
在三浦列举着观光胜地的时候,纯也向透问道:
“回去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看看,能陪我一起来吗?”
“要去哪里?”
“是个很有名的寺庙,应该就在附近不远。”
“清水寺吗?还是知恩院?”
“不是。虽然这个寺庙在京都挺有名的,而且又相当大,但是因为宣传并不多,我想你可能不知道的。”
“……好啊。”
听说是个很大的寺庙,透就觉得这也是研究历史的一环,反正再怎么说也不会有奇怪的目的,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次的事件能够得到解决,纯也有着相当大的功劳。所以透也大发善心,觉得陪陪他也是应该的。
“那个--”
“要去那里的话,从这里坐路或者路都行,然后坐到园换路,在冈崎道下车就到了。”
纯也在三浦耳边小声说了目的地后,三浦迅速地回答了他。
“谢谢。”
“不过你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呢,虽然我自己是不觉得那里是观光地啦。啊,对了,你是学历史的,那对幕末也很有研究吧?”
“嗯,差不多啦。”
见三浦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纯也暧昧地笑了笑,糊弄了过去。
就在他们像这样闲闲地等着巴士的时候。
“--水、水城。”
“那个……”
是有话必须要抢在巴士到来之前说出口吧,从刚才起就一直探头探脑、寻找着说话的机会的松方与毛利,终于忍不住同时开了口。
“什么事?”
这两个被透以一贯的冰山表情看着的人,在别别扭扭地磨蹭了一下子之后,忽然一起说着“谢谢你”向透深深地弯下了腰。
“啊?”
“是你找到了真相,才说服了佐仓先生的。”
“我也并不是说服了他……”
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们打断了透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就结果而言,是你洗清了我们的嫌疑的。”
“你帮了我们大忙。”
平时不管做个什么,他们总是不是挖苦就是讽刺的,但现在却直率地向自己道了谢。透的脸顿时僵成了一块石头。
不过纯也与三浦却知道,那张僵硬的面孔其实只是害羞的表现而已。他们彼此对看一眼,露出了一个微笑。
下了公共汽车,他们来到了通称“黑谷”的金戒光明寺。这是佛教中最大的净土宗的寺庙,在广阔的占地里,分散着许多个支院。
在幕末的时候,担任京都守护职(注:江户幕府于年设置的职位,相当干京都地区的治安司令部,闻名遐迩的新选组就是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的部下)的会津藩的根据地就设在这里。在这个寺庙的墓地中,长眠着一百五十余名的会津藩士。
“这里到底有什么呢?”
在两人走在上坡道上的时候,透很诧异地问纯也道。
“也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啦。”
纯也言语含糊。
“我只是想好不容易来京都一道,既然来了,就来拜一下好了。”
“……你是净土宗(注:又名莲宗,源于晋代慧运大师的佛教宗派,广泛流行,8世纪传入日本,12世纪创立日本净土宗)的信徒吗?”
“怎么可能是啊。不过我老家有佛坛,到了爷爷或者奶奶的忌日,就会请和尚们来诵经。可是我连他们是什么宗派都不知道。”
“那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嗯、嗯,因为这里和历史有关系,我想来调查一下。”
“……你看起来好奇怪。”
被这么一说,纯也顿时眼光飘摇,面部僵硬,而且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歉意的样子。
现在是工作日,又是白天,很少有人来这里。打量了一下闲散的周围,透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样,请你不要做出奇怪的事情来就好。”
“你把人当野兽啊!就算是我,也不会在这种圣域里做该遭天罚的事情嘛!”
纯也愤愤地叫道。透向他耸了耸肩。
“圣域吗?我听说过去僧侣之间可是曾经盛行众道的哟。”
“也是,室町时代的时候就有《秋夜长物语》、《鸟部山物语》之类,以恋稚儿为题材的小说了。”
而这些书里的主要演员就是僧侣们。书中描写了佛门中发生的抗争,其中夹杂着大量的同性爱的情节。
“可是比起这种地方来,你更该去河原院那边看看吧?”
“河原院?……啊,你说源融的宅邸遗迹是吧。”
源融是嵯峨天皇的皇子,曾任左大臣。
他盖起了河原院这所豪华的宅邸,进行着优雅的生活,世间都称他为“河原左大臣”,是一位翩翩贵公子。当时的在原业平(注:825-880,平安初期的歌人,六歌仙之一)与纪贯之(注:?-945,平安时代最著名的歌人,着有《古今和歌集》)等著名文人与歌人们经常登门拜访他。
他在宇治也有一间别墅。就是后来的平等院了。
“我跟源融又有什么关系啊?”
纯也大惑不解,透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他死之后,河原院就成了宇多上皇的产业了,不过却留下了奇怪的传说哦。《江谈抄》里也有记载,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纯也呆呆地眨着眼睛,透说了句“我是从一彰先生那里听来的”做前置,苦笑着说道:
“有一天晚上,融的幽灵出现了--”
说到这里,透的表情变得很别扭,他连忙咳嗽了一声做掩饰。因为虽然汉字写起来不一样,但是“融”的发音和“透”是一样的。
“融的幽灵出现,向与上皇同寝的御息所(注:女御,更衣的别号)要求把身体借给他。她拒绝了,融就忽然抱住了上皇的腰。”
所以这段故事有个名号叫“融大臣之灵抱宽平法皇御腰之事”。
宇多天皇以提拔了菅原道真(注:845-903,日本很难得的以才学者之身就右大臣宝座的人物,上任之后振兴了日本文化,在他死后,经过几度神化与妖化,如今被视为学问与考生之神)的事情而广为人知。他在让位成为太上皇之后不久就出家了,后人以他的治世年号称他为“宽平法皇”。
“……那就是说,融想借御息所的身体向上皇求欢吗?”
“这故事似乎很可笑,又似乎很恶心,好像什么也没说出来是吧。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源融这个人和你很像啊。”
“你什么意思嘛。”
“因为你这人就是变成幽灵也会突然抱上来啊。而且你的烦恼又多,一下也成不了佛。所以你要是先死了,我肯定连觉都睡不好了。”
“你这个人……”
所以,我可不许你比我先死哦--其实,透是绕着圈子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就是没法老实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来。
“话说回来,这么多的庙,你到底是要去看哪一个?你不会说想全都拜一遍吧?”
透张望着参观路线图,忽然改换了话题。
“不,我只看一处而已。嗯……”
纯也找到了目的地的所在,先行走了起来。
可是按地图上标记的,两个人在上坡道上走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到要找的地方。见怕冷的透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纯也慌了手脚。
“真奇怪啊,到底在哪儿啊?应该就是这条路的……啊,抱歉打扰您一下,请问‘熊谷堂’是在这边吗?”
这时正好有个年轻的僧侣在池塘边拔草,纯也连忙向他问路。
“是啊,就在那里。”
他手指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庵堂。原来刚才没有看到,是误以为目标是很大的建筑物,这才走过了的。
“谢谢您。”
纯也道了谢,有点不好意思地带着透走过了架在池塘上的桥梁。
“……咦?”
这座通称熊谷堂,正式名称是“莲池院”的寺院的大门关得紧紧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也没有布施箱。
就在这庙堂的旁边,还有着另一扇门,上面有个门铃,挂着“有事的话请按门铃”的牌子,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民宅。
“这要从哪儿进去啊?”
难道这只是后门,大门在别的方向吗?
纯也这么想着,就想围着庙堂走一圈看看,可是路在前面封住了,走不到里面去。见旁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得返身回来,看周围草木茂盛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进去。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也许是平时不对外开放吧。要不就是这里只有个空庙而已,里头没有任何文化财产了。”
纯也很沮丧的样子。
“我还以为是个普通的寺院呢,可以拜拜,可以抽签,还可以买绘马许愿,买护身符什么的。”
但是在大自然中静悄悄地仁立着的破落庙堂,却与纯也的想像相去甚远。
“我们回去吧。”
“……嗯……”
虽然点了头,但纯也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这时可能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吧,有位中年女性从旁边的民宅走了出来。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啊,不,我们是来熊谷堂观光的,可是却关闭了。”
“您是来参拜的?”
她交替打量着纯也与透,脸上泛出了微笑。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微笑意味深长?
“是的。我在帝都大学学历史,是专攻日本史的。我调查过熊谷直实公的事情,走访过不少与他有关的场所。听说他出家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纯也解释道。
“您真的很了解呢。我现在就打开门,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啊?”
看来这位女性,就是这个庙堂的住职夫人(注:日本的僧侣可以结婚)的样子。
“请二位进来吧。”
她用钥匙打开了门,把他们让进了庙堂里。
里面全都铺着草席。正面的祭坛上祭祀着许多的画像与绘卷,前面放着一个长台、上面摆着介绍册,也有香火箱在。
“请问这里都在什么时候对外开放呢?”
“平时都是关闭着的。只有在有团体预约的时候,才会开放。”
“团体……请问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因为有一定的预备知识,纯也有点期期艾艾地问道。
“嗯,像是研究历史的学者们啦,自称是熊谷的子孙的人啦--因为熊谷出身在武藏国,所以住在那里的人,或者想要寻根溯源的人,就会带着那种兴趣到这里来参拜了。”
她莞尔地微笑着,这样回答道。
听了这直截了当的回答,纯也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脱力,心情很是复杂。
熊谷次郎直实,是源赖朝麾下一员骁勇的猛将,后来却出家为僧。
他在源平合战的一之谷战役中,与平家的大将战斗,本要取下对方的首级时,却发现平静地脱下头盔的敌将是个红颜的美少年。
熊谷自己也有个与他同年的儿子,而这个少年面对死亡时那超然的态度更让他深为感叹,他不想杀死这个少年,本想让他偷偷地逃走,但是见源氏的兵将像潮水一样涌来,这个少年是不可能在战阵中保住性命的。
与其让他痛苦地死在他人手下,不如自己亲手送他去吧,于是他哭着砍下了少年的首级。
那之后,他发现少年随身携带着一支横笛。知道对方是位即使身在残酷的战阵之中,也仍保持着风雅之心的文武双全的贵公子后,他更是觉得哀伤后悔。这就是文学名著《平家物语》中广为人知的一章。
少年的名字叫做平敦盛,享年十六岁,是平清盛(注:1118-1181,源平合战中平家的主帅,把持朝政的人物)的侄儿。
在经历了如此惋惜的一件事后,直实决定放弃不得不反覆杀生的武士生涯,坚定了出家的意志。
就连对日本史没什么了解的透,对这著名的故事也有所耳闻的。
“请您上前观看吧。”
女性将纯也他们带到了正面的祭坛前。
那有着法名“莲生”的直实的立像,也有他的师父,法然的画像。
“这是为了纪念成为法然上人的弟子,以上人身着敦盛公的遗物‘母衣’的形象而画下的。”
所谓母衣,是背在铠甲的背上,以阻挡流箭的一种袋状的防具。
“敦盛公的遗物吗……他很珍重地保管着啊。”
在祭坛的一端,祭祀着敦盛的坐像。直实的像是僧侣的样子,但敦盛的却是官吏的模样。
“祭祀熊谷的寺院里一定也会一起祭祀敦盛的雕像与灵位的。”
听了夫人的说明,纯也露出了很开心的表情。
而透见了这个表情,不知道怎么搞的,似乎有点明白他是什么目的了,皱起了眉头。
美丽的年轻武士敦盛,无法忘记他,珍重地保存着他的遗物,后半生都在对他的供养中度过的直实。
不管怎么想,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都让人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正是因为从心底对杀死敦盛公的事情感到后悔,想要在佛前吊唁他,所以直实公才会出家为僧的吧。”
多么令人哀伤的故事啊,纯也不胜叹息。
“不,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学者们认为,直接的原因是直实公在领土争夺中败北,所以产生了厌弃现世的心态才会出家的。”
正在他大发感慨的时候,无从得知他心里打的小算盘的夫人却真的相信了他是在研究历史,很亲切地把这些告诉了他。
“啊啊?”
“一之谷合战发生在年2月,而熊谷公出家是在年11月的事情了。”
如果说是因敦盛而心生佛念的话,那隔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点。
“对小说来说,因为这样写来比较浪漫,所以才采取了这种说法的吧。但是毕竟问题要来得现实得多呢。”
被她的话彻底粉碎了梦想的纯也消沉地垂下了肩膀。
透把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果然在想不纯事情的搭档。
“那么敦盛公身边这尊尼僧的塑像是谁呢?他的母亲吗?”
透发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对于有着旺盛的求知欲的他来说,感兴趣的东西可不是只有医学知识而已的。
“不,那是敦盛公的宠姬,玉织姬。”
“宠姬?他是有女性恋人的吗?”
“……是的。”
而发出这个追问的,自然不是透而是纯也了。
一般来说,说到恋人自然是指女性了。而以当时的基准而言,十六岁就已经是大人了,就算有妻子也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夫人以奇怪的表情看向了纯也。
“啊,不,不是的……那个,那位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据说是大纳言家(注:太政官的首席次官,与大臣共同商讨天下政事,讨论天皇命令的得当与否,也是传达上下言语的重职)的养女。敦盛公以横笛而闻名,那位公主则有着高超的琴技。他们曾经在仁和寺琴笛合奏一曲,这成为他们结合的契机。”
“因为恋人亡故,所以她落发为尼了吧。”
透很同情地低声念道。夫人点了点头。
“是啊。就在五条大桥(注:相传源义经与武藏坊弁庆的相遇处)附近的御影堂出的家。那之后,她为了生计曾经自行制作过扇子,据说那就是日后出名的京都扇的先祖呢。”
“…………”
虽然纯也一副说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但两个人还是在捐了香火之后,拜祭了直实与敦盛的灵位。
“真是太感谢您了。”
“多谢您的照顾。”
本来并没有预约就突然上门,但人家不只让参观了,还进行了这么详细的说明,两人都很感谢夫人。在道谢之后,他们离开了熊谷堂。
夫人还告诉他们,供养灵骨的供养塔就在附近,两个人走过去,看到两座石塔并排而立。一座是直实的,而另一座是敦盛的。
“……简直就像造给别人看一样嘛。可是敦盛不是有宠姬了吗?”
“哼。直实也有跟敦盛一样大的儿子啊,当然也早就结婚了。”
两个人根本都只是极其普通的男人而已,透冷冷地道。
“啰嗦。管他真正情况怎么样,你就让我做个梦不行吗。”
“还说什么梦。”
透无奈地打量了一下两座石塔,然后用严峻的眼神盯住了纯也。
“好了吧?你也差不多该给我坦白交代了,你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并不只是供奉着两个人的寺庙那么简单吧?”
“不,那个是,我……”
纯也慌张地寻找着托词。
“如果你不老实回答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哦。”
见那视线严厉到不可能原谅自己狡辩的地步,纯也只得死了心。
“其实--”
“……你说什么?!”
纯也压低了声音坦白出来的内容,让透的脸孔顿时抽了筋。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位夫人一开始看到自己两人时,那微笑是什么含义了。回想起来,透连脖子都通红了,恨不能有个地缝钻下去。
其实,这个熊谷堂被称为了保佑男人之爱的地方。
“导游书上是这么写的嘛。对于这方面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守护的本尊’的。”
纯也从书包里拿出小册子,翻开了那一页。
在求财运、结缘、晋升、交通安全……等等各种利益的神社与寺庙之中,“同性爱”一项赫然在目。
而那里写着的就是金戒光明寺,文字记述着:“这里的熊谷堂以守护男性间的同性爱而知名”。据说其他的导游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说,这里其实就是GAY们的信仰所在!
“……你这个人!”
愤怒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的透,毫不留情地给了纯也一个巴掌。
“小透透,你好过分哦。明明说我老实交代了你就原谅我的嘛。”
“我只说‘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不会原谅你’而已,可没说过‘你说了我就原谅你’!”
“怎么这样嘛~”
丢下按着被打的脸颊眼泪汪汪的纯也,透一个人转身就走。
虽然说压根是被蒙在了鼓里,可是一想到自己和他一起参拜了这样的地方,就气不打一处来。
“喂,等一下!”
“哼!”
因为招惹恋人生气而更想求神拜佛了的纯也,向着两座五重灵塔合十拜祭之后,忙不迭地追在了透的身后。
尾声
“筑波峰头云水落,川水如恋聚成渊……”
“……搞什么搞,突然念什么诗啊。难道马上就是正月了,你要挨着个地去拜庙吗?”
这天的夜里。
回到了东京的他们在房间中坐着,消解着旅途的疲劳。突然间纯也念起了百人一首中歌咏阳成院的诗歌,透惊讶地向他望去。
“话先说在前头。我已经受够‘拜庙’这件事了。”
还对白天熊谷堂那件事情怀恨在心的透作出一副再也不想搀和进去的表情。
这一次在三浦的老家里被卷进了事件,上次他被绑架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在去镰仓的鹤冈八幡宫的时候种下的根源。
对透来说,寺庙就好像鬼门关一样。
“不是,只是我看到稻叶先生留下来的漱石的诗,就想起了这一首而已。”
“你说《水底之感》吗?”
“是那个人的话,比起华严的瀑布来,一定更想投身恋之渊沉溺而死的吧。”
从筑波山的峰顶上流下的“男女之川”,河水不断蓄积,积成深深的河渊。就像这河水一样,我对你的思慕也不断地沉积着,化作了深深的爱恋--
“总觉得没法不去想呢。如果我也被你甩掉了的话,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你是想威胁我吗?”
“嗯。”
纯也毫不犹豫地就点下了头,让透不由得哑然。
“我还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任性的人。平时看你不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吗。”
“我自己也很吃惊啊。原来我其实这么自私的。可是不管是要哀求也好,要诓骗也好,甚至要威胁也好,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纯也以受伤的野兽般的视线看向透。
“是你说的哦。如果我变成幽灵了一定会缠着你,会很麻烦,是吧。所以我不可以比你先死。所以请你好好地爱着我,爱到我不会因为绝望而自杀的地步吧。”
“……”
“我也很不安啊。我时常都会觉得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的眼睛在看着谁。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只看着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把我放在第一?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把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啊。”
“……草……”
透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谁的影子。
纯也是感觉到了那个影子的存在的。所以他会感到恐惧,怕有一天,那个影子会把透带走。
看到纯也那不顾一切地恳求着的样子,透虽然觉得他身为男人,却还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来,但同时也感觉到,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不诚实。自己没有责备纯也的资格。
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挥去了那个幻影,伸出手去抚上了低垂着头的纯也的头发。
“那让我来告诉你得到我的方法吧。”
“嗯。要怎么做呢?”
“那就是成为一个好男人,让我不得不主动去追赶你啊。”
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温柔,更加成熟--而且又不会失去如今的淳朴和热情,成为最棒的好男人。
“……这个要求很难耶。”
“那你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放弃!可是我希望你能给我挑战的时间。因为我能磨练自己的地方只能是在你的身边而已。”
“那当然了。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一个好男人,要是成不了自己的,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在你挑战的这段时间里,就请你留在我碰得到的地方吧。当然,如果要舍弃的话,也什么时候都可以。”
“喂!”
最后这句话实在太过分啦!纯也愤愤地抗议,透耸了耸肩膀。
“我并没有说这句话的宾语啊,不只是‘我可以舍弃你’,也有‘你可以舍弃我’的意思。”
“我根本没可能会舍弃你的好不好。你不是也知道吗。”
透慢慢地俯下身去,把嘴唇重叠在那张撅得老高的嘴上。
“……透……”
“以后的事情姑且不说,现在可是有另外一个能更快地得到我的方法的哟?”
面对着那诱惑的微笑,纯也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不过呢,有很强的忍耐力也是成为好男人的条件。所以现在就先让你学会就是食物放在眼前,不说可以也不能吃这件事吧。”
“喂,又不是在调教狗。”
见纯也的脸颊顿时气得鼓鼓的,透低声地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都是按顺序来的嘛。就算不用着急,夜也还长着呢。首先我们来干杯如何?”
“干杯,什么意--啊!”
他总算发现到现在正是圣诞夜了。
“你准备玫瑰香槟了吧?先开瓶,至于主菜之后再用……好吗?”
透微微歪着头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而他口中呢喃着的话语是那么诱人。
这样下去的话,就是到明年也铁定会跟现在一样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可是只要能和透在一起,管他是什么样的形式,一切都无所谓。
这也就是自己的幸福了吧。半是自我规劝,半是达观地这样在心中念过后,纯也驯顺地听从了他的天使的圣言。
收藏]
后记POSTSCRIPT
您好。《最后的留言》第四卷,《恋情的沉积》送到您的手中了。这一次是以京都为舞台的,所以气氛与上一回截然不同,一下子变得充满了和风。可是纯也和透的关系却还是老样子(笑)。
因为实在是很少根筋,又是个超级好好先生,所以被负责编辑先生说成是:“好像仙人一样的存在”,又被插图的冰栗优老师笑着说:“他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宗教啊?”的纯也,明明看起来都那么达观了,可是却只对下半身的事情放不开,所以对他来说,去座座禅也许会很有帮助的吧(笑)。
话说回来,在上一本《犹大的刻印》里,身为纯也朋友的冈岛,和女朋友沙知一起遭遇了很糟糕的事情。因为有了这些事体,有很多读者大人来信表示了:“既然和透他们关系亲密的人都会卷进麻烦里,那么三浦先生是不是也该多加小心了啊?”的关心。各位的信件是在这次的原稿刊登之后送到印,当时真是让我呻吟了一声:“唔,大家真是火眼金睛!”呢。
和各位所想像的一样,这回的惨剧就发生在了三浦的老家(苦笑)。这么说起来,纯也的童年玩伴达矢也落到过濒临死亡的地步啊……
对于上一卷的最后一页,以平静的面容睡去的透,大家送来了“好可爱”、“好像天使一样”的感想,可是说不定啊,这两个人是披着天使与善人的皮的小恶魔与瘟神才对呢……汗。
要论上一卷中最具冲击感的插图,莫过于透与三浦的?场面了吧。其实封面的意味更加了不得呢。
虽然一眼看来是恩恩爱爱的两人,和环绕着他们、为他们添彩的紫色可爱的花朵--但只要揭开覆盖在这美丽的构图上的束腰,就会看到那个倒伏在十字架上的青年。而背景上的紫花其实就是乌头花了。
每次都会画出与故事内容如此相符的美丽插画的冰栗老师,我真的是非常感激您啊。
而这次把小说中的两个人所拜访的“熊谷堂”的事情告诉我的,也是冰栗老师。
“虽然我是想把京都作为故事的舞台,可是京都的名胜实在太多了啊。我正为到底要写哪里而烦恼呢。”
“听说好像有个‘这边的人’会去参拜的寺庙呢,你知道吗?”
“咦?不知道!在哪里在哪里?”
--就是这样,她特意为我调查了导游手册,给我传真过来。
那之后,我也好好地整理了自己书架的一角,堆满还是大学生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拿到的介绍京都名店手册的部分,翻来翻去就找到了同样的记述!嗯,没想到那里还这么有名呢。
“那好,我就去趟看看好了,不知道有没有绘马啦,挂轴啦什么的卖呢。不知道那里抽签的大吉签上会写什么话哦,要是有保佑恋爱的护身符卖,我也买它个回来!”
我就这样抱着白痴的期待,走上了旅行的道路。我的言行简直就和纯也一模一样(羞耻)。但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对这段历史的兴趣反而复活了,颇让我困扰了一番。因为就在这截稿期将近的日子里,我却突然非常想看历史小说……要摆脱这个诱惑真是很费劲的事情啊。
能够临时拜观熊谷堂,又收到了六道珍皇寺的资料,虽然我想各位相关人士恐怕是绝对不可能看到这本书的,但是还是要真心地感谢各位提供给我写作的素材啊?
接着藤堂又要着手写杂志的原稿了。在这本书发售之后出版的杂志上,预定会刊载出纯也与透成为社会人之后的故事。如果您也能支持他们各自成为刑警与法医之后的物语的话,我会非常感谢的。
无论是文库,还是杂志方面,我都期待着各位的感想,请给我来信吧?对于在信中附带回信信封的各位。我会送上情报页的。而我也会以“SUMMER GAME”的社团名称参加各大同人志贩售活动。来到会场的时候。请您务必赏光哦。
负责编辑手贺先生,这次也给您添了麻烦,让您为我担心,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明白这是很紧张的日程安排,可是还真是憎恨我的没有毅力啊~。下次我会努力做到去写除了道歉以外的其他的留言的,请您千万不要抛弃我。下次也多多指教了。
最后,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表示谢意。衷心地感谢您一直以来都支持着我。
纯也与透的故事能写到今天,都是因为有您的支持。请大家以后也看顾着还走在成长过程中的他们。带着对您的谢意与愿望,后记就到此结束吧。
今年经历了难得一见的高温天气。当这本书送到您的手上的时候,猛烈的残暑也还一定笼罩在您身边吧。请务必保护身体,度过夏天。
那么,我们在下一本书中再见了。
二零零一年七月
藤堂夏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