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那个电话时,我正在外面采访几位投诉被老板克扣工资的女孩。
我看手机显示的来电号码是小美,略一犹豫便接了。
“张记者……刚才有个男的人打电话到我住的地方,问我是不是小美,我一说是就挂了……我不认识这个人的声音,我,我怕会不会是……”小美的声音颤抖。
我心里一惊,一直被柳生刻意忽略而我又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终于还是出现。
而如今小美可以说完全在明处,没有一丝一毫安全保障。
“我怕……张记者,这两天我越想越怕,我不想告他们了,我只想拿回身份证和押金回家……”小美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
“你……你马上出门,到我们报社去等我,我这里马上处理完就去找你。路上小心一点,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我努力用镇定的声音对她说。
“好。”小美立刻答应。
我迅速结束了采访,赶回报社,却没有见到小美,门卫和同事也都说,没看到她来过。
打她手机,关机。
我冲到她的住所,和她同住的女孩说她是自己出门的,已经走了很久了。
再打她手机,仍然关机。
现在小美已经超过两小时失去联系,这绝对不正常。
从她住所出来,我打给柳生,几乎是咬着牙说:
“小美出事了,到那酒店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我的手有点抖。
当然,酒店方面推得一干二净,我们毫无证据,毫无办法。
根据对小美的了解和她同屋、同事们提供的情况,我们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仍然没有收获。
“没什么的,张健你别想太远了。我们当记者,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终于又回到报社,柳生大概感觉到我有怪他的意思,先一步教训起我来,“那按摩女也许收了人家的掩口费,也许自己本来就有什么问题,不敢再闹下去就躲起来了……你别看她长得漂亮点就什么都信她的,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干净不到哪里去……新闻是新闻,事实是事实,这只是工作……”
我猛地站起来。
“你,你干什么?”柳生一愣。
我盯着他,张了张嘴,终于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主任办公室。
老陈听完我的汇报,淡淡地说:
“柳生说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失踪超过一天可以去报案。”
“可是……我们登了个大新闻,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们是报社,不是公检法。”
“陈主任,我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踪,一条人命啊!”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冲口而出,“等过了一天,就真的做什么都晚了!”
意外地,老陈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起桌面的电话。
“我是老陈。废话我就免了,你们酒店这次想玩什么花样?”
“……”
“我也知道不是你们,说吧,是谁?”
“……”
“嘿,我当是什么高人,一点小事也炸得起来。”
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陈——我不知道他在跟谁通话,但听到这里,也知道这个电话对小美至关重要。
老陈的目光仍然停在我脸上,我有点尴尬,却又不肯服软,不得不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和他对峙,同时,几乎竖直了耳朵,希望接收多些资料。
“小姑娘不就想拿回身份证和押金么,大不了再弄点赔偿,这点世面都没见过敢出来玩?”
“……”
“嘿,我知道了。放心,没有后续报道。”
放下电话,老陈正色对我说:
“这事你和柳生都不要再管了,我来处理。对于工作,你不应该搀杂太多个人感情。”
我暗地里深呼吸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直直对上老陈的眼睛,说:
“我知道自己工作经验少,不过既然开了这个头,我无论如何也要查出个结果。陈主任,如果是象你们说的我信错人,那么就算吃一堑长一智;但如果小美真的因此有什么意外,我一定尽自己能力帮她讨回公道!这不是什么个人感情的问题,而是做人的起码原则——我认为。”
必须承认,我实在不擅长这么直白地、长篇大论地袒露自己的想法。
说到最后两句,我尽管硬撑着没在陈主任的目光下丢盔弃甲,但也已经把脸涨得通红。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一再忤逆他的意思,老陈微微一怔,突然沉下脸:
“你还想查什么?讨什么公道?你知道向谁讨?别把自己也赔进去!这件事你们一开始就乱七八糟,柳生白当了这么久记者,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敢写东西,一个急功近利一个幼稚无知,要我给你们擦屁股,靠!”
“张健!如果你真想保住那小姑娘,就不要感情用事。”
老陈最后以这句冷冷的话结束训斥,不再正眼看我:
“你可以走了,把柳生叫进来。”
我无力地退了出去。
回到宿舍,我抱着一点希望又打了一次小美的手机。
居然通了。
“喂?是小美……”
“你是张健?”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我。
“是,是我……你是谁?”
“我是小美的老公!我们不想再惹事了,明天她就跟我回老家去,你不要再找她!”
“喂……你让她跟我说……”
电话被挂掉了。
第二天,老陈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丢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那小姑娘的一些东西,她好象已经吓得跑回老家去了,你先帮她收着,什么时候她要是再来,就给她吧。”
里面是小美的身份证和两千元,她在酒店工作的所谓“押金”。
“主任,你……你见过她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陈静静看着我,说:
“这次她确实不走运,想敲竹杆打到了马蜂窝。那个被她说是‘强奸’她的客人是有背景的,昨天只是找人去吓吓她,结果她就跑到男朋友那里去躲了起来,后来,听说两人连夜跑了。”
是的,口径很吻合。
可是我不信。
小美没有男朋友。
无论是跟我们接触的过程、到她家和她工作的地方去采访的过程,从来没有发现一丝“男朋友”的影子。一般说来如果真是跟男朋友一起出来打工,还用得着和另外一个女孩合租房子?
而且,她走时住所的东西都没有收拾带走,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她能走到哪里去?
从昨天失踪以后,我再没听到她的声音,我所知的所有一切,不过是他人转述。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张健,不要再管这件事,到此为止。”
身后传来陈主任平静的声音。
我捏着信封,木然地坐在位置上。
“张健,你怎么了?”
耳边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使我浑身一震。
我仰起头,无比迫切地看向那张笑脸。
高大的他俯身向我,似乎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到现在还是喜欢一个人在座位上发愣呢?叫你都没反应,呆呆的,跟实习时一样。”
揭我实习时的糗事,小唐笑得很开心。
看我还是没有回答,索性伸手揉乱了我的前发:
“是不是又被老陈压了稿子,偷偷在画他的漫画像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