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分别之后,我依然和小美保持着联系——三天两头发消息或者给她打电话,询问她有没有找新工作,目前有没有生活上的困难。
我实在不希望她继续沦落在那种环境里。
但是她对我的关心却表现得异乎寻常冷淡,消息基本不回,手机白天总是关机,只有傍晚或者晚上,能偶尔打通。
“白天在睡觉。”
“张记者,你别管了。”
“我习惯了……”
她就这么回答我。
直到有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你是张记者吗?我是和小美一起租房的,她被派出所抓去了,要罚款!我们都没钱,快两天了,就怕她熬不住……你能不能帮个忙?”电话里那个女孩有点紧张地问我。
我一刹那真有种无力感。
再次把小美赎出来,带她去吃饭。
她抱着手坐在我对面,依然垂着头,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回她神情很烦躁。
整个人看上去越发消瘦,下巴完全尖出来。
我叹了口气,压着心里的不满,仍然试图劝说:
“为什么还做这种工作?是那两千块用完了吗?”
“……对不起,罚的钱我会还你的。”
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生活有困难?能告诉我吗,我先给你垫上……如果你找不到工作,我可以托些朋友帮忙……”
她低头不语,呼吸急促。
“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我硬着头皮絮絮叨叨演了半天独角戏,小美似乎越来越不耐烦,手在身上胡乱摸索,突然打断我:
“有烟吗?”
“哦……有……”
“给我一支。”
我犹豫地掏出烟,小美立刻久旱逢甘露般抢过去。
叼烟,点火,随手将火机丢在桌面,啪的一声。
看着她姿势熟练地一口接一口吸烟,额上的汗随着苍白脸庞流下来,眼神是涣散的,手在颤抖。
我终于沉默。
“告诉我,你是不是吸毒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竭力用稳定的声音,温和地问。
小美猛地咳嗽起来,随即哽咽了。
她狠狠地大口吸烟,狠狠地抹脸上混合的汗和泪水,狠狠地抓着自己的颈脖——这次她没有在皮肤上贴小花纸,也不再躲闪我的目光,我清晰地看到,她抬起的手臂上、拉开的领口处,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细小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在发炎红肿。
上一次突如其来的重逢使我太激动,加上小美的刻意掩饰,我竟完全没有发现。
跟辛华在一起的时候,我见过圈子里有人吸毒成瘾的模样——像小美这种情况,至少有数年吸毒史了。
普通香烟根本缓解不了这样严重的毒瘾。
小美状态越来越差,嘴里喃喃的不知在说什么,已经不能清楚回答我的问题。情急之下,我掏出手机找到她同屋女孩的号码,回拨过去。
对方告诉我一个地址。
在饭馆服务员惊异的目光中匆匆结帐之后,我也顾不得许多,半扶半架起小美出门打了辆车赶过去。
目的地是条小马路,路上隔三岔五全是那种洗头按摩“休闲中心”,由于是白天,一眼望去都黑糊糊的,少数玻璃门里还下着落地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有个和小美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站在其中一家小店门口张望。
她领着我们穿过店面,走上二楼一间小房。
房里密密排了好几张床,刺鼻的香水、脂粉味和烟味汗味弥漫在窄小的空间。
光线一样昏暗,似乎阳光都被隔绝在窗外。
我刚进去就看到旁边两个靠着床头吸烟的女子身上仅着内衣,尴尬得赶紧低了头,在领路女孩的帮助下把小美扶到她自己床上。
旁边立刻传来些戏谑的笑声。
我浑身不自在,感觉背上全是肆无忌惮的目光,但小美此刻情况又确实糟糕,她开始不停打喷嚏,在床上辗转反侧,小小的脸庞痛苦得已经扭曲了,全皱在一起。
“我已经托人拿药去了,不过药费……”那女孩直直看着我。
“多少?”
“。”
我看一眼小美,尽管知道那“药”指的是什么,仍然毫不犹豫掏出钱交给她。
拿到钱,女孩果然出门去取回来一小包东西,就在地上摊开,把里面的药粉碾一碾,用纸卷起,从小美床头抽屉里翻出针筒灌进去,然后示意我帮忙脱掉小美的牛仔裤。
“啊——你来吧,我出去避开一下。”我大吃一惊。
“我一个人怎么弄得住她?”女孩急了,冲我翻了个白眼,“快点啊,她现在浑身只有那里能打了,你又不是没跟她上过床,怕什么呀?”
我头上冒出汗来,竟有点百口莫辩。
身后笑声更响,突然,有个热乎乎散发着“肉香”的身体依偎了过来:
“人家脸嫩呢,小美真好命,哪里吊到这么个帅哥,皮薄馅靓哟,嘻嘻……我来帮忙吧。”
听到最后那句,我顿时松一口气,赶紧甩开那个大喇喇只穿内衣的女子,逃似的退出门外。
在门外点了支烟,我发觉自己手也有点抖。
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小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难辞其咎。
无论如何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就算了事,可是,以后要怎么办呢?
“好了,帅哥快进来吧!”内衣女在房里吃吃笑着喊。
一进门我就被震住了。
小美身上被脱得也只剩内衣,大腿根处还扎着那支针管,正半靠在床头恍惚地喘息着,然而纤瘦的身体上伤口累累,有几处甚至已经微微溃烂,真正称得上触目惊心。
“看看看,我跟你们打赌他还没和小美上床呢!”内衣女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仿佛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是得意,“帅哥,她也就那张脸还能看看,瘾大得没救了,身上不贴满花纸都不敢出街!不如考虑考虑我吧,哈哈!”
我怔忡许久,终于默默走过去,轻手给小美盖上薄毯子。
小美突然抓住我,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张……健……别……走……我……怕……”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因为毒品的作用,小美声音缓慢得就像梦呓。
“我不走。”我柔声说,坐在了床沿,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心里难过之极。
“嗤,不走……”内衣女讨了个没趣,扭着腰走开,“不走你养她啊?”
“我养她。”
沉默了一阵之后,我平静地说。
床上的小美闭着眼睛,表情已经安详下来,仿佛沉醉在某种美梦之中。