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雅泽挨着虚掩的门扉站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待两个人话题转开,他才轻轻离开,坐到书桌边发呆,直到『笃笃』的敲门声惊醒他。
房门打开来了,是大哥。季雅泽看一眼,转回头,不说话。
季宇澄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问:「怎么着?还不搭理老头?」
季雅泽面无表情。
「唉……你这脾气到底像谁啊?」
「……彭幼龙他爸的案子有线索了吗?」季雅泽突然问。
季宇澄看他一眼,很干脆地答:「没有,他爸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季雅泽抬起头来,冷冷的眼神里有指责:「我听到了!」
「你能听到什么!」季宇澄有点不耐烦,「你不明白就别瞎问,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季雅泽霍地站起来,「是不是找到真犯了?他想干嘛?还想徇私包庇?」
季宇澄瞎着弟弟,半天才慢慢开口:「第一,不管有没有别的漏网之鱼,彭大年都确确实实犯了罪,是罪有应得!且不论判得是不是过重,那是另一回事。第二,他是你爸!你口气放尊重点!爸的工作用不着你指手划脚。你也不应该只听片面就下评断!你就不能相信爸吗?」「不能!」季雅泽眼里冒火,「他的所作所为不值得我信任!」
季宇澄恼火地皱起眉:「你懂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就知道发脾气,做事情要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那么武断莽撞、幼稚!一点头脑也没有!」
「幼稚?」季雅泽冷笑,「我们再幼稚也比你们虚伪强!表面道貌岸然,做出事来这么卑鄙龌龊!」
「季雅泽!」季宇澄脸沉下去,「你别太过分!说地好像你自己多纯洁似的,我看你是虚荣吧,夸下口结果事没办成,觉得丢面子了吧,所以恼羞成怒。」
「我虚荣?」季雅泽胸口几乎炸开来,狠狠一脚踹翻椅子,哐啷的声响巨大惊人,「我朋友爸爸坐牢,他连课都不上了!我是夸口了!没错!都是我害的。」
季宇澄抬脚闪开椅子,还没开口,季雅泽已经扯起背包,满脸怒火往外走。
季宇澄一把扯住他:「你站住!干什么?」
季雅泽用力挣两下。
「你刚在外面混了好几天,老实给我在家待着!」
「这个家我不想待!」季雅泽朝他怒目而视。
季宇澄毫不放松,他的力气跟这个瘦瘦的弟弟不可同日而语,五指像铁钳一样。
季雅泽气呼呼地,大半天地才大叫出来:「放开我,我去车站素描!」说完他用力拍了下去,季宇澄松了手。
看着他甩门而去,季宇澄恼到直咬牙,喃喃地骂出来:「没大脑。」
刚回去就又出来了
季雅泽走在街上,胸口还因生气而生闷,像火烧的一样。然而秋天夜里的寒气一点点浸进身体去,怒意渐渐消散,留下凄凉和迷惘的感觉,他怔怔地拖着脚步,越走越慢。
车站……
以前都跟彭幼龙一起去的,两个人抱着素描本子,人多的时候靠墙壁席地而坐,起来时屁股上总会有两个圆印子。因为自己身上的衣服质料总是好一些,彭幼龙经常嚷着说浪费。小龙是朋友!自己其实很少有朋友。除了忻楠是从小学就在一起的,此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忻楠比自己小一点,却像大很多,海绵一样包着自己,自然到像身体的一部分,说他是朋友,不如说是比亲生兄弟更亲近、更有默契的兄弟。
季雅泽一直觉得自己没朋友也行,大家都说他古怪,没人跟他来往,他其实也不介意。上高中以后因为跟忻楠不在同一个学校了,季雅泽终于还是觉得有点寂寞,然后认识了彭幼龙。彭幼龙是在美术班认识的同学,性格很大众化,没什么特别,可是却会用很平常的口气对季雅泽说:「你脾气真坏!」会对他笑也会皱眉,当然也跟他讨论作业,偶尔也邀请他:「我晚上都去车站素描,要不要一起来?」
如果不是小龙的爸爸那件事,他们大概还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上课、画画。
根本没心思去车站,季雅泽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酒吧街附近来。
远远望着孔雀开屏一样无颜六色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他迟疑一会儿,想起三天前的事情,胃又隐隐痛起来,却仍咬咬牙,朝『KISS』走过去。
今天的客人比那天多,可是刚进门季雅泽一眼就看见坐在吧台的方燦,不由愣了一下,好真是……巧。他忽然想起季宇澄说幼稚,莽撞那些有的没的的形容词,不就是说他们两个吗!是啊!跟这个家伙绑在一起了。
沈眼尖,用下巴指了指季雅泽的方向,向方燦示意。
方燦回头瞧,也愣了愣,这时候季雅泽已经走过来坐下。
方燦侧过身,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来找人啊?」
季雅泽冷着脸,不理他,朝沈说:「啤酒。」
沈在近处看他,总觉得有点狐疑,问:「你多大?」
「二十二。」
沈满脸不信:「你有满十八岁?」
方燦笑道:「哟,沈!你哪来的良心?还问岁数,平常小孩子都能点酒的吧?」
季雅泽有点不耐烦:「我二十二了!」
沈还是将酒瓶摆在季雅泽的面前,他拿起来啜一口,苦苦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方燦面前已经好几只空杯,高高矮矮,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喝酒,这人脸上还带着那副有点欠揍、满不在乎的小,眼睛里却有点郁闷的样子。
季雅泽向四周扫一眼。
沈突然说:「他们很少来。」
季雅泽抬头看他。
沈把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俯下身来,笑嘻嘻地说:「你找的那帮人很少到这里来,那天是偶然。再说,你找什么人非得找他们问啊?」
季雅泽沉默。
方燦托着腮,懒洋洋说:「他找的人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他探过一点身,逼近季雅泽,「是不是?还跟我说彭幼龙是好人,好人会跟流氓混?」
季雅泽抿紧嘴,脸上结了一层冰。
沈摇摇头,语意思颇深:「小子,你最好别惹他们。」
季雅泽盯着他。
沉默一会儿,方燦若无其事地问:「彭幼龙是你什么人?」
还没听见回答,旁边有人过来挂在他身上,软绵绵插嘴:「燦哥——」
沈『噗嗤』一声笑出来。
方燦满脸黑线,板起脸:「不是跟你说别这么叫我的吗?」
「可是这样好听!」那人回嘴。
季雅泽有点惊异,控制不住地扭头看。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大约二十出头模样,打扮新潮,一百年耳朵上扎着耳钉,半个婶子软软倚在方燦身上,笑眯眯得搂着他,跟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
「我不喜欢!」方燦故作气愤地说。
「嘻嘻,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那男孩子一脸无所谓,「燦哥,你好久没过来了。」
「你是想问我这一阵子跟谁度蜜月去了吧?」方燦一脸戏谑。
那男孩子嘟起嘴:「你真跟人跑了?是谁?」他探过头来看季雅泽,「不会是他吧?他还没我好看哪!那模样,」说着在方燦脸上亲下去,嘴唇磨蹭一下才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性冷感……」方燦差点噎着,更让他意外的是:季雅泽竟然没有火冒三丈地跳起来大骂,只是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那目光突然令他有些不自在。
不着痕迹地推开身上的男孩,他板起脸:「小为,别瞎说,我要生气了哦!」说着站起来,一把拉起季雅泽:「我们先走了。」一边心里直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吓呆了,居然乖乖跟着走,连反抗都不知道了。
他们身后传来小为难以置信的声音:「不会吧?真的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