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闵维为了弥补周一翘课的罪过,凡那「铁腕」教授的课,闵维总是异常认真,且,一定坐在前排,踊跃发言,积极主动地进行课堂师生交流互动。害得班上的人对他的「谄上献媚」均是嗤之以鼻,寝室里哥们总是笑他「一失足以成千古恨」。
闵维自己倒没什么,反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一定要过。
周二的时候,闵维不知为何,开始算起日子来了。其实一周算来算去,就是那么七天。为什么他就觉得很长了呢。
闵维开始想念了。闵维每天几乎都是最早或是最晚去澡堂的。倒不是其他原因,他只是很不喜欢很多人那股难受的扑鼻湿热气。不过在看到自己身上的各处痕迹时,他便没了那样的想法。当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后一想,他又独个儿在无人的澡堂里红了脸。倒没怎么注意小莫给他的留条。
因为自从小莫知道他在酒吧被男人非礼过后,便叮嘱他不要人多时在澡堂洗澡。他一直把这归结为小莫的警察意识作祟。
可是,自发现自己身上的吻痕后,闵维便无法忽视那些痕迹曾带给自己的美好了。
从周一到周四,秦淮天始终没出现,甚至电话也没有一个。闵维有些郁闷,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事情太多,分身不暇。这样一想,闵维便舒坦了许多。
周四晚的十一点,寝室熄灯后后,闵维躺在床上,明天就是周五了。他闭上眼,可是睡意始终不来。他睁开眼,感觉外面亮堂堂的,翻个身,一双手肘撑在床上,托着头,望着窗外。
宿舍外道旁的那棵参天老槐的枝顶,正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将叶子照得银白的。如水的月光仿佛从天上泻下的透薄纱幕,不知怎么,闵维脑中突然想到某人说过的那句「秦淮之水天上来」的话。
他对着那仿若处在高高枝顶的圆圆的东西笑了。
秦淮天,你睡了吗?
秦淮天没有睡。时钟将要指向十二点时,他在聚精会神地翻阅助理递上来的详细资料。无一例外,全都是国内国际上声誉斐然或是历史悠久的建筑业翘楚——能被「秦海」列为竞争对手的当然都不会是易与的小角色。
一周来,他都在为国家计划兴建的一个大型商贸城的竞标而耗心。若能夺下这个耗资五至六亿的巨大工程,那么秦海不仅在国内建筑界通行无阻,即使国际建筑业上也能脱颖而出,占有一席之地。
事实上,国内企业中,有实力和能力来与秦海争夺这个大型项目的不多,但中央政府显然并未将目光局限在国内,到时就不排除会有国外及港澳台地区一些建筑业的大头来想掺一脚。
在财力人力上秦海绝对没有丝毫劣势,但建筑业这方面却是优势不明显。秦海在电子高科技领域、服务销售娱乐领域都是国内翘楚,但却是在三年前才进军建筑业的。
目前,秦淮天正是为这个劣势费心伤神。商业上的竞标,龙争虎斗,实力均衡的基础上讲的就是信誉声誉,说穿了就是个印象问题。
看着看着,秦淮天眯起了眼,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陷入沉思。他尤喜深夜的宁静,万籁俱静中唯有自己思维独清的感觉委实不错,而那染墨的夜空更像是蕴藏着无尽的灵感。
他将窗子完全打开,感受夜风的袭入,一抹银色迎着他的面而进,那一瞬秦淮天仿佛有种被温润清幽涤去白日算计世故的纯洁之感,静怡于心底慢慢升起。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个一双大眼褶褶的孩子。
快有一周没和他联系了,没去见他,就连电话也没有一个。自从那日送他之后回来,心里便蒙了层灰纱似的,暗了许多,心中那粒疙瘩也越积越厚,愈变愈大,小石子终于成了现在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太纯洁太天真太可爱……是初上人生航道上还没有经历风霜洗礼的雪白簇新的风帆,而自己,却已先他在那片风波之海里颠簸沉伏了几十年,桅杆上满布着风的刮痕,那当初同样簇新的帆上已经纹理难辨沧桑抹遍……
望向天上挂着的月亮,这么圆大概快十五了吧。
秦淮天悠悠地叹息着回到办公桌前。
「培文,关于竞标项目的会议准备得怎么样了?」秦淮天享受着夏培文亲自端来的咖啡。
夏培文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永远精力充沛的男人,叹了口气:「你昨天又是凌晨才睡的吧?」
秦淮天笑了笑,又喝了口咖啡:「培文,你泡的咖啡越来越有水准了。」
夏培文白了一眼故意叉开他话题的人没好气地说:「那些资料你完全可以交给人去整理,提出重点后你再看。你那几个总裁助理难道都是虚设的吗?」
「我想认真将那些企业和秦海的优劣对比一下,到时决策时也心里有底一些。别人提取的总不如自己的来得合心意。」
夏培文仿佛无奈似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感慨:「真不明白你,秦海都是现在这般规模了,你还这么拼命干嘛?地位名誉财富想要的都有了……」
秦淮天听了也似颇有感触地淡淡一笑:「都有了吗?」低下眼语气停了停,忽又抬起,目光一炽,「我只是想向世人证明一下,秦海并没有什么商业死角。只要我想,它可以向任何行业任何领域发展。」
夏培文愣了愣,随后说道:「你还是和当年那样,自信得让人佩服,也自傲得让人厌恶。」说罢自己倒先笑了。秦淮天却呵呵朗笑起来。
「培文,你觉得这次可能性有多少?」秦淮天敛住笑问。
夏培文也正色:「我看不超过百分之五十。那个德国的Kelen集团无论财力还是势力都和我们不相上下,且对方还是几十年蜚声国际的建筑业界的名角。」
「百分之五十吗?」秦淮天嘴角一扬,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轻笑,「我会慢慢让它变成百分之百的。」
夏培文却没有他那么轻松,皱着眉角:「淮天,不是我打击你,若不出点奇招,此次恐怕难有胜算。」
秦淮天静着,眉微微拧起,形成一种忧郁与俊朗混合的成熟,夏培文一旁看着,竟难以移开目光。
「培文,我之前要你做的那些宣传怎样了,有没有什么效果?」
夏培文神智一凛,用着一种历来沉着的语气:「如你所料,其他企业认为我们那么大力推销自己的建筑人才和理论,是看中了商贸城那块肥肉,都不肯示弱,纷纷派出精英来和我们打擂台较量。」
秦淮天这次有了明显的笑意:「是吗,那就让他们看看秦海的顶尖建筑人才,我对自己这三年来的眼光绝对是有信心的。」
夏培文点头:「嗯,这样一来,秦海的建筑人才在业界便免不了一时名声大噪,而实力也会被一定程度上被认可。可以让我们加一点印象分了。」
「光这样还不行,」秦淮天拿出一只烟来,点上。
「我不是早教你戒烟的吗?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夏培文眉头皱得更深了。
秦淮天抱歉地笑笑:「没办法,戒不了。」吸了几口,秦淮天忽然正眼凝视夏培文,语气也有些深沉,「培文,我想让你去见一个人。」
夏培文不解地望着说话的人。
「一个此次竞标成功与否的关键性人物。」
看着秦淮天大有深意的笑容,夏培文猛然一醒:「你是说去找负责此次投标工程的那位中央领导?」
秦淮天点点头,然后作了一个手势,眯着眼笑了。
看懂他意思的夏培文一惊,摇头道:「不行,淮天,这是犯法,若事情败露或有人告发上面查起来,就麻烦了。」
秦淮天吐了圈烟雾:「当然不会让人抓着把柄。而且,秦海现在所缺的就是在建筑这一行的业绩印象,若要说公平,这场竞标早就不公平了。所以我也只不过是在不公平的情况下努力为自己争取点机会而已。」
夏培文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愣了会儿闷闷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淮天,你今天又要去夜色吗?」快要下班时,夏培文从下面一楼的副总裁办公室跑上来,见秦淮天正收拾着文件,要出去的样子。
秦淮天只沉沉地应了声,依旧收着。
「要去找闵维?」
这下秦淮天才霍地抬头,一脸不解地望向门口站着的人:「你……都知道了?」
「那天彤彤生日,我在阳台上看见你在车上吻他了。」
秦淮天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毕竟闵维是彤彤的朋友,虽然没公开,但瞎子也瞧得见两人关系肯定非同一般,不然彤彤也不会带他来家里参加那天的生日聚餐了。而现在夏培文竟晓得他和闵维是这种关系……
「淮天,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我不会阻止你,但若不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他并不适合你。」
秦淮天呆了呆,神色霎时黯了许多,沉默了将近一分多钟,才缓缓叹气似地说道:「谢谢你提醒,尺度我自己会把握的。」
由于晚上睡得太晚,以至于闵维觉得自己状态不佳,眼睛下隐约有了淡淡的阴影。幸好周五下午没课,他从中午便开始一直补眠。
到吃晚饭时便自然地醒了。乘着没人时,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然后去食堂吃饭。
「小维,今天我们去唱歌怎样?」
不知何故显得一脸落寞的周老大,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搭搭的。
闵维笑道:「怎么,老大,又是一个被女友抛弃的周末?」
周老大耷拉着耳朵,越发无精打采:「香香这周回家去了。」
闵维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以表同情:「老大,为你默哀,可我今天不能陪你,我得去赚Money去。」
闵维调皮地眨眨眼,穿上外套。
周老大一脸哀怨:「真是见利忘友的小东西,赚钱难道比快乐来得重要吗?」
闵维走到门外回过头来:「赚钱和快乐都很重要。」说罢留给室内的周老大一个美美的天使笑容扬长而去。
大概闵维一辈子加起来的失望次数也不会有今晚所遇的多。从十点踏入夜色开始,他就被这种不让人快乐的情绪频频包围。
他本以为秦淮天会先他而来的,兴冲冲地进来之后却没看见人影。之后夜色大门每打开一次,他便下意识地抬头瞄上一眼,无奈每次都是失望地移开目光。
死秦淮天臭秦淮天,说什么我去学校接你,结果一周没见人影,说好来这儿找我,却让我等了两个多小时还不见鬼影。他忍不住在休息时用脚狠狠地在地面踩,仿佛那便是他久等不至的那个人。
一点之后,闵维脱下了工作服,一同有几个同来这里兼职的大学生,换衣后纷纷从他面前走过。
「闵维,还不走啊?」
「嗯,就走。」闵维应着,慢慢穿好外套,走出换衣间。朝外间看看,走置靠吧台很近的一个位置。
闵维当初来夜色时,假身份证上是18岁。闵维要了杯酒在椅上坐下。
他之前不明白秦淮天为什么总喜欢挑这个显得有些寂寞的位置,坐下来后发现,从这个角落可以看清整个酒吧,而灯光下的人们却很少会注意这个暗影里的角落。他便可以摒弃人们的视线而又将所有人纳入自己的视线之下,在一旁冷言悠闲地观察……
秦淮天没有来,尽管闵维苦等。
从九点半至一点,闵维的世界里只有两个词语、两种感情交替。
期待……失望
再期待……再失望
……
闵维那一刻忽然想起了贝克特的那幕著名的荒诞剧《等待戈多》,他自己会不会也像剧中的流浪汉那样,在沙漠的孤树下等待那个或许本就不存在的人,等待一种虚无。
闵维望着大门而坐,眼神却穿过了大门不知到了哪里。
事实证明,等待是世界上最善于蚕食人希望与耐心、也是最惯于欺骗人心的东西。
因为,你等的那个人,或许要很久才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闵维就这样坐了下来,杯中酒,点滴未少。
他不知今晚的自己该用一种怎样的心情离开这间酒吧,所以他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还没回去啊?」
闵维闻见一阵优雅的香水味,抬头,酒吧老板娘含着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不想说话,闵维只是点点头,遂又将头低下,唇贴在酒杯边缘,舌头伸进杯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里面色彩亮丽的液体。
佩雯被他这种无意识的动作逗得笑了。闵维这样子活像只大眼温驯的哈巴狗儿,慵懒地伏在食盆边缘舔水喝。
闵维不明白今天老板娘为何会与他主动搭讪,有些奇怪地盯着她的笑颜,更没想到下一刻老板娘做了他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佩雯端过闵维还握在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并不比那杯中之物让人沉醉的效力差上半分。
「你不会喝酒么?这么久了才发现你原来不会喝酒的,瞧好了,喝酒要像这样。」
佩雯瞧着闵维那水水嫩嫩的眼里全是摸不着头脑的神情,忽起了逗弄之心。红唇在刚刚闵维嘴贴过的地方压下,轻却极其魅惑地一转,然后轻笑了声把杯中的酒一仰而尽。
闵维几时见过如佩雯这般的女人在自己做出此种风情万种的挑逗暧昧之举,半秒内,脸就红成了熟虾。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
佩雯喝完了酒,见也戏弄得够了,笑意慢慢收敛起来。
「你在等人吗?」
提起这个,闵维更不想回答,像是自己先前那频频张望的行为落入了她眼中。
佩雯见他不答,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在等秦海的老板是吗?」
闵维再怎么无视,也不能泰然而处了。他抬起眼望佩雯,正对上她那墨黑的眼神。
「小朋友,作为阿姨,我要奉劝你,别太靠秦淮天那种男人太近,更不要去惹他。你……和他玩不起的。」
闵维听着,只觉脑中一片混乱。那种男人……哪种男人?
「他是怎么样的男人你知道吗?」没多想便问出了这句。
佩雯笑笑,只是这次不再万种风情,却是有了别人不易发现的苦涩。
「是一个只会逢场作戏,没有心肝的男人。所以,不要以为他对你百般温柔便是对你动了心。动心便不是秦淮天了。」
闵维听完,呆呆地坐在那里,竟是半分也不想动了。
他心里愤怒,可更多的是悲伤。
他不明白。上周的浅语低怜,那般的卿卿我我,还清晰地在他感观和思想的记忆边缘徘徊。
分别时还对他说周五来找他的人,一整夜都没出现,连电话也没有一个。他实在给今天那个缺席的人找不出任何一个理由。
他不愿相信秦淮天就是那种滥男人,他想找出证据来证明给那个转身走向吧台里侧的女人看,秦淮天不是她所说的那样。
无奈,他找不出。
闵维又坐了会儿,起身出了酒吧。快两点了,他知道若这时回去,定会被小莫骂死,可他更不想在今夜这种心情下还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寝室。
「你这是什么意思?」闵维走出酒吧之后,佩雯看着大门外走近的男人,一脸不悦。「干嘛害我一起和你骗小孩子!」
秦淮天在闵维刚离开的位置上坐下,淡淡地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厌了。」
佩雯双手抱胸,冷哼:「厌了?你不要在我面前打什么烟雾弹,你秦淮天嘴中从来都不会说一个厌字的,因为,你从来都只会冷漠地离开。」
秦淮天看了她一眼,手指在那桌上唯一的酒杯上来回摩娑,仿佛还有刚刚某种余温留存。
「他还只有16岁。」过了一会儿,秦淮天不无感慨地说。
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佩雯的表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不由放下抱着的手臂,脸上满是不信与惊讶,但显然,她的吃惊失态并不是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秦淮天。
「你……在开玩笑吗?」虽然她觉得一个像他这样寸刻寸金的男人在酒吧门外枯坐上几个小时,开玩笑的可能性并不太大,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秦淮天抬起头来:
「不是玩笑,但我现在已经决定将它变成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