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雅泽不太沾荤,方父的新鲜山菜、青蔬炒的脆嫩可口,他吃了不少,尤其爱吃拌野山参,刚进嘴里有点涩,嚼两口之后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涌出来。
「爱吃素啊?」方父乐呵呵,「那就多吃,家里有暖棚,吃菜最方便。」
「怪不得瘦得干一样。」方燦说。
季雅泽当没听到。
或者是想表示礼貌,不过主要是方父、方母很自然的态度,让季雅泽不知不觉柔软起来。两人既没有长辈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会给人陌生的疏离感,可也不会热情唠叨到过分的程度,就淡淡暖暖的,好象季雅泽应景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是一种很容易很自然的感觉。
方母看看季雅泽,有点懊恼:「我吃素也会肥。」
儿子笑话老妈:「你减肥?还真赶时髦,我爸不嫌你就行了。」
方不亲不理他,向季雅泽打听:「我听说减肥主要还是在吃上,你平时都怎么吃?」
季雅泽愣了愣。
方燦想起来,说:「我知道!我记得你爸和你哥平时总吃餐厅,是不是你妈做菜不好吃?」方母顿悟:「那是饿出来的?」
季雅泽半天才开口:「我妈不会做饭,我有时候自己做做,有时候在外头吃。」
方燦看看他。
季雅泽迟疑一下,解释:「他们太忙,没什么时间。」
方母转头跟方父商量:「老头儿,以后做菜被做那么香好不好……」
季雅泽躲开方燦的目光,埋头触犯,话题撩下了。
午饭过后,方父方母都不见踪影,季雅泽顺口问一声方燦,得到的回答是:「我哪知道?反正到时候就回来了。」
敢情放羊是方家的传统。
季雅泽不说话了,抱着一杯热腾腾的石竹茶,坐在桌边,望着外边发呆。
方燦收好碗筷过来坐下,看他几眼,视线向下落到露在毛衣外面的手上,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骨节明显——真的很瘦。
「跟家里吵架了?」
季雅泽有点讶异的回过头来看他。
方燦笑笑:「打电话回去说一声比较好吧?」
「……」
「算了,」方燦一副没所谓的样子,「随你自己。」
他其实想问很多,为什么跟家里人吵架?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孤零零站在街上?为什么要跟自己走?还有许多……可是方燦自己是十八岁就离家的,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不想说的时候,也不会喜欢别人问。
所以他淡淡地扯开:「你要出去画画吗?要就现在去,冬天天黑的早。」
季雅泽垂着头,脸上有倔强的神态,似乎想到什么,而心里为此赌着气。静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看看,回来画。」
两个人走的还是早上那条路,方燦似乎毫无意识便转去那个方向,季雅泽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以为方燦似乎会追问自己出了什么事,会像以前那样凶巴巴地管头管脚,一来年痞像的教训自己……如果他这样,就吵回去!已经准备将坏脾气点着,劈啪啪炸开来,却被抽掉导火线……闷在怀里……难过……
换了地方,方燦似乎变了个人,一下子沉静起来,说话口气很……随和……感觉却疏远很多,这里有什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季雅泽突然站住,不出声,心想多久他会发现自己没有跟上去?
两秒钟而已,方燦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停住脚回过头来:「怎么了?」然后他眨眨眼,在季雅泽脸上看到一抹简直可以称为「笑」的表情。
原来,小心眼笑起来是这样的……
丹凤眼微微地弯下来,那种凌厉寒冷的味道完全不见,只余下艳丽……有这种眼睛的人,面孔都会这样矛盾吧?笑起来……真的很柔媚……觉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得意……
方燦发呆的时候,季雅泽从他身边施施然过去,下巴微扬。
这是要怎样?方燦心里想,然后看到季雅泽走过去的方向,急忙说:「不是那边。」
季雅泽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方燦叫他:「喂,那边只有……」
「墓地,我想去看看。」季雅泽回答的很干脆。
方燦再次发呆。
墓地是在松林下面的一片缓坡,峭壁和沙湾尽在眼底,松涛阵阵。因为迎着风,地面只有零散的积雪,露出一层枯黄草根。
季雅泽在墓碑间慢慢走着,有的上面有照片,大部分没有。他问:「上午你来看谁?」
若是拜长辈亲属,不会有那种眼神,季雅泽没有理由的肯定。
方燦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走到一座墓前,指一指:「小时候的朋友。」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爱儿谭希玮」,镶着小小黑白照,照片上的少年有一张青涩俊郎的脸,整齐洁白的牙齿,温良快活的笑容。
季雅泽看着方燦蹲下去,用手指揩去照片上的尘沙,动作温柔。天高地阔,山海之间的风声烈烈,这么大的世界他的眼里只有那小小照片。
「他……怎么了?」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燦站起来,拍拍石碑,忽然笑起来:「你是说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这个笨蛋跑到海里去游泳,结果就竖着下去,横着上来了。」
季雅泽瞪圆眼睛。
方燦看他一眼,苦笑:「不敢相信的是我哎,这家伙可是我们村里水性最好的一个,谁会晓得……一定是考上大学太兴奋了,结果乐极生悲!」
「……溺水?」
「嗯,」方燦点头,片刻,闷闷地说,「本来说好了一起上警校的,考都考上了……跟他讲等我回来再出去玩。我只不过跟我妈回了趟娘家,才三天而已……」
季雅泽想起方燦说过的话:「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你跟你父母讲明……」他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这个人,是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因为……」
方燦脑子比他快,立刻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是吗?不是因为两个人恋爱被家里发现,然后坦白,然后被阻挠,然后恋人失望而投海,悲剧发生,家里人无可奈何地放手……
「希玮不是我恋人,而且他……不在了之后,我才跟父母讲了自己的事。」
「希玮跟我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小玩到大……」
「希玮这家伙,就算恋爱受阻也不会投海,他是个欠揍的乐天派,碰到什么等候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特警,他这个辫子翘得真没尊严,要当特警的人居然游泳淹死……」季雅泽看着方燦老半天,开口:「也就是说,你暗恋人家。」
方燦转头瞪他。
季雅泽有点不屑:「原来你以前这么没胆。」
方燦没生气,眉头蹙起,却笑出来:「你知道什么呀!」
「那你现在爱谁?」季雅泽问。
「……」
「沈说过你有几个床伴,就是说你没爱谁,是吧?因为你爱他。」
方灿仍然在笑,笑意却渐渐从眼晴里褪出去。爱谭希玮?是,他爱。是希玮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性向,明白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脾气特别暴躁的时期,是希玮笑嘻嘻地陪着自己,容忍着白己,希玮从来没表示过是否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对于那些古怪、别扭、任性的举止,也从不抱怨……希玮是好朋友……
直到希玮死后自己才开始后悔,希玮知道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麽?因为没胆量知道结果,所以永远也不会晓得希玮可能回答什么……
那个可能的回答一直束缚著方灿,他永远会猜测,永远会懊恼……
「怪不得都说失去的是最好的……」季雅泽喃喃自语。
方灿有点茫然地看他。
季雅泽转头对他说:「但是沈说你现在最喜欢的是我。」
看着方灿略显惊讶的样子,季雅泽心里有一种很满意的爽快。就是这样!这才对!每次见面即使是吵起来,方灿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不管是挖苦或是责斥,站在他旁边但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感觉很不舒服!他跟那些男孩子搂搂抱抱,一副无所谓的假态,连他都感觉得出方灿的心思不在那上面,所以也就不以为意,可是这个谭希玮不一样,这个死人……
「我跟他,你比较爱谁?」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灿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怪梦还没有醒。怎么会扯到这里来?他们刚才有说什么吗?小心眼直接就开始谈「爱谁」,中间似乎跳过了一大段应该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会认识我喜欢……爱你?」方灿想不通。
「言行举止就看得出来。」
方灿更加奇怪:「哪些地方?」
季雅泽有点不耐烦:「自己回忆,现在是我问,我跟他你比较爱谁?」
方灿看著他,沉默:言行举止……车上的吻吗?还有什么?
「比较不出来?」
方灿摇摇头:「没什么好比的,希玮已经不在了。」
季雅泽有点恼怒,凤眼里隐隐冒出火气,突然一把揪住方灿的衣服把他拉低一点,用力吻上他的唇。
方灿泽身—僵。季雅泽的唇很凉,贴上来,让他不由自主打个寒颤,然后没等他反应,季雅泽的舌头就开始用力进攻,顶开唇,在他牙齿上溜达一圈,然后才跟开始一样突然地撤退,整套动作很粗暴,带有示威的意味。
「那在他墓前跟我接吻也没什么,对吧?」口气有一点挑衅。
方灿又好气又好笑,看看墓碑上笑嘻嘻望着自己的希玮,再看看季雅泽,突然觉得
他真是可爱,单纯又暴躁。
是没什么,这是两回事,季雅泽似乎不懂。
「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同性恋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雅泽白他一眼:「我没说过我不是。」也没想过自己会是,他在心里偷偷的补上
这么一句。一直以来烦恼的都是别的事,方灿是……是突然闯进来的……混蛋!虽然
讨厌他可是还是会碰见,几乎每次都吵,然然沈说他比较喜欢自己……
那些天有勉勉强强考虑过,这个人其实还凑和,喜欢……就喜欢吧!
他还没想过以后要如何,命运安排他出来碰到他,跟他走,被他吻……然后遇到他爱的人,虽然是个死人!季雅泽一向顺从直觉,所以周围人都觉得他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现在他的直觉是要警告方灿:喜欢自己了,就专心点。
方灿似乎觉得有点棘手,摸著下巴。
季雅泽皱眉瞪他:「喜欢就是喜欢,不要装模作样!」
方灿愣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刺痛,又想笑,是苦笑:「是,是,我喜欢你,你呢?」
「我?」季雅泽端着架子沉吟一下,「嗯,还好吧!」
这算什么回答。方灿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季雅泽却好似很满意的样子,点点头:「那就这样定了。好冷,回去了!」
确实冷,看天气大概还会下雪。两个人没再逗留,下山回家。
季雅泽拿了素描簿和笔坐在桌边涂涂抹抹,方灿准备晚饭菜,中间出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季雅泽缩到火炉旁,他似乎很怕冷。
今晚还是一床睡吧!方灿想,然后又想起季雅泽说:那就这样定了。
拿著菜的手停下来,出神。那意思是互相都还算喜欢,所以可以……开始吗?怎么开始?以前想开始的人只有希玮而已,后来都是只上床,小心眼……确实很喜欢。
喜欢到看见他犯傻就想发火,又想吻他,可是没想过要跟他开始……方灿歪着头看季雅泽,看他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不知道是不是被炉火烘的,脸颊绯红成一片……
方灿一声不吭走开,没看到身后季雅泽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晕逐渐消失,眼睛里浮出亮晶晶的恼火和愤怒……
在方父、方母面前还好,回到房间,方灿就知道季雅泽生气了。一样冷冰冰的嘴脸,却能感觉到身周寒气大盛。
方灿装不知道,拿过他的画簿子翻看,拍马屁:「画得很好呀,空白的地方都能看出来是雪。」
季雅泽不理他,木着面孔去洗澡。
方灿叹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发呆,过一会儿,坐起来去翻抽屉。以前的东西都原封不动,跟希玮的合照在最上面,用手工杨木框子镶着。
希玮、希玮……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把相框拿过去。
方灿无奈地回头,看到季雅泽竖起眉毛,一脸寒冰,看相框两眼,顺手丢在地上,「当啷」一声,还有轻微的碎裂声。
方灿顿时皱眉。
季雅泽黑乌乌瞳仁里毫无愧疚:「还有吗?」
方灿心里隐隐冒火,用力拉开抽屉下面的柜子,一大包,重重放在桌面上。
季雅泽瞪着他,伸手去打开纸包,露出来的照片,少说也有几百张,摞成差不多高的几叠,翻一翻,众人合影、双人合照、单独照……
方灿挑眉看他。
季雅泽二话不说,一巴掌扫过去,照片像雪一样飞起来,落的桌上、椅上地上满是。
方灿一下子站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季雅泽一脸倔强,毫不退缩地瞪着他:「你已经承认喜欢我了!」
「我是承认了,那又怎样?」方灿是真的有点恼,他没想到一向冷冰冰的季雅泽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
「那就不能再爱这个人。」
方灿顿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气恼又好笑:「我跟希玮不是那种关系!而且你跟死人较什么劲啊!」
「你有把他当死人吗」季雅泽一脸不放松。
方灿一怔。
季雅泽目光炯炯,眼神霸道:「他既然已经死了,你再想什么都没用!白想!」
「你这不是废话吗?」方灿皱眉。
「知道是废话就把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给我收起来,别乱用。」
「……你连我什么眼神都管?管太宽了吧?」
季雅泽脸上的表情凶狠起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老实说!我说定下来你也没反对!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是随口一说!」
季雅泽一把揪住方灿领子拽低他的头,逼近他:「说啊!」
方灿低头瞪着他。两个人脸几乎顶在一起,连温热的呼吸都清晰可辨,季雅泽雪白的面庞在气愤之下泛红,眼睛烧起来一样,火花四溅,美得不可思议。
方灿喉头哽了—下,涩涩道:「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季雅泽下巴高傲地抬起,「定了,你就只能爱我!我就能管你!」
方灿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小心眼的逻辑还真是简单。
「你到底爱不爱我?」季雅泽有点急了,逼问。
方灿叹口气,点头:「爱!」
「那么你不爱他了吧?」小心眼指着满地的谭希玮,很果断地问。
「……我说你,」方灿有点搞不懂,「我在KISS也跟其他男人混,你怎么不说他们,抓着谭希玮没完没了?」
「哼!」季雅泽斜眼睨他,勾起一边唇角,「肉体的爱怎么能跟精神的爱相提并论。」
方灿瞠目结舌,这话太有学问了,闹得他一脸尴尬:「不用说得那么白吧?」
季雅泽虎视眈眈:「别转移话题,回答!」
一时的犹豫不是囚为不爱小心眼,方灿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季雅泽,忽然心里一片清明,是,毫无疑问他爱他,从第一眼见到便怦然心劲,只是模糊着、模糊着,忽略自己的感觉,但是希玮……
「……不爱他了。」方灿沉默了一会儿。曾经爱过,以后,会让自己不爱。
「怎么证明?」
方灿瞪着季雅泽,半天,耸耸肩:「你想怎么证明?」小心眼这话问得还真是天真。这要怎么证明?
季雅泽低头扫视洒了一屋子的谭希玮的照片,想了半天,冷酷地冒出一句来:「当着他的面做爱!」
「真的要做?」两个人都已经滚上床了,方灿还在问。
事实上他是在脑袋还发懵的时候被季雅泽一巴掌掀翻的,然后季雅泽一下子骑到他身上,歪着头居高临下看他,似乎在琢磨怎么下手。
「干嘛?」季雅泽瞪他,「你不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问题是你!」方灿又叹气,「你做过吗?」
「你少操心,我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啊?」季雅泽脸色有点难看,「你用不着在我面前炫耀,反正以后你也嚣张不了了。」
「……你这是打算给我上锁?」方灿疑问。
季雅泽斜眼睨他:「不行?」
「……行,行!」方灿答。那短暂的犹疑似乎惹恼了季雅泽,他双手用力卡住方灿脖子,「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向前倾的同时,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方灿身体的燮化。
不禁一呆,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方灿突然伸手钳住他胳膊:「别动。」
季雅泽表情复杂,脸色红白交夹,僵住。
方灿表情也有点难看,皱着眉,过一会儿,轻声说:「没机会让你反悔了。」他深呼吸,倏然用力拉低季雅泽的身子,抱住他猛地翻个身,将那具瘦长的身体压在了身下。是打算说不的,本来还觉得好笑,但现在……
「……雅雅,没机会让你反悔了。」一直只在心里叫的名字轻轻溜出唇,方灿撑起一点身体,俯视着季雅泽有点发白的脸,紧张的黑乌乌眼睛。
虽然那样说,他却没有马上动,只是看着身下的人。
片刻之后,季雅泽紧紧闭上眼睛。
方灿轻轻低头,吻上他凉凉的唇。不期然的,很多事情忽然如浪头一样迅速地卷进脑海里双迅速退去,希玮和曾经的其他人,心灵与肉体……希玮死后那个灰败的暑假,向父母坦承了心底的秘密,做为一种惩罚……方灿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未来……
衣服慢慢推上去,露出削瘦的雪白的身体,这个瞬间方灿恍惚想起许多,却丝毫没有分心的感觉……小心眼……是一个完整的圆……
舌尖下的腹叽有些紧绷,方灿抬头看,季雅泽微微撑起身子,凤眼瞪得圆滚滚。
「你害怕?」他轻声问。
季雅泽似乎干咽一下,粗暴地顶他:「怕个屁!我是看你会不会!」
方灿无声地笑:「放心,我虽然没看过猪走路,但是猪肉吃过的。」
轻微的急促的吸气……重重地吐息……火热的身体摩擦在一起……瑟瑟发抖……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没有什么痴迷沉醉的表情,脸都绷得很紧,不像是在做爱,到像是在进行一种什么神秘的仪式。
忍得很苦,全身都沁出薄汗,两个人都是……方灿并不犹豫,动作却很轻,时不时与季雅泽交谈两句。
「……这样可以吗?」
「……嗯。」
「别动。」
「咝……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
「……你跟别人……的时候,也这样?笨得像猪一样!」
「……不是。」
慢慢延展开来的疼痛并不猛烈,尚能接受,不过古怪的酸胀,四肢开始发麻,失神……
许多,季雅泽像突然松了弦的弓,「啪」地一下垮掉,他脑中一阵眩晕,身体像沉重的散沙瘫下去,力气顺着指尖迅速流泄……
半夜手机响的进度候,方灿还没有睡着,甚至连一丝倦意也没有,怔怔看着身边沉睡的季雅泽,小心眼的睡容与他清醒的时候判若两人,脸上每一处线条都舒展开来,蜷在方灿身边,大概很暖和的缘故,唇色绯红。
铃声突然响起,方灿吓了一跳,怕惊醒季雅泽,手忙脚乱探身去桌上抓过手机来接听,听到对面的声音,有一秒钟他都没反应过来。
「方灿?在哪?」对方的声音轻松愉快,背景似乎很吵闹。
「商……裕驰?」方灿惊讶地开口。
「对啊对啊,是我!」对方很兴奋,「你不错嘛,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方灿全付精神立刻集中起来,笑着说:「那当然,你的声音让人难忘嘛。」
「哈,你真会忽悠人!喂,在哪呢?出来玩吧?」
方灿眨眨眼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在市里,恐怕正是夜生活最精彩的时刻:「靠,怎么玩?顺电话爬过去啊?我现在在乡下呢,乡下这个时间你知道该干嘛?睡觉!」
「你跑乡下去干嘛?」商裕驰有点奇怪。
「能干嘛啊?」方灿语气沮丧,「没事干没钱赚,只好回老家呗。」
对方顿一下:「嘿!你这小子还真是清闲。「
「兄弟,以后吧!以后有缘分咱再碰头吧。」
「嗨哟,这一说缘份可就没边了,」商裕驰轻松地说,「乡下鸡不拉屎的地方你也待得住?」
「待不住也得待啊!」方灿无奈。
「看不起兄弟了是吗?跟我说啊,裕驰找好歹也是个老板,随便找个事做做赚个万把块的还不算难事吧!」
「啊?」
「啊什么啊!明天赶紧回来,我这正缺人手,咱们谈得来,你又是我表弟的救命恩人,不找你找谁?」
「哎,真的?」方灿惊喜地问,然后又作担忧状,「你可别单是为了谢我,那我可不能领这好意。」
「哎,你来了自然得工作,也不是白吃饭,咱投缘,我也信你,别想那么多,赶紧来。」
方灿眼睛发亮:「好嘞,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推了,放心,哥们别的不成,工作绝对卖力。」
挂了手机,方灿仔细把刚才的对括又想了一逼,满意地点点头,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完全没想到他们还在等待制造机会的契机,商裕弛居然自己打了电话来。
方灿立刻打给奚东海,镇定地把事情复述一遍,奚东海也有些惊讶和兴奋,但又多了一丝担心,想了一下说:「不管怎么样,你明天先回来吧!」
「好。」
放下电话,身边的人蠕动了一下。
终于被吵醒了?方灿小心地看季雅泽。讲电话时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可是乡村的夜实在太寂静。
「……你……说什么?」季雅泽嘟嘟囔囔问。
「没说什么。」方灿轻声回答他,「我说外面又下雪了。」
季雅泽睁开朦胧睡眼向外扫一眼,窗上被热气蒸了一层雾,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哦……」他重新闭上眼晴,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雅雅?」
「……嗯?」
「明天一早,我们得回去了。」
「……」
方灿低下头去看,季雅泽呼吸轻浅,已经又睡著了。躺下去,侧过身,轻轻搂住那具身体,意外的契合与舒适。季雅泽明显的是第一次跟人上床,但是这样拥着躺在一起的感觉,却仿佛不是第一次。方灿轻轻叹口气,望著黑暗高远的屋顶,又望着泛起微明雪光的玻璃窗,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事,现在发生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是老天安排的事,理所应当。
季雅泽看来也是这么想的,一点特殊表现也没有,做完了只说:「累死了。」然后一闭眼就睡着了。
本想—早就赶同城去,看看睡得香喷喷的枕边人,方灿还是忍住没叫他,结果季雅泽一觉睡到快中午,刚下楼便听到方父问:「……不过完元旦再走?」
「那边有事,没办法。」
季雅泽看方灿,表情有点意外。
方灿耸肩:「昨晚我跟你说了。」想想补充一句,「你睡觉的时候。」
季雅泽眉毛顿时竖起来,瞧瞧旁边的方父、方母,努力将脾气压下去。
方母一边择菜一边嘀咕:「这个儿子回来当拣到,出去当丢掉。」
方父叹了口气:「那中午做点好的吃,吃过再走吧。」
待到两个人单独在桌边的时候,季雅泽才小小发作:「我怎么不知道?」
方灿微笑着看他,也小声说:「我以为你听见了。」
季雅泽—脸不高兴,突然恨恨地说:「干嘛那么急,我还想睡!」
方灿纳闷地看他。
季雅泽瞪他一会儿,见他还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终于下巴一扬,气势汹汹开骂,不过声音却很小:「王八蛋!我还没好呢!」
过了片刻,方灿才猛然意会,嘴张一张,「卟嗤」笑一声,也小声说:「不会吧?我心里有数,连血都没流的……」见季雅泽眼角都快吊到太阳穴,方灿才忍住笑意,过一会儿,认真说:「对不起,是真的有急事。」
季雅泽闷头不响。
吃过饭,将方父预备的一堆海产山菜丢进车后厢,两个人收拾收拾踏上归途。雪刚停,空气清冽微寒,山上一带白雪皑皑,玉带一般曲折蜿蜒,只慢慢走着他们这辆车,季雅泽面朝后趴在后座上,静静望著新雪上留下的两条长长痕迹。
过了山顶湖地面上的雪明显变薄,看来这边雪下得小,路稍微平坦好走些了。
方灿腾出精神招呼:「……雅雅?」
季雅泽回地身来,表情有些无精打采,闷闷应:「什么?」
「真的很难受?」
「……也没有。」
方灿沉默一会儿说:「到前面来陪陪我。」
季雅泽顿一下,慢吞吞爬到副驾座上。
方灿看他一眼:「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说说……为什么不开心?」
「……」
「你不想回来?」
「……嗯。」
「……跟家里吵架了是吧?我带你出来那天。」
季雅泽怔怔的,眼神有些迷惘,不答话。只把额头抵在冰冰的窗上向外看。
稍顷,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覆住他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拳头。
「雅雅?」方灿的声音很低很暖,像温泉,妥帖地熨过季雅泽心底。
「……嗯,吵架。」
方灿轻拍他手,似在安慰:「想说吗?」
季雅泽忽然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满是沮丧:「方灿。」
方灿将车停到路边,伸手揽他:「来,抱抱你。」
季雅泽慢慢靠过去,把头贴在方灿肩窝,搂住他腰,越搂越紧,低喃,「方灿方灿方灿……」
「我在,别担心。」
「……方灿,我很难受……」
终于说出来了,半年多一直装在心里的委屈、沮丧、不安……用愤怒来伪装的无助和失望。昔日的好友小龙忽然表现异常,季雅泽追问才知道他爸爸彭大年被抓了,他对儿子重复地说自己是冤枉的,小龙自小没有母亲,跟爸爸相依为命,季雅泽见过彭爸爸,他也不信平日憨厚老实的彭爸爸会为非作歹,彭爸说自己是被骗了才去帮人保管那个袋子。
季雅泽于是去求爸爸,然后又求妈妈。就算事实上藏了毒品和自制枪械,应该被起诉,可是彭爸爸不是故意的呀,妈妈答应作法律援助,接手了案子,并推测最不好的结果是被判持毒、持枪,大概会判八年,小龙虽然还是难过,但已经知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最坏状况,谁知在庭审时,突然又加了一条贩毒罪名,刑期竟然变成二十年……这种事闻所未闻,连雅泽妈妈都大吃—惊。
接下来的迹象解释了一切,有人在背后策划着什么。
季雅泽一直以为老爸会彻查真相,还彭爸爸一个公道,直到那几通神秘的电话打到了家里,直到亲耳听到老爸同意把事情压下……
「为什么?」季雅泽说得火气又起,可是更浓重的是伤心,「我一直那么相信我爸,他为什么这样!」
方灿抱紧他,拍他背:「雅雅,放松点,放松点。」在季雅泽看不见的角度,他眼睛里浮起一抹深思,事情不是这样的,虽然并不明白始末,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完全如同季雅泽所看到和听到的那样。方灿一直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家奚队长是老季局长的得意弟子,表面温和良善,内里聪明奸滑得很,但是无论如何,奚队长人很正派,而且奚队长对老季局长确是尊敬有加……
「雅雅,你听我说,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
季雅泽咬嘴唇,那个动作特别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什么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方灿有点哭笑不得:「好好,那就算是这样好了,那你那天就是为了这个跟家里又吵起来了?」
季雅泽低下头,片刻,硬梆梆地说:「他们不想让我再掺和这件事,所以想让找去外地。」
方灿愣一下:「去外地?那你现在的学……雅雅,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还在读书吧?哪个学校?大学转学好像不太好转吧?」
「……我没上大学。」
「……哦。」方灿看季雅泽垂着头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太想说这件事,是因为没考上大学所以心里不痛快吗?「那他们想让你出去做什么?」
季雅泽没回答那问题,有点恼火地说:「我才不要走!」
方灿侧头看他,弹弹他脸颊笑:「不走就不走,沈说你帮他打工他要付你工钱,你也算有工作了,到哪里你自己说了算就是嘛。」
季雅泽表情有些奇怪,很快地把头再向下埋埋,闷闷道:「嗯。」
「好了,别气了。」方灿拽拽他头发,「你朋友的事情也许有转机,不要那么快失望。」
季雅泽立刻抬头:「你听说什么了?」
方灿摇头:「没有,但有些想法,这样吧!回去我悄悄帮你打听,好不好?」
季雅泽撇撇嘴,过一会儿,点点头。
方灿脸上笑笑的,握握他的手,重新发动车子,脑子里一瞬掠过模糊的念头——回去再说吧,他没有再多想。
终于拐进市区的时候,路上稍微轻松了一些的季雅泽突然又沉默下去,扭头看外头热悉的景象,面孔渐渐变冷。
方灿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呢!」
去过山上、吻了他,抱了他,带他去过海边的墓地,知道了云烟般的过往……只有两天而已,一切已经不同。与世隔绝的时候,方灿听从了悸动的直觉,要到这里才想到后面还有许多需要面对,但他并不觉得发愁,反而是季雅泽有些怪。
一向冷冰冰似乎什么也不怕的季雅泽,总有些惴惴不安的气息。
车直接开到宿舍区,方灿在家属宿舍楼下停牵。好巧不巧,两个人刚踏出车子,迎面便碰上出来的季宇澄。
他看到季雅泽,脸色顿时黑如墨斗,眉毛几乎拧断,开口便骂:「混账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
方灿立刻接过话去:「季队长,不好意思,是我拉着他陪我回老家玩了两天。」
「什么?」季宇澄—脸惊讶和恼怒,「你……」
他话没说完,季雅泽便劈头插进来,口气很冲:「我跑哪去用不着你们管!」
季宇澄转头瞪弟弟:「你说什么?你还敢理直气壮?你是不是想我用链子把你
锁起来啊?「
「季队长!」方灿眉毛顿时挑起来,「你这么说就过份了吧?他那么个大小伙子出去玩玩你还怕他闯祸啊,拿链子锁?太霸道了吧?」
季宇澄一肚子火:「你不知道就别瞎搅和!你也是,他小孩子不懂事,你怎么也想不到呢,起码跟家打声招呼啊,老头儿、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要命。」
方灿一愣,隐隐觉得不对。
季雅泽撇嘴,表情很倔强:「真急就不会谋划着赶我走!你们也不用怕我赖在这,我走就是了,反正我能养活我自己,不会碍了你们的眼。」
季宇澄一巴掌忽在他脑袋上:「你敢!」他力气大,把弟弟扇的打了个趔趄。
方灿一伸手把季雅泽拽到自己身后去,有点不高兴:「季队长,有话好好说,打他干嘛?」
季宇澄恼得脸直抽抽:「我干嘛,他一未成年,顶撞父母,离家出走,现在又闹什么自己养自己,全干些离谱的事,我当哥哥的教训一下都不行?」
成年人也不见得不干离谱的事啊!方灿心说,可是脑子里突然打个激灵,这不是重点吧?季队刚刚说啥?
「……我还想问你嘞,你干嘛?当他保姆了?」季宇澄还在说。
方灿脸慢慢转向季雅泽,小心地看他一眼,飞快地侧开头,表情有些古怪。
「……季雅泽,你老实跟我说,你今年几岁?」方灿声音发凉。
「他十六,你不知道?」季宇澄说,又转向自己弟弟,「怪不得没打电话回来,你又骗了方灿是不是?」
季雅泽语气有点发虚,反驳:「我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他拿眼睛瞄方灿,发现方灿那张俊脸阵红阵白阵青,连几粒包包都跟着变色,眼神发直。
季宇澄很理解:「也不怨你,他长得高,显大,好些人错认的。」
「……怨我!」方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瞪着季雅泽:「怨我脑袋眼睛都让狗屎给糊了。」
季雅泽咬著唇,死死盯著他。
方灿心里五味陈杂,血咕咚咚往头上涌,几乎要中风,季雅泽那种毫不退缩的挑衅眼神让他直上火,就好像在说:是你自己笨!是你自己精虫上脑!占便宜的也是你,关我什么事?
「全都怪我!」方灿声音直颤,「是我该死!」
季宇澄莫明其妙,安慰他:「只不过带他出去玩两天而已,没这么严重,你也不是是故意的,我这个弟弟我自己知道,是人都受不了……」
「不是……」
「你少往自己身上揽,」季雅泽凶巴巴朝方灿嚷,「我不领你情!是我赖着去玩的,反正不是这里就是那里,碰上你算你倒楣!」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季宇澄看不过弟弟卸磨杀驴的架势。
方灿像变了石头,一动不动。
季雅泽狠狠瞪自己的哥哥:「我就是这样的,你看着办吧!」说完转身冲进楼里去。
「喂、喂!」季宇澄在后头叫他,匆忙扭头封方灿说:「这小子太不像话,我回头教训他,你别介意。我先回去一下……」说着赶紧跟着进去了。
许久许久,石头人慢慢抬头,木然望向上面某个窗户,轻轻叹口气,拖着步子走了。
「很好!不错!」奚束海对方灿的精神状态很满意,「就是要这种颓废、萎靡、怨恨、不忿,癞了吧叽的调调。」
方灿有气无力看他:「头儿,那就这样了,我走了啊?」
「好,走吧。」奚束海拍拍他肩,「记着我的话,放机灵点!」
「嗯。」方灿挥挥手,阴着脸出去,一路接受目光洗礼,有同情、有惊疑,也少不了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风萧萧兮易水寒……方灿心乱如麻,任务危不危险他没功夫考虑,满心都是小心眼的事,想到最后有点自暴自弃。算了,把他吊死吧!玩弄末成年小男孩……虽然季雅泽怎么看也归不到「小男孩」那—类……他妈的,这怎么回事呢!
这种烦乱的情绪带到「菲林」的商裕弛面前,恰如其分,博得了同情。
「怎么了哥们?几天没见变成这德性了?」娃娃脸的商裕弛似乎对方灿特别有好感,口气很亲切熟络。
「别提了。」方灿摇头灌口闷酒。
商裕弛歪着头瞧着他,眼睛里晶光闪烁:「那就喝酒,来来,喝!」
方灿喝两口,问他:「裕弛,我能帮上什么忙?不用优待,什么杂七杂八都可以,我是庆心想找个事做的。」
商裕驰笑:「哪能呢!看场守门这些用不着你,你人诚实,帮我来往招呼招呼。你看我这张脸,」他指自己,语气遗憾,「压不住。」
方灿看他两眼,嘿嘿笑了:「你那小脸是压不住人,让人就想上去捏两把。」
商裕弛鼓腮:「你看你也这么说!」
「哎哟,我都忘了,现今不能瞎说了,你是找我老板,我得尊敬你了。」
「去,少来这套,看得起就当我哥们……」
方灿心情似乎好起来,随便扯了一会儿,兴致勃勃跟着商裕弛到场子里逛去,也认识—下人。商裕弛说的招呼,除了一些熟客朋友,主要是指往来商户,工商税务、派出所之类。
方灿听了有点冒冷汗。靠!幸亏自己是新人,认识的人不多。
舞厅晚上生意最好,到凌晨打烊,一下子身处高分贝阴暗光线镭射灯晃个不停的环境,饶是方灿耳聪目明体力好,都没法立刻适应。晚上折腾完了,白天回动物园旁的窝躺倒便睡,到下午才头晕眼花醒过来,愣是过了三天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到不着急,刚去不忙着探口风,先进入角色,把工作干起来再说,店里的人都热了,那个性格有些阴沉不大说话的冯某,方灿也跟他攀上了大哥。
昼夜颠倒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方灿用这理由说服自己先不去想一些事——反正横竖想不通。
只有踏着薄霜回家的那点时间是自己的,清晨三四点钟,最黑暗、寂静、寒冷。那种静,像山上的夜晚,连枯枝断裂的细小声音都清晰可闻,方灿边走边出神。
几天没有小心眼的消息。
他说,定下来了……
方灿苦笑,十六岁的孩子,说定下来。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方燥知道自己心底甚至有点恨季雅泽,本来都没什么,自己或者会想,但没有也没关系。他逼着自己收下,逼着自己耠予,理直气壮地说:「就这么定了!你就只许爱我!」
……呵,可是自己也窃喜吧?
也许自己永远也没有雅雅那种勇气,敢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呢?
楼梯间里黑洞洞的,迷茫……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方灿突然觉得有丝异样,他立刻屏住呼吸查看……门走的时候是上了全锁的,但现在只拧一道便应手而开……
门推开,方灿站在那里没动。
「啪」的—下,有盏灯被打开了,光线倾泄而出。
方灿愣住,看到坐在床边的季雅泽,他脸色青白,眼睛鬼影幢幢,幽幽地瞪著门口……
「你到哪去了?」先开口的是季雅泽,声音有点怪,闷哑湿润。
方灿胸口一窒,走近一点,仔细看他:「你怎么了?……哭过了?」
季雅泽撇撇嘴,侧开头,口气有点坏:「没有!」
在他身边坐下,方灿叹口气:「你怎么在这里?又离家出走了?」
「没有!」更凶的口气,过一会儿,季雅泽闷闷道:「我说我要去素描,太晚不回去,睡在忻楠家。」
「……谁?」
「忻楠,我家里人认识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方灿点头,可是即使这样:「……他们就信了?」
大概是又吵了架,方灿心里有些无奈。以前只觉得季雅泽性格偏于暴躁、脾气坏,现在才知道,多半还是孩子心性在做怪。他看着季雅泽雪白的有些浮肿的脸,嘴唇微微噘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显得很秀气的下巴比以前似乎尖了些,早熟的面孔神情,让人一直以为他至少十八九岁了。
「你实话跟我说吧!」方灿觉得自己放柔缓的声音有点像哄孩子,「又是为什么吵起来了?」
季雅泽脑袋垂得更低,好半天才轻声说:「……为你停职的事。」
「……哎?」方灿有点不明白,「我停职你们吵什么?」
「无缘无故为什么停你的职?要不是囚为你上次跟我爸争过工作上的事,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我怕……是不是我哥看出什么……」
方灿沉默。
「到底是怎么回事?」季雅泽死盯着他问,「我去单身宿舍找你,他们都吱吱唔唔的,后来碰见苏哥,他偷偷跟我说的。」
「没什么,停职而已,为别的事,跟你爸……跟你都没关系的。」
季雅泽明显的不相信。
方灿有些愁闷,可是总不能把事情真相告诉他,这孩子也真是牛脾气,而且多少有点……呃,有点自以为是!
「……你啊,想太多了。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雅泽唇抿紧。
方灿再叹口气,张开手臂抱住他,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前:「雅雅,我是说真的。」
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硬,季雅泽似乎一直紧绷著,接触到方灿的体温,哆嗦了一下。
「你……你不生气?」
方灿低头看他:「什么?」
季雅泽抬眼,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没告诉你……」
……现实慢慢回到方灿脑袋里来,他松开手,定定望著季雅泽乌黑的瞳眸,那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一眼吸力无穷的深井。
过一会儿,他才慢慢回答:「不,不生气。」
季雅泽一把抓住他的手:「真的?」
方灿点头:「嗯。」
「那,我们说好的还算数对吧?」季雅泽脸上终于流露出释然的神情,「我跟家里说,我不再跟他们闹,让他们不要送我走。」
方燥心里一凛,脱口道:「不!」
季雅泽瞪着他,刚刚有些开心的眼睛里涌上一丝惊疑。
「这没什么好气的,可是……」有点困难,但方灿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不想继续下去。」
季雅泽凤眼渐渐瞪大,盛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错了一次,不能继续错下去。」
「……」季雅泽嘴唇微张,表情有些呆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太小了!」方灿很快地说。
季雅泽终于有了动静,他站起来,眼瞳里燃烧起熊熊火苗:「你跟我做爱的时候可没嫌我小!」
「如果我知道,就会嫌。」
「啪」的一下,方灿脸上火辣辣挨了一记?他是想过季雅泽会翻脸,不过没想到他会……动手!
「收回!」季雅泽牙咬得格格响,很恐怖,「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原谅你!」
方灿慢慢站起来,淡淡开口:「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沈怪同情地问。
方灿支手撑着额,表情很冷静:「我们吵起来,他骂我王八蛋,踹塌了我的床,把我的衣橱拉倒了,台灯也打碎了,然后就跑走了。」
沈乍舌不下,半天才惊叹:「小季够厉害!」
方灿耸耸肩:「我跟他说多谢,正好想换家俱。「一想到前天晚上那头小喷火龙,他眼睛下面的肌肉就有点抽搐。小心眼还真不是一般的野蛮,三两脚就报销一张床!哼,他第二天就去买了个铁床,让那家伙再踹。
沈咧着嘴乐,过一会儿说:「可是半夜三更的,你就让他一个人跑掉?」
「我跟上去了,看着他去大学那边,有个男孩子接他。他进去一直到早晨都没出来,然后我才走的。」
「咦?小季一气之下外遇?」沈瞪大眼睛。
方灿摇头:「应该是他说的那个朋友。」
「我早觉得不对头了,不过你也过份谨慎了吧?」沈不以为然,「只是瞒了年龄而已,你不是喜欢他吗?现在吃也吃到了,反正过两年他就大了嘛。」
方灿喝酒,不作声。他现在只能吃哑巴亏。他又不能告诉沈,其实是怕跟季雅泽来来往往被「菲林」的人注意到,到时顺藤摸瓜,还不知道会摸出什么来。
正说着,手机响起来,方灿接听,听到对面人说话,犹豫一下,还是应了。
是季雅泽,声音很阴森:「我在等你道歉。」
方灿叹口气,慢慢说:「我不会道歉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想继续。」
沈听得话头不对,顿时竖起耳朵来。
「……我确定!」
「……」
「为什么?雅雅,我是男人,你不会以为我可以保持两年无欲无求吧?」
「……」
「我告诉过你那不行,我当然觉得适龄伙伴更好。」
「……」
「无论哪方面。」
「……」
口气越来越僵,没说两句,方灿就被挂了电话。他皱着眉,表情像吃了半斤黄连。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个色狼一样?听那动静小心眼是气疯了,方灿有些心神不定起来。雅雅最近本来就为彭幼龙的事心情很坏,又离家出走,又跟自己那个……这是最坏的处理方式!他知道。他不应该放开他,跟他说这些,而是应该把他抱在怀里,怎么也不松手……
方灿很郁闷。
全都凑在一起了……
刚才挂电话前,小心眼凶狠地撂下话来:「你敢!」
方灿有种直觉季雅泽会跟自己没完没了,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是现在不行啊!他叹口气,只有现在不行!
「灿哥?」小为兴冲冲过来叫他,「过来一起玩牌啊,我们缺人。」
方灿扭头看他,眼神发直。
小为疑惑:「怎么了?」
「小为,你多大?」方灿突然开口问。
「二十,干嘛?」
「……你来当我情人!」
「……哈?」小为一脸痴呆。
「我最近有点小麻烦,劳你驾帮个忙,不会很久。」
小为眼珠子滴溜溜转:「装成你晴人?行啊,其实当真也没啥不可以的,那,现在就先来练习一下……」他说着抽了骨头望方灿身上倚。
沈瞪大眼:「小为,别说我不警告你,这个像伙刚甩了一位,他把他吃进去又吐出来,我这可看到一路的碎骨头呢!」
「没关系,」小为笑嘻嘻,「我不介意灿哥吃我,我喜欢当灿哥肚里的小虫虫。」
沈满脸好笑,吧台一角的电话响了,他过去接听,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拼命向方灿打手势,一边说话:「方灿?在婀……在干嘛?」方灿一把搂住小为,示意。「……他还能干啥,跟小男生亲热呗……你找他?」方灿用力摆手。「……嗯,对啊,玩牌……上床?」沈直眨眼,难得结巴起来,「……大……大概吧,那家伙可没什么节操……」
方灿瞪大眼,脸色有些难看。
沈终于放下电话。
三个人面面相觑。
「小季年纪虽小,人还是很彪悍的,问得真直白。」沈忍着笑,「方灿,我看你今晚真的要带小为回家上床了。」
小为满眼红心:「真的吗?」
方灿无语。
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有点搞笑。
方灿第一百次说:「只是防备有可能哦!不是当真的。」
小为第一百零一次甜腻地游说:「当真有什么不好?我很不错的,灿哥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两个厚脸皮都把计程车司机的目光当空气忽略掉。
可是上到二楼的时候,方灿已经开始后悔。
虽说事出必要,但这样对雅雅——小心眼看似凶悍,其实很容易受伤!心里正乱成一团麻,他鼻子里忽然闻到一丝异味。
赖在他怀里的小为没有察觉,兴冲冲说:「是这一间吧?快开门。」
到门口,那股味道更逍重,是血腥味!夹著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呛鼻味道。方灿心里涌上不祥的感觉,全部神经如雷达般张开,他把小为往旁边推,轻轻取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只开了一道缝,小为便捂著鼻子叫起来:「什么味?」
房间里隐约只有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方灿立刻听出来,猛地伸手把灯打开。房间里的景象让门口两个人都呆住,方灿浑身如被冰水浇透,动弹不得。
最触目惊心的就是鲜红的血……床上……地上……被撕破的衣服丢的一团—团……瘫在床上的男孩子下身草草盖着染血的被单,一看便知身子是光裸的。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绑在床头的铁栅杆上,露在外面的身全上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伤口,血肉模糊……
听到声音,男孩子转过头来。他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边还有血迹,看到他们,似乎有些不高兴,沙哑地开口:「我跟你讲了我不要玩3P!你还带人回来?」
小为惊跳下。
方灿还没来得及扑过去,听到这话,停住,眨眨眼。
男孩继续虚弱地税:「……你……你玩我……也就算了……这人……他受得了吗……你可别弄出……人命来……」
本来紧紧巴在方灿身上的小为慢慢松开他,退一步,再退一步,面无人色地看他:「灿,灿哥,我,我不知道你还……还有,有这种嗜好……」
方灿面无表情看他。
小为脸发青:「我那个,我……我身体比较差,吃不消的!真的!我我,我还是先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返身拔脚便逃,只听得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大约在转角处还摔了一下,「哎哟」一声,然后渐远渐无……
留在屋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季雅泽低声笑起来,似乎越想越得意,笑声也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夹着手舞足蹈间铁链子哗啦啦的声音,十分诡异。
方灿回手关上门,走过去居高临下看他,半天,呐喊地问:「你弄得什么东西?」
「哈哈哈……鸡血……哈哈……还有颜料……」
方灿颓然在椅子上坐下,看看一塌糊涂的房间,再看着季雅泽笑不可抑,滚成一团,又气又无奈,却不由也笑出来,第一次见小心眼乐成这样。
两个人笑了半天,方灿才去揪季雅泽:「好了好了,你也差不多—点,去洗洗,粘糊糊的不难受啊?」
季雅泽乐不可支地把手脚从链子里抖出来,掀开被罩蹦下床。他当真是全裸的,只不过看在方灿眼里,身上又是鸡血又是颜料,只剩了滑稽而已。
床单、枕巾、衣服什么的都不能要了,房间里那股味也呛的人头疼。今晚还真是住不得了,方灿无奈之极,只得决定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叫清洁工来打扫。
「不然我帮你擦?」季雅泽还在笑,「别人说不定会吓到,以为这里发生凶杀案。」
方灿不理他。
「嗯?怎么样?」季雅泽在他前面倒着走,笑咪咪,乌溜溜凤眼里像是放了满天的焰火,璀璨夺目,带着心满意足的欢喜。
方灿订房的时候,他趴在旁边插嘴:「两个人的。」
方灿白他一眼。半夜三更的酒店电梯里空无一人,季雅泽背着手靠在玻璃门上,歪着头看方灿。
「你最喜欢我。」他语气肯定。
方灿拿后脑勺对着他,过一会儿,点一下头。
不可能放开了,真没办法!
方灿洗了澡出来时,季雅泽已经钻进被窝,一直还在笑。橙黄的光线下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笑意完全冲淡了那双凤眼带来的孤寒感觉,整张脸精致柔媚到令人窒息。方灿过去坐在他身边看他,叹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吻他。软嫩的嘴唇因为开心而微张着,舌尖轻而易举侵入进去,津液交缠之间甜如蜜丝……
吻到忘情处,被子已经从两个人之间扯开,方灿身上还留著温热的水气,浓浓地罩住季雅泽,一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揉搓着。双唇分开时牵出一丝暧昧的银丝,舌尖滑过鼻子、眼睛,向下沿着面颊落在脖子一侧,来回吻吮著,季雅泽眼神迷闻,似乎觉得痒,不由自主缩起细瘦的肩头。方灿微笑起来,继续向下,突然间含住一边的小小乳尖用力吸吮,季雅泽「啊」的叫出来,身子反射地向上一弹,下面巳经微微抬头的火热小东西十分主动地送到了早巳等在那里的手掌中。随著双腿被分开,握在别人手里的小棒棰似乎越来越激动,跟着手指摩挲的动作,迫不及待地吐出透明的液体……
全身的热流汇聚到小腹,变成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季雅泽终于颤抖着叫出来……
懒洋洋躺在方灿怀里,季雅泽昏昏欲睡,做完之后总是累得睁不开眼来,可是身边的人还很清醒,虽然没说话……
「还嫌我小吗?」
方灿似乎在苦笑:「……还是要控制啊!」
「为什么?」
「因为我胆小,怕让你老头、老哥扒了皮。」
季雅泽笑:「我们不告诉他们。」
「搞地下情啊?」
「嗯。」
「……雅雅?」
「不行吗?」
「不是,你还是听家里的,先转学吧!」
沉默一会儿,季雅泽侧过头,半支起身子看方灿。
方灿揽着他,一下下地抚摸着他光滑的背,若有所思:「……我爱你,可是你真的还小。我不是说我要放弃你,只是想……也许这样也好……」
「……我就定了就是定了,跟我的年纪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许久,季雅泽才轻声开口:「那你保证不会跟别的男生亲热!」
「……我保证。」
「……寒暑假你要陪我!」
「那你也要保证乖乖的。」
季雅泽不作声。
方灿扳过他的脸看他:「怎么?对了,还有,你那朋友的事……」
季雅泽有点不情愿:「我找哥说他会管……你不用不放心,我都知道,我不会跟他们吵了。」
方灿笑了笑,他担心的还真不是这个。但只要季雅泽答应先离开,他就心安了,现在走的话,离寒假也还有将近两个月,怎么样也能把「菲林」那边的事解决,那时季雅泽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知道季雅泽还小,方灿对他一下子没了脾气。
而一向霸道的季雅泽,这一次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吓走方灿临时情人的行动大获全胜,对方却没发火训斥,最后还很无奈地抱着自己笑……并没有希冀方灿突然对自己温柔,但那举动间有什么意思,季雅泽心底隐约是清楚的。
季雅泽心情飞扬,连忻楠都看出来。
走之前要去跟彭幼龙说—声,季雅泽仍然叫忻楠跟自己一起去,也因为小龙已经开始恢复上课了,若有需要,落后的功课说不定忻楠可以帮帮忙。
「怎么了?心情这么好?」忻楠好奇不已,从来没见过季雅泽表情这么愉快平和,嘴角一直微微翘著,挑起一朵笑意。
「……忻楠,我真得爱上一个男人。」
他朋友惊讶地合不拢嘴。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季雅泽认真地问,他不想隐瞒他。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朋友可以让他信任地倾倒心事,那就是忻楠了。
忻楠呆了半天才摇头,看到季雅泽亮晶晶眼睛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不会,可是真的吃惊……就是上次在舞厅门口碰到的那个?」
「嗯。」季雅泽用力点头。
「你们……」忻楠一时还真想不出词来。
季雅泽坦率地让人脸红:「我们已经上过床了,他说他也爱我。」
忻楠骇笑:「真是……真是……有个性!」
「去!这跟个性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的个性才做得出啊,我喜欢别人都还没下定决心去追,你居然已经……了!」忻楠眨着眼咬舌头。
季雅泽笑,过一会儿说:「走之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然后你帮我监视他!」
忻楠好气又好笑,半晌才憋出来:「能受得了你的人,也真是值得同情。」
「他值得同情?」季雅泽叫起来,「你就不知道……」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到了「菲林」这次季雅泽有经验了,在外面打手机给彭幼龙,叫他出来。
忻楠不明白:「他还在这里?」
「嗯,说是托人在吧台找的兼职,只有晚上过来,不会耽误上课。」
彭幼龙很快就出来了,可是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男人跟在他身边。
就是那个四哥,上次差点动手打季雅泽的,他站在台阶上方,看了三个少年一会儿,又回去了。
彭幼龙脸色不太好,灰暗憔悴,眉宇间有烦乱的影子。
忻楠友好地朝他笑:「嗨!上次没打招呼,我是忻楠。」
彭幼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季雅泽开口:「我跟忻楠说了,你的功裸他全包,什么味道候找他问都行,或者你们约好时间,他帮你补。」
「嗯。」彭幼龙笑的有点勉强,「谢啦!……你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就走。你放心,我已经跟我大哥说好了,无论如何这件事他会帮忙的。」
彭幼龙抿着嘴,不说话。
「小龙?你相信我吗?」季雅泽紧逼不放。
彭幼龙抬起头看他,半天才说:「信,我知道了。」
季雅泽这才放下心来。
忻楠一直微笑着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他敏感地发现彭幼龙的反应有些异样……也许还是为了父亲的事在烦恼吧,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季雅泽虽然脾气不好,看起来经常一副阴冷暴躁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很单纯、很直接——某些时候,也有点笨。
季雅泽虽然不是特别放心,也只得这样了,叫忻楠来照应彭幼龙功课,其实也有让他盯着,以防自家大哥不认真帮忙彭幼龙。
忻楠肚子里是有点好气又好笑的,敢情自己就是雅泽使起来顺手、到处安插的间谍。
「菲林」门口人来人往,三个人又站一会儿,彭幼龙才进去。
季雅泽和忻楠转身预备离开,没走几步,迎头撞上一个人。
四目相封,两个人都很诧异,齐声问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方灿,顿一下之后,他问:「不是说要走了?不在家收拾东西,怎么还跑出来瞎混?」
季雅泽瞪他:「什么瞎混!我来找彭幼龙的,走之前跟他说一声。」
方灿有些意外,问的话跟忻楠一样:「他还在这里?」
季雅泽只好再重复一次:「他在这里打工。你呢?来玩?跟谁?」质问的口气理直气壮。
方灿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几个以前的同学找我出来坐坐,不是非去不可……」
「哦?那就不要去,请我们吃东西去!」季雅泽命令道。
忻楠用力拽他一下。
方灿却笑了,说:「好。」他很自然地扶住季雅泽肩,推着他往外走。两个少年都没发现他略急促的动作,和迅速向四周扫视的目光。
然而方灿也并没有注意到,在大门内侧阴暗处注视他们的彭幼龙。他返回来,满怀心事,犹豫着,想叫住季雅泽,却在看到多了一个人时停住了。
看着一向冷漠的季雅泽脸上竟然露出笑意,彭幼龙有些怔忡,并且很快地,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阴郁……在自己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却似乎心情很好!如此想着,胸口突然不舒服起来。
「小龙,」四哥走近他:「完事了?」
「……嗯。」
四哥凝神看他几眼,和缓的语气下隐藏著威胁:「那个小子看着不保险。」
彭幼龙沉默片刻,僵硬地说:「我没跟他说什么,而且他马上要去外地了。」
「是——吗?」四哥干笑一下,「那很好……快进去,你的主顾在找你呢!」
彭幼龙咬着唇,胡乱点点头,离开门口。后背热辣辣,仿佛被四哥意味深长的视线烧灼着,他把手探进裤袋,碰到小小的塑胶包,如同以往已经发生过的情形,心怦怦急跳。
昏暗的舞池边,杂乱舞动的人群里,有人压抑著满脸的狂乱与兴奋瞪着自己……
彭幼龙麻木地迎上去,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丢进搅拌机里一通乱搅,所有的东西都混浊旋转,炸开来的脑浆……不知所措……无法控制……心脏钝钝地被什么割裂着……难以相信的惊慌和愤怒……父亲说的话简直像一场恶梦……
第一次隔着铁栏见面,还存着可笑的心思,要把希望带给他!说一切会大白的!那个曾经在法庭上涕泪纵横叫嚷着自己冤枉的男人,却一脸的平静告诉自己都是真的……是真的做过那些事……
不知道怎么从那里回来的。
逃一样地奔关,茫然地跑到这个人群鼎沸的地方。然后发现,被那些话逼的无处可藏的自己,现在做的却是自己极度厌恶,绝不相信会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自己已经愚蠢地踩进去,陷下去,身不由已,无力挣脱……
季雅泽走的那天孤苦伶仃,送他到火车站的季宇澄被一通电话急召回去,留下弟弟一个人在月台上,阴霾的天空落著细密雪珠,水泥地面还没来得及被打湿便已经冻上一层薄冰,拖着行李走过去一步一滑。人呼出的白气与车头喷出的浓重白雾一起蒸腾在寒冷的空气里,几公尺外人已经面目模糊。
走上铁梯前,季雅泽回头看看四周。这个冬日下午的车站在他眼里像一幅充满离别与哀伤、色调黯淡的老旧素描图画。他告诉过方灿车次时间,也知道他不会来送自己,可是心里仍隐隐有些失望。
恐怕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一直以来的自信都是假的,都是狗屁。
那个人,只有触碰他,紧紧抓著他的手臂时,才有一点点真实感,一旦放开……一旦从视野里消失……就仿佛回到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以前,心飘瓢荡荡的空虚着。
不,也许比以前更空虚……
本来就缺少什么的心埋,似乎又被敲落了一块……
那一年新年过后,寒流来袭,灰沉沉的天空始终没有放晴,时间在一种阴冷紧张的气氛里匆匆过去了。
季雅泽的转学生涯,并不太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附中高一到高三向乎所有班级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新来的,个性冷漠易怒,经常留在画室里跷课抽烟的天才美术生……那个瘦的跟竹竿一样,似乎风吹就倒,可是跟人打起架来却像没有痛感神经的问题学生。据说高一时他的画就拿了全国大奖;据说美院油画系著名教授早就声称如果不是有高考这种东西,现在就会让这个季雅泽成为自己的弟子……据说这个家伙从小就个性反叛忤逆……
季雅泽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侧目,他只知道自己的情绪愈来愈暴躁,一点点言语的冲突都会让他勃然大怒……然而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也没心情控制,因为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他就跟方灿失去了联系。
最初的一个星期打对方手机始终没人接,然后是「已停机……」
装成随意地问大哥,回答是:「不清楚,地直没看到他。」
他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
透过昏暗的灯光,方灿弓着腰,将胳膊支在栏杆上向下面的吧台遥望,有些出神。
这时背上忽然搭上一只毛毛手,来回摸,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什么呢?」商裕弛从后面凑过来也往下看,一脸了然,「哦哦,方灿方灿,你个色鬼,在打吧台小男孩的主意啊?」
方灿嘿嘿笑:「打不打主意,先过过眼瘾嘛!」
商裕弛的手滑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一把,调笑道:「猪头,过眼瘾有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不行啊?」
方灿直起身转过来,商裕弛却并没后退,自然而然两上人几乎贴在了一起。方灿抬手捏住商裕弛的娃娃脸,瞪眼:「我不行?你要不要试试?」
商裕弛顺手搂住他腰,口气半开玩笑,眼神却认真嗳昧:「哟,花遍天下终于想到我了?好呀,试就试,谁怕谁?」两个人腰以下紧紧靠在一起,商裕弛边说边蠕动身体挨挨蹭蹭。
方灿掐住他腰,粗声道:「他妈的!裕弛你悠着点,别耍弄我。」
商裕弛表情十足挑逗,还想要说什么,走廊另一边冒出冯文讯那张阴沉的脸,朝他使个眼色。
「来啦?」商裕弛问。
冯文讯点头。
商裕弛搭着方灿的肩,满高兴:「方灿,来来,给你看看真正好货色。」
他拉着方灿往经理室走,冯文讯跟在后面,盯着两个人的背影。
转身的间隙,方灿视线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吧台后面的彭幼龙。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他心里的戒备丝毫不敢松懈,无论对方怎么想,无论他是否真的不记得自己的脸……事实上「菲林」对于方灿来说,是个意外频出,绝不适合干特勤的地点。
不单是那天夜里在手电筒晃动的灯光下看到过彭幼龙满是泥水的面孔,方灿几乎刚来就认出了在「KISS」外头因为打季雅泽而被自己揍过的那个人,包括一直跟在彭幼龙身边的四哥、花皮……这个舞厅似乎是他们的—个据点,经常光顾。拜一直以来的本能和俐落身手所赐,似乎仿佛没人认出他,只有彭幼龙有时有用略微怪异的目光看方灿。
也恰恰是彭幼龙将他扯进了隐藏在「菲林」里的……更深的漩涡。
方灿进「菲林」一个月以后,觉得这地方还算「清白」,有点关系来往,小贿小赂,甚至偷逃个小税什么的,老实讲都算是正常,唯一可疑的便是那时常行踪成谜的冯文讯,有时几天都不出现,方灿曾不经意地问过商华特,被告知那也是商裕弛的一个什么朋友。好脾气的商华特说到商裕弛,摊摊手:「堂哥开这舞厅也不过是玩玩,都是朋友来留忙,没什么老板员工的,大家都随便的很。」
方灿还在想:那么,冯某是私下弄自己的买卖?
商华特已经一脸促狭地笑起来:「你也一样,我堂哥对你可不是一般的欣赏哪!你以前常去「KISS」吧?听说那里漂亮男孩子很多。」
方灿心里一凛,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样子。
商华特哈哈笑:「别担心,我堂哥也那样。」
方灿不语,心里七上八理起来:这样说来,他们出去打听过他了。显然外头的人处理的还好,并没出什么纰漏。事实上是有点提心吊胆的,但他只干笑著,满脸若无其事地四下仔细观察——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无所获。
……直到撞上彭幼龙被人堵在厕所里。
那人明显是犯了瘾却没钱,于是混进来,又哭又叫求卖家给他点……彭幼龙大灼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摔甩不开,两人拉扯起来,口袋里的小袋子落在地下,里面已经不是小丸子。
方灿把这一幕全部看到眼底,脑袋一个激灵。
他是知道花皮那一伙弄了摇头丸来卖,也知道彭幼龙在帮他们出货,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在他身上看到粉。
冯文讯及时带人进来把那瘾君子弄走,当他发现自己与几个人的说话全落进方灿耳朵时,那种如狼般噬血眼神让方灿心下一凉。
来了!他心道:来了,若这不是机会,就只能是死路—条!
他的反应十分得当,带着惊愕与不安,又在眼底略略流露压抑着的好奇和渴望,当冯文凯的枪抵在太阳穴时,又适时表现恐惧与力持镇定的恼怒……演技恰如其份。
在「菲林」顶楼无窗的小房间里关了不知道多久。
神经绷到级限的时候,方灿干笑着对自己说:刺激啊,比干特警还刺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阖眼,一旦阖眼便看到枪口抵在头上,然后「砰」的一声……脑浆和着鲜血飞溅,黑色眼珠从眼框里迸出来,滴溜溜转,他看到自己软塌塌如面条瘫下去……然后冷汗涔涔惊跳起来……是谁说有勇气的人在死亡面前也不会恐惧?方灿像个神经病一样对着墙在心里骂:「这他妈一定是个脑满肠肥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满口正义的死胖子官僚讲出来的,我操……」
从没经过特殊的心理训练,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心理承受底限到哪里……唯一能告诉自己的就是镇静……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前发黑……至少还没挨揍……
后来方灿想,那大约是因为商裕弛对自己的心思太过明显。
等一脸笑意的商裕弛姗姗到来,方灿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有点糊涂了,娃娃脸温柔甜腻的安抚中夹着不易察觉的阴狠和威胁,笑咪咪建议自己保守秘密。
性命交关!方灿立刻答应了,然后他成了「菲林」众人中—个微妙的存在。
商裕弛虽然表现明显,却给了方灿装糊涂的空间,他不着急,他看好方灿,不介意跟他慢慢来。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已经在他的手掌心里了。
相较于商裕弛,冯文讯显得更阴沉些,目光常常停留在方灿身上,意味不明。
终于跟奚东海他们再次通了消息时,外头的人已经快急疯了。
从那件事之后,对方不再十分避忌,方灿有预感自己已经慢慢接近了真相。
商裕弛,是一个中心,依凭着「菲林」做遮掩,业务既有买也有卖,不仅零售还兼营批发。
只要找一个机会,便可以收网……但在这个时候,方灿却犹豫了。
有什么地方,总是不太对头。
冯文讯表面上看起来是听商裕弛的,但方灿总觉得他对商裕弛有一些轻慢,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易察觉的情绪。然而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会一声不响地跟着一个自己并不是非常信服的人呢?综合各种资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目前是打算找—个新的供应商,可是最近的商裕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但是就有对方的种种行程安排不断地传过来,方灿大胆推测,商裕弛背后有个真正做事情的人,负责与对方商讨联系,这个人是谁?冯文讯?商裕弛在城里有人撑腰吗?还是那高官其实正是幕后主事者?
回到经理室,冯文讯取出四四方方的小锡箔纸包递给商裕弛,他打开来看,拨一小撮让方灿试:「能看出道来吗?」
方灿拈了一点儿闻闻,又用舌尖碰一下,半天之后皱着眉答:「看不出来。」
商裕弛呵呵笑,摇头:「你小子,真没赚钱的天份!」
方灿嘀咕:「我要有天份早发财了。」
商裕弛转头问冯文讯:「那边什么时候来?」
冯某却没有说话,视线有意无意朝方灿身上溜过去。
方灿立刻说:「我下头还有事,先出去了。」他站起来,开门出去,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脚步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楼去。
在楼梯上碰到商华特,手里抓了一堆单据,问他:「我哥在上头?」
「在啊。」
商华特抱怨着嘟嘟囔囔:「他这都订的什么东西啊,我明明都写好清单给他了……啊,那我上去找他。」
方灿瞧着他咚咚咚跑上去,眉心微蹙。
商华特整天也笑笑的,但看起来比他堂哥稳重,他似乎从来不管闲事,只喜欢摆弄那些音响器材。他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还是他真的并不清楚他堂哥的事,只是个局外人?但彭幼龙肯定是有牵扯的,雅雅知道了会怎么样?
雅雅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灿心底深处,有一丝焦虑。
奚东海一直在附近。
他是方灿的老板,其实方灿有搭档,可是奚东海不放心。他的人哪!真出了什么事他就是砍了自己脑袋都不够后悔的,所以方灿刚送出舞厅肯定有问题的第一个消息,他就立刻在附近布了人,轮流监视。
方灿很少离开「菲林」,即使外出,身边也一直有人,联络异常困难,但只要能看到人,心就放下一大半。
离除夕只剩下四天的时候,方灿的紧急消息送了出来:腊月二十八会有一次交易,新的供货方要跟这边的老大见面……这可能是以后再也碰不到的理想抓捕机会,不但可以逮到本地的毒贩,而且能够同时抓获供货方。
奚东海立刻回里报告,制订行动计划。所有的人都兴奋也紧张,奚东海则提心吊胆,他担心方灿的安全,担心最后关头会出现什么意外。
跟老季局长谈完了急着回去时,奚东海在大门口碰到了季雅泽跟一个男孩子,匆匆打个招呼,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被叫住:「奚大哥?」
奚东海回头,一脸疑问:「什么?」然后他发现季雅泽脸色青黄,嘴唇白得跟死人一样,旁边那男孩子根本是伸出手臂抱扶着他。
「你怎么了?小雅?不舒服?」
季雅泽勉强笑笑,说:「我没事,奚哥,嗯,有点事想问您,可以吗?」
「好啊,什么事?」奚东海还真没见这个孩子这么犹犹豫豫,以往总是很直截了当的。
「……那个,方灿,他现在在哪?」
奚东海一怔。
「他不是一直跟你的吗?前几个月说停职检查,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奚东海和气地问:「你找他干什么?」
季雅泽嘴唇翕动—下,却没说出话来。
「嗯,他嘛……」奚东海脑子里急转,「停职之后可能是打算要辞职,所以一直没来,你找他有事?」
季雅泽脸色顿时变了,他身边的男孩也满脸惊异。
奚东海没有迟疑,趁他沉默的时候,匆匆招呼一声,走了,心里的一点疑惑也在忙着思考别的之后很快放开了。
留下的两人呆立在门口许久。
忻楠有些担心地看着季雅泽:「可能是工作上出了些问题,心情不好所以……」季雅泽默默看他一眼,忻楠不作声了。
快到季雅泽家时季妈妈何烯甯正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一见他们便满脸歉意:「雅雅?对不起,我刚要去接你,今天所里开会所以……忻楠,谢谢你了。」
「没关系,」忻楠微笑,「反正我放寒假,没什么事。」
何烯甯伴着他们又上楼,送季雅泽进房间,嘱咐他躺下休息,然后出去跟褓母商量养胃菜谱。
被子是铺好的,季雅泽伸手去摸,里面已经捂着暖水袋。
忻楠看看他表情,轻声说:「你妈其实心疼你的,就是……」就是太忙了,而且不太会表达吧?季老爹其实也一样,都是嘴巴硬的人,结果碰上也是硬脾气的季雅泽,不知怎么就总演变成针尖麦芒了。
季雅泽把暖水袋拿出来抱在怀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胃还疼?」
摇摇头。
「……」
忻楠心底一直很懊恼:十几天前的那次同学聚餐,他去晚了,他到的时候季雅泽已经跟那几个平日里就有些磕碰的男生拼了一瓶多白酒下肚了。季雅泽的人缘并不好,太冷太傲,脾气又躁,说话又冲……这一天似乎心情也非常不好,后来大家才知道,过来之前他刚灌过啤酒。酒精中毒引起应急性胃溃疡,刺激胃出血……把他扶起来看到他口鼻淌出来的血,大家都有点吓懵了……
醒过来之后他一直一言不发,过了好几天,只有忻楠一个人在的时候,才轻声说,「他不见了……」
季雅泽放假回来先去方灿家,那里没有人,一室清冷。
忻楠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雅泽的眼神空洞洞地,看不出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对忻楠说:「我没事,你不是还要打工吗?快到时间了吧!」
忻楠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
季雅泽笑笑:「家里还有褓母在,我妈今天也不会再出去了,你担心个啥呀!」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忻楠想,终于还是开口:「你别想太乡,那个方灿也有可能是到外地去了,说不定回来就会跟你联系的。」
季雅泽没回答,片刻,笑了笑。
现在他只想找到那个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忻楠打工的速食店在市中心的老街区,街道曲折繁复,路很窄,但店面林立,相当热闹。春节将至,所有商场的营业时间都延长了,连带着速食店的生意也好了很多,直到快下晚班了,收银台的几个男孩、女孩才稍稍轻松了些,有时间闲聊。忻楠起先跟着说了几句,渐渐有些出神,望着对面整幅玻璃墙外流光溢彩的夜色,然后视线里忽然落进一个人影。
那是走在几人当中的一个,高个宽肩,十分显眼——是方灿啊。
把旁边的人吓—跳,想要问时,忻楠已经迅速地冲出台子,跑到门外去。
虽然已经很晚,外头仍然车水马龙,他追了一段,那几个人却左转右转,看不到影子了。皱着眉呆立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凉,忻楠才想起自己只穿了当工作服的长袖衬衫,不由打个寒战,飞快冲回店里去,推门的刹那,心里一动:他分明看见,方灿也只是穿了件高领毛衣,连外套都没,走得很悠闲……就是说,他在附近?
忻楠立刻拿起电话,拨几位数,又犹豫了。不能现在叫雅泽来,他身体还没恢复。而且,只是知道在附近又能怎么样?现在已经很晚,真的叫了那任性小子来,难道让他在这几条街上找通宵?忻楠咬着唇,或者……
季雅泽是上午被忻楠叫来的,安排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对着玻璃幕墙,前面的街道一览无遗,给他一杯红茶、几本杂志,还有嘱咐他自备画纸薄。理由相当薄弱,就是怕他闷,叫他出来散心,然后下午下了班陪忻楠逛街。
中午忻楠跑到隔壁去买了鸡肉粥回来给他吃。
季雅泽又不是傻子,抿一口粥,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忻楠抓抓头,转移话题:「下午画素描了吗?坐在这里看外头应该很清楚吧?」
季雅泽不吭声,忻楠过去看他的画纸簿,一片空白。
季雅泽有些烦躁,问:「你几点下班?」
忻楠看他两眼说:「马上,等你把粥喝完我就下班了。」
「那待会出去逛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彭幼龙。」
「好。」
「菲林」就在附近不远,忻楠给彭幼龙打过几次电话,人家都说功课没问题,所以两人一直没约过。忻楠陪季雅泽出去,下意识地走上那天看到方灿经过的路,幸好与去「菲林」是顺路,一个人东张西望,一个人茫然若失,都心不在焉。
或者那天他只是偶尔到这边来,忻楠郁闷地想,还是不要跟季雅泽说吧?他有些犹豫。正在这时,走在他身边的季雅泽突然站住了。
忻楠疑惑地回头,看到季雅泽眼睛发直,呆呆地瞪著前方。
「怎么了?」忻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众里,他也看到了:方灿正夹在几个男人中间,走进旁边—间中式酒楼。
「那——是方灿吧?」季雅泽慢慢问,声音十分困惑。
「哎,看样子是。」忻楠点头。
后面没有动静,雅泽没有立刻跳起来,忻楠觉得有些奇怪,扭头小心翼翼看他。
季雅泽表情有些呆滞,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要过一会儿,才眨眨眼。
「那个……」忻楠迟疑着想问,季雅泽已经走过去。
两个人在酒楼前停下,看了看,进去。
季雅泽很平静地问接待小姐:「刚才进来的,哪间?」
那小姐愣一下,下意识地:「商先生他们吗?还是在二楼竹音阁。」
季雅泽一言不发,径直向上走。
方灿看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就全部结束了,消息已经递出去,直到行动前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外出,希望一切顺利,
坐在他身边的商裕弛手搭上他后,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开口:「方灿,这事完了之后,咱俩去来趟自助旅行怎么样?去云南玩一趟,好不好?」他声音低哑,甜腻轻软。
方灿往回缩脖子,故意有点恼似的说:「你又玩我!」
商裕弛扁著嘴,有点委屈。
桌上有人轻笑,冯文讯面无表情地扫他们一眼,目光落到商裕驰身上时,闪烁一下。「菲林」的人几乎都知道商裕弛跟方灿关系暧昧了。商裕弛似乎毫不在意别人知道,他瞪了笑的人
一眼,索性一屁股坐到方灿腿上去,转过身体搂住他脖子,气哼哼道:「傻猪!我像是玩人吗?」
方灿老实地点头:「像!」
旁边有人「扑哧」一声喷出来。
商裕弛气得娃娃脸有些发红,瞪着方灿:「你!你……」他突然伏下脑袋去,一口咬住方灿的脖子,方灿「哎哟」一声。
商裕驰下嘴很重,很痛。就算没咬破也会留下印子。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季雅泽,小心眼虽然看着凶悍,这种事上却总是显得青涩,用蛮力把人推倒之后便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他,会不会生气?模模糊糊地,那双丹凤眼仿佛浮起在心底,亮得如同夜空里绽放的烟花……雅雅……这事快完吧!再不结束我大概就要因公失身,对你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聚向门口,方灿越过商裕驰伏在自己颈间的脑袋,也看过去,顿时僵住。
站在门口的,是季雅泽和忻楠。
商裕弛也想转身去看,一抬头,头顶撞到方灿的下巴,「哟」了一声,赶紧去揉,手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问:「疼吗?」
但方灿已经彻底石化,毫无反应。
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怀里,再加上这动作,着实嗳昧,季雅泽紧抿着唇,眼睛越瞪越大,衬在他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仿佛是两口万年寒冰潭,一丝反光也无。
先开口的反而是冯文讯,皱眉问:「你们干什么?」
季雅泽攥紧的拳头轻轻发抖,眼睛突然酸涩难当,有东西立刻便要涌出来。
这一刻方灿脑子里—片空白,但是还知道推开商裕弛,站起来。
然后,季雅泽突然爆发了:「你他妈的方灿,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他一把推开愣怔的商裕弛,揪住方灿衣领,「……怪不得不接电话!怪不得找不到人!你就是在跟别人鬼混啊?啊?家也不回!怪不得问谁谁都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
方灿心里一激灵,想也没想,扬起手来狠甩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旁边的人都呆住了。
耳光扇在季雅泽脸上,力气大到把他的脸扇得偏向一侧,话也断了……忻楠惊得一愣,脱口道:「你干什么?」他想来拦,却被方灿一把推开,「小子,没你事,少搅和!」
季雅泽缓缓转过头来,惨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渗出鲜红的血珠。那一记耳光太突然,舌头咬破了,他吃惊地瞪着方灿。
「我干什么轮得到你管吗?」方灿粗声粗气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不就是睡过一次吗?干嘛老缠着我,滚滚滚!别在这碍眼!」他边说边暗地里用劲箍着季雅泽的胳膊往外推,季雅泽撞到身后的忻楠身上,两个人踉踉跄跄被方灿硬是推出门外,季雅泽要张口的样子,却被方灿一巴掌掐住了脖子,「……我告诉你,你别再缠着我骂,当心我废了你!」
他回过头来,看看商裕弛,有点不安地干笑:「就以前偶尔……那个来着,我最近没跟他睡过,真的,我马上打发他。」
商裕弛露出意会的表情,撇撇嘴,坐回自己座位,懒洋洋道:「快点啊!」
「嗯嗯!」方灿带上门,推搡著季雅泽,直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看看四周没人才放下手,满脸恼怒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心里头是真的恼恨!外头明明有自己人,都是白痴还是怎的?看着季雅泽进来不可能不认识,怎么也不拦住他!
季雅泽却没说话,脖子上一松开,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咳得气都喘不过来……方灿情急之下,下手太重了。
他伸手给季雅泽拍背,正好忻楠也伸手,少年终于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也太狠心了!」
方灿阴着脸,没耐心跟他好生说话:「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雅泽因为你闹成胃出血,还没好就出来找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方灿胃部拧成一团。
季雅泽好不容易喘得轻点,抬起头,眼眶发红,还满是泪水,要开口方灿又一把捂住他嘴上。
忻楠急了:「你让他说话呀!就算怎么样也得说清楚啊!」
方灿沉声说:「你们俩要是不想跟我—块死在这,就把嘴闭上,什么也别说!」他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忻楠听清了,怔住。
方灿看看季雅泽,他死死瞪着自己,眼神有些混乱,夹著怨毒,似乎听到了,却似乎没听懂。没有时间再解释了,也不可能解释,随时会有人出来,方灿只得把希望放在忻楠身上:「忻楠,你现在立刻把他带走,什么也别问!我会自己跟他解释的,我保证!不会太久!」他深深地看着忻楠。
迟疑片刻,忻楠慢慢点头。
朋友的倒戈似于激怒了季雅泽,他开始踢腾起来,用力往下扒方灿的手,扒不开便拿牙去啃方灿的手指头,咬到了他一块肉,方燥吃痛,下意识地甩开手,季雅泽立刻嚷出来:「你放屁,你以为我信你,你给我说清……唔……」
忻楠目瞪口呆。
因为方灿改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季雅泽的嘴,他比季雅泽高不少,几乎是提溜着季雅泽,狠报地吻他。很快,两个人分开,方灿迅速低声说:「雅雅,先跟你朋友走,回头我找你……就这一次,你听我话。」
季雅泽安静下来,看了他半天,突兀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有人还等着你呢,是吧?」他的口气有点怪异。
方灿无可奈何地看他,觉得束手无策的感觉:「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忻楠,拜托你了。」
忻楠点点头,用力拉着季雅潭转身下楼。
方灿看他们走下几格楼梯,才转身匆匆回包房去。
忻楠要拽着季雅泽的手,才能拖着他跟在自己身后—步步走。
季雅泽眼眶还红肿着,表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要拐过楼梯拐角,他们被迎面站着的人挡住,居然是彭幼龙。
忻楠诧异极了,招呼他:「彭幼龙?这么巧。」
彭幼龙表情更奇怪,定定看着季雅泽,似乎在看怪物,脱口道:「你……你跟男的……」
他肯定看到他们接吻了。
季雅泽思维还没有恢复正常,几乎有些泄愤般冷笑着说:「情人之间接个吻,不可以吗?」
彭幼龙呆住。
忻楠急忙打圆场,对彭幼龙说:「他在闹脾气,你也知道他这样的,别生他气。对了,你怎么……吃饭吗?」
彭幼龙抬了抬手,他手里握著—支手机,想说什么,似乎又放弃了,只讷讷道:「我有点事来找人。」
忻楠点头:「那我们先走了,雅泽还说待会去找你。我看他这样,还是先带他回去吧。」他见彭幼龙略有些茫然地点点头,便急忙说了再见,扯著季雅泽走了。
彭幼龙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出去,脸上逐渐浮出怀疑和不解。他皱起眉头,慢慢走上楼去,寻着「竹音阁」的门牌,推门进去,说:「老板,小华哥说你忘了拿手机,手机一直在响,就叫我送过来。」
送远了手机,彭幼龙回「菲林」。
这个时间舞厅是不开的,偌大的高顶大厅里光线阴暗,只有DJ台子处亮着灯,商华特正在那边捣鼓机器,拭唱片,时不时发出很响的声音来。彭幼龙慢慢走回吧台,整理酒、擦洗杯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商华特什么时候停下手里的事走过来都不知道。
商华特在高脚凳上坐下,敲着吧台说:「好不容易弄好了,小龙,给我来杯冰水。」
彭幼龙醒过神来,连忙去倒水给他。商华特就坐在那里喝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平时也有过,但今天彭幼龙特别心不在焉。
商华特问:「你怎么了?」
「嗯?哦,没,没什么的。」
商华特仔细地看他,停一会,语气柔和起来:「小龙,有心事吧?」他转着手里的杯子,突然说:「是不是冯文讯和老四他们欺负你啊?」
彭幼龙一惊,连忙摇头:「没有。」
商华特微笑,漫不经心说:「小龙,我劝你,离他们远点。你不是还上学吗?好好上,多学点东西,以后有的是前途。」
彭幼龙闷头擦吧台。商华特一直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他应该知道商裕弛、冯文讯、四哥一派人马在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像没看到、没听到,现在又跟自己说这种话。
「……你要真不喜欢念书,那就找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商华特很认真地建议。
彭幼龙抬起头:「其实,我以前一直学画……」
「哟,那以后能当画家嘛,回头给我画一幅,等你出名了,我也好拿着炫耀一下。」
彭幼龙抿着唇,过一会,问:「小华哥,那你干嘛也一直在这待着啊?我觉得你那一手架子鼓,绝对棒!我听四哥说你以前学过音乐的?」
商华特咧着嘴笑起来,不说话。
门口传来—阵说话声,去吃饭的商裕弛他们回来了。
商裕驰脸颊上微微泛红,紧挨方灿走着,时不时媚眼如丝地瞟他,笑眯眯说着话。
商华特看着他们上楼,摇摇头:「这家伙,中午就喝酒,酒鬼!」
「小华哥……」
「嗯?」商华特回头,看到彭幼龙的视线怪异地落在商裕弛和方灿身上。
「他们……我是说……老板跟方灿……是……」
商华特挑眉,有点好笑:「咱们这每个人都知道,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啊!我哥好这口,随他便,反正碍不着旁人的事。」他也回头看,「嗯,要说方灿长得是不错,人也实在。」
「可是……」彭幼龙疑惑。
「怎麽?」
「可是方灿……有别的情人呀!」看到商华特温和亲切的眼神,彭幼龙脱口而出。
商华特眨眨眼,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谁?」
彭幼龙犹豫,终于说:「那个,我刚还看见方灿跟他在酒楼走廊上打啵,我认识的,是我以前—个同学。」
商华特皱起眉来,片刻,淡淡问:「你这同学……比裕弛好?」
彭幼龙摇摇头:「长得一般吧!没老板好,不过家里条件满好的……」他迟疑一下,轻声说:「他爸他哥都是警察,他爸还是局长呢!」说到这里时,他自己心里抽一下,微微的怨恨似乎又一丝丝涌上来。
商华特没说话,半晌,抿一口冰水。杯子在手里握的时长长了,水已经有些温热。许久,他才轻笑着开口:「条件好的人家多半死要面子,哪肯放小孩当同性恋?顶多玩玩,不象我们家没人管,裕弛还打量着要找个合心的男人到外国结婚去呢!」
忻楠一路拽着季雅泽回家,始终不放心,唠叨:「雅泽,你说话呀!」
季雅泽怪异地笑:「说什么?」
「你别这样,我也觉得刚才不太对头,说不定他真有什么要紧事,你别钻牛角尖。」他担心地看着季雅泽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和脖子上的勒痕,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方灿下手太狠了!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出来的话……很危言耸听……表情也紧张,忻楠没敢跟季雅泽说自己的怀疑:方灿别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季推泽仍然冷冷地笑:「我知道,我等着他来跟我解释。」
把一直放不下心,找各种闲话来说的忻楠推出门去,季雅泽回来在自己桌前坐下。何烯宵专门请回来做饭给季雅泽调养的褓母正在厨房里择菜,声音细细碎碎传进来。
季雅泽望着窗外发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季雅泽的姐姐季樱缇(三点水的提,我打不出来)还在德国读博士,学疯了,肯定是不回来的,季家别的人也照样个个忙的不见影,家里的年货都是褓母阿姨置办的……外头的年味并没有渗透到季家来。冬天黑的早,很快窗外的光线就暗淡起来,季雅泽觉得自己的心底似乎也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而且冷起来。他不由得打个寒颤,拿起外套,出去跟阿姨打了个招呼,季雅泽出了门。说是去同学家,却在不知不觉中向动物园的方向走去。
慢慢上楼,熟门熟路地从上头摸下钥匙,打开门,小小的套房里仍然一片清冷。桌椅、窗台蒙着—层淡淡的灰尘。季雅泽把床罩掀开丢在角落里,坐在还算干净的床上向四周看看。衣柜前竖着一个四四方方用布遮着的东西,是季雅泽的画。
那天他下了车,先跑到这里来,等了三天。
季雅泽牛脾气发作,预备等主人回来狠狠教训—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怕两个人会错过……但是始终没等到人。
……后来?就走了。
要到这个时候才觉出那种累来,季雅泽扑倒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痛,像累散了架……奇怪,为什么这样久才觉出来,当时自己是怎么了?疲乏和不舒服,令他闭上眼睛,许久,从颤抖的眼睫下涌出眼泪来,怎么用力也止不住……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季雅泽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太过急促的动作好似把血都甩出去,「嗡」的一下,有短暂的眼盲,然后才能看清微暗的室内。他从床上站起来,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向门口走。他并不知道,自己充满冰冷愠怒的脸上,却有着让人心软的狂喜眼神。
门外的人还没开锁,季雅泽撇著嘴,心里暗骂:混蛋白疾!捏住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看着他。
季雅泽愣了一下,脱口问:「你找谁?」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说:「找你。」
季雅泽感到有风掠过脸颊,然后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瞪大眼睛。那男人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着,越来越远,像浮在水面,而自己却渐渐沉入水底,最后看到的是那人阴冷的笑容。
腊月二十八,寒流来袭,大风。
地面上的树叶子碎纸片被卷到空中,夹在刀子一样的风里抽打着行人。
一大早忻楠就到季家来了,他特意调了班,想想不放心,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太清楚季雅泽的脾气,起码有他跟着,或是找人或是闹人的,不至于出大纰漏。
可是何烯甯的话即令他大吃一惊:「雅雅昨晚不是在你家吗?」
忻楠张着嘴说不出话:坏了,这次没串好口供。
何烯甯有点急了:「那他去哪了?我今天特意请了假,还想带他去医院复检的。「
忻楠只得安慰她:「大概在同学那里玩,太晚了就没回来。」
何烯甯有点生气,过一会才说:「太放任他了!」
忻楠不敢应,挠挠头说:「那我去找找他,他可能……可能跟彭幼龙一起呢,他直挺担心彭幼龙的。」
何烯甯不说话了,面色渐渐和缓。彭幼龙是个敏感话题,当妈妈的在这件事上其实一直觉得有些内疚的,不是没尽力,但确实是失手了,而且是失手在见子最重视的东西上。
忻南见势赶紧开溜,出来之后想了想,决定先去「菲林」找彭幼龙。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季雅泽还在那附近等方灿,说不定顺便会去彭幼龙那里。
大白天「菲林」—向冷清,今天居然连大门都没开,忻楠有点无措,只能打电话给彭幼龙,问他在哪里。
没过多久,彭幼龙从侧门出来,脸上像蒙了一层青白的假面具,毫无表情,木木的说:「什么事?」
忻楠直接问:「你看见季雅泽了吗?」
彭幼龙身体僵了一下,皱起眉,口气变得冰冷:「没有!」
「那你有没有印象他去哪?昨天他一夜没回家。」忻楠觉得他的态度有点让人不舒服,但仍压着脾气问。
「他去哪我怎么会知道?」彭幼龙有些激动,「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忻楠终于忍不住:「雅泽很少跟人交朋友,他是把你当好朋友的,他现在不见了,你就算没看见也用不着这样吧?」
彭幼龙的脸更白了,憋了几秒钟才迸出来,声音有些颤抖:「我跟他不是朋友,只不过认识而已,我没看见他,我跟他没关系。」他那样子,倒好像季雅泽全身是毒,他要赶快撇清似的。
忻楠瞪着他,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心里有怒气涌上来:「你!……雅泽怎么会交你这种朋友?枉他掏心挖肺的待你,为了你跟他家里所有的人吵翻!为了找你,被那些混混打得鼻青脸肿!为了帮你爸翻案还离家出走,你不领情他都照样做,还不是因为心里放下下你!他当你是朋友,你就这样他?」
彭幼龙的脸更白,直直地瞪着忻楠。
「雅泽的眼睛真是瞎了,才会把你这种人当好朋友!」忻楠很少这样重地说一个人,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我会跟雅泽说的,他当你是朋友不代表你也当他是朋友,叫他以后不要自作多情!」他说完,厌恶地看彭幼龙一眼,甩手走开。
肚里还有气,心里却开始发愁,不跟彭幼龙在一起,季雅泽会去哪里呢?忻楠胸口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真的开始担心起来。
彭幼龙一直僵立在门口,半天才慢慢走回去。
四哥等在大门里,低声问:「他来干什么?」
彭幼龙呆呆回答:「问我有没有看见季雅泽。」
四哥咧嘴笑起来,笑容有些吓人,问:「你看见了吗?」
彭幼龙惊惶地抬起眼来,猛地摇头:「没看见,我已经很多天没看见他了。」
四哥满意地拍拍他肩:「既然没看见你慌什么?你自己的事去。」
彭幼龙不敢再说,急忙转身穿过桌椅向吧台走去,背上火辣辣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他很痛。
何烯甯一个人在家转来转去,拼命想着儿子会去哪里,结果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猜不着,除了忻楠和彭幼龙,自己这个做妈妈的不认识儿子的任何—个朋友。
即使是听楠和彭幼能,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来家里的话,自己也不清楚要怎样去联系他们。儿子上次离家出走跟东海手下一个小警察去玩时,自己正好出差,是大儿子处理的,自己也一直没有过问……老季会知道吗?何烯甯自己都在心里摇头:心想他们是不是太忽视这个儿了?
不是不疼他,但是总觉得难沟通,从小便是如此。雅雅不像老季也不像自己,不像哥哥也不像姐姐,可是除他之外的季家另四名成员,彼此之同却十分相像,头脑聪明、身体健康、冷静理智、情绪内敛。雅雅完全不同,从孩子时起他就很极端,笑起来能笑到打嗝,大哭起来能哭晕过去,随时随地会生气或高兴,情绪波动大到何烯甯完全理解不了也应付不来。
雅雅其实像他那个早逝的外婆,连那暴躁的脾气和与生俱来的绘画天份都像到十足,他也跟他外婆一样,是这整张家庭油画里的一抹格格不入的色彩。何烯甯叹气,自己的母亲和小儿子……若母亲还活着,也许雅雅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何烯甯有些不安起来,抓起电话准备打给季宇澄,问他知不知道小儿子的下落,电话还没拨号,居然已经通了。
听到「喂喂?」何烯甯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定是有人恰巧打过来,只得问:「您找谁?」
对方的声音有些怪,似乎捂着嘴,嗓子刻意压得很低:「是不是季雅泽家?」
何烯甯立刻坐直了:「是,什么事?你找他?还是……」还是他就在那边?季母不敢问出口。
「你是季雅泽的妈妈?」对方没回答,仍然在问。
「是。」何烯甯心里浮上一丝怪异的感觉,声音也提高了:「季雅泽出了什么事吗?」
「现在……还没有。」对方说,「你听好,照我说的话做,否则他会出什么事可就难说了!」
何烯甯的心沉入谷底,她死死捏着话筒,背脊挺得笔直,听到对方断断续续的话,她越来越惊讶,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也慢慢瞪大了。
十点四十五分,老季这几天几乎没回家,亲自坐镇指挥室。
奚东海那一队早就撒出去了,博新的二队一直在附近,突击时间保密,特警队已经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指挥室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简直喘下过气,胡子拉碴的几个人正在做最后的推演分析。
小张冲进来叫老季:「局长,你电话!」
老季眉头顿时拧成结,口气很不善:「叫什么叫,谁打来的,跟他说我有事!」
小张有些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是何阿姨打过来的,急事!她说是跟季雅泽还有一个叫方灿的人有关的,很急很急,真的!」
她的话音刚落,指挥室里就静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老季瞪着她,两秒钟后想往外走,又停住,命令道:「接到这里来。」
小张出去了,过一会儿大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老季按了监听录音,何烯甯的声音响起来,虽然还算平稳,却已经能听得出焦灼和紧张:「老季!老季?在吗?」
老季沉着地应:「在,你说。」
「雅雅被人绑架了,我刚接到对方的电话,他说要翻彭大年的案子否则雅雅就危险了……」指挥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老季打断她:「刚才小张说还有个方灿,那是怎么回事?」
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再开口,但声音有些古怪。
何烯甯似乎吸了口气,花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路,听起来镇定了一些:「好,你仔细听我说。事情是怎样我也没弄得很清转,对方就挂了,但肯定是有问题。刚才有个人打进电话来,是个男的,声音是伪装过的,一直压着说话。他对我说雅雅被人绑了,并且那些人绑他不是为了要钱,他说他们绑他是因为……他跟一个叫方灿的男的……好。」何烯甯已经控制住情绪,语速变慢,声音清晰,力求让别人能听清楚并有时反应,「老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但我觉得他说的那个好……像是指他们两个是……或者曾经是……情人关系……」
满屋子的人半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而那个方灿,现在又在跟另一个男的好,那个男的满厉害的,好像就是他绑架雅雅,打电话的人没有明说,但他提到了是因为雅雅跟那个方灿的关系惹恼了方灿现在的情人,所以……听起来像是争风吃醋,但这个人又说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放过雅雅,他一直在说他们有多厉害,要用雅雅给那个方灿一点教训……意思是雅雅很危险,他说如果我们肯翻彭大年的案子,他就想办法帮我们救出雅雅来……老季,这个人是不是雅雅那个同学彭幼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季沉默了半天,看了看几个部下,大家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老季问:「他说雅雅和方灿在哪里了吗?‘
「没有,他不肯说,只是说时间不多了,叫我们赶快决定,他会再打电话过来。」
「我知道了,你现在哪里也不要去,等在那,我叫老陈过来,如果他再打过来,你尽量想办法拖住他,了解稚雅和方灿现在的情况,如果能知道他们在哪就最好。」
「老季。」何烯甯的声音有点担心,「雅雅他……」
「你放心。」
电话挂上了,老季跟房间里的人互相看看都明白事态危急了,方灿很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但是是里出了问题呢?
虽然没人说,但老季心里明白那个可能性。
季雅泽!
「立刻跟奚东海和博新联系,加强监视,注意方灿的情况。」老季的脸色阴沉了,这个突发事件打破了这些日子以来精心设下的局,他看看表巳经快十一点了,原本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十点五十分,奚东海也在看表。
突然苏保平叫起来:「有人出来!」
与此同时,负责联系的小江也轻声嚷:「龙宫在叫我们。」
龙宫是老季那烟雾弥漫的指挥室的代号。
奚东海一边把话筒放到耳边,一边站在窗前小心地透过帘子向对面看。果然对面的「菲林」又有人走出来,打头阵的是一个脸上有横肉的家伙,是那个四哥,接着是方灿。
奚东海发现他们的方向是停车场上停着的一辆宾士车,不由皱起眉来。什么意思?他们现在要出去,难道方灿不参与那场交易?那帮人还是不信他?
听筒里老季的声音有些沙哑急促地响起来:「东海,方灿可能漏了……」
奚东海僵住。
苏保平没听到话筒里的声音,也在窗边监视,一边叨念著:「方灿这小子,还挺悠闲的。」远远看过去,方灿正靠在车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跟四哥说话,表情动作很轻松。反而那四哥站在那里的姿势有些生硬,一动不动,偶而转头看看四周。
奚东海低声问:「那怎么办?提前开始?」
「……先沉住气,对方的行动随时报告。」
没多久「菲林」里又出来两个人,苏保平也觉得不对劲了,低声叫奚东海:「奚队长,你来看看,他们好像要出去。」
那两个人,透过照片和资料他们早已经认识了,正是商裕弛和冯文讯。方灿和四哥看到这两个人,都直起身站好。很快地,四个人一起钻上车,由四哥开车,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溜烟开出了停车场。
奚东海身上的汗「刷」一下就下来了,一边大声向话筒里喊:「他们出去了!」一边抢过保平手里的对讲机嚷:「梧桐!梧桐,快跟上去,银色宾士,他们提前行动了。」梧桐是守在周边的博新那一队。
根据方灿递出来的情报,商裕弛会跟从南方来的新供应商在二期码头附近的旧仓库里进行第—次交易,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他们将在十二点左右出发,然而现在对手提前行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奚东梅第一个念头便是老季刚才说过的话,方灿漏了……那他们现在的行动……方灿自己知道吗,恐怕还不知道吧,突然变更了行动的时间,那么地点呢?地点也会改变吧?方灿知道吗,就算知道,也来不及送出来,博新他们能跟上吧?奚东海的脑子风车—样狂转,一边迅速向总部报告,一边根据指令带上自己的人往外奔,准备按博新他们传过来的消息追上去,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奚东海突然停住了。
他想到刚才方灿的一个小动作。
他停下来,这时一直在「菲林」附近变装监视的几个队员也奔了过来,奚东海转向保平,问:「刚才,方灿在车边上干什么?」
保平被他问愣了,眨眨眼,回答不上来。
「他在抽烟!」奚东海断然道。
队员都愣着。
奚东海仔细回想,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方灿跟那个四哥站在那里大约有三分钟,期间他一直在抽烟,烟一直叼在他嘴角,一次烟灰都没抖过,连说话都没拿下来过,直到商裕驰他们出来,方灿才站直了身子,然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向后远远的扔去……如果奚东海没记错的话。
「老本,你去停车场,现在就去。」他对一个打扮的像拾荒人的队员说:「刚才你离的最近,你看到了吧?方灿把烟头扔下去,你去捡回来,马上!」
队员们都有些纳闷,保平急着想去追方灿他们,听到奚东海的话,本来急躁的表情静下来,那个叫老本的队员点点头,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悠悠闲闲地晃回来,一转过拐角,撒腿冲过来,满脸的兴奋,把烟递给奚东海,果然,那烟只在头上烧了一点,小心地拆开包纸,慢慢露出一张小得几乎一扯就破的薄薄纸条来……
奚东海看了,握住拳:「方灿这小子!……快上车,小江,马上报告,对方的交易地点改了……」满车的人都兴奋莫名,奚东海却担心不已!只有他知道,方灿的处境有多危险。
方灿坐在商裕驰身边,没说话,他知道商裕驰的心情不太好。
商裕弛跟商华特昨晚吵了一架,两个人关在商裕弛的办公室,起先商裕弛还很高兴,不多时就听见两个人在里面大声争轮着什么,接着是一声巨响。方灿在走廊的另一头都听见了,诧异地转身去看,只有冯文讯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随即声音小了下去。
商华特下楼的时候碰上方灿,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商华特苦笑一下,小声解释:「我只不过是跟他说我不想在这里做了而已,有个朋友要开家音响商行,叫我去帮忙。」
方灿同情地拍拍他肩。
桌旁的大瓷瓶被推倒在地,打碎了,商裕弛一个人闷坐在房间里,抬头的时候目光冰冷锋利,看到方灿进来,也没像以往那样笑眯眯的腻上来。
事实上,从昨晚起他一直沉默不语,表情僵硬。
方灿暗暗多了个心眼,也许这只是兄弟吵架,但关键时刻,他不能忽视任何细节。
商家兄弟吵过架後,冯文讯便消失了,整晚没有见到他人影。然后到了早上,商裕弛突然跟他说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变了。
方灿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商裕驰口气平淡,眼神里却有着狼—样噬血的笑影,又像狐狸漫不经心地窥伺着自己的反应。如果是为了保险而改变,他不会也不该告诉自己!
特意这样做的目的,只可能是试探。
方灿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表面上却只是随便应了一声,索性走过去跟四哥靠在一起,好奇地玩弄他的枪,抽烟外加闲聊。
商裕弛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只希望奚队长够聪明,能看明白自己最后的暗示。
车在郊区一处废弃的旧厂房前停下来,几个人下车,慢慢走进空旷高大、顶棚破烂、到处透进阴沉天光的车库里。
冯文讯立刻打电话跟对方联系。
商裕弛忽然也摸出手机,开始拨号,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怎么样了?」
「……」
「是吗?」
商裕弛眼睛有意无意地落在方灿身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方灿后背有些发冷,商裕弛慢慢地说:「我找昨天交待你的事,你就全权处理了吧。」
「……」
商裕驰轻轻合上手机,冰冷的手机滑进衣袋,他望着方灿,微笑,低声主:「方灿,我听说你是警察?「
有一刹那,方灿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景物、声音像电影胶片停格,条件反射般滑过的念头,使他以为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将藏在腋下的枪抽了出来。
事实上,他一动也未动。
商裕弛只看到略有些僵硬的表情和吃惊地睁大的眼睛。
然后……是有点尴尬和畏缩的笑……
方灿抬手。
那个动作令商裕弛手臂本能地动一下,却又顿住了。
方灿只是抬起手来挠了挠头,额角上冒出几滴细汗出来。
「呃……绝对不是……你别吓我……其实……我就是怕你多心……」方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以前跟我好的那个……他家里是有点……不过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真的……」
方灿不相信队里为自己安排的背景会有问题,那么出问题的机会只可能是那天出现在酒店里的季雅泽!
是死是活,只能依赖他的本能反应。
咚!咚!咚!方灿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可是血液却仿佛因为黏稠而流得慢了,几乎是艰难地在血管里跋涉着。
「真的……裕弛……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
他颈背处的肌肉紧张地纠结起来,肘部挤压着冰冶的金属物体。
商裕弛看着他,唇角微抿着,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暧昧地在他脸上拍了拍,露出孩子气的笑来:「我信你!方灿,我护着你呢,你可得报答我!」
方灿眼角的余光看到冯文讯不满的一瞥,也看到四哥一直藏在怀侧的手。
然后他听到冯文讯冷冷地说:「老板,他们来了。」
一辆黑车直接开进了敞开的车库大门,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来,方灿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司机仍然留在座位上。
他迅速地向四周瞄了瞄,没有看到任何异状。
自己人在吗?
这个时候,他听到商裕弛用轻松的口吻小声道:「既然已经划清界线了,那我就帮你全权处理掉了哦!」他擦过方灿身边,笑容可掬地向对方迎上去。
最初,方灿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个瞬间,他僵住,全身血液顿时成冰。
商裕弛回过头来,倏然一笑。
方灿想到了刚才他对着电话说的「全权处理」,小心眼凄清的凤眼突然浮现出来……微微上挑的眼角,黑漆漆一个亮点也没有的瞳仁……雪白到诡弱的皮肤……精致的鹅蛋脸……寒气……方灿清楚地看到季雅泽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惊异地瞪大着,然后在他脑子里慢慢慢慢……泅起一层死气……
「……你做了什么?」他听到自己在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商裕弛诧异地转头。
方灿看到冯文讯警地伸手摸枪,对面走过来的两个人也仿佛意识到什么,停了脚步……寂静的、单纯的动作却在他脑子里引起了轰然巨响。
商裕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嘴欲喊,但是方灿没听到那喊声……
「呯呯呯……」
空旷的厂房里响起—连串沉闷的枪声,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菲林」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吧台上方有挂钟,指针「滴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特别明显,巳经快中午了。
彭幼龙心慌意乱地洗著玻璃杯子,「哐」的一声脆响把他吓的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杯子碰在水池沿上,碎了。他瞪着那杯子,尖利的碎片像刺进心里的刀,终于他下定决心,转身看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向楼上溜去。
顶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小房间门口没有人,不远的地方传来花皮模糊的声音,他似乎在二楼跟谁说话。彭幼龙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推门,那门并没有上锁。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用不着,关在里面的人是被捆起来的,从昨夜一直捆到现在……
被反捆在床脚边的季雅泽听到动静,吃力地抬起头来,彭幼龙倒吸了一口冷气。季雅泽的脸已经全肿了,眼角还有干涸的血渍,嘴唇裂的一道一道,他原来雪白的脸,此时浮现出一种很不正常的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
看到彭幼龙,季雅洋满是疲惫的眼睛里一亮,张张嘴,喉咙却干哑的发不出声音。
彭幼龙在那样晶莹的目光里却突然抬不起头来,半晌他才低低道:「我没让他们来救你。」他闪躲着季雅泽变得疑惑的眼神。
「我没有!」 他忽然激动地说,「我跟你妈妈说,如果他们不管我爸爸的冤案,我就不告诉他们你在哪!」
季雅泽瞪着他,目光惭渐冷漠,带着疏离。
失望!
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对小龙……
「原来你一直认为是我的错。」他低声说,声音粗嘎的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吗?不是吗?」彭幼龙仿佛在加强自己的决心般,声音提高了一些,「都是你自以为是,就是你一直说没问题没问题!我那么相信你……」他的声音滑落下去,「做什么都是这样,你 一直……」
「那么,你跟方灿说了吗?」季雅泽屏住呼吸。
半晌,彭幼龙摇摇头。
季雅泽蓦地直起身来:「彭幼龙!你要害死他了!」
彭幼龙有气无力地「嗤」—声,过一会儿说:「他们一直在一起,我没机会……」他抬起头,似乎不忿自己在解释,「害也是你害死他的,就是因为你找到酒店去大吵,他们才会怀疑他!」
季雅泽脸色惨白起来。
彭幼龙瞪着他,从未见过季雅泽有过这种可怕的表情,那种几乎窒息的感觉让他担心。咬咬牙,心底的恐惧变成一丝同情,他动一下,想走过去……
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彭幼龙惊跳起来。
花皮看到他,瞪起眼来:「小龙?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彭幼龙嗫嚅:「我,我看他好像……好像发烧,想问要不要拿点水上来……」
花皮严厉地斥责他:「快下去,你不想要命了?」
彭幼龙慌手慌脚地向外走,听到花皮喃喃补充:「哼!喝什么水,待会他就彻底不用发烧了……」
他僵在门外,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瑟瑟发起抖来。
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出出气,他只是想或者还有—丝机会可以帮爸爸出来,他绝对不是想让季雅泽真的出事的……花皮他什么意思?
季雅泽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知道自己生病了,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身上冷的直哆嗦,可是从口鼻呼出的气却热烫的灼人,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头好像要炸开来……
也许这就是报应!
彭幼龙的话让他的头脑彻底混沌起来了,他狂乱地想自己要害死方灿了!不管那混蛋在做什么!真的,他要害死他了!
面前的人影晃来晃去,似乎在说什么,季雅泽没有注意。
然后有人突然一脚踢了过来,正中他胸腹部位,季雅泽闷哼一声,整个身子痛得蜷成了一团,刺痛迅速地从被踢中的地方漫延,胳膊、腿全都痉挛起来,一抽一抽的。
「臭小子,在嚣张啊!」站在面前的人用脚踩在他身上。
胃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热辣腥甜的味道猛地涌上来,倒灌进嘴里,季雅泽咬着牙隐忍,想把那感觉咽下去,但仍有丝丝腥气的液体从嘴里流出来。
朦胧中他听到那人狠煞煞地说:「……甭着急,好好享受!把那天因为你让兄弟们受的委屈也给你尝尝……你也甭担心寂寞……老板也一定让那小子下去陪你……好好走吧……」
季雅泽模模糊糊地想,他在说谁?
……方灿!
他在说方灿!
他们,他们也要杀方灿!
他拼命想挣扎,但是头,肩、胸、背……一下下更粗暴的打击袭来……眼前一片忽远忽近的黑翳……
有人在哭:「……花皮哥,别打了!会死的……」
花皮说了什么,似乎是说你别管或是老板的吩咐之类。
季雅泽想说话叫彭幼龙走,模糊的意识里是死亡的先兆:小龙走开,不然……你也会卷进来……
一声很沉重地闷响……
落在身上的拳脚停了下来,有个人扑过来抱住自己,问:「雅泽,你怎么样?「声音颤抖着,似乎在哭。
季雅泽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眼睛前面红红黑黑的,糊着血,一团庞大的躯体倒在地上,旁边扔着一把椅子……
彭灿龙面孔煞白,充满了惊恐,拼命想把他拖起来:「快起来!雅泽,快起来,我救你出去,我们快走!」巨大的恐惧让彭幼龙粗鲁异常,拉了半天才发觉季雅泽还被铁链子捆着,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去拽那链子。
一夜的捆绑,季雅泽的手脚早就没知觉了,磨破的地方根本觉不出疼来,彭幼龙解了半天,发现链子居然是锁在沉重的铁床栏杆上的,不由得惊慌失措,杂乱无章地叨念着:「怎么办?怎么办?」
「……电话。」季雅泽昏昏沉沉说。
彭幼龙恍然跳起来,对,打电话叫人。可是手机不在身上,他又去摸季雅泽的口袋,想当然地自然早被搜走了……要出去……要下楼去拿……彭幼龙意识到这一点,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他咬咬牙,想住外走。
这时候,从外面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像催命的锣鼓点,彭幼龙全身都抽紧,惶乱地关门、上锁,反射性的后退,一步又一步,远离那扇黑色大嘴般的木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猛然响起来,狂乱的如急风骤雨,不复刚才那样急促却有节奏,转瞬间已经来到门前,「砰」的一响巨响,门轰然被踢开。
彭幼龙呼吸窒住,他瞪大了眼睛。
站在门口,大汗淋漓,正在大口喘息的是方灿。他的样子很狼狈,衣服上有血迹,脸上有污渍……惊惶的目光落到季雅泽身上时,宛如整个人被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出来。一下子放松了,然而立刻又紧张起来。
他扑向季雅泽,用力抱住他,小心但用力的摇他,急切地叫:「雅雅?」
季雅泽半张的眼皮一下子抬起来,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突然亮一下,他想说话,张嘴却是一口血涌了出来……沉重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他想笑一下,又是一口血出来,方灿脸色铁青,徒劳地用手去接、去捂……
季雅泽看着他,觉得身体里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方灿知道他在用眼睛问什么,他痛得肝肠寸断,几乎抽噎着说:「我没事!我没事!」
怀里的季雅泽原木僵硬的身体柔软下去,变得有点重,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灿用手去碰他的脸,手抖的厉害,那精致的面孔烫的像火炭……他吸口气,臂膀用力,打算把他抱起来,然而身边彭幼龙惊异的声音却突然让他警觉地回身。
「……小华哥!」
方灿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的人的动作,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本能地侧身遮住怀里的季雅泽。
与此同时,商华特手里的枪响了。
方灿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看着商华特。
那一向温和恬淡的微笑青年此时平静的面容下隐含著愤恨。
「果然……是你。」方灿低声说,咳嗽一下。
商华特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没错!是我!是我在帮裕驰。……裕驰他对你是真心的,你居然这样待他!方灿!你真的是该死!」
方灿苦笑:「对不起。」
商华特表情更愤怒,他又举起了枪:「裕驰说吧!」
彭幼龙的尖叫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枪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季雅泽没有看到,但他能感觉到方灿的身子又震了一下,向下压过来,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当回音袅袅地散去,他没有闻到火药味,却闻到了逍烈的热烫的血味,真的,他闻到从方灿身上流下来的血的味道,那液体就烫在他胸口……
「……方……灿……」
方灿的脸贴得很近,近到他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的,总是戏谑地微眯着,瞧着自己的漂亮眼睛……含着满满的……满满的……
方灿软软地垂下头来,脸颊贴着季雅泽的颈侧……
季雅泽瞪大眼睛,耳边轰鸣着,他张大嘴尖叫,自己却一点也听不到声音……
尾声
山崖边的沙湾依然寂静地像沉睡在远古时代,风烈烈地卷起白浪,一波波冲击着细碎的贝壳与砂石。
季雅泽包裹在厚外套里,静静地坐在礁石上,瞧着眼前的大海发呆。与去年冬天来的时候不同,四月的季风里夹着暖意,柔软而温润,让大海的颜色也变得更透亮起来,不再是沉重的灰蓝了,在阳光猛烈的时候,大海呈现出—种让人连呼吸都明朗起来的天青色。季雅泽试了几次,都不能满意地调出那种颜色。
他发了一会儿呆之后,转头去找那个身影。
很快地找到了。
迎着风的坡地上,那个身影正从墓地旁的小径走下来,一只手里捏着一把白色的小草花,另一只拿着手机放在耳边。
这里还有讯号?季雅泽撇撇嘴。松林间的草地已经泛起了嫩嫩的绿色。
季雅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医生一直告诉他那是他的幻觉。但季雅泽不明白,怎么就是幻觉呢?他明明可以看到,非常清楚,就站在自己身边朝自己笑跟自己说话的,分明就是方灿!
医生一直说!
爸爸也说!
大哥也说!
他们说没有!不是!
季雅泽被他们说的每每陷进可怕的噩梦里去,依稀觉得确实没有,没有方灿在身边……因为自己已经把他杀了……是自己杀了他!所以他不再守在自己身边了……可是迷糊一阵后,他就又看到方灿……有一段时间他想自己真的是疯了……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事实……如果自己真的杀了方灿……季雅泽每次想到这就痛得无法呼吸……那不如……不如把自己也杀了吧!
也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走近身边的人用力拍他的颊,威胁:「雅雅,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
季雅泽恍然醒过来,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是方灿!
他用力抱住他的腰,在他身上蹭一蹭。温热的感觉让他身子放松下来,没错!这是方灿,他们在山上,他在他身边,不是假的。
方灿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在他旁边坐下来,接住他,跟他脸贴脸,低哑的声音很动听:「雅雅,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再害怕了,真的是我。」
他用力抱紧季雅泽,感到他在自己怀里瑟缩着,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心里,又泛起疼痛来。
有些时候,方灿甚至兴起要把季雅泽那该死的老爹和大哥宰了的念头,他们真的会逼疯雅雅。
那一天,特警的人及时赶到,制服了商华特,但雅雅已经很危险了,送到医院抢救,一直没有醒过来。而他自己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一时晕了过去。
清醒之后,他一直守在医院,季家的人要说什么由他们去,方灿连理都不理。
可是三天后他不得不走,再去当一次卧底,因为这次跟商家兄弟联系的人里,有个来自云南边境贩毒集团的头领是被常场击毙的,可是根据和他一起来的那人口供,他们还跟另—个城市里的团伙联系上了,打算这边完事了直接到那里去谈生意。
对方没见过他们。
老季和局里的人一起来找他谈。
任务光荣而艰巨,可是方灿只想守在雅雅身边。
季宇澄最后威胁他,如果不去永远别想他们季家接受这件事。
方灿百忙中考虑到以后的问题,咬着牙应下了。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季和大季这一对白痴父子,居然在雅雅醒过来问到自己的时候,用沉重的语气回答说「已经走了!」
居心叵测!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季雅泽的意识只因为这一句话,完全混乱了。
两个月后方灿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疯颠的季雅泽,精神错乱、幻觉从生、发作的时候还会自残,他看到他们用缚带将他捆起来,以免他伤害到自己……医生说他是因为自责,所以在怪自己才会用伤害自己来舒缓自己的责难……
方灿简直也要疯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地去解开那束缚,并且把上来劝阻的季宇澄一拳揍到了一边,不管他是疯的还是怎么样,他说从今天起,这个人是他方灿的,要开除他或是要告他诱拐未成年人,随他们便!无论如何,季雅泽是他的了。
怀里的人轻轻扯他,方灿低头询问地看,发现季雅泽皱着秀气的眉:「方灿,你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
方灿失笑起来:「嗯,没什么,就想中午吃什么。」
季雅泽斜眼看他,薄薄的嘴唇紧抿著,口气开始不善:「我发现你现在真把我当白痴啊!」
「不敢不敢!」方燥揉着他的头发。
季雅泽沉默了一会儿,问:「这几天老看你听电话,什么事那么忙?」方灿琢磨着该怎么说。
季雅泽抬起头来,眼角吊得厉害:「我家人?」
方灿摇摇头,随口答:「你家人前两天才来看过你,能有什么事?」
「别蒙我!我大哥走的时候那眼神……又是内疚又是为难的……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事!……别是真把你开除了吧?」季雅泽的口气听着倒不太难过,「开除了更好,跟你妈一块养海参、鲍鱼去。」他仰着头,亲亲方灿的下巴。
海浪的声音沙沙地,一波连着一波,心里有些恍恍惚惚,软软的,松松的。所有的—切,都真实又美好。
他记得,一点一点记得了,意识怎样回来,干涸枯裂的心怎样慢慢补缀起来,滋润起来……方灿有力的怀抱……方灿不停诉说的情感……清晰的像现在眼前一弯蔚蓝的海岸……回头看看方燥,他摸着下巴,一副不太好开口的模样。
季雅泽警觉起来,瞪他:「究竟是怎样?……你该不是要说你又要消失?」
方灿苦着脸摇摇头:「你知道,雅雅,上次我擅自提前行动,你哥说特警队是绝对不能招我这种感情冲动、没有理智的人。」
「那更好……」
「不过,后来那次他们又夸我机智灵活……」
季雅泽打个寒颤,打断他:「我不要听!」
方灿似乎没有一次行动不会遇到危险,即使现在他人坐在这里,季雅泽还是不想听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
「……」不说话了。
半晌,季雅泽猛然醒晤,抬头。
方灿苦笑:「嗳,他们让我还去做特勤。」
「……方灿,」泽白着脸掐他,「你要敢去,我先打断你的腿!」
「……」
海滩上,啾啾地落下两只争打嘻闹的海鸟来,从南边来的季风,吹散了它们身上蓬松的羽毛。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