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雪的缘故,车到山顶湖比方燦预计的晚。凌晨一两点,路上空无一人,初具规模的小风景区安静地沉睡在飘雪的夜里,只有寥落的灯光闪烁。
方燦停了车,回头叫季雅泽:「喂,醒醒,要送你到哪里?」
后座上的人蠕动一下,从衣服里探出头来。昏暗光线下,季雅泽睡眼惺忪,脸颊被暖气蒸得泛红,微张的唇有点不高兴的噘着。
方燦有点想笑,这家伙似乎不喜欢被人吵醒。「海泊到了」他再说一次,「你要在哪下车?」季雅泽迷迷糊糊地看他两眼口齿不清地说:「我不去山顶湖。」
「……嗯?」
对方已经又闭上眼睛了。
方燦很无奈地拍他:「喂,别睡了。你不是说要到山顶湖来画画吗?已经到了。」
季雅泽不耐烦得把来年重新埋进衣服里,用力摇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方燦呆了一下,索性把身子全转过去,扯开自己的羽绒衣:「季雅泽?起床起床!说明白再睡!」
季雅泽挣扎了一会儿,才重新张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样子,迟钝地说:「……我没要到山顶湖。」
「……那你是想去哪里?」方燦有点不解。
季雅泽慢慢坐起来,靠在那里,很不舒服地吧嗒几下嘴,面孔皱成一团。呀还没睡醒,脑袋里浑浑噩噩的,胸口难过……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方燦追问。
「我没有要去哪里!」季雅泽口气很差的给他顶回去,用力揉揉眼睛。
方燦瞪大眼睛看他,这算是……起床气?他只觉得惊奇,虽说情况有点奇怪,小心眼态度也不甚良好……可是他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气不起来……
季雅泽自己发过脾气,开始明白现状,眼神也清亮……冰冷起来,看看四周:一片寂静。前面的青春包大眼有神,很安静地看着自己,等待解释……
「我没有要去哪里,」他低下头,过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好要去哪里,正站在那里想的时候……」
「……」
季雅泽抬眼看,方燦保持原样望着自己,一点表情也没。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哦……也就是说你背着行李出来,站在马路边想要去哪里画画,然后正好我要到山上,你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就一起跟着来了,是这样吗?」季雅泽沉默一会儿,眼睛里有抹挑衅,重重点头:「就是这样,怎样?」
方燦也点一下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没再说什么,回过头去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季雅泽瞪着他的后脑勺,手不知觉的把羽绒服往下巴处拽了拽。
方燦好象能看到他在做什么,说:「先别睡了,很快就到,坐着醒醒盹,不然待会下车容易着凉。」
季雅泽撇撇嘴,不经意往后视镜里瞄方燦一眼。
这家伙会不会不高兴?
然后他发现方燦在笑,挑着嘴角,脸上有点无奈,似乎觉得现在的状况很好笑。
确实很快就到了,离开山顶湖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隐约看到有房舍。覆了雪的屋顶像是浮在黑暗中的淡青雾团,逐渐变浓变厚,变得清晰。路也开始窄而颠簸,闪过去的树木连成一片。
车停下的时候,前面亮起暖黄色灯光。
季雅泽推开车门出去,发现脚踩到了一层厚实松软的东西,轻微的「咔嚓」声响起,眼睛前面突然一片幽明的光亮,不是天光,而是黑暗里的雪光。一直在车里没注意,雪下得竟然那么厚了。好冷!他哆嗦了一下。
从亮着灯的屋子里迎出来一个人,伸手去接方燦拿着的行李,一边说:「这时候才到,路上不好走吧?」
「嗯,走到半路的时候下雪了,等的急了吧?妈呢?」
「在研究所值班,这是……」
「哦,这是我朋友小季,跟我来玩几天。雅泽,这是我爸。」
季雅泽缩着脖子,走过来两步,有点结巴:「叔……叔叔好。」
方父很憨厚的笑:「你好你好,冷吧?山里温度比外头低,你穿太少了,快进屋。」
「哦,」季雅泽一眼看见他手里他的是自己的包,才想起下车时忘了拿,连忙去接,「我自己拿……」
方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快进去。」
季雅泽有点愣怔,被高大的父子俩一起推进了屋。
两道门,屋里跟室外隔着一层玻璃门走廊,还烧着明火铁皮炉,非常暖和,季雅泽一眼便看到炉火,有点好奇地凑进去。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炉子了。
方父体贴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方燦转身问季雅泽:「饿不饿?」
季雅泽摇头。
「那就先休息,」方父说,「被褥都烘好了,可是不知道你带朋友回来,所以只烧了你那个房间的暖气。」
方燦不以为意:「没关系,反正床大。」他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不妥来,忙抬眼去看季雅泽。忘了,小心眼不肯跟同性恋一个床吧?可是季雅泽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在乎,脸上没什么异样,还是围着炉子转来转去,模样像个看见新鲜玩意的小孩。
「喂,咱们一个房间住哦!」方燦的语气有点威胁。
季雅泽看着他,点一下头。
呃……这情形委实奇怪啊!
方家的房子虽然是很朴实简单的山村小屋,可是真够大,二楼也有三四个房间,方燦那间最靠近楼梯。季雅泽第一个感觉是屋顶好高,第二个感觉是窗户好大……印象里乡间农户的窗户不是都比较小?
还在发怔,方燦已经在旁边推他:「你先去冲澡,冲快一点,热水没那么多的。」
……还可以洗淋浴?
「出来赶快穿衣服,虽说有烧炉子,还是不能跟暖气比?」
季雅泽呆呆地打开背包,摸出衣物往方燦指的那个门走,被一把拽住。
方燦眼神怪异:「你只拿了内裤!」
季雅泽看看手里的东西,望后藏了藏。
「别的呢?」
「……没带。」
方燦瞪他一会儿,问:「你出门换洗衣服只带这个?背包那么大,里面都装了什么?」
季雅泽扭头看看自己的背包……出来的时候脑袋发木,根本不知道自己塞了什么进去,速写簿跟碳条肯定有,好象还带了小画夹、水粉笔和颜料盒,再来是钱包、钥匙……
方燦走过去,很纳闷的用指头趴着包口瞄了一眼: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眨眨眼,没说什么,去翻自己的包,拽出衣服来塞给季雅泽:「先穿我的吧!」
季雅泽洗澡的时候,方燦把床铺好,坐在旁边等,一边沉思。
这小子,是怎么了?方燦并不迟钝,他知道季雅泽有心事,看背包内的东西就知道他出门仓促,还一脸灰败的站在路边,而且一路上情绪萎靡不振……他要是跟自己大小声顶嘴,那还让人比较放心。
浴室门推开,季雅泽「啪嗒啪嗒」走出来,身上穿着方燦给他用来当睡衣的运动服。
方燦上下看他,衣服肥而且大,显得小心眼脖子手腕更加细,仿佛一折就断,潮湿的头发垂在额前,脸庞被热气蒸得红润,眼皮送拉着,不大有精神。
方燦把准备好的干毛巾都跟他,自己跃起来往浴室走,一边说:「把头发擦干再睡。」
他不想问。
季雅泽是要逃避什么或只是出来散散心都没关系,他庆幸自己遇到他,到他一起走。山村很安宁平静,生活简单,也许住几天他的心情会变好……
出来的时候,季雅泽已经睡着了,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方燦轻轻掀开被角躺进去,侧头看,小心眼的睡容确实漂亮,没有厉害的吊梢眼睁开来碍事,脸庞显得很柔和光洁。
大概被挤进来的人惊动了,季雅泽噘着嘴,不耐烦地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脚踢到方燦小腿上。
方燦咧一下嘴,不是疼,是冰!这家伙不是刚刚洗过热水澡,怎么脚还是这么凉?没办法,只好悄悄试探着,只好把两只冰凉的脚丫望自己这边勾过来,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