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京Big Sight正对面，造型现代的会场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进进出出的上班族，每个人几乎都是西装领带，不然就是窄裙套装，清一色的黑。两个一身休闲的年轻人，仿佛是不慎闯入的外来者般格格不入。
东京的步调果然很快，稍微停顿就会被后面行走的人快速超前。夜亚季忽然有点迷惑了，原来这就是范翔奕所生活的世界，与他们在封闭的学校完全不同的世界。
挂上通行证进入会场，两人跟着指标，搭着手扶梯往目的摊位移动。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范翔奕，不过不急着跟他挥手，他想在旁多观察一下。APN是大公司，承租的摊位也是一般小公司的三倍之大，摊位上有飘在会场上、印上公司商标的热气球，以及开放式的展示台，来自世界各地相关产业的生意人彷佛都聚集到这里。这里的一切很国际，对他而言很新鲜。
刚好送走一位客人的范翔奕抬头就看见夜亚季跟欧阳柴站在摊位旁，似乎已经来了一阵子了。他朝他们点头微笑，随即走了过去。
「如何？有趣吗？」范翔奕露出微笑询问他们。
「嗯！」夜亚季很用力的点点头。
「那我带你们去逛逛吧。」范翔奕说完的同时转头朝一脸疑惑的倪智冶，无声的以嘴型说要带朋友去走走，倪智冶似乎了解了他的意思，以眼神示意他去。
「刚刚那位是……？」欧阳柴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公司副总，这次跟我一起来的。」范翔奕回答。
点点头，欧阳柴心里想那人还真年轻，八成是他老爸的公司吧。不过刚刚他干嘛盯着自己看啊？算了，应该不认识才对。
走在规划整齐的场地中，范翔奕一路上跟他们解释，像是不同色的牌子表示不同身分，有的是进口商、有的是制造商、有的是小卖，还有一些是大众传播。每间公司可以从中针对自己想做的市场客人下手，避免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与精力。
一路上到处都在发放印有公司名称的笔及购物袋，对当老师的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笔啦，所以夜亚季疯狂收集笔，累积下来可能一整年都不用买了吧。由于是礼品展，可以当成礼品送人的东西都可以参展，所以连泰国神像、天珠都出现了，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整个会场最多的当然还是玩具。日本的玩具真的是琳琅满目，从遥控车到绒毛娃娃，想得到的都有。由于范翔奕服务的是大厂牌的玩具公司，因此只要拿出名片，对方都很乐意附上样品，看着兴奋的夜亚季，范翔奕也就仗着自己的身分为他四处搜括，希望他因此短时间内都不会忘记他。
「有看到什么喜欢的吗？」他轻声的在夜亚季耳边询问。
「嗯……这个好了。」夜亚季指了一个近年流行的OGUU娃娃。其实他一直很想要一个，因为触感受实在是好到让人爱不释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买，现在刚好让他看到一大堆，开心的神色马上展露无遗。
「好啊，就这个吧！」范翔奕选了一个愈疗系的好奇宝宝，总觉得非常适合夜亚季。
这两个人就这样完全沉醉在梦幻气息中，完全将欧阳柴给遗忘。
算了，欧阳柴看着川流不息、挂着不同颜色牌子的商务人士走过一摊又一摊，对有兴趣的商品便以名片换取DM或是直接索取样品，有些已经有合作关系的人，便直接走入公司摊位坐下，慎重的商讨之后的合作方针。
热闹的场面，就像一个大型嘉年华会。
不知不觉逛了二、三个小时，大家开始显得有点疲倦，范翔奕建议先去吃中餐稍微休息一下。
展览会场有不少食堂，还有一些卖便当的小摊，价格都很便宜，一千日币还有找。他们挑了一间动作挺快的店吃定食，报公帐。
「累了吗？」范翔奕体贴的帮大家加了些水。
「嗯，有一点。不过既然都出国来玩了，每天不把自己搞到筋疲力尽再回饭店，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呢。对不对啊，柴？」这炸虾怎么这么好吃啊！
「是啊。」这炸猪排怎么这么好吃啊！
两人明显对食物非常满意，脸上充满幸福的表情。
「对了，不知道你们是从事什么行业的？」范翔奕问。
「你猜呢？」夜亚季反问他。
「应该是非商业的稳定工作吧，公家机关之类的……」因为夜亚季总带给他一种柔和的安定感，与他虚伪的社交生活完全不同的自然真实，让他越来越被吸引，不可自拔。
「呵……我们是国小老师，柴教音乐，我是自然科兼导师。」
「啊！那等等到我们公司摊位看看如何？公司最近有几款想开发的新玩具，你们常跟小孩一起，应该会比我们更知道哪些东西小朋友比较喜欢。」范翔奕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谘商费一万元。」欧阳柴凉凉的说。
「比我还狠呐，黑心教师。」范翔奕忍不住笑出声。
欧阳柴只是轻轻的笑了几声就没再说什么。
＊ ＊ ＊
走进APN的摊位，五六个业务正忙进忙出，又是拿DM，又是解说。倪智冶朝着他们走过来，又以那种奇妙的眼神看着欧阳柴，不小心对上眼时又慌张的移开视线。
可疑，而且是非常可疑。欧阳柴心想。
「倪副总，他们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欧阳柴跟夜亚季。他们在小学任教，想说请他们来看一下我们的新产品，是否有机会打进国小市场。」范翔奕首先替双方介绍。
「叫什么副总？你们好，我是倪智冶。能够请你们评估一下新产品是我们公司的荣幸，就是这组产品。」倪智冶带着他们走进摊位。
倪智冶的脸有点圆，配上大眼与两道平眉，眼前这个长相偏可爱、毫无杀伤力可言的人，实在是很难想象竟然是APN玩具公司副总。他乍看之下比路人更像路人，但是当他开始一一解说新玩具的制造流程与设计出发点时，夜亚季跟欧阳柴就明显感觉到这人的气势及他对产品深度的认知与热爱，听着听着，他们有种被催眠的错觉，彷佛现在只要他一拿出合约书，对方就会马上毫不犹豫的签下去。
这个人……深藏不露。
「那你们觉得如何？」范翔奕在倪智冶说了一段落之后问。
「我要一个！」夜亚季开心的说。
一句天真的话让在场三人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气氛也融洽了许多。
「这就看副总答不答应啰。」欧阳柴笑着说。
「当然没问题，不过这要等参展之后才能给你喔。到时候我再请翔奕拿去给你吧，使用后若是有什么指教也欢迎跟我联络。啊！忘了给你们名片。」倪智冶匆忙的拿出名片递给他们。
看着这时候稍微露出傻气的倪智冶，欧阳柴有种仿佛刚刚在跟他们解说的是不同人的错觉，这个人也许有双重人格！不过挺有趣的。
「谢谢。我看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打扰你们这么久真不好意思。」夜亚季看了一下表，今天的展览时间也快结束了。
「不会。亚季，你方便给我你的台湾电话吗？回去之后联络你。」范翔奕乘机要了电话。
「好啊，我的玩具就万事拜托啰！」夜亚季拿出便条纸，随笔写上了他的手机号码交给范翔奕，被兴奋冲昏头的他完全没发现范翔奕闪过一抹深沉的笑容。
跟范翔奕与倪智冶道别后，两人慢慢离开会场，有不少厂商已经提早在收拾摊位，等着明天展览最后一天的到来。拖太长的展览一定很花体力吧！虽然回去之后的客户追踪也是一大考验。
人潮陆续往外移动，但还是有些人往会场里走，可能是想趁着人较少的时候约厂商谈公事，之后可以顺便一起去吃晚餐吧。
就在这时候，在来往的人群中，夜亚季闻到熟悉的男性香水味。
这个香味，是他。夜亚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旬，你的香水真好闻，有种熟悉感。」夜亚季拿着香水一直乱喷。
「是TOMMY T的男性香水，有阳光的味道，就跟你一样。」他悠悠的回答，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波动。
「因为我是热血阳光Boy啊！耶！」他笑着拍了拍旬的背。
印象中，大学四年一直到旬离开的那天，旬的身上永远是这种味道……
回忆像泉水般，毫无预警的全部涌出。
记忆有限的我们，往往只会记住很好的事跟很糟糕的事，很多事情在日子快速的流逝后，在被遗忘、变成一种不真实的真实时，因为某些媒介，而让人再度记起那些平淡却美好的回忆。
「喂，笨蛋不适合想太多复杂的事情，不然会越来越笨的。」欧阳柴的声音又再次拉回了他的思绪。
夜亚季笑着，果然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欧阳柴敏锐的观察力。
「柴，我们到底要走去哪啊？」
「把你抓去放生。」欧阳柴边说着边带着夜亚季进了地铁站。
「那能不能先让我吃饭，好饿。」夜亚季可怜兮兮的哀求。
「我们去月岛吃东京烧，你请客。」欧阳柴笑着说。
电车来了，两人跟着人群进入车厢。
多想的确没有用，开心的享受现在才是真的。
＊ ＊ ＊
在展览结束的前半小时，东京Big Sight中APN的摊位，来了两位外型出众的年轻男子。倪智冶一看就晓得，他们就是这次自己与范翔奕来日本的目标，看起来有点棘手。他走向前与他们握手，眼稍微微吊起、带点桃花的男子应该是经理，随行的男子认真的表情带点不驯，应该也是业务红牌。
互相交换了名片，双方不动声色的互相打量。
「久仰大名，川田经理。很高兴您今天能拨空前来。」倪智冶率先用标准的日语眼对方的经理打招呼。
「不必客气，敝公司才是长久受到贵公司的照顾。」川田晴真礼貌性的响应与对方问好。
范翔奕看了对方的名片，上面打着「业务副理，蓝润旬」，感觉不像日本人的名字，应该是台湾或大陆人吧。他一样以日文与对方经理寒喧握手后，转向这位副理，跟对方握手问好。
「您好，蓝先生。」范翔奕说着中文。
「您就这么笃定我会说中文。」蓝润旬扬了扬嘴角，以中文回应。
「凭第六感。」范翔奕的招牌笑容再度出现，然而他的第六感也告诉他，他不是很喜欢这两人，邪气太重，小心为妙。
「贵公司应该有准备这次合作的资料吧，可以先给我们看看吗？」蓝润旬只是笑了笑，就马上导入今天的主题。
「当然没问题。我们今天订了饭店西餐厅的位子，不如就一起过去之后再来好好谈，如何？」范翔奕也很快进入主题，反正这就是他们这次的任务。唉，真希望能够快点结束。
川田跟蓝润旬商量后点点头，四人便一起走出展览会场。
餐桌上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在双方优闲轻松的表相下，是战战兢兢的备战状态，虽然点了酒，但是大家却几乎都只意思意思喝几口，仿佛是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保持清醒。
两家公司都很有默契的让业务经理谈。
「关于贵公司要当敝公司日本代理这件事，我们仔细考虑过。我们跟贵公司合作关系一向良好，贵公司下单数量一直很稳定并有成长的趋势，价格都在一定的水平之上，付款也都不拖泥带水。不过……」范翔奕开始今天的重点话题。
「不过？」川田挑了挑眉。
「不过交给贵公司代理，就表示我们不能另外将产品销往日本。因此我们的提议是，由我们订出一年的目标销售量，贵公司必须达成，否则代理将不成立。至于价格方面……」范翔奕一一的解说合作提案。
商谈顺利进行的途中，侍者陆续送上餐点。将主题交给范翔奕的倪智冶，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许多，一放松就觉得自己也饿了，于是就着面前的餐点，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哇！这帝王蟹炒饭也太好吃了吧！倪智冶心里想着，嘴角微微上扬，身上散发出阵阵幸福的光晕。
坐在一旁的蓝润旬看着一脸满足的倪智冶，表情逐渐柔和了起来。在倪智冶的身上，他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每次吃到美食，总是笑得天真的笨蛋。
「亚季，你在吃什么？瞧你吃得满桌都走。」蓝润旬好奇的问。
「哦，今天回家路上看到很多人在排队，忍不住就跟着排起来。说走新商品青芒果派，酸酸甜甜的，外皮又很酥，超好吃！要不要吃一口？」夜亚李拿着他快咬光的派移到蓝润旬的嘴前。
「嗯，这个我喜欢。」连不喜欢酸的他都觉得味道不错。
「哈哈，就说吧！」夜亚季一被称赞就开始得意忘形……
「这炒饭有这么好吃吗？」偷偷的移到倪智冶身旁，蓝润旬在他耳边轻声的问。
「嗯，蓝先生要不要也点一份吃看看？」因他突如其来的气息僵住的倪智冶，转头拉开距离客气的问他。这人也靠太近了吧！
「不用，我吃你的就好了。」蓝润旬拿起倪智冶刚吃过的汤匙舀一匙炒饭送入口中，看着耳根泛红的倪智冶，他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这下倪智冶真的傻眼了，看向一旁讨论得正热烈的川田与范翔奕，似乎没人注意他们两个人在干嘛。呼，也好，不然人家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呢。
「那合约问题我们就先暂定这样，先预祝我们能够合作愉快。干杯！」川田决定先将公事告一段落，反正该谈的也都谈得差不多了。
刚刚川田其实注意到了蓝润旬那小子的举动，他八成对倪智冶有兴趣吧！不过……没办法，像他们这种阴暗久了的人总是容易被阳光吸引，期盼着光芒能够扫除自己内心的阴霾。他……是否也可以找到只属于自己的那道光呢？
终于，大家开始正式用餐，任务总算圆满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