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眼前变成一片黑暗时,原本使劲喊出的尖叫声,却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伸出的手不知道该朝向何方。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中,完全失去了视力,就连自己的呼吸和皮肤的触感都消失了。
只有不断往下坠的恐惧紧紧揪住心脏而已。
就像被埋葬在深深的洞穴底下,强烈的恐怖令人无法承受。
『唔哇哇哇哇哇————!!』
不停挣扎的手臂,惨烈的叫嚷声,依旧对周围的空气兴不起一丝震撼。
绝对的漆黑。
绝对的静寂。
瞬间,就连自己是否在呼吸都搞不清楚了。
『凌马!凌马、凌马,啊啊啊——!』
原本该是凝视着头顶不停哭喊、挣扎的……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失去了任何知觉。
自己就要被拖往黑暗的地狱,被活埋在那里了!身体已没丝毫知觉,唯独清晰的意识不停发出尖叫。
——好恐怖啊、好恐怖……真的好恐怖啊————!!
绝望般的恐惧不停在心中扩大。
他将永生不死。将永远保持清醒的意识,待在这令人发狂的黑暗中……。
相较之下,刚刚还害怕得要命的“死亡”,根本不值得一提。
『…救……救我,凌马!!』
拓哉朝大约是上面的方向伸出手,渴望着凌马的援救。
『凌马……』
在呼唤他名字的瞬间,拓哉的意识突然警铃大作。
要是把凌马唤来……,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把最重要的凌马叫到这个恐怖的地方,不可以……那他就太可怜了……。凌马他、他已经很痛苦了。不想再增加他痛苦的回忆了。
拓哉的意识正流着泪。
如果身体还在,他一定掐住自己的脖子,流着泪水,忍耐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一切的恐惧,都在想到凌马的瞬间,转化成唯一的愿望。
『好想、好想再见到凌马……』
光是对他的想念,就足以震撼灵魂。
不过,在灵魂被囚禁的现在,这个愿望说不定永远无法实现了。
『——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一次……』
就算不能活着见到他也无所谓,就算他转生成其它的物体也无所谓。
只要能感觉到他的碰触,就算只是一滴雨水、吹动发丝的微风,都没关系。
因为,他绝对会知道,知道那就是凌马……。
『……凌马……我好想见你……』
或许整件事不过是剎那之间而已。
然而,在可能无尽延续的黑暗中,却是拓哉唯一的心愿。
结界中,拓哉依偎着凌马边哭边低语着。
「我好想见你啊,凌马……!!」
当时心酸的深刻想念,已逐渐苏醒。
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仍要紧抓着不放。
绝对不能放弃!
将凌马的手紧抱在自己胸口,拓哉拼命地望向天际。
***
脑中浮现佛珠弹开,散落在晴空之下的情景。
从一切束缚中解脱的黑色珠子,沐浴着朝阳,散发出眩目的光芒。那景象美得令人想永远记住,并珍藏在心中,……连同自己最钟爱的人。然而……。
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他试着集中意识。
——拓哉……——
无声地喃念这个浮现在心头的名字。
——拓哉……。
再次低喃后,涣散的自我瞬间凝结,逐渐淡化的意识因共鸣而颤动,唤起几乎快被遗忘的肉体记忆。
虽然身体的知觉尚未恢复,但因为这名字造成的震撼已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了。
那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名字。让他一说出口,胸口就难受地发疼。
明明这里是能忘却一切的舒畅空间,但肉体还存在时的记忆却不停涌了上来。
那白皙充满光泽的肌肤,身体交叠时的温暖,让自己幸福得几乎晕厥。
『……凌马……』
桃红色的唇呼唤着他的名字。
各种可爱的表情,随着逐渐恢复的记忆一一浮现。无论喜、怒、哀、乐,都是那么的可爱。
『凌马,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喔……』
拓哉执起他的手,因上头的戒指而脸红不已。
——好棒的笑容……。
诱人的大眼闪闪发亮,定定地凝视自己并微笑着。
就像被温暖的春日包围般……胜过任何事物的绝佳笑容。
就算失去一切,也想永远保护那动人的笑容。
——拓哉他、他现在怎样了呢………?
闭上眼睛自问自答着。
冰冻的星子静静地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拓哉真的得救了吗——?
如果内心毫无牵挂,他或许就能如气泡般慢慢在这空间中融化、消失吧!
但,现在的他却还想永远记住拓哉,想永远保持清晰的意识。
『主人的灵魂依旧没有任何私欲呢!』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是黑炎吗……?」
就像被远方的记忆操纵般,凌马回忆着。
「对了,我记得曾说过要把灵魂给你呢!」
凌马微微点了点头。
「拓哉他、他没事吧……?」
他只想知道这件事。
『主人的小仆还活着。』
「是吗?」
凌马对着依旧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轻笑着。尽管如此,心头却意外地有种遇见老友的怀念心情。
「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就吃掉我吧!」
凌马的意识安心地叹了口气。
原本朦胧的意识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在佛珠四散的当儿,所有的契约和诅咒也随之消失一空。接下来,只要实现和黑炎的约定,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我不打算吃掉主人的灵魂。』
黑炎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何,难道我让你食不下咽?」
被黑炎这么一说,凌马露出了苦笑。
『我想听听主人的愿望。』
「如果拓哉没事,那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凌马认真地回答。
「……辛苦你了,黑炎。」
凌马稳健的嗓音,让黑炎沉默了下来。
『凌魔阁下,难道你还要步上前世的后尘吗……?』
凌马竟说出和事件发生当时一样的话,让黑炎惊讶地声音起了变化。
在灵魂脱离后黑炎才发现,凌魔不只是外貌,就连灵魂的色泽也和三代以前的主人完全一样。
但,三代以前的主人,却留下了一个黑炎至今仍搞不懂的疑问。那就是,人类的情感中,永远存在着怀疑、焦躁和遗憾这点。
也就是这样,他才无法接纳主人成为“空”,而放掉他的灵魂。
尽管当时他是那么懊悔被黑炎留了下来,并经过轮回再次转生在数百年后的现代……。
『主人……』
低沉的嗓音就像从远方传来的一样。
『不管过了几世,您依旧为了那灵魂闯得头破血流的。』
凌马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
『……我十分中意主人今世的小仆。』
感觉到没有形体的黑炎正对着自己微笑后,凌马心里突然涌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你可别忘了,拓哉是我的。」
说完,连自己也不禁苦笑。尽管现在已成了灵体,人类的独占欲依旧存在。
『为了修复主人的肉体,我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气”似乎使用过度……而且,主人小仆的叹息声我也听烦了……』
黑炎有如自言自语的声音,似乎包含着些许焦躁。
「——拓哉他……他在哭吗?」
这样想的瞬间,突然有股强烈的不安掳获他。
拓哉明明已从所有的恐惧中解脱了,为什么还……?
『主人,您不妨亲眼去瞧瞧。』
丝毫没有起伏的声音,让凌马想起穿著古式衣裳,静静低垂着头的“黑炎”。
『不管过了几世,主人依旧要被那道灵魂羁绊,那是您命定的业障。不过今生却是主人第一次跨越过死亡线。您就快回到现世,去追求那道灵魂吧……』
「什么意思……?」
凌马感觉到黑炎的气息正逐渐消失。
「……黑炎……?」
突然间,凌马看到遥远的下力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在无数的星光中,一个肉眼绝对看不到,却可以感觉到的温暖光点。
「拓哉?」
凌马集中意识,凝神注视着那点让他怀念的光辉。
『……马…凌马……!』
明明相隔遥远,却还能听到拓哉呼唤自己的声音。拓哉的模样和表情,猛地浮现在脑海中。
『快点回来啊——凌马!!』
盈满泪水的双眼,不停呼唤着凌马。
『如果妳不回来,我绝对不原谅你……。我…我一定会跟着你一起死的!』
「拓哉……」
——那可就不妙了!
拓哉如同孩子般哭闹着。
他的泪水和悲伤的哭泣声,震撼着凌马的心。不知所措的凌马,只好张开他毫无知觉的双手。
「不要哭了……!」
随即伸出手去,想要抱紧拓哉,温柔地安慰他。想紧紧抱住他,不再让他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
——真希望……我还有实体,好紧紧抱住拓哉————!
指尖微微颤动,随即被温暖的手指紧握住。
双眼微启,看见拓哉在眩人的光线中,不停凝视着自己。
他晶亮的双眼睁得老大,泪水伴随着笑容落下。
——为什么,你还在哭呢………?
我就是为了看到你的笑容,才一直奋战不懈的啊……。
——不要哭了!
瞇细双眼,凝视着眼前可爱的脸庞。
——……我就在这里啊!
微弱的低喃,最终消失在拓哉呼唤自己的叫声中。
活生生的肉体感觉也不赖。
温热的血液在体内流动,从交叠的手指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首先——
必须先将那句挣脱诅咒后的『心意』说出来才行……。
以便迎向拓哉带着泪水的灿烂微笑————。
END
永远和你一起
「凌马!!」
听到拓哉的呼唤而睁开双眼时,恰好看到一双盈盈的泪眼望着自己。
见到了紧握住自己的双手、紧贴着自己的温暖躯体后,凌马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要哭了啦!」
说完后,他顺手环抱住拓哉。
「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紧抱住怀中那确实的温度。
那对湿润晶亮的眸子中,映着自己的身影。无论是红润嘴唇发出的呢喃,或是从他胸口传来的阵阵鼓动,都令人怜爱不已。就算在哭,拓哉依旧可爱。
「拓哉……我喜欢你。」
「…凌马……」
凌马沉醉地瞇细双眼低喃着。明明是想看拓哉的笑脸才讲出这句话,没想到他却睁大了眼睛,紧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我、我爱你。」
一直以来无法说出口的“话”,终于能在解脱一切束缚后的现在,安心说出口了。
「…嗯…我也……爱你……」
尽管声音哽咽,拓哉仍拼命用泣音应和着。
凌马将满脸泪痕的拓哉拉近,在他唇上温柔地亲吻着。
「……因为…我是属于凌马的。」
拓哉这番话。让凌马忘情地不断亲吻他的脸,磨蹭着他的脸颊。
「凌马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扣人心弦的真挚表白,让凌马感动地叹了口气。
「你能平安回来……真的太好了……」
拓哉带着呜咽的声音,听在耳里感觉十分舒服。
「拓哉…不要哭了……」
凌马为难地低语着。他真正想见到的是拓哉的笑脸。之前他总是让拓哉哭泣,真的不想再看到拓哉哭泣的表情了。
「……嗯。」
拓哉吸了吸鼻子,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后,挨着凌马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拓哉再度睁开双眼,用力地抱住凌马。
「欢迎你回来,凌马!」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开心,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就像寒冷的冬天偶见的暖阳般,令人倍觉温暖的绝顶笑容。
***
斋木家的别院中,在自己房内的凌马朝开启着的拉门望出去。
透过走廊上透明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飘着小雨的天空和主屋的中庭。
「凌马,感觉如何呢?」
和真从走廊处探出头来。身为大学生的哥哥,随着出院后的凌马一同回到老家。
「身体都钝掉了。」
坐在棉被上的凌马轻轻扬起手。厌倦了一直躺在床上的凌马,将原本当成坐垫的棉被叠好堆在身后。而拓哉则安稳地躺在他身边。
「拓哉还在睡啊?」
「大概是完全放松下来,所以感觉特别累吧!」
凌马响应着,边搂起拓哉的肩膀,温柔地望着他。
回复意识后,凌马经过了三天的复健,终于出院。医师们虽然坚持再多做些检查,但他的身体确实已好到没有理由再住院了。再加上斋木家双亲的意愿,凌马终于回到自己家里疗养。凌马惊人的复原能力,让曾亲眼目睹他伤势的和真也只能大呼奇迹。
出院之后,两人就一直这样黏在一起,似乎是想借着肉体的接触,来弥补彼此内心的创伤。
不过,关于这点倒没人反对。双方的家长都已明理地决定不去干涉他们 就算肉体痊愈了,精神上还是需要花点时间来恢复的。总之,两人都安然地活着,这样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对拓哉来说,我们家或许会有些不方便。」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里都没关系。」
「说的也是。」
和真不禁耸了耸肩,凌马见状猛地咧嘴一笑,耙了耙浏海。凌马过于坦率的开心模样,反倒让捉弄他的和真不好意思起来。
「寒假前你会去参加补考吧?」
「嗯,学校好象特别通融,让我们参加期末考的样子。」
直到不久前,凌马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坐在这里,谈论这些日常的琐事,甚至跟拓哉一起去上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回到这些平常的日子里。
「你马上就要回藤守家了吧?在那之前,你至少该去尽一下为人儿子的义务吧!」
「也对,真的让人家替我操心了。」
和真的话让凌马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毕竟凌马住院时,美津子是那么想去探病,却又不能去。期间,就连平日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不禁『这阵子你就先待在家里,多孝顺孝顺你母亲吧!』的叮嘱凌马。
从以前凌马就不擅长和家人相处。更何况是现在,母亲不但一直处在激动的状态中,还拼命想要照顾他,让凌马感觉相当地吃力。
然而,似乎只要陪父母吃顿饭他们就觉得满足,所以凌马只好照办了。所幸,用餐时原本沉重的气氛,意外地随着拓哉的笑脸逐渐消散,让凌马不禁松了一口气。
「力量还是没有恢复吗?」
和真凝视着弟弟询问道。
「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大概是和神灵战斗时,将最后一丝力量都用光了吧!」
凌马不停紧握、放松着拳头。
身体的确是恢复了没错,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只要稍稍发动念力,浑身就充满力量,就连拳头也会发出金色的光。
「现在你全身的“气”,大概都用在治疗伤势上面了吧?」
「随便,都无所谓。」
凌马凝视着拓哉的发旋,开心地摇了摇头。
「只要拓哉不再被侵袭,有没有那力量都没关系了。如果真的需要,它一定会再回来的。」
「你还真敢讲呢,凌马!」
和真芋静地响应着。
「要真有什么事发生,还有我这个哥哥往啊!你偶尔也对我撒撒娇嘛!」
「和真。」
听到和真微笑地这样说后,凌马不禁露出害羞似的复杂表情。
「没错,之前你是一个人孤单地战斗。但现在请你好好记住,这条命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你能复活完全是拜拓哉、神谷以及高见所赐。大家为了让你活过来,可都豁出去了。你可千万不要忘记还有这些人为了你的性命在努力啊!」
在和真环住自己的肩膀后,凌马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家跟你的缘份都相当深呢!」
和真感慨万千地说着。
「嗯,真的非常感谢他们。」
无论是神谷或高见,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们,拓哉一定会受到诅咒的束缚,注定一辈子孤独。如果真是那样,拓哉铁定会因过度绝望和悲伤而发狂。
「我满脑子只想让拓哉活下去……」
也就是这样,他才会出此下策。但,失去凌马后,拓哉又该如何呢………?
在佛珠碎裂、咒语解除的现在,凌马才为当时做出的决定害怕得颤抖不已。
「凌马。」
见凌马重重吐了一口气,和真不禁轻拍他的肩膀安慰着。
「所有的痛苦都已经结束,拓哉跟你都没事了。」
和真瞇细了双眼,露出包容的笑。
「这次真的给本家方面添了很多麻烦,而且也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总之,我会回东北一趟,好好跟他们解释清楚的。现在佛珠已经碎裂,斋木家的使命也算完成。从此,便不再需要真名了。说不定,这也算一种解脱吧!」
「黑炎它……它真的消失了吗?」
「因为它是魔物,实在不晓得会如何……。再说,就算高见看见了,也认不出它来吧!不过,所有城市已没再将它列入封印的族类了。你希望黑炎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不是它的主人了。」
凌马不太记得曾和黑炎说过什么话了。如果黑炎真要他的灵魂,那也是契约所定,没有办法的事。但,它却没有这样做,从隐约的记忆得知,黑炎反倒希望他回到现世。
「实在搞不懂黑炎在想什么?」
「我……我也可以听听有关黑炎的事吗?」
两人对话的途中,拓哉突然醒过来并坐起身子。
「拓哉,你知道黑炎?」
凌马一脸惊讶地望向拓哉。
对了,凌马突然想起当他将佛珠挂在拓哉脖子上时,他曾喊出了黑炎的名字。
「凌马不在时,我偶尔会跟黑炎见面。」
——对不起,我一直没跟你说!拓哉边说,边端正坐姿做出道歉的模样。
「你说什么!?」
「你见过它……!?」
凌马跟和真同时大叫,并激动地探出身体。
「凌马不在时,它曾帮我摆脱幽灵的侵袭,平时它也常照顾我。」
「等一下,你说的真是“黑炎”吗?」
拓哉那有如谈论一个朋友般的口吻,让和真十分惊讶。那魔物散发出来的气,可是连和真都害怕得冷汗直冒啊……!
「它可是魔物啊,难道你也不害怕吗?」
凌马一脸凝重地问道。他没想到一向胆小的拓哉,竟敢跟黑炎面对面说话。更别说黑炎还会照顾他了。
「虽然它是魔物……但是它跟凌马长得很像,而且还对我很温柔喔!」
「黑炎,它温柔……?」
拓哉的话,让一旁的两人面面相觑,连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